可是,他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他身上穿的衬衫是另一个女人为他熨烫的,他的领带是另一个女人为他配搭的,他的袖扣也是另一个女人送他的礼物,这对袖扣,是他戴的时间最长、戴得频率最多的,可见,他是多爱那个女人。
她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衬衫,继而,将他紧紧搂住。
因为她知道,这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近,又是最后一次。
年柏彦知道她又哭了,伸手轻抚她的后背,然后,轻声在她耳边说,“许桐,你是我最好的助手,所以,对不起。”
许桐的喜欢深远而厚重,令他想不到,却也令他心疼,他心疼,只因为对方是许桐,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却因为他这么一个不值得去爱的男人而掉眼泪。
窝在他怀里的许桐,紧紧闭上了双眼,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就是这么现实,丝毫不会给女人希望。
“我很谢谢你的喜欢,但,不值得为我。”年柏彦低沉地说。
许桐抬眼,看着他,说,“你很爱她?”
“对,我很爱她。”
“如果,素叶看见我们这样了呢?”
年柏彦面色一怔,下意识将她推开,转头看向门口。
门口,却空空如也。
然后,看向许桐。
而许桐,彻底解脱了。
她淡淡笑了,红着眼说,“年总,你真的是个好男人,素叶真的很幸运。”
就在刚刚,他眼里的慌乱和紧张闪过,许桐便读懂了他是有多么在意素叶。他是个凡事都从容淡定的男人啊,却因为心系个女人而变得小心翼翼。
年柏彦也明白了她的行为,由衷地说,“许桐,我希望你能幸福。”
许桐看着他,真切地说,“我也希望你能幸福,不,我自私一点,只希望你能跟素叶在一起的时候是幸福的。你不能对不起她,如果你移情别恋了,我就诅咒你永远不会幸福。”
年柏彦笑了,“不会有那一天。”
许桐也笑了。
别了,她心中的爱。
就这样,淡淡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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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柏彦抱着纸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走廊里全都站满了员工,大部分员工都哭了,连一些个总监,眼眶都是红红的。
他站定,故意皱眉,“现在是工作时间,谁让你们擅离职守的?”
这一次,没有员工再慌乱回到位置上,而是始终站在原地,哽咽地纷纷叫着“年总……”
年柏彦无奈了,放缓了语气,“诸位,我只是辞职,不是被送往火葬场。”
难得的一句话笑话,令一些员工破涕而笑。
叶渊也来了,走上前,没说什么,脸色却也难看。
“你们听着,你们中间有很多是我亲自招来的员工,从今天起,你们要完全服从董事长的安排,不能耽误工作,要兢兢业业,精石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是精石的一份子,为精石付出努力和汗水,是你们的责任和义务。”年柏彦最后叮嘱着大家。
员工们纷纷应允。
年柏彦见这一幕后,也放心了,径直走出精石。
员工们一路送到电梯,被年柏彦喝止了,要求他们都回去工作。员工们依依不舍,直到电梯门关上了,还在原地哽咽着不走。
现在是上班时间,偌大的电梯里只有年柏彦一个人。
他看着金属门倒映出的影子,心中,亦是失落。
这里毕竟是他奋斗过的地方,他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而今天,当他踏出这个电梯后,就再也无瓜葛了。
精石,真正成了叶家的精石。
他已经将手中股份转让,叶渊高价收购。
出了大厦,一大团的热浪就涌上来。
北京的夏天,出了奇的热情。
年柏彦今天没开车,原本想着打电话叫司机来接,突然想到自己辞职了,便抱着纸箱往前走。靠近路边儿的时候,有人冲着他吹口哨。
他回头。
迎面的是素叶笑靥如花的脸。
她开着他的车子,很明显是等候多时了。
年柏彦抱着纸箱走上前,看着她浅浅地笑,“我也变成无业游民了。”
“这很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话说的就是你吧?”素叶嘻嘻下了车,冲着他指了指,“箱子不重吗?”
年柏彦抿唇,将箱子放在了后备厢里,拍了拍,对她说,“这里面最重的就属你的那个相框了。”
当关系明朗后,某一天她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办公室,从兜里拿出一个装有她照片的相框,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说,你钱包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我长大后的照片,齐活儿。
他定睛一看,好嘛,纯铜的相框,巨沉。
她则笑道,这样,才显得我有分量。
他很是无奈。
素叶吱溜上了车。
年柏彦放好了箱子后,走到驾驶位拍了拍车顶,她探头,好奇地看着他。
“边儿去,我来开。”他道。
素叶撇了撇嘴,还是乖乖让到了副驾驶位上。
年柏彦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你先带我逛逛四九城吧。”素叶甩过来一句。
年柏彦差点撞车。
“什么?”
“平时你都没时间带我游车河,现在空闲了,我们来欣赏一下北京的夏天吧。”素叶说着,打开了车载音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高兴。
年柏彦怪异地看着她,良久后说了句,“年太太,你老公我失去工作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早就猜到了,所以才来接你嘛,你看,我今天连书法课都没去上。”素叶喋喋不休。
年柏彦有点哭笑不得。
趁着红灯,素叶亲昵地扑他身上,笑盈盈道,“我只要想到你有时间陪我了,我就高兴。”
年柏彦叹了口气,“可是叶叶,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来兑现我的承诺。”
他说过要跟她好好度假,好好游山玩水,但绝对不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素叶明白他的意思,主动吻了一下他的唇,说,“柏彦,这样挺好,真的。”
年柏彦忍不住伸手,揽过她的后脑勺,压下脸,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直到绿灯,后面有鸣笛声催促,他才放开她。
爽朗说,“行,安全带系好了,老北京胡同游开始了。”
素叶笑了,点头。
又揶揄了句,“亲爱的,那你要不要先换件衣服啊?”
“怎么了?”
素叶憋着乐,“没什么,你的衬衫好像有点湿呢。”
他胸前有一点濡湿。
年柏彦低头瞧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大手有一瞬的僵硬。
是许桐的眼泪,还未干。
见素叶还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他清了清嗓子说,“哦,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水。”
☆、还真是个孩子
洒了水?
连年柏彦自己都佩服于撒谎的自然。
从公司出来,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拥许桐入怀时她留下的未干泪痕,许是他心情也不算太好,也就忘却了,经素叶这么一提醒,他才错愕反应过来。
他忘了是谁对他说过,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能跟女人说实话,有时候美丽的谎言往往比实话更可靠。那么,此时此刻就是必要的时候了吧?
他开着车,心里竟有点惶惶不安,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亏心事的贼,如果被素叶知道或看见刚刚那一幕,他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哦,洒了水呀~~”副驾驶那头,素叶的嗓音拉得很长,像是相信,但仔细听着又有点质疑。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一直盯着他看,眼神恶意又有点故意。
年柏彦匆匆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怪异,心脏在胸腔里“扑通”跳了一下,他活了三十几年了,还没说让哪个女人看得心惊肉跳的。
干脆保持沉默。
素叶歪头看着他微抿的唇,还有,握着方向盘的大手看上去也很用力,抬手,去摸他胸口的那片湿。
指尖刚刚碰触时,年柏彦便故作轻松地拉住了她的手,与她手指绞缠,轻声道,“今晚想吃什么?”
这个动作看似很自然,却在素叶眼里有点纯心故意了,不经意想起有一次他衬衫上有酒气,她凑上前想去闻,他却用了十分自然的方式进行阻止。
这种伎俩用过一次后,素叶当然就明白其用意了。
暗笑,原来这个男人在对付女人上也没什么太多新鲜的手段嘛。
“咱们先逛逛,逛到吃饭点儿回舅舅家。”素叶没甩开他的手,而是低着头,把玩着他的手指头。
她特别喜欢看他的手指。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有时候就这么与他的手指相交相缠时,她总会平添一份自豪。因为是双开采钻石的手,因为是可以耐心将不起眼的石头打磨成璀璨精华的手指,这么值钱的一双手,正与她的手指相扣,无名指上还戴着跟她同款的婚戒。
这样的手指,可以创造出最美的钻石,也可以拥她入怀,轻撩她的长发,抚摸她的脸颊,甚至,在她身上掀起万丈浪花。
她爱极了。
他的手指,他的人。
年柏彦见她一个劲儿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不知怎的又有点心虚了。
要不说人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面对素叶这么敏感的女人时,年柏彦甚至怕她在他手指上能找到他搂了许桐的证据,比方说,什么纤维组织,再比方说,留下什么气息之类的。
但想想,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
她又不是勘测仪,怎么能看出这些?再说了,只是拥抱了一下而已,怎么会留下这些东西?
这么想着,心里多少放下点。
“还是别麻烦舅舅一家了。”年柏彦顺风顺水地接过她的话。
前方红灯,他放缓了车速,停了下来。
素叶总算放开了他的手,懒懒地靠在座椅上,说,“别婆婆妈妈的行吗?是舅舅让咱们回家吃饭的。”
得,他最后还落下个婆婆妈妈的称号。
他看着她的眼,宠溺而无奈,“行。”
又看了一眼时间,说,“买些东西再过去,今天就先别转了,一会儿该堵车了。”
素叶鼓着腮帮子,“舅舅家都快能开超市了。”
“总不能空着手去,白吃舅舅家的像话吗?”年柏彦很坚持,绿灯亮了后他便改了路线。
素叶原本想说就算白吃也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儿就咽下去了。如果换做平时,她断然是会说这句话开玩笑的,但今天,她生怕触碰到他的敏感,毕竟他刚刚辞职。
她相信他还是在意的。
这种在意未必要挂在嘴上,像年柏彦这种男人,也绝对不会说在她面前诉苦。但从细枝末节就能看得出来。
例如,他一上车就将她赶到副驾驶位上,再例如,这次他很坚决地要买东西去舅舅家。
男人有男人的骄傲,而这种骄傲,是庞大的,不容人质疑和笑谑的。
所以,素叶改变了战略。
想了想,故意说道,“哦,你要是真想拎东西过去,倒不如去看看围棋吧,我舅舅的那套围棋白子儿可能被小嘎巴当玩具给玩没了,看看能不能补上丢了的子儿。还有啊,上次舅妈说你带去的点心特别好吃,这次去再给舅妈买点吧。”
这么一说,年柏彦显得挺高兴的。
他说,“那就重新买一套送舅舅,补子也不配套。点心嘛,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预定一下。”
“嗯。”素叶轻轻笑着。
心里想着,还真是个孩子啊。
车载音乐转为流畅的钢琴乐时,素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一看,是许桐发来的短讯。
她稍稍挑眼看向年柏彦。
他正在开车,目视前方。
打开短讯。
“小叶,谢谢你允许我向他表白,现在,我的心情真的好多了。请放心,他是绝对爱你的,因为他是那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爱的是你,心里只有你。”
许桐的短讯让素叶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遍,她的情绪都有不同。
有心酸、有安慰、有释怀、还有欣喜若狂,最后,沉淀成满满的幸福。
她盯着“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爱的是你,心里只有你”这句话,看得每个字都要活了。心中炸开了姹紫嫣红的烟火,激动万分。
虽说有点小小的卑鄙,虽说也知道不能踩着别人的痛苦来够取自己的幸福,但是素叶还是在想,如果能够亲眼看见那一幕该有多好。
她不是想看年柏彦如何拒绝许桐。
只想感受一下,作为旁观者,听到年柏彦对别人说他爱她是什么滋味。
那一刻,光是想想就很感动,如果亲耳听到呢?
素叶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动似的,微微晃动出一池的涟漪。
那么,年柏彦衬衫上的湿就能推断出来了。
如果猜得没错,应该就是许桐的眼泪。
再联想到刚刚他有意地掩饰,素叶更能确定自己的推断没错。
想着,抿唇,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旁边的男人问了句。
素叶赶忙删了短讯,收起手机,再抬眼看着年柏彦时,眼里的笑意如同溢出来的水,收也收不回去。
年柏彦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扫了她一眼,挑眉。
“老公,我爱死你了!”突然的,素叶扑到了他身上,十分地热情洋溢。
年柏彦被她这么搂着,又听见她说的这番话,心里自然高兴,忍不住笑出声来,“宝贝儿,我还在开车呢。”
素叶这次反应过来,但心中总是抑不住喜悦。
凑过身,在他脸颊上“啪嗒”一口。
年柏彦有点受宠若惊,趁着车速减缓时,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情绪怎么转变这么大?”
“哪有,人家就是爱你嘛。”她笑嘻嘻地说。
年柏彦也笑了。
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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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夕阳斜下。
午后的余温还笼罩着北京这座城,哪怕只是离开数秒空调环境,也会热得汗流浃背。
年柏彦和素叶两人赶在了下班高峰期回到了东四舅舅家,虽说还不到六点,但道路也是开始堵得厉害了。停好车,素叶又在对面水果摊抱了个大西瓜,年柏彦见状,将手包递给她,“拿着我的包,瓜给我。”
“你已经拎了很多东西了,没事儿,我能抱得动。”
年柏彦二话没说接过西瓜,一并拎在了手里。
素叶拿着他的包,跟在他身后。
过街时,年柏彦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挪在了左手,很自然地朝她一伸手。
素叶便将自己的手递前。
他攥紧,牵着她过了街。
大槐树下,有街坊邻居在下棋纳凉,看见他们后,纷纷主动打着招呼,“你们回来看舅舅啦。”
两人笑着一一回应。
等进门的时候,有邻居说,瞧瞧人家这小两口儿,感情真好。
正是做晚餐的时间,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素叶特意喜欢这个时候。
以前,老北京城还有很多未拆的胡同时,一到这个时间,载满槐树的深深胡同里总有柴火的香气,不似煤球那么呛鼻,也不像现代的燃气这般无味。
一个味道就是一处记忆。
而这记忆,一头拉扯着年代的变迁,一头还维系着人对过往的怀念。
小嘎巴早早就迎了出来,欢快地冲着他们摇尾巴,年柏彦狗零食扔给它,它便欢快地去大快朵颐了。
推开门。
年柏彦没料到今天来人会这么齐,微微怔住。
除了方笑萍和素冬,素凯也回来了,他竟还带着叶澜,更令年柏彦想不到的是,年柏宵也在。
见年柏彦愣着,素叶笑了,将他拉了进来。
方笑萍正忙着摘菜,听见动静后出来一看,是他们回来了,笑着说,回来了?外面齁热的,小叶,赶紧给柏彦盛碗绿豆水喝,我亲手煮的。
“舅妈您也太偏心了,我都说我爱喝红豆水嘛。”
方笑萍笑着责怪,“柏彦喜欢喝绿豆水不是吗?”
素叶无奈地看着年柏彦。
年柏彦笑着谢过方笑萍。
客厅里,年柏宵正跟素凯下棋,目不转睛的。两人在年龄上相差不是太多,所以能玩到一起去。听见年柏彦的动静后,年柏宵眼睛也没抬就开始大嚷着,“哥,快来帮我!”
“一屋子中国人,说中国话。”素凯沉稳说着,抬手,又吃了他一个车。
年柏宵一脸苦相。
在旁观棋的素冬哈哈大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大蒲扇,招呼着年柏彦,“你赶紧来救你弟弟吧,他已经输红眼了。”
“我眼睛是棕色的。”年柏宵没明白素冬的意思,纠正了句。
素叶闻言,扑哧乐出声。
年柏彦走上前,一看,好嘛,玩起象棋了。
“你会玩中国象棋吗?”他问年柏宵。
年柏宵抬头,苦哈哈的一张脸,“素凯教我,但是,我总是输。”然后,拿起炮,不知道放哪儿好。
素叶也凑过来看热闹,抿唇笑。
“你会吗?”年柏宵被她笑得有点恼羞成怒。
素叶耸耸肩膀,“半吊子,但一定比你强。”
很显然,年柏宵又没明白半吊子是什么意思。
年柏彦看了一眼棋盘,无奈摇头。
年柏宵没看见大哥的表情,始终举棋不定的,素凯今天也难得悠闲,盘着腿儿,手里敲动着吃掉的棋子,催促道,“赶紧的啊,等着生孩子呢这么慢?”
他手里的棋子被敲得咯唥咯唥地响,弄得原本就迟疑不定的年柏宵更是烦躁,“喂,不要制造声音!”
“你这叫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素凯笑道。
年柏宵抓了抓头发,顿时,成了马蜂窝。
没管。
然后抬头,可怜巴巴地瞅着年柏彦,眼神大有求助之意。
年柏彦抿唇浅笑。
刚要开口,素凯在那边马上制止,“哎,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年柏宵皱着眉头,他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年柏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唇角的笑扯得更大,终了还是没出声帮忙。
年柏彦的这个举动,让年柏宵大致明白了素凯刚刚的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嚷嚷着,“比赛还有外援呢。”
“玩不过就认输。”素凯激将法。
这招对年柏宵绝对管用,用力地挠了挠头,干脆将手中的棋子往下一放。素凯哈哈大笑,一下子将了他的军。
“我下错了!不算不算!”年柏宵反悔,赶紧上前抢棋。
棋子又一把被素凯抢回来了,大声道,“别耍赖啊,落棋无悔知道吗?输了就是输了!”
“我没输!”年柏宵抢他手里的棋。
“你就是输了,多大的人了,认输有什么啊。”素凯也嚷嚷着。
一个棋子,两个大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年柏彦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素叶乐得前仰后合。
而一旁始终静静看素凯下棋的叶澜也抿唇浅笑了,她不着丝毫妆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穿着白色的泡泡袖上衣,配着碎花小短裙,干净得像个水晶娃娃,不过,看上去精神状态还不错,只是脖颈和手腕处都有些淤青,看样子是毒瘾发作时弄伤的。
方笑萍走进客厅,大嗓门一震,近乎都能将房顶掀开。
“闹什么闹?赶紧干活!鱼还没收拾呢!”
素凯和年柏宵停止打闹。
素凯笑着对年柏宵说,“输了的去收拾鱼。”
还没等年柏宵开口说话,就听方笑萍大吼,“素凯,你回家就装大爷是吧?麻溜儿地给我滚过来干活!”
素凯无奈起身。
见年柏宵一副看热闹的笑,大手一抓扣住他的肩膀,疼得年柏宵哇哇大叫,“喂!警察打人!”
“给我打下手!”素凯揪着年柏宵就起身。
“你这个兔崽子,让你干活,你折腾人柏宵干什么?”方笑萍骂素凯。
年柏彦在旁淡淡地笑着,“舅妈,让柏宵去干活。”
年柏宵哀嚎。
年柏彦原本也打算过去帮忙,被素冬一把拉住,“厨房就留给他们吧,柏彦,来来来,陪我下棋,刚刚看着他们两个下棋,可急死我了。 ”
“舅舅,柏彦给您新买了一套围棋呢。”素叶说道。
素冬一听乐了,“是吗?太好了太好了,柏彦,咱马上试试新棋盘。”
“没问题。”年柏彦笑道。
素冬和年柏彦欢喜着下棋,趁着空档儿,素叶将叶澜拉到了一边,询问她的情况。
“我觉得,就算以后不能跟素凯在一起,有这段时间作为回忆也够了。”叶澜窝在沙发上,轻声说道。
素叶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叶澜实话实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压根就配不上他,这件事传出去了,让他怎么抬头做人?”
“素凯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叶澜轻轻低头,咬了咬唇,“他说,他想重新开始。”
这是素叶早就猜到的。
这两个人兜兜转转,最终走到了这步田地,那就说明两人的关系还是有转机的。
“澜澜,你一切都要往好了想。”
“可我现在……”
“你现在毒瘾发作的时间长吗?”素叶问道。
叶澜想了想,“比之前能好一些了,之前毒瘾发作时,我可能连人都认不得了,脑子很乱。”
“你看,你这不是正在往好了方面发展嘛,人总要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这样才会看到希望。”
叶澜低头,绞着手指。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素凯在一起吧。”
叶澜的眸光震了震,用了蚊子动静说了句,“想……”
“那就得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顾及,先成功戒了毒再说。”素叶想着,既然素凯能将她带出来,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数了,这种是好现象。
叶澜抿了抿唇,抬眼,正巧看见素凯出来,脸一红,忙低下头。
素凯见状,笑着上前。
他原本就是担心叶澜的状况,所以进客厅看看,岂料见她面色绯红,让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儿多少有了些生气,他的胸口被轻轻震荡着。
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很自然地圈住了她,“聊什么呢?”
“没什么。”当着素叶的面儿,叶澜有点不好意思,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素凯挑眉看着她。
素叶识时务者,赶忙起身,“得嘞,给你们腾出二人世界。”
“姐!”叶澜更不好意思了。
那边年柏彦在跟素冬下棋,两人进入了状态,犹若高手过招似的严肃。素叶也不便上前打扰,她原本对围棋就不感冒,充其量会拿着围棋下个五子棋而已。进了厨房,年柏宵正乖乖地坐着个小马扎在摘菜,方笑萍告诉他摘多少,怎么个摘法。
见到这一幕后,素叶心生感动了。
其实,当年柏彦将手中股份转让给叶渊时,素叶就猜到他可能要离开精石了,而今天,他去了精石,临走之前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所以素叶觉得八成就是今天了。
她不想让年柏彦感觉到孤独,便叫了大家来舅舅家一起吃饭,聚一下。而大家也清楚年柏彦现在的情况,尽量不去谈跟精石有关的话题。
而不论是舅舅还是舅妈,对第一次登门造访的年柏宵表现出亲人般的熟络,丝毫没把他当成是客人身份。她是了解年柏彦兄弟的,假如舅妈对年柏宵客客气气的,当成上宾对待,那么年柏彦反倒心里不自在,而年柏宵更会难以自处。
就这样,很好。
年柏宵不知是多摘了什么,方笑萍在旁啧啧摇头,“你这孩子啊,你看多摘了那么一大截,太浪费了。”
年柏宵尴尬地呵呵笑着。
他顺便看见了素叶。
“需要我帮忙吗?”素叶问。
年柏宵扬了扬手里的菜,“还能应付。”
素叶刚想着跟年柏宵说要练得一手好菜,这样才能娶着媳妇之类的话,下一秒就被方笑萍扯进厨房里来了,神秘兮兮地关上门。
素叶不知道舅妈要干什么,连年柏宵也好奇地看着方笑萍。
方笑萍冲着外面努努嘴,“她现在什么情况了?”
素叶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方笑萍口中的“她”是指谁,“哦”了一声,说道,“挺好的呀,现在发作的时间也短了,素凯没白做努力。”
“唉。”方笑萍重重叹气,将围裙摘了下来,坐在了一旁。
素叶不明白她怎么了,跟年柏宵对视了一眼后,上前问舅妈。方笑萍思量了片刻说,“我知道啊,说这话挺不厚道的,但素凯是我儿子,当妈的谁不希望自己儿子好呢?我知道他还舍不得澜澜,也知道澜澜弄成这样都是因为素凯,但是啊小叶,我是真怕他们两个走到一起去啊。”
“你是嫌弃叶澜吸毒了?”
“其实啊我挺心疼澜澜的,小姑娘家弄成这样,换做谁都于心不忍。我也知道素凯应该要负责,但负责不见得一定要在一起啊,她现在吸了毒,你说以后万一影响了身体怎么办?生个孩子万一不健康怎么办?”
素叶一脸的无奈,“舅妈,您想的太多了吧?我觉得这是素凯自己的选择,您还是别阻拦了,他和叶澜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注定是要拴在一起的。”
☆、可能会是将来咱们的儿子
方笑萍这个人平日来是嗓门大,性子急,但在大是大非上面还是很懂得分寸的,这也是素冬甘愿做“气管炎”的真正原因。但在面临着叶澜这件事情上,她的想法显得格外坚持了。闻言素叶的话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也说了,这两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可这些在我眼里啊就是上天的注定,如果他们不认识,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这就是警告他们要远离彼此才行啊。再说了,当初他们两个不是没有在一起过,你看那个阮雪琴,横扒拉竖挡着的,明摆着就是瞧不上咱们家素凯,这种亲家啊,难处啊。”
素叶难得见舅妈这么坚持,便想着还能怎么劝说,这时,一旁认认真真摘菜的年柏宵开口了,甩着蹩脚的中文语法。
“我大嫂的好朋友的丈夫的妈妈,她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是,我大嫂的好朋友相处得还不错。”
方笑萍被年柏宵的这个“我大嫂的好朋友的丈夫的妈妈”关系给绕晕了,短短的相处,她知道年柏宵的中文不算太好,听绝对是没问题,但让他组成句子去说,可能就会出现张冠李戴的现象。看向素叶,要求翻译。
而素叶,也被年柏宵的这番人物关系绕得云山雾罩的,想了半天才问了年柏宵,“你是说阮雪曼?”
年柏宵点头。
素叶真想抬脚把他踹出去,擦拳磨掌,“那你直接说阮雪曼或叶渊的妈不就行了?再不然,你说要要的婆婆,费什么劲啊。”
年柏宵眨巴了两下眼,解释,“我刚刚那么说,有错吗?”
一句话问得素叶哑口无言,末了,喝道,“摘你的菜,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打岔。”
年柏宵翻了下白眼,不发表任何意见了。
“舅妈。”素叶接着劝,“有些事儿吧咱得顺子自然,您看,现在叶澜的父母也没说不让他们两个接触吧?否则怎么同意让叶澜住在小凯那儿,对吧?这世上很多的事儿您能插手,但就是感情这种事儿您得放任自流,否则你棒打鸳鸯,以后小凯得恨您,您还真想着让小凯随随便便娶个女人进咱们素家的门呐?”
方笑萍撇了撇嘴,“你这就不懂了吧?叶渊的父母现在哪是同意他们两个接触啊,他们是没办法了,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就阮雪琴那个人是绝对不会让小凯接近她女儿的。想想也是,谁家都这么一个宝贝孩子,他家又是女儿,金贵着呢,这突然来这么一个事儿,当妈的心里能不难受吗,她可能连杀了小凯的心都有了。他们狠不下那么心,戒毒这种事儿小凯最在行,他们能有什么招儿?就得妥协了。”
“这就是小凯的责任,起码这段时间您就别操心了,以后两个人怎么样看造化吧。还有啊舅妈,我可得批评您啊,谁说吸毒的人就会影响生育了?您这种想法太绝对了啊,叶澜又没有常年吸食毒品的习惯,之前身体素质又挺好的,生孩子肯定没问题。”素叶苦口婆心。
方笑萍叹了口气,洗了把手,“小凯的孩子还没影儿呢,我也就不着急了。你这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要是着急也得先你这边儿。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这都结婚有段时间了。”
素叶的眼眸有一瞬的黯淡,很快,快到让方笑萍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清了清嗓子,“我这才刚结婚。”
“你是刚结婚,但你和柏彦都属于晚婚晚育啊,你年龄可不小了,早点要孩子恢复得也快,你看要要,就比你早结婚几天,人现在都怀上了。”方笑萍始终不知道素叶曾经发生的事儿。
素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选择了沉默。
方笑萍察觉有异,捅了捅她,“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嗯。”
“那你——”
“舅妈,他们还要过二人世界。”在旁的年柏宵还是忍不住插了嘴。
这一次,素叶没再说让年柏宵闭嘴的话,抬眼看了他一下,心生感激。方笑萍闻言后不解了,“都多大年龄了还过二人世界?小叶啊。”说到这儿,她放低了嗓音,小声问道,“是不是柏彦他不喜欢孩子?”
“不,他挺喜欢孩子的。”素叶忙矢口否认。
“那不就结了?还等什么啊。小叶啊,不是我说你啊,这两口子过日子,没个孩子可不行,孩子是什么?孩子是你们两个人感情的纽带。你是个心理咨询师,我想有些道理你比谁都明白。早点生孩子,这样才能把柏彦的心拴住,男人啊到了他这个年龄是最容易被诱惑的时候,柏彦什么条件啊,小姑娘乌泱乌泱地往他身上扑,现在的小姑娘厉害着呢,才不管对方是不是结了婚。你说你不会他生孩子,万一哪个小姑娘给他生了孩子,你怎么办?”
方笑萍的每句话说的都在理,每句话都像是针似的扎在素叶心上。
可这番话逗笑了年柏宵,他将摘好的菜放到了漏筐里,忍不住说,“不会有别的姑娘,我大哥是很有责任心的男人。”
素叶阴霾的心情得到了纾缓。
方笑萍也不想多说了,毕竟当着人家弟弟,过多的说年柏彦也不礼貌的,于是拍了拍她,“你自己好好想想。”
素叶轻轻点头。
她要想什么呢?
怪就怪自己没本事保不住孩子。
素叶低着头,没心思地拾掇着菜,年柏宵这时起身,将漏筐里的菜递给了她,她接过,慢慢地洗着。虽是盛夏,但水珠还是格外地冰凉,砸在手指上,一直凉进心里。
年柏宵没离开,慵懒地靠着边儿上看着她。
“想安慰我的话就免了。”素叶细细地洗着菜,忍受着水温的寒意。
年柏宵没说话,反而上前帮着她洗了菜,在洗最后一点的时候,两人同时伸手去拿,手和手碰在了一起。她想要收手,年柏宵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素叶一愣,抬眼看他。
年柏宵看上去光明磊落,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说,“你别灰心,孩子会有的。”
他不大会用太长的中文来说些安慰人的话,所以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楚,素叶觉得心里的滞闷似乎消散了不少,虽说眼前这个大男孩儿没什么花言巧语,没什么励志动人的话,但至少让她觉得,这世上真的绝对没有孤独的人,只有不愿意接受关爱的人。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
“叶叶。”厨房门口,突如其来的嗓音落下来,低沉平稳。
素叶一个激灵,下意识甩开年柏宵的手。
而年柏宵,神情也有一瞬的慌乱。
年柏彦走上前,关了正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聊什么呢?”
“哥,那边还有些青椒,你帮忙洗了。”年柏宵落下句话后,离开了厨房。
素叶生怕年柏彦误会,赶忙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柏宵刚刚是想安慰我。”
厨房的门开了一下,是方笑萍,见两人在厨房,赶忙又把门关上。
素叶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年柏彦轻轻攥过她的手,另只手扣过她的后脑勺,压低脸颊,“那你紧张什么?”
他的气息弗落她的眉梢,干净的,温润的。
不像是生气。
但,她又怕。
抬眼,怯生生地看着他,舔了舔唇,“我是怕你误会。”
“叶叶……”年柏彦无奈叹了口气,将她的头按在了胸口上,低声道,“如果这世上能有个男人,可以让我承认他对你比我对你还要好,那么我会放手。”
素叶的肩头抖动了一下,挣开,瞪着他,“年柏彦你说什么呢?”
一双美眸,因染上怒火而变得格外美丽。
如带刺的玫瑰,危险而娇媚。
年柏彦凝着她,一瞬不瞬。
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平静,那层光,依旧是耀不进他的瞳仁,素叶觉得他的眼眸异常黑暗,像是泼了墨汁,化不开的浓密。
一时间素叶慌乱了,被他这种看不懂的眼神弄得惊恐不已。
“年柏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她委屈控诉。
下一刻,她被他重新拉了怀里,他含胸,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脸颊,温柔厮磨,“傻瓜,能让我放心将你交出去的男人还没诞生呢。”
素叶惊魂未定地盯着他的喉结,下一秒被他轻轻捧高了脸,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眸。
“我觉得,能让我真正放心的男人,可能会是将来咱们的儿子。”
素叶这才恍悟他是在戏弄自己,气得抬拳就打在他的胸膛上,眼眶很快也红了,“你说话干嘛大喘气啊?刚刚又说的那么认真,你讨不讨厌啊!”
年柏彦见她湿了眼眶,心疼不已,任由她捶打着自己,双臂圈住她的腰身,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素叶一把将他按墙上。
他哭笑不得。
“你以后会不会不爱我了?”素叶仰头,冲着他不悦质问。
年柏彦轻轻摇头。
“那你以后会不会扔下我不管了?”
年柏彦又摇头。
素叶盯着他,恶狠狠道,“年柏彦你听着啊,以后你要是敢抛弃我、对不起我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弟弟做成腌菜,喂狗!”
年柏彦忍俊不止,“这种事还得诛杀九族的?柏宵会后悔认识你。”
“想什么呢!”素叶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然后蓦地伸手朝他下面一抓,“我是指你的命根子!”
年柏彦没料到她会有这种举动,全身都快软了。
“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把它剪了,切成像胡萝卜似的一段一段的,然后扔进盐坛子里,或者挂在墙上风干做成腊肠,喂狗!”
年柏彦憋着笑,手臂一伸将她扯进怀里,低头,坏笑,“你再用点力。”
“你讨厌!”素叶感觉到了什么,将他一把推开,“滚!”
年柏彦笑,“天地良心,刚刚是谁――”
素叶狠狠瞪他。
“好了。”年柏彦从身后圈住了她,又拿过青椒,温柔含笑说,“我不会不爱你,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真有那一天,任你处置还不行吗?”
素叶的脊梁骨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心中悸动,又有甜蜜的滋味泛了出来,一直蔓延到了嗓子眼,甜甜的。
“这还差不多。”她斜过头看他。
他低头,轻啄了她的唇,然后又觉得不够,干脆封住了她的嘴。
“唔。”素叶轻轻推开了他,将菜筐往他怀里一塞,“洗青椒!”
年柏彦笑得惬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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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很丰盛,素冬充分发挥了男人天生就是美食家的本质,一桌子的菜,与茅台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倒是有点过节的意思了。
席间,谁都没提年柏彦辞职的事儿,素冬倒是语重心长地跟叶澜说,澜澜啊,你一定要把毒给戒了,你还年轻,绝对不能自暴自弃。
叶澜重重点头,转头看向素凯,见素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时,她脸红了,低头。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
四个大男人喝了六瓶茅台,柏宵不怎么喝酒的人也喝了,沾酒就醉。
而年柏彦,是喝得最醉的一个。
以前年柏彦经常有应酬,还有许桐挡着,他喝酒也不会喝得特别醉。喝得烂醉如泥还是素叶头一次见到,素凯相比几人喝得还少一些,但也是有醉意。年柏宵不能开车了,找了个代价,将年柏宵拖上车后,素凯、方笑萍又帮着素叶把年柏彦也拖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