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玥坐着不动。
“怎么,你怕了?”素叶激将法。
杨玥突然起身,蹬蹬蹬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盯着她,“你很奇怪啊,治疗师不是一向任由病患画画吗?哪还有像你似的规定别人画什么的。”
素叶知道,作为行为治疗领域的权威何明,也用过这种方式,画画,是最能彰显人物性格和内心的一种方式,面对杨玥这种不开口说话的病患,何明必然会采用这种办法。
当然,何明肯定是要求她随便画。
但对于一个对心理治疗师有着抵触、又是二十多岁的大人来说,画画这种事完全是可以受她自身意识的控制,不像是小孩子,心不设防。
素叶敢打赌,杨玥画的东西一定是经过刻意掩饰的,再加上她又有着美术功底,想要蒙混过关也是有可能的。
何明不是看不出这些来,这也造成了他最终放弃的行为。
素叶微微一笑,“那你到底是敢还是不敢呢?”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做梦呢?”杨玥反问。
素叶回答了她的疑问,“人在做梦的时候,眼珠会有波动,眼皮也会随着跳动,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确定你是处于熟睡状态,而且,做了梦。”
杨玥看了她良久,咬咬唇,然后拿起笔,开始闷头画。
素叶耐心地等待着。
杨玥果然是有功底的姑娘,只是用了白描的方式就能画出梦境,很快地,她交给了素叶。素叶接过来,逐一查看。
第一幅:海边,有艘船,船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只是个剪影,不过看她画的笔工,应该是很挺拔削瘦。他朝着岸边挥手,岸边,是个女孩儿的背影。
第二幅:草坪,开满了鲜花,男人与女孩儿相拥,女孩儿长发飘飘,带着微卷儿,笑得幸福。
第三幅:银杏叶铺地的小径,穿着风衣的男人与女孩儿告别,女孩儿恋恋不舍。
第四幅:还是海边,只是岸边的女孩儿穿得很厚,应该是冬天,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海面,可海面,不再有船的影子。
☆、梦里的人就一定不存在吗
一段梦,用文字记录下来并不困难,但用画的,就比较有难度了,除去画功不说,因为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了具体的人或东西,往往都不是特别清晰化的,梦见了人,你只会梦见他或她大概其的长相,一个模糊的形象,除非是自己认识的,往往梦中的陌生人,醒来之后都忘记了样子。
所以,用文字记录的最简单之处在于,是可以将整个梦境描写出来,但画画,就意味着将梦境中的画面具体化了。
所以,当素叶接过这四幅画的时候很是诧异。
杨玥给出的画面十分清晰。
四幅画很显然就是春夏秋冬,相识、相恋、分别、守望。
画中的场景一丝模糊都没有,看得出下笔很坚定。
甚至画中的一花一草,都十分清晰地勾勒出来。
画面中的女孩儿是她自己,画面中的男人眉宇清晰,英俊,只是,素叶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眼熟,她像是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似的。
“这个男人你认识吗?你身边的人?”她问。
杨玥摇摇头。
素叶看着她,“只是出现你梦里的男人?”
杨玥点头。
素叶不问话了,专心地查看每一幅画。杨玥很安静地坐在那儿,如果不是睫毛还在轻轻眨动的话,定然会像个毫无生命的娃娃似的坐在那儿。
虽说素叶在低眼看画,但也能察觉到杨玥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杨玥的心思不难猜,她经过了何明和方倍蕾后,已经对心理咨询师这个行业产生了抵触和质疑的心理,或者更确切来说,她压根就没相信过心理咨询师。
也许,是她认为心理咨询师帮不了她;
又也许,她不想跟心理咨询师分享她心中的秘密。
而她之所以很痛快地画了四幅画给她,原有很简单,杨玥是想试探她究竟对梦境到底有没有研究,与其说是配合,倒不如说是试探。
素叶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察觉于心,看着画,心里的思量就愈发地重了。
良久后,她阖上画,看向杨玥。
杨玥始终在看着她,目光都没开过一下。
“他是梦中的人物,也就是说,你经常能梦见他,不但能经常梦见他,你们在梦中的相处模式是逐日递进的,就像是现实中的恋爱男女。”素叶轻轻说道。
杨玥看了她好久后,轻轻点头。
“这也是你经常睡觉的原因。”素叶下了定论,“你很渴望与他的相处,渴望见到他,所以你睡觉的时间远超于其他人。”
“所以,你是不是想说,梦里的这个男人是我虚构出来的?又或者是想说,我为了逃避现实,潜意识中塑造了这个男人?”杨玥开口道。
素叶闻言后,多少有点惊诧。
看来,杨玥本身对梦境分析多少也有点懂,想了想道,“一般来说,会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人的梦境之中出现男人,而且总会梦见同一个男人,其实只是你的潜意识在帮助个体达到内心心灵的和谐和平衡而已,也就是说,梦中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是我们内在心灵平衡的需要,所以往往会通过梦境的形式表达出来,这是其一;其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梦是对个体的一种补偿,你的精神世界里所忽略的、无法达到的愿望、无法实现的需求,也会通过梦境的形式表现出来。你在梦中梦见一个男人,长期的、固定的男人,他对你呵护爱戴,这意味着实际上你在现实生活中是很需要被爱的,你缺朋友、甚至缺少家人对你的关心,只能通过梦境来弥补。”
杨玥挑眉,“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分析?”
素叶轻轻一笑,“我是从学术理论来回答你的问题。”
心理分析家荣格,相信人类的潜意识都存在雌雄双性的特征,既男人具有潜在的女性特征,女人的潜意识中也存在男人的品质,两者的恰当平衡是个体内在心灵和谐的保证。而实际上,人类很难达到这种平衡,当个体内心不平衡时,男性就会表现出情绪化、易动怒及过度敏感,而女性则会过于固执己见,控制欲强、过分批评自己或他人。
而这种时候,内心的不平衡往往就会唤醒人类的潜意识,继而,以梦的形式来达到内心平衡的需要。
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说,杨玥梦见的压根就不是什么,而是杨玥内在男性意向通过梦境的形象表达了出来,这不存在于现实之中。按照这种理论来说,杨玥所塑造的往往是趋于近乎完美的品质,这就是杨玥内在正面的男性意向,而多次出现在梦中,这是在提醒着个体需要注意,梦者内在负面的男性意向可能会操纵个体本身。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就是素叶所讲的精神补偿。
所谓的精神补偿,就是杨玥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得到的,例如,朋友的关心,家人的呵护,情人的体贴等等,通过梦境的形式来补充精神世界里所缺失和遭到忽视的,这也是梦境形成的重要原因。
这是最基本的理论解释。
可,素叶不这么认为。
杨玥的情况跟其他梦者有点不大一样。
她的梦境是跟现实生活中一样,变化的、递进的,就像是过日子似的。
还有一点就是,人无法控制梦境,也就是说,不是你想睡觉就一定能够梦见想要梦见的内容,但很显然的,杨玥可以。
杨玥好像格外爱困,她的睡眠时间长于其他人,而现在,愈发地明显。
让素叶无意间想到了一部日本名为《长生》的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就是活在梦境中,他睡觉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最后,永远不再醒来。
杨玥的情况,有点像。
“那你觉得,我的状况更像是什么?”杨玥听了素叶这么说后,问。
素叶不再去看那四幅画,看着她,面含微笑,“最开始你是迷茫的,甚至有点恐惧,所以你看了不少有关梦境分析的书。”否则她就不会说出一些有点专业的说辞。
杨玥挑眉,然后点点头。
“可后来,你迷恋上了梦里的男人,现在,开始愈发地不能自拔,你不想他消失,所以,你总是在暗示着自己,你现在的行为是无可厚非的。”
杨玥轻轻摇头,盯着素叶,“难道你真的认为,梦境里的人只存在于梦境,不存在于现实吗?你反反复复梦见一个男人,那么,必然会有他存在的道理。”
一句话,像是棍子似的敲在素叶的后脑上,她听见大脑嗡地一声响,然后想起了她自己梦里的那个男孩儿,那个手提青灯,带着她走出长巷的男孩,那个紧攥着她的手、最后大喊着让她快逃的男孩。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不过是场梦。
甚至更多时候,她有意在压抑着这种情绪,因为隐隐的,她总觉得有一股子危险逼近,潜意识告诉她,想起了那个男孩儿,那么她就能够记起危险。
所以,她在逃避,尽量不想追寻自己的梦境。
如果不是杨玥的这句话,她还在自欺欺人中。
“你的意思是,你梦里的那个男人是真实存在的?”素叶收敛了心神,至少,不能在客户面前暴露自己的心理问题吧。
“他叫海生,是个渔民,每天都在海上工作。”杨玥轻声说道。
素叶不解,“海生?你不是说他不在你现实生活中吗?”
“可是,我觉得我们在梦里的相爱是曾经发生过的,所以,这个人一定存在。”杨玥十分肯定地说。
“也就是说,你现在你一直在等着海生?”素叶问。
“对,他在最后一次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杨玥对素叶稍稍敞开了心扉,神情看上去寂寥,“我的梦境会随着四季变化而变化,到了冬天,我就很少睡觉了,因为一睡觉,梦里就只有我站在海边,孤零零等着海生回来,一等就是整个隆冬。”
素叶从资料里看到了她睡觉的频率。
想象中的人物,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在现实中的判断标准,当然,有很多人是清醒的,能够分清楚什么时候是梦境什么时候是现实,可有些人,可能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了,这就是老祖宗所讲的“醉生梦死”的真正含义。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杨玥,不算过分。
因为很显然的,她已经确信海生是存在的了,甚至,她在等着海生。
“所以,你现在一直单身,没有谈过一场恋爱。”素叶记得她资料上写得那些。
“海生让我等他,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杨玥目光灼灼,“而且,身边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海生,他们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你这么确定?”素叶问。
杨玥点头,“当然,每到春天和秋天,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你试图找过他吗?”素叶问。
杨玥轻轻摇头,眼神黯淡了下来,“我找不到他了。”
素叶停止了发问,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杨玥抿了抿唇,看向素叶,“素医生,你说你能帮助我,那么,你能帮我找到海生吗?”
她帮不了。
这是素叶很明确的事儿。
她哪有本事去在现实中找到一个在梦里出现的男人?
如果让何明来诊断杨玥的话,怕是诊断下来的结果就是:臆想症。
想象着有这么一个男人的存在,只是分开了,然后漫无目的地等下去,等着那个梦中的男人突然有一天出现在自己面前。
每个人都有想象,也是自我催眠的一种表现形式。
例如,姑娘们爱看爱情电影,迷恋于小说中描写的男女之情,痴恋于小说中的人物等等,因为这些情感或人物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现实社会的不满、焦躁和失望,寄托于精神领域上的情感,这也是意识世界里对人性内心心灵的一种平衡表现。
这是正常现场,因为人需要想象或适当地自我催眠才能度过一切的不如意。
但还有一种现象,就是过度地自我暗示和催眠。
由最开始的无意识到最后有意识的深信。
甚至,会在脑海中完完全全塑造出一个具体的人来,个案会跟他说话、吃饭,过着跟现实无异的生活,她深信着他的存在,所以深迷其中无法自拔。
她会臆想出很多相处的桥段,当成是真实发生过的,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素叶很想直接诊断杨玥患有臆想症,可下意识的,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杨玥太过清醒。
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真的是她经历过的;
第二,她在编造个故事。
可如果是后者,目的是什么呢?
杨玥还再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这令素叶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轻轻点头,说,“我一定会帮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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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素叶这边的焦灼,年柏彦也在忙。
忙盯着精石的股价。
忙,叶渊的事。
叶渊无声无息地在四合院里养伤了。
万幸的是面积够大,否则叶渊无处可藏。
而这天下午,年柏彦跟素凯在喝茶。
茶寮这种地方适合年柏彦,却不怎么适合素凯,相比较年柏彦来说,素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觉得,两个大男人见面谈事情,喝酒畅饮才是最好。
但在茶寮有一个好处。
不受人打扰,令思路更加的清晰集中。
素凯现在短时间不在家已经可以放心了,因为叶澜的情况越来越好。
☆、那个小男孩儿到底存不存在
只是,两人聊得话题,叶澜很不适合去听。
“其实我也在怀疑叶鹤城。”素凯在听完年柏彦的分析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但你知道,他的所有证据都抓不着,我们只能是怀疑。”
年柏彦若有所思。
“还有叶渊的话,你觉得他有所保留吗?”素凯问。
素凯是警察,也是年柏彦最信任的警察,叶渊被害这件事,必然是要有人知情的,这样才方便去调查,所以年柏彦将叶渊的情况直接反馈给了素凯,寻求素凯的帮助。
年柏彦品着茶,淡淡地说了句,“有。”
“想要找线索的话,叶渊首先就要知无不言。”素凯皱眉说。
年柏彦放下茶杯,盯着素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件事真的跟叶鹤城有关,你将怎么面对叶澜?”
素凯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摆弄着茶杯,下垂的眼皮遮住了目光里的思量,紧皱的眉头却出卖了他复杂的心思。
良久后才说,“人总要为他自己做过的行为负责,否则,这个社会就乱了。”
年柏彦闻言后,轻淡地笑了笑。
“换做是我,没法做到你这么铁面无私。”
“不应该这样吗?”素凯一时间迷惘。
年柏彦倒满了茶。
“对于警察来说,应该这样;对于商人来讲,只为利益而活。”
素凯看着他,久久未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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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不在家的时候,叶渊会到庭院里散散步,等年柏彦从素凯那回来后,扔给了叶渊几瓶德国黑啤酒。
“事实上我更喜欢你们家冰箱里的食物,健康新鲜。”叶渊笑着拿过啤酒,扬了扬,“我就是喝酒才出了事儿,现在可不敢喝了。”
“不喝?”年柏彦将啤酒打开,笑道,“你不喝,怎么酒后吐真言?”
叶渊一愣。
年柏彦没理会他,自顾自喝了几大口。
爽口的冰镇啤酒在这样一个炎热天气里十分给力。
叶渊手里攥着啤酒,啤酒的凉一直朝着手心里钻。
“你什么意思?”
年柏彦倚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淡淡笑着,“你也知道,你二叔的证据为零,我已经尽量在帮你了,只可惜,你隐藏得哪怕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也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叶渊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没有隐瞒了。”
年柏彦盯着他,抿着唇。
叶渊看上去神情有点不自然了,想了想,将啤酒打开,然后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擦了下嘴,目光躲闪。
“那你那句杀人灭口是怎么回事?”年柏彦反问。
叶渊的嘴巴张了张,“我……说过吗?”
“叶渊,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年柏彦肃了神情。
叶渊沉默,闷头,然后几口把剩下的啤酒又喝完,手指用力一攥,装啤酒的易拉罐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在隐瞒什么?或者,你想保护谁?”年柏彦的目光锋利。
叶渊看上去有些烦躁了。
良久后,哑着嗓子说,“我只不过,不想让事情闹的更大。”
“还有什么事比雇凶杀人更严重吗?”年柏彦不解。
“有。”叶渊十分肯定,他抬头,看着年柏彦,“叶澜。”
年柏彦怔楞了一下,眉头皱,“你的意思是,这件事阮雪琴也有份参与?”
叶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那么三四分钟才开口说话。
“杀人灭口这件事,其实也是我后来猜到的。”他的嗓音发沉,“是有一次,我无意之中听到了二叔和二婶的争吵。”
年柏彦看着他。
“也就是在那一次,我才知道二叔跟那个台湾龙石公司有关系,他们在争吵过程中提到过,而二婶好像是对那家公司诸多不满,两人越吵越凶,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撞见的时候,正好听他们在说龙石。”叶渊叹了口气,“他们两个见我闯进来后神情挺愕然的,然后,我清楚地看见二婶眼里流露出惊慌,我想,他们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些什么。”
说到这儿,叶渊又深深喘了一口气来平复心口的郁结感,“紧跟着我就出事了,所以当时我就在想,这个龙石一定是有问题的,而他们不想让我有时间去发现秘密。”
“但你又怕这件事真的跟叶鹤城和阮雪琴都有关系的话,受到最大打击的是叶澜,所以你才把这段隐瞒。”
叶渊点点头。
“叶澜也是我疼爱的妹妹,叶玉已经出事了,我不想看着叶澜再出事。”
年柏彦看着他,“这世上有很多事和人,不是你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要不然你就隐忍不发,否则,哪怕只是有点苗头,你想保护的人或事就会被人牵出来。”
“你觉得这件事跟阮雪琴有关吗?”叶渊急急地问。
年柏彦轻轻摇头。
不是没关。
而是他也说不上来。
阮雪琴和叶鹤城的关系很奇怪,维护和对立并存。
例如上次的董事会,她并未站在叶鹤城那边,那个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心存在问题。如果叶渊说的没错,那么两人为了一个公司而争吵,那么这家公司就很有来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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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叶一回到四合院就喊热。
车的空调系统坏了,她是顶着热滚滚的空气回来的。
然后抱怨年柏彦,名车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她那辆红色的小吉普。
年柏彦顾不上安慰她,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遮住了她因为换上睡裙而露出的双肩。
素叶不高兴了,皱眉,将外衣拿开。
“这么热,疯了?”
“室内开着空调,一会儿你就该冷了。”年柏彦说着又把外衣披在了她的肩头上。
心想着可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虽说他知道叶渊不会突然跑出来,但让素叶穿得这么少在客厅里溜达也挺危险的一件事。
素叶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眉头皱得跟拧干的毛巾似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可不这样。”
“你要穿着吊带睡裙,等回到卧室再穿。”年柏彦不解释,“在客厅,得披上点儿。”
素叶扭头瞅着他,突然凑近他闻了闻,诧异,“你怎么大白天的喝酒?”
年柏彦想起刚刚的那罐啤酒,暗呼失策,压了心神淡若清风地说道,“天太热了,就喝了一罐冰镇啤酒。”
“哦。”素叶没怎么当回事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说道,“今天可累死我了。”
“接了什么案子?”年柏彦也在她旁边坐下,又给她提了提衣服。
素叶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撒娇说,“我都被你惯懒了,前段时间不上班天天闲得慌,现在上了班,又烦得要命。”
“看来案子进行得不是很顺利。”年柏彦说着,却有点心不在焉。
“是啊。”素叶说着突然搂紧他,“柏彦,你在梦里梦见过同一个人吗?”
年柏彦没料到她这么问,怔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反复梦见一个人啊。”
年柏彦摇头,“没有过。”
“很奇怪啊,我有这种体验。”素叶靠着他,“还有杨玥,她的情况更特殊和严重。”
“杨玥是谁?”
“我的客户,新接的那个案子。”素叶说着,就从包里掏出那四幅画来,递给他,“你瞧,这是她画得梦境。”
年柏彦接过来,大致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你呀真是不解风情。”素叶摇头,对着每一幅画都说了一遍意思,然后又将杨玥的状况跟他描述了一番。
年柏彦点点头,“这种情况倒真是特殊。”
“那你相信她梦里的这个男人真实存在吗?”素叶问。
“存在不存在不是靠你我去猜的,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我查了,查不到有关这个名为海生男人的资料。”
“那就是不存在。”
“也不能这么说。”素叶想了想,“造成她这种现象的一定有原因,我不相信是一般的心理疾病。”
年柏彦从身后将她轻轻搂住,笑道,“那就要发挥你的小宇宙了。”
素叶嘻嘻笑着,“说不准,一并能将我自己的问题解决。”
“你有什么问题?”
素叶很是认真地看着他,“我经常梦见的那个小男孩儿啊,以前我总是觉得,他只不过是存在于梦境这种的,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又或者说,其实我是一直在逃避面对自己的这个梦境。有可能这是上天的安排吧,要我来接杨玥的这个案子,其真正目的就是,也要我搞清楚,那个小男孩儿到底存不存在。”
☆、鬼节,遇鬼
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年柏彦起了一身汗。
一身的,冷汗。
像是蜈蚣似的,沿着后脖领徐徐地往下爬,一直凉飕飕的。
“只是个梦而已,那么认真干什么。”他捞她入怀,轻轻笑着。
但是,如果素叶这个时候回头看年柏彦的神情的话,必然会发现他唇角的弧度有一丝的僵硬,只可惜,素叶沉浸在他的怀抱里,只顾着被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所迷惑,没有顾忌那么多。
“可不是简单的梦啊,之前我是一直逃避,现在倒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素叶这时才转过身来搂住了他,笑,“我都有你在身边了,所以一切妖魔鬼怪都统统近不了我的身。”
年柏彦早就收敛了脸部的僵硬,低头轻啄了她的唇,含笑,“你还知道有我啊。”
素叶挑眉,“怎么了?”
“我认为,梦里的什么孩子你压根就不用当真。”
“为什么?”
年柏彦换了一个姿势搂她,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他是不存在的,那么你心里多少会有点失落,但如果他是存在的,你又能怎样呢?”
闻言这话后,素叶眨巴了两下眼睛,想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难道你还能去找他?”年柏彦腻在她的耳畔低问。
素叶下意识看向他,“你会生气是吧?”
“你说呢?”年柏彦用“你很废话”的眼神盯着她瞧,“你梦里的那个男孩子如果存在的话,至少应该是跟我相仿的年龄吧?也就是说,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你去找他想要干什么?报恩的方式很多,对方要你以身相许怎么办?你说我会不会生气?”
素叶笑了,“那我就告诉他我有老公了。”
“胡闹。”年柏彦故意肃了眉眼,眉心之间竖起好看的纹路,“你是我老婆,公然去找另一个男人,我会吃醋。”
素叶抿唇轻笑。
“所以别去研究了。”年柏彦放缓了语气,低头,轻轻厮磨她的耳鬓,温柔低语,“一切随缘好吗?如果是注定的,上天自然会让你遇上他。”
素叶轻轻咬着他的唇,嗤笑,“你一向不信命的,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有点奇怪哦。”
年柏彦突然攫住她的舌,逗得她哼哼笑着。
末了,他深邃的瞳仁倒影着她的影子,凝着她,嗓音倍是蛊惑,“遇上你,我就开始信命了。”
“好听的话真是悦耳。”素叶笑着搂紧了他。
年柏彦也唇角含笑,只是,搂抱在一起时,他唇角的笑开始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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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
素凯还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电视节目一个比一个无聊,在这个时间段,除了轮番的想泡沫剧就是家庭伦理剧,偶尔还能蹦出几个谍战剧、抗战剧。
素凯很少看电视,他近乎没什么时候坐下来看上一集。
所以,今晚打开电视机才发现,中国的电视剧题材真叫一个匮乏,他就纳了闷了,中国泱泱五千年的文明,怎么就拍出一堆快餐文化的东西来了?
好不容易定台,定在了一部抗日剧上,看了几眼后无奈摇头。
编得太夸张了。
这红军要是那么厉害的话,还至于抗战多年?
正在感叹间,就见叶澜兴致冲冲地从卧室里跑出来,一下子扑到了沙发上,冲着他欢喜地说,“过十二点了!已经过十二点了!”
素凯抬眼看了下时间,唇畔泛起笑。
“素凯,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犯毒瘾了,是好了吗?彻底好了吗?”戒毒的这段日子,叶澜都是过了十二点才睡,而素凯有时候会守到更晚。
以前素凯近乎是整晚都不怎么睡,困极了就打个盹,这种工作对于常年接受特训又做了卧底工作多年的素凯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后来,叶澜的毒瘾发作越来越少,素凯也摸出了规律,渐渐地,才调整过来睡眠时间。
她从不在凌晨犯毒瘾,十二点之前没犯,说明就不会再犯了。
叶澜的喜悦从心里蹦出表面,她的双眼染了光亮看向素凯,期待着他的回答。素凯笑着揽过她的头,凝着她,“基本上可以这么说,澜澜,你离成功已经很近很近了,如果能够坚持一个月不犯毒瘾的话,那么说明你体内已经没有毒品的成分了。”
叶澜一脸的期待,“我没想到我还可以好。”
“傻丫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素凯心疼地看着她。
叶澜这才发现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只要稍稍一凑前就能吻到彼此。
现在,她感受到素凯的呼吸。
沾着男性气息的。
沉沉的……
她想移开双眼,眼珠子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盯着他的唇。
素凯的唇有着倔强的弧度,像他精神利落的短发似的。
下唇和下巴的弧度很漂亮,还有些新生的胡茬,青青的一片。
她知道素凯的唇很软,很软,温柔的时候像是棉花糖,愤怒的时候却也能碾得她生疼。
唇瓣有点干。
是她自己的。
又何止是唇瓣干?还有她的喉咙,有点缺水的干涩。
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想要用舌尖唯一的水分来滋润干涩的唇瓣。
可下一秒,素凯的唇就落下来了。
与她的厮磨。
那么地,迫不及待。
那么地,强势索取。
叶澜有点无助,像个孩子似的,双手都僵住了。
却被他拉高,圈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后背。
叶澜觉得,他一定是偷了火种的普罗米修斯,那火种就藏在他的手心之中,否则,为什么她的后背感觉的到灼烧?
男女之间,独处一室便有独处一室的危险。
尤其是彼此都有情的男女。
例如素凯,血气方刚的年龄。
又例如叶澜,一心只有素凯的女人。
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
直到,素凯的大手忍不住钻了她的睡裙。
“素凯。”叶澜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素凯抬眼。
她看见,他眼里全都是最强烈的渴望。
“怎么了?”他问,嗓音低哑。
叶澜的呼吸急促,唇在轻轻颤抖着,“你……别这样。”
“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素凯凝着她,语气低低的。
叶澜敛下了眸,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炸弹似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伤害到他,她不想这样,不想……
她觉得,吸了毒的自己,好脏。
素凯见状,顺着自己的渴望,重新低头。
他的唇热热地贴在了她的脸颊,她惊喘,想要推开他,他却使了蛮力,封住了她的唇。
“不要。”叶澜使了大劲才避开他的进攻,一下子将他推开。
素凯被她推了个趔趄,神情很是尴尬。
“我、我……”叶澜揪着胸口的衣料,慌乱无助,“我现在不行……不配。”
话毕,跑进了卧室,咯噔一下上了锁。
素凯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低咒自己,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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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转眼就到了。
北京市区禁止烧纸,所以看不到路口焚纸钱的习惯。
白天下了雨。
淅淅沥沥的,像是冤魂在哭。
素叶开着车经过雍和宫的时候,一旁如数的店铺生意都很火爆,好多人都在买纸钱和各类贡品。依尊中国传统的人就去买铂纸焚烧,有佛教信仰的人就准备七种物品,放在蓝色的篮子或盆里,来参加浴佛节。
雍和宫与北京其他寺庙不同,以密宗为盛。
所以,法会仪式上也格外隆重。
素叶想起了父母,便将车子停在了一旁,跟着众多弟子一起为父母写了超渡排位,她知道自己寻求的只是心理安慰,但事实上,这种安慰是必要的。
在中国人认为,七月半这天鬼门大开,所以,到了晚上阳间的人要早早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但随着社会的高速发展,中国人对传统文化也越来越漠视,再加上,中国人本身就没有信仰,鬼神之说也成了无稽之谈。
恪守古礼的只剩下一些老人了。
素叶尊重旧礼。
不管有多么荒唐,至少它教会了人要有一颗敬畏之心,不能为所欲为。
杨玥没有去诊所,素叶也落得清闲。
打过去电话才知道,杨玥在睡觉,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素叶也没加打扰,鬼节嘛,她也不想回家太晚。
风平浪静地度过一天。
去年这个时候,她与年柏彦腻腻歪歪在了一起,今年这个时候,两人依旧是在一起度过。关紧卧室的门,一场欢愉后,素叶贴上年柏彦汗津津的胸膛说,“别人相恋的纪念日都在什么情人节啊国庆节之类的,至少是个活人过的节日,咱俩是鬼节,真瘆的慌。”
年柏彦坏笑着将英俊的脸埋在了她的胸口,“瘆的慌?刚刚是谁那么享受了?”
“那人家都想到客厅,你都不同意。”素叶抱住他的头,言辞大胆火热,“都那个时候了,你还能保持理智呢?”
“在卧室挺好的。”年柏彦笑着回答。
他是吃拧了才会抱着素叶到客厅上下翻飞,别说在客厅了,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其他男人,他就觉得别扭,虽说他知道四合院隔音效果很好,卧室的门一关,叶渊就算是长了顺风耳也听不见丝毫。
但是,他在过程中还是不忘用唇堵住素叶的声音。
他不想让她的声音泄露一丝一毫出去。
素叶自然不明白他的小心思,哼了一声,“你老实交代,刚刚你是不是不投入?”
年柏彦抿唇,捏了她的鼻子,“不投入?我不投入你都连连求饶了,要是投入了,你是不是直接晕死倒地?”
“你别臭美了,我才没那么弱呢。”素叶逞强,支着他的脑袋,“我就是觉得你怪啊,平时你花样挺多的。”
家里地方大,一向成为年柏彦肆意横行的优势。
平时可能在床上开始,在客厅结束,又或者是在泳池里结束,还有在厨房、书房……都留有他们的痕迹,有一次他还很坏地将她抱到了庭院,她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可这两天晚上,他乖得像只猫。
哪里开始就哪里结束,不像他啊。
年柏彦避开她的问题,唇角的坏笑扩大,“你这么说,我会又激动的。”
“讨厌!”素叶不理他了,起身去冲澡。
年柏彦笑看着她进了浴室,然后,笑容散了,换上无奈。
叶渊啊叶渊,我上辈子是欠你的,你再继续住下去,我就成了废人了……
四合院。
夜半的未必是歌声,有时候还是——
“啊!”
年柏彦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见像是素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叫!
如同见了鬼似的惨烈。
见了鬼……
年柏彦蓦地惊醒,蹭地坐了下来,再看身边,空空如也。
糟糕!
年柏彦抄起旁边的家居裤穿上,下一秒冲出了卧室。
客厅里。
淡淡的地灯勾勒出这样一个画面。
素叶一身岑白的睡裙,披头散发地光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也不知道她是喝完了还是没喝,总之,杯子里还有水。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眼珠子因惊骇都快瞪出来了,脸色煞白。
这个时候的素叶,活脱脱像只女鬼了。
顺着她目视的方向看过去。
是个英气伟岸的男人,相比素叶的那张像是被白纸糊过的脸,他只是惊愕地站在那儿,手里也端着一杯水,放至唇边,另只手还拿了一块蛋糕,看样子是刚要喝水就被素叶发现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
两个人就僵持在客厅里。
谁都没动一下。
素叶不动,是因为被吓到了。
而叶渊不动,是为了不想再吓到她。
室内的灯光很昏暗,因为调弱了光线,所以隐隐的光亮投射在叶渊的脸颊上,让他的脸陷入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看上去模糊不定,在这样一个午夜,尤其还是个鬼节的午夜,叶渊让人看上去,的确……
呃,误会重重。
素叶听见了牙齿在打颤的声音,她想起好多传说,说鬼门关一开的时候,众多鬼魂都跑了出来,然后到处找吃的,素叶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看向对面男人的手里。
水、还有蛋糕……
完了完了。
鬼节,遇鬼了。
素叶只觉得整个头皮都哇凉哇凉的。
年柏彦惊心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甚至连声儿不敢吱,他看得出素叶是真害怕了,就怕自己出个声儿也能彻底吓怕她,心里想着这个叶渊可真是个大麻烦,这都几点了还出来找吃的。
别说素叶吓傻了。
刚开始叶渊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惊了一下。
虽说尸体无法辨认,但那个时候基本上他已经认定是叶渊了,谁能料到他竟回来了。
现在看看素叶,年柏彦真是有口难辩了。
叶渊站在原地站了许久,拿杯子的手实在太累了,只好动了动,“小叶——”
“啊!你别来找我!你不是我害死的啊,别来找我!!”素叶果然一听见动静就像是触发了炸药似的,神经开始大条,惊恐地语无伦次大喊。
紧跟着,手里的杯子就甩了出去,冲着叶渊那张脸。
叶渊大呼不好,想要躲闪,不成想两只拖鞋没跟脚儿,高大的身体一下子摔在了地上,素叶手里那只呈现抛物线的杯子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痛得他大叫了一嗓子。
年柏彦抬手扶住了额头。
他已经这个岁数了,就少经历点这些事吧?
但无奈归无奈,还是大踏步窜前,一把将素叶搂住,轻声安慰道,“他是叶渊,是叶渊。”
素叶瞪着依旧惊悚的目光看着不远处捂着额头的叶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