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餐,两人吃得静谧温馨。
餐桌上,素叶依旧是喋喋不休的那个,而年柏彦,始终含笑在听,甚少说话。
她给年柏彦讲了杨玥的事,更讲了纪东岩被杨玥认作是海生的事。
年柏彦只是当做笑话听,没当真。
倒是素叶急了,跟他说,“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年柏彦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笑道,“那你是想告诉我,人有前世今生?”
素叶哑口。
人有没有前世今生她怎么能够定论?虽说方倍蕾用了前世回溯的方法激发了很多不属于杨玥今生的记忆,但也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够说明杨玥说的那些就是前世记忆了。
很多的新闻报道倒也经常会说发现转世之人,但这种过于宗教信仰的说辞没有强大的科学依据作支撑,谁都不敢说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想了想,素叶起身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样东西又进了餐厅,递给了年柏彦,“你看。”
年柏彦接过,是张画。
“这是杨玥第一次接受治疗时画的画,你看看,是不是很像纪东岩?”杨玥画的是梦境中的海生,当时她看着这幅画就觉得很眼熟,好像画里的男人在那见过似的,后来见到纪东岩后才恍然,纪东岩和画中的男人很像,五官轮廓基本上是一致的。
按理说看画及人是很简单的,杨玥的画工不错,所以画像自然会栩栩如生,但只因为画中的男人是渔民的装扮,所以让素叶无法将画中的男人跟西装革履的纪东岩联系在一起。
年柏彦将画放到了一边,轻轻点头,“是挺像纪东岩的。”
“所以啊,如果真的有前世今生,纪东岩上辈子就是海生,那他和杨玥该是多么奇妙的一段关系啊。”素叶幻想。
年柏彦抿唇浅笑,“你就别给乱点鸳鸯谱了。”
“我可没有,有时候缘分可不是人为控制的,杨玥长得漂亮,家境又好,性格还很难得的不错,一点儿大小姐的脾气都没有,我打听了,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校花,从上学到现在,不少有钱人追她,她怎么就单单觉得纪东岩是海生呢?”
“只靠这一点你就觉得这两人应该在一起?”年柏彦不赞同,“这种事听上去很荒诞,她可以觉得纪东岩是海生,那么日后呢?保不齐会出现第二个海生、第三个海生。”
素叶却否定了他的想法。
“海生就只有一个,这是她传递给我的信息。”素叶指了指画,“她在画海生的时候下笔果断,丝毫没有犹豫,足可以说明海生在她脑海中已经有了具体的样子,所以说,她认定了纪东岩就是海生,她梦里的那个男人。”
年柏彦挑了下眉。
素叶笑道,“你都不知道纪东岩在看见这幅画像时的样子,吓死他了,哈哈,太逗了。”
“你总不能说服他,让他承认自己是海生吧?”年柏彦无奈。
素叶也叹了口气,“事实上,他认为杨玥接近他是早有预谋。”
“换成任何男人都会这么想。”年柏彦能够理解纪东岩的想法,“如果突然有一天有个女人跑过来跟我说,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男人,我会想到把她先送进精神病院。”
素叶喝了口汤,“这件事呢,还有待查证。”
“在我看来,这个杨玥不定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注意纪东岩了,只是想法设法接近而已。”
素叶挑眼,“我看啊,像你们这样的男人就是自大,就是自我感觉良好,你还真当纪东岩貌若潘安,女人见了他都要死要活非跟不可是吗?人杨玥也是个富二代行吗?”
“我没有说杨玥一定是冲着纪东岩的腰包去的,你不得不承认,纪东岩的确长了一张很讨女人喜欢的脸,这么多年围在他身边的女人还少吗?有多少女人为了能够吸引他的注意想尽了办法,那么,谁敢保证杨玥就不是冲着他的人去的呢?”年柏彦的思维向来严谨。
素叶看着他,啧啧了两声,“你有时候可真讨厌啊,本来一件挺浪漫的事儿,你非得用模式化理性化的思维去分析。”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那么多的奇迹。”年柏彦笑着哄劝。
素叶嗤鼻。
“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就交什么样的朋友,纪东岩也这么自我感觉良好,要我看啊,他还配不上人杨玥呢。人杨玥差什么呀?正是花样年华,长得漂亮,有着极好的家教,哪像纪东岩啊,都三十好几了,前科累累,私生活糟乱的。”
年柏彦笑而不语。
“哎对了,我也给你看过杨玥的照片,你觉得呢?是不是比乔伊漂亮多了?”素叶十分八卦。
年柏彦刚要回答,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拿过手机,起身,揉了揉素叶的脑袋,“我接个电话,你先吃。”
“哦~”素叶咬着勺子,轻轻点头。
眼珠子却直盯着年柏彦的背影,直到他出了餐厅,眉心染上疑惑。
谁来的电话啊?
还背着她接?
心里像是长了草,又觉得这阵子年柏彦着实有点奇怪,那股子好奇就平添了出来,使得她也没心思吃饭了。
但……
偷听人家讲电话也不大好吧?
理智这么提醒着素叶,可双脚已不听使唤,抱着汤碗蹑手蹑脚地蹭到餐厅的拐弯处,探头,瞄向客厅。
客厅开得都是落地灯,视线的光亮感上就不如餐厅。
年柏彦站在窗前,高大的背影被淡淡的光亮笼罩。
一道闪电从夜空经过,将整个穹宇都燃亮。
继而,素叶就清晰地瞧见年柏彦冰冷严苛的侧脸,虽看不清他眸底的神情,但薄唇紧抿,下巴绷直。
素叶愕然。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隐约听他说,“不,给我留着,我,亲自处理。”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跟着是恨不得炸开天际的雷声。
她清楚地看见年柏彦在说这话时唇角微扬,可眼里的寒凉冰得骇人,他的话不多,接起电话后就说了那么一句,嗓音压得很低,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见他结束了通话后,素叶赶忙窜回餐厅,等年柏彦再进来时,她已在若无其事地喝汤了。
年柏彦没发现什么不妥,见她胃口极佳的样子,打心眼里高兴,这一次唇角上扬时,眼里也沁着笑意了。
“杨玥的确比乔伊长得好看。”他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
素叶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啊?哦,是啊。”
而年柏彦也只是完成这个问题的回答,很显然的,他没打算要继续这个话题,看着素叶说,“我得出去一趟,如果我回来晚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素叶一下子起身。
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惶惶不安。
“怎么了?”年柏彦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出门?”
“有点事儿要办。”
“可……”素叶支支吾吾,“可现在是大晚上的……”
年柏彦走上前将她轻拥入怀,“放心,我绝对不会太晚。”
素叶很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依照对他的了解,问了他也不会说,便轻轻点头,说,“那……你早点回来啊,要不然电闪雷鸣的我还有点害怕。”
年柏彦轻吻了她的额头,“好。”
将年柏彦送进了电梯,然后看着数字滑到了地下,素叶攥了攥拳头,迅速转身抓起另一把车钥匙,然后跟了出去。
车库中,前一辆车已经开走了,素叶才从电梯间钻出来,赶紧上了另一辆车,打开了定位仪,也冒着风雨出了车库。
出了车库。
她的心在抖,手指头也在抖。
路上的车辆不算太多,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中间差着几辆车往前赶。
☆、果然是你
已是晚九点。
拜老天爷所赐,天降大雨,至少免了晚高峰堵车的痛苦。
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摇曳,远远的夜阑深处,时不时会有闪电窜过,像极了月黑风高杀人夜,想到这儿,素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雨天搞跟踪,最难的就是视线分辨,加上暴雨的冲刷,挡风玻璃上的雨幕总是混淆视线,幸好是有定位仪的跟踪,否则素叶定然会跟丢。
而驶上高速路的年柏彦,刚开始只注意前方的路了,在收费站处稍缓车速时,目光扫过后视镜,隔着雨雾,隐约看见了熟悉的车辆影子。
心中一惊。
趁着排队缴费的空档,仔细查看,那串车牌号就稳稳地落在了他眼里。
眉心紧蹙了起来。
车子缓缓前行时,又觉得左右通道的两辆车不对劲。
才想起,从家门出来的时候,这两辆车就好像一直跟着他。
年柏彦的神情转为凝重。
后面的那辆车是素叶,那么,左右两辆车是谁?
过了收费站,年柏彦陡然加快了车速。
果不其然,那两辆车也跟着加快了车速。
但——
年柏彦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那辆车没有跟上来,还是隔着能有五六辆车子的车距,不紧不慢。
年柏彦感到奇怪,低头查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车上一直开着定位仪,想了想,抬手直接将定位仪关掉,紧跟着,狠狠踩下油门。
车子在雨中如同出笼的兽,速度极快。
这是让素叶始料未及的。
见年柏彦的车子突然加速了,她也赶紧提速,奈何,再抬眼时已不见了年柏彦的车影,惊骇,赶忙查看定位仪,却失望发现对方已经关掉了定位系统!
素叶愕然。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年柏彦发现了她的跟踪?素叶心里惶惶不安,失去了目标,一时间在高速路上不知该怎么办,前方就是岔路口,一条通往通州城区,一条通往河北。
她要怎么走才对?
素叶不敢确定年柏彦是不是发现自己了,所以也无法拨打他的手机,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自己的直觉继续前行。
雨越下越大。
年柏彦下了高速后始终保持着快速前行。
而身后的两辆车紧跟不舍。
微弱的光将年柏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寒霜入眼,大脑却在快速梳理有可能跟踪他的人。
为什么会跟踪他?
必然是对他的行为产生了怀疑,甚者,能够这么快速地跟上他的,那一定是始终盯着他的人。素叶的跟踪很好理解,也许她只是好奇,但身后那两辆车呢?
年柏彦微微眯眼,排除了一些有可能的人选外,最后将目标落在了素凯身上。
素凯是警察出身,他的敏感度必然会超出常人。年柏彦不禁想到之前他来找自己,看上去漫不经心,但实则句句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看来上一次他的回答并没有令素凯放松警惕,对于这点,年柏彦倒也能够理解,素凯追踪当年毒贩的消息这么多年了,现在稍有点苗头,他当然一丝线索都不会放弃。
年柏彦想了一下,紧跟着驶入了辅路,又趁其不备冲到了小路上。
他开得是性能极好的车,从车速上来说就远远快于平常商务车,如此一来,那两辆跟踪的车辆很快就被甩掉,没了踪影。
城市的一边,雨幕下的警车里,电脑的跟踪路线也倏然断了。
素凯的眉心紧皱,很快地,接到了手下的口讯。
“头儿,跟丢了,他应该是发现我们了,故意甩开了我们。”那边的信号也不是很好,下雨刮风的缘故。
素凯怒了,“让你们去跟人,你们当逛大街吗?给我找!”
手下赶忙照做。
素凯又多派了几名手下出去。
身边的助手疑虑,“头儿,你是在怀疑年柏彦吗?”
素凯没正面回答,只是不悦道,“现在,医院里还躺着一个,虽说被救过来了但像个植物人似的躺在那里,无法给我们提供任何信息,我们只能从年柏彦身上下手,既然对方联系过他,必然是有下文的。”
他一开始就知道年柏彦不会配合他。
那天的谈话,虽说他答得无风无浪,但就是太过冷静了才让素凯迟疑,他怕的就是,年柏彦私下解决这件事。
于是,这些天他便派人紧盯年柏彦。
果不其然,有手下报告说今晚他出门了。
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还出门,很是蹊跷。
现在看来,年柏彦的确是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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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甩开了跟踪。
年柏彦知道一旦被警方盯上,那么大路肯定是不能走了,有摄像监控的街道也不能走,他只能冒着泥泞小路前行。
十点半。
他到达了指定地点。
是河北郊外的一处仓库。
四周没有人家,很是荒芜,再加上这场暴雨蔓延到了河北境内,这一带更是连个车影都没有。
车刚刚停下,有身穿黑衣的几人从仓库里面出来,各个手撑黑伞,沉默地站在两旁,最靠近的一人恭敬地打开车门,年柏彦从车里下来。
从车辆停放的位置到仓库,两边的黑衣人撑起的雨伞为他遮住了暴雨。
等他进了仓库,黑衣人又都纷纷跟随其后,进了仓库,一切都安静如常了。
其中一人上前,对着一个正在喝酒抽着雪茄的男人恭敬说道,“坤哥,年先生来了。”
被称为坤哥的人闻言后点头,将雪茄放到了一边,起身。
在见到刚刚进到仓库里的年柏彦后哈哈大笑,上前,“年老弟的速度很快啊。”
年柏彦与他握手。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光明,总会有那么一些灰色地带,而一些人就需要在灰色地带里生存、牟利,比如说坤哥。
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有五十岁了,长得其貌不扬,甚至说很瘦小干枯,但在道上的朋友谁人不知坤哥的大名?他早年倒是做了不少让警方头疼的事,垄断了不少夜总会、歌厅舞厅,后来警方查的严了,他便转投实业,他算是赶上中国投资房地产最好的一年,在北上广等一线城市也投了不少房地产项目,大有将自己身份洗白的嫌疑。
但实际上,他在道上的势力还在保留,甚至渗透到各个行业,令商界许多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也跟他脱不开干系。
年柏彦与他认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钻矿业开始引起中国人的青睐,许多大亨都有意插上一脚试试,坤哥也不例外,想凭着手里的资金在俄罗斯和南非分到一杯羹。
当时坤哥看好了一个钻矿,牵动数百亿的投资,对方矿主讲得天花烂坠,说得坤哥就动了心,再加上他本身就不大看懂英文,就找到了代理律师和翻译来帮忙。而恰巧那时候赶上年柏彦去南非那边跟着师傅练习钻石打磨手艺,就这么无意之中碰上了坤哥。
年柏彦打小就跟着父亲看多了钻矿,天生就对钻矿有着敏感的察觉能力。他对坤哥说那个钻矿不靠谱,不值那么多钱,坤哥当时还不相信,找了很多的勘测人员私自勘测,结果还真查出钻矿有问题,惊骇之下,将合同拿给年柏彦看。
年柏彦看后无奈摇头,跟坤哥说他上当受骗了,合同上面写的是一回事儿,里面有很多的隐形陷阱,就是对方吃定坤哥对英文不大了解而拟的。
后来坤哥才知道,原来他找来的律师和翻译都被对方收买了,只要他一签约,那么就意味着花了巨资买了个废矿!
坤哥吓得一头冷汗,十分感激年柏彦为他保住了几百亿的资产,要不然他非得跳楼不可。
也是从那一天起,坤哥就视年柏彦为恩人,并且承诺,日后无论有什么麻烦,他定当帮忙。
现在这个社会,已经没了所谓的江湖人江湖义气,但坤哥毕竟是从打打杀杀的年代过来的,身上就是有着一股江湖气,这也是年柏彦最终找到坤哥帮忙的原因。
年柏彦淡淡地问,“人呢?”
坤哥笑着指了指里面,“混账东西嘴巴挺硬,不过年老弟,你放心,你的后顾之忧哥哥我全都替你解决了。”
“多谢。”年柏彦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进了里面。
仓库的最里端,点了几根蜡烛,幽暗极了,再隐约听见电闪雷鸣之声时,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环境也着实令人心惊。
角落里靠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脑袋上套了一个黑色头套,手脚都捆得严实。
年柏彦走上前,停了脚步,微微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的这人,坤哥也跟进来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上前,一把扯开那人的头套。
幽暗的烛光下,那人也正好无力地抬头。
这一刻,脸颊上的那道骇人的刀疤十分清晰。
年柏彦将这人的样貌尽数看在眼里,眸底倏然一寒,冷冷开口,“果然是你。”
☆、无法直视的童年
像是有人给了一筐麻绳,乱七八糟捆在一起的麻绳,要你在固定时间内找到麻绳的另一头,然后,你卯足了力气去找,最后发现麻绳的另一头是与筐底相连,只要牵扯,必然会两败俱伤。
当那人的头套被坤哥的手下摘下时,当烛光映亮了那张面孔时,年柏彦就蓦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张脸,异常地骇人。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雨夜。
哪怕四周没有窗子,亦能听见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间滚过,近乎震得脚底都跟着颤抖、摇晃。而眼前这人,许是没料到对方会是年柏彦,先是怔楞地看着他了良久,而后反应了过来,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他大笑的样子比他沉默和怔楞时看着更惊心动魄,因为那道刀疤,因为他张嘴大笑时还带血的牙齿,应该是被坤哥的人给打了,但好在,只是皮外伤。
年柏彦眼神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笑,烛光晃扯着他的身影,高大、寒凉。
直到对方笑够了,笑累了,年柏彦才淡淡开口,“石城,没想到你还活着。”
石城,就是纪东岩口中所说的“刀疤脸”,也别怪纪东岩这么称呼石城,在以前,所有认识石城的人都叫他刀疤脸。
从年柏彦第一次见到石城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就是这个样子了。当时他只有十岁,那一年,石城的性子还算温和,对他也自然是和颜悦色。
只是……
石城闻言年柏彦的话后,有气无力地冷哼,“不亏是年季的儿子,哪怕是一根稻草般的线索你都不会放过啊。”
有人给年柏彦搬了椅子,他坐了下来,扫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石城,轻轻哼笑了一声,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轻轻吐出。
那烟雾就如飞天游丝,轻袅着身姿,又渐渐淡化。
而年柏彦的那双眼,始终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盯着石城,那眸底的光如幽暗的穹苍,深不可测。
他慢慢地吐着烟,嗓音如烟灰般死寂淡凉,“你活着还是挺令我惊讶的,至少,在你的威胁之言出现在我婚礼上时,我还真没想过会是你。”
从未将这视为恶作剧。
只是,他如果不这么说,较真的会是素叶。
他不想让她婚后惴惴不安,担惊受怕。
可是年柏彦心里明白得很。
那绝对不会是一张凭空而生的恶作剧纸条,像是祝福,实则想去却又惊觉对方是知道他的底细的。
所以,年柏彦在等。
慢慢地等。
这种事就好比对方绑架了人,那么必然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跟这家人要赎金的道理一样。
直觉告诉年柏彦,这人一定会再次出现。
果不其然,这人再次出手。
他给了他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的秘密。
年柏彦的何其多?
但凡爬上事业顶端位置的人,谁又能没有几个秘密?
可年柏彦自认为没什么秘密可以被人用作把柄的,只有一件事,除外。
而当他从纪东岩口中得知这人特征时,他就开始怀疑是石城,可他记得很清楚,石城已经死了,跟着他的老婆孩子一起死了。
死了的人,会死而复生吗?
事实证明可以。
例如叶渊,又例如,眼前的这个石城。
石城闻言年柏彦的话后冷笑,“这么说,我算是赢了你了?”
年柏彦勾唇,弹了下烟灰。
一截烟灰抖落地面,很快地,被他的皮鞋碾散,不留痕迹。
“石城,这么多年你隐姓埋名,不会就是想要向我报复吧?”
石城咬牙,“是向你们年家报复!”
“你想要报复?你想报复什么?别忘了,你的老婆孩子可是被你自己害死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年柏彦寒了嗓音。
石城愤怒,眼珠子瞪圆了盯着他,“年柏彦,当年你才十几岁,你懂什么?”
相比他的愤怒,年柏彦看上去十分冷静,一字一句道,“当年我虽说只有十几岁,但也明白你给你妻子喝的是什么。”
石城全身一激灵,微微眯眼,盯着年柏彦。
年柏彦又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似笑非笑地看着石城。
石城紧紧抿着唇,良久后才咬牙切齿地说,“年柏彦,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你父亲!”
“可能我比他理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石城狠狠地盯着他,“是你们年家欠我的!”
“但,亲自每天强迫你妻子吸毒的人,却是你。”年柏彦的嗓音很冷,将烟头扔在了地上,光亮的皮鞋狠狠碾灭,然后很快地就有人上前,将烟头拾起,不留一丝痕迹。
“石城,你每天都在你妻子的汤里参进毒品,而且还是药效极强的,你自己说说看,到底是我父亲的错,还是你自己造的孽?”
石城一听这话显得格外激动,一下子挣扎着要站起来,脸上的刀疤看上去更加狰狞,只可惜他刚动,就有坤哥的人上前一把钳住了他,疼得他龇牙咧嘴。
年柏彦示意放开他,坤哥的人也就听话地退到了一边。
石城气喘吁吁,吐了一口嘴里的血,瞪着年柏彦,“当年,如果不是你爸强奸了我老婆,我能那么做吗?”
“强奸?”年柏彦像是听了最可笑的笑话一样,眼底却冰冷非常,“你妻子下贱,还需要我父亲强奸吗?”
“你——”石城蓦地起身,可是手脚都绑着,一时间没站稳,一下子跌倒在地。
年柏彦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肃漠地看着他,“你自己老婆什么品性你不了解吗?”
“你们年家果然是一个比一个能够狡辩,既然你口口声声维护你爸的声誉,那么我很想知道,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石城犀利地问。
年柏彦沉默。
石城冷讽,“回答不上来了吧?你回答不上来没有关系,我来告诉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爸的!”
年柏彦淡然地看着他。
石城见他这般神情,也便了然了,“原来,你早就知道。”
年柏彦风波不惊,“故人来叙旧,我总要做好功课才行。”
“年柏彦,我真是小瞧了你!”
年柏彦冷哼,“你小瞧的是你妻子!”他微微眯眼,冷光从狭长的眸眼间迸射,“你妻子既然是切西亚,你就应该明白,她,不会安分守己!”
“闭嘴!不准你叫她切西亚!不准!”石城像是发了疯,“她叫管嫣,她不叫切西亚!”
“只可惜,相比管嫣,你妻子更喜欢做切西亚。”年柏彦冷静得令人发指。
石城的话,一半对,一半又不对。
对的是,石城的老婆的确告诉他父亲她怀了孕,不对的是,他父亲始终不是主动方,而是石城的妻子主动投怀送抱。
那一年,他十一岁。
其他孩子的童年怎样,年柏彦从来不敢去想象,也不曾清楚过,但他知道一点就是,这世上没有多少孩子能像他的童年那么“丰富多彩”,打小他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打小他的父亲就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是年家的孩子,是年氏的继承人,是要将父亲的事业继承下去的人。
所以,他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过超过三年过,每一次他都会和母亲跟着父亲在各个国家待上一段时间,哪个地方有丰饶的钻矿,哪个地方就有他小小的身影。
他的童年是在钻矿里度过的。
没有平常孩子玩的玩具枪,也没有成群的小伙伴满胡同窜,虽说他的父亲是北京人,并且在北京还拥有一套令人羡慕地段的四合院,但是他打小说的就是或标准的普通话或地道的英腔、美式英语,再或者俄语,又再或者巴西语、西班牙语。
唯独没学会的,就是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口北京腔。
相比北京的孩子,甚至相比打小就在北京长大,时不时窜出京腔的素叶,他年柏彦更像是个国际人,打小就过着不稳定的生活。
他没有固定的朋友,除了纪东岩,除了文佳。
所以,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想着给纪东岩和文佳寄明信片,可明信片上永远就只是他的一个人名,其他祝福的话,他不会写。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对朋友的关心。
值得他骄傲的是,他父亲母亲的感情。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父亲对母亲永远是疼爱有加,他从未见过父亲对着母亲发过火红过脸,而母亲也是极善和的人,平时跟父亲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直到,他十一岁。
他父母之间的战争爆发了。
那一天,他的母亲哭得很厉害,近乎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而他的父亲,一向令他敬仰的、高高在上的父亲却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任由母亲发疯谩骂。
当时他躲在书房,静静地靠在角落里,胳膊抱着膝盖,没有像其他见到父母争吵就哭闹的同龄孩子般的行为,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
他隐约听清楚了实情。
他最敬重的父亲出了轨,有了小三,那个女人,就是管嫣。
☆、堕天使组织
管嫣,一个不如母亲漂亮却比母亲妖娆的女人。
年柏彦只是曾经见过一次面,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凤眼,妖媚而蛊惑,像极了一条美女蛇。其实当时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也在惊恐着,他怕他的父亲因为有了别的女人而不再要他们了。
然而,父亲没有不要他们。
他向母亲承认了错,他跟母亲说,他喝了酒,然后不知道怎么,那种事就发生了。
母亲没说原谅父亲,但也没说不原谅父亲,就这么,两人的关系因为管嫣的出现而僵持着。
就这样,一个管嫣,成了母亲心中的刺。
父亲深知对不起母亲,以后的日子近乎百般讨好,只要搜集到的奇珍异宝,都尽数拿给母亲。而他的母亲也是深爱着父亲的,时间一长心也便软了。
他们一家人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直到,年柏彦再次见到管嫣,那一年,他十四岁。
那是在父亲的书房里,他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里面的女人当着父亲的面儿一件件把衣服脱掉,她的神情放荡而妖媚,丝毫顾忌都没有,她走向父亲,然后腻在了他的怀里。
他看见,他的父亲抬手,轻抚她身体时面色的冷淡。
他听见,他父亲淡淡地说,管嫣,你已经有丈夫和孩子了。
管嫣却说,我早就不爱石城了,自从他的脸被划伤后,他的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我已经跟他过够了。季,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他看见他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略有不耐,说,我爱的只有司雪一个。
管嫣却笑了,她看上去很是悲凉,说,可是,你还是离不开我不是吗?哪怕,你只是喜欢我的身体,我也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不求什么名分。
他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沉默。
这一幕带给年柏彦的震撼很大。
他不明白,他的父亲明明是那么爱他的母亲,为什么还要和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时,他的父亲却跟母亲主动交代了。还是在那个书房,只是,这一次是父亲紧紧搂着母亲,英俊的脸深深埋在了她的颈部。
他们以为他会出去玩,可他没出去玩,而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
母亲很冷静,轻柔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看见父亲慢慢抬起脸,一脸的痛苦,他说,司雪对不起,我再一次跟管嫣在一起了。
母亲的手是颤抖的,连声音也是,她说,然后呢?
父亲盯着母亲,说,管嫣怀了我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后,不但是书房里的母亲震惊了,就连门外偷听的年柏彦也惊呆了!
时间也像是凝固了似的,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安静之中。
直到,他父亲开口打破了这般死寂,他的嗓音听上去干涩极了,司雪,不要跟我离婚,我爱的是你,不是她。
母亲始终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问,那你让她怎么办?
父亲垂下向来高傲的头,跟母亲近乎哀求,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母亲看着他,处理?一个怀了你孩子的女人,你用处理两个字?
父亲说不出话来。
母亲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年季你知道吗?我也怀孕了。
门外的年柏彦一激灵,心里却开始泛起异样的感觉,他有弟弟或妹妹了?
而书房内,父亲似乎变得格外兴奋,司雪,你——
可这话没等说完,他便听母亲说,但是年季,你犯了错,我不会再见你。
小小的年柏彦心里着实惊恐了一下。
而最惊恐的是父亲,他高吼着说不行,不允许,再一次将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跟她解释说,你也知道管嫣那个女人,不能轻易得罪,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妥当。
这时,母亲的愤怒才爆发,许是刚刚一直在强忍着。
她哭了,拼命地捶打着父亲,怒骂他是个混蛋。
父亲却任由母亲捶打和谩骂,就是不松手。
母亲没能离开父亲,因为父亲派了数十个保镖看着母亲,母亲走到哪儿,保镖就跟到哪儿,而那段日子,父亲一忙完就回家,想法设法逗母亲开心。
母亲看上去越来越憔悴。
怀了二胎的她,妊娠反应很重。
有一次,父亲不在家,只有他陪着母亲,家里的下人做的东西不符合母亲的胃口,他便主动请缨下厨,做了一道在南非时学会的菜,母亲吃了不少,赞他长大了懂事了。
然后要他上前来。
他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母亲看着他,眼里尽是欣慰,说,彦彦啊,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很像,长大了,这张脸还不知道会迷倒多少个小姑娘呢。
年柏彦以为母亲又会跟他将父亲之前的事,以往父亲不在家时,她都会跟他讲很多父亲年轻时候的事,从母亲眼里,他是那么能够看出母亲对父亲的依恋和痴爱。
可这一次,母亲没再说父亲的事。
而是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彦彦,你要记住,作为个男子汉,你要有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在事业上你要跟你父亲学习,学习他的吃苦耐劳,学习他的睿智大胆,但,在婚姻上你不能学你父亲。你要么就不结婚,一旦结婚,就一定要对你的妻子负责,不能辜负她,更不能做出伤害她背叛她的事,否则,她会生不如死。
这番话,始终是烙在年柏彦心底深处的。
管嫣的丈夫终于找上了父亲,气急败坏的。
那是在父亲的工厂,当时他也在帮忙。
管嫣的丈夫石城,年柏彦很早就知道他,生得彪悍,最令人难忘的就是脸上的刀疤,不过他听说石城以前也挺帅的,只是在一次打斗中伤了脸,那张脸就变得萎缩难看了。
他警告父亲不要缠着管嫣,而父亲问他把管嫣怎么了。
石城说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跟他无关。
还跟父亲说,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要他不要再打扰管嫣。父亲问他的孩子,石城冷笑着说,他已经逼着管嫣打掉了,当时父亲的脸色难看至极。
那一刻,年柏彦突然明白了父亲的决定,他的父亲,只爱母亲一人,但不意味着他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孤苦无依,换句话说,他的父亲不想要管嫣,却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当时石城是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城市,石城离开后,年柏彦越想越不对劲,就悄然跟过去了。
想要闯进石城的别墅不是件容易的事,要避开摄像头,还要避开报警系统,而年柏彦懂得怎么干扰报警系统,也就顺利偷溜了进去。
结果,被他看见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那个女人很安静,出了奇的安静,坐在卧室的角落里,脸色很苍白。他亲眼看见石城在汤里下了一小包类似白粉的东西,然后,拿给那个女人喝。
后来,年柏彦越想越不对劲,又偷溜了几次进去,才发现那个女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蜷缩着,抽搐着,而这次,石城是干脆在她体内注射东西。
当时年柏彦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才明白,石城让自己的妻子染上了毒瘾。
再后来,他听说了一件事。
管嫣疯了,抱着石城的儿子跳楼自杀,而石城也被人活活打死了。
当然,年柏彦只是听说,他只看到了一滩血,很快地,就被一场大雨给冲刷了,后来,他们一家人的事就渐渐被人遗忘,直到,年家面临经济危机,直到,他的父母相继去世,直到,现在。
“石城,是你丧心病狂,如果不是你让你妻子吸毒,她怎么可能受不了折磨而跳楼自尽?”年柏彦的回忆戛然而止,又点了支烟,脸上笼罩寒霜。
要论报仇,他更恨不得杀了石城一家,如果不是管嫣,他母亲也不会郁郁寡欢。
石城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仇恨,“我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阻止她去见你父亲!”
“结果,是你害死了她,还有你们的儿子!”年柏彦相信石城肯定不会让管嫣留着父亲的孩子,逼着她打掉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后来,其实他也在怀疑,追杀石城的人就是他父亲的人,父亲一生骄傲,虽不爱那个女人,但自己的孩子就那么被打掉了,脸面上恐怕也过不去。
“我今天的种种都是你们年家造成的,不是你父亲,我和管嫣就不会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石城愤恨盯着年柏彦,“我原本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原本可以得到更多,但这些年我过得是什么生活?就像过节老鼠似的,先是被你父亲赶尽杀绝,然后,又是你!”
年柏彦淡淡地听着,吐了个烟圈,然后将半截烟扔了。又示意周围人出去,坤哥见状后就带了手下避离了。等只剩下他们两个时,年柏彦才走近石城,缓缓蹲下对上了他的眼,“没错,我不但要清理干净我父亲的人,还有切西亚的人,甚至更有撒斯姆的人,当年,九派势力组成了堕天使组织,最后打打杀杀的也只剩下最后三个。”
话毕,他大手一抓,抓住了石城的头发命他不得不看着自己,年柏彦的冷笑浮于唇边,一字一句问,“现在,你来告诉我,撒斯姆是谁?”
☆、这辈子你都别想好过
年柏彦的大手很有力,石城的脸呈扭曲状,可他就是冰冷地笑着,脸上的刀疤也似乎在声嘶力竭地扭动着,令他那张脸看上去愈发惊悚骇然。
他的笑冰冷而绝望,死盯着年柏彦,那双眼里也布满了红血丝。
“年柏彦,你也真够狠的了,看你的架势,是打算将堕天使集团一网打尽?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救世主?上帝?别自以为是了!”
年柏彦面色肃沉。
“你也真够狠的了,你父亲的人你都敢动,年季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可真是三生不幸!”石城冷冷地讥讽。
年柏彦松开了手,只是沉凉着嗓音,再次问道,“现在,撒斯姆是谁?”
石城瘫软在那儿,冷笑,“我不知道。”
年柏彦肃眸微眯。
“年柏彦,你应该了解堕天使集团,九大首脑是谁,也很只有他们九人才相互知道,后来,九人死伤只剩下三大首脑,也就是说,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彼此的情况,而现在,可惜啊,你很清楚只剩下撒斯姆一个,除了撒斯姆自己,没有人能够告诉你谁才是撒斯姆,哈哈——”
年柏彦攥紧了拳头。
石城故作同情地看着他,“真是可怜啊,你想着法儿让你父亲的人落网,真可谓是费劲了心思,说白了,你不过就是想用正法的方式保得你父亲的名声,因为你很清楚,那些人即使被抓,他们也会自杀,这样一来,就解决了你的心腹大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的人你已经解决掉了,切西亚的人,除了我,其他的你也解决了,你想要撒斯姆的人,想着一并处理,就是不想让你父亲的身份暴露,年柏彦啊年柏彦,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呢?”
年柏彦微抿着唇。
“你很清楚,想要保住你父亲的名声,最好的方式就是除掉一切可能危及到你父亲名声的人或事。”石城冷哼,“你做得够绝,利用缉毒警的手来对堕天使集团的成员赶尽杀绝,相比你父亲,年柏彦你更是心狠手辣。但是你总是棋差一招,撒斯姆现在是堕天使唯一的头领,想要把他翻出来?呵,难于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