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提醒道,“可以转专业。”
我打断了他喷薄汹涌的文思,他一怔,茅塞顿开:“也对。”
无奈大纲被拦腰那么一截,相当于给文采并不出众的老爸当头那么一棒。他埋首,苦思半晌未寻回下文,遂甩手起身:“我回医院了。”
我却叫住他:“老爸。”
他没舍得停下换鞋的手,“嗯”地应道。
“说我没埋怨过你们,那是假的。”我说,“但只要一想到,未来我的孩子可能也会怀有如此心情,我一定不会好受,所以推己及人,我尽力去了解你们,慢慢也就释然了。”
他忽然朗声笑起来,无比舒坦,而后揉着嘴角愉快地出了门。
依稀听见他在夸我:“我的小情人,居然懂事了。”
婚礼前夜,我回到了这间充斥着成长气息的卧室。在我的执意之下,翌日,我将从这所有缘份起始之处出阁。
黑夜静悄,爸妈已入睡。我却了无睡意,百无聊赖地坐起身,望向挂在墙上的白纱,忍不住回顾曾经,来个半生总结。
回忆出奇地具有聚发性。当我挨到我爸常常落座的床沿,2008年的往事川流不息地扑面而来。
那一年,抗震救灾,灾后重建,北京奥运,神七飞天,壮怀激烈。
也是那一年,英雄凯旋,意气风发,措手不及,起起伏伏,熬尽白头。
婚礼不能免俗地设计了播放成长照片集的环节,其中一张,拍得正是这间卧室。台灯幽黄依旧,镜头中的床沿干净整洁,唯独一处有些压褶,就仿佛老爸刚结束与我的谈心,人已离去,却弥漫着无言的安心。
导致我爸的黑发一夜煞白的第三次打击,便发生于这一年。
说那个故事前我们先讲些愉悦的。
十亿飞为了等晚一年毕业的我一起出发,决定不管怎样先开始工作,尽量自力更生。他本可以顺利留在实习公司,一家非常不错的上市集团,然而终拗不过长辈的传统思想,进入了行政单位。
我嘲笑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位,冲撞你一句便脚跳三丈高的个性少年么?”
他却反问我:“假如是你的父母,辛劳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盼到退休清闲的年纪,仍竭尽全力为你铺就了一条他们认为最圆满的道路,你忍心拒绝吗?”
我自然摇头。
“还在读书的小朋友,”他伸手摸我的头发,装出一副长者的口吻,“这世上不惜一切为你好的人,也只有父母了。”
“那你呢?”
“我?”他闻言而笑,“我负责养活你。”
他笑得自信洋溢,说得理所应当,穿着一身工科学士服,站在炎炎烈日底下,晃花了我的眼。
他的专业延续理工科院校中典型的男女比例,碍于基数大,大学毕业顺利脱光的还真没几个。见平日里低调惯了的十亿飞同学公然携女朋友参加毕业典礼,众人闪闪发亮的瞳孔中难掩熊熊之火。
“小子,你不是号称带家人吗?”连辅导员也围了过来。
他一把拽紧我,努嘴道:“哝,家人在此。”
哄声四起,我虽尴尬,也无处可逃。
十亿飞却微微侧腰,得意地采访我:“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见家长的错觉?”
果断用眼神杀死他。
不过没关系,以牙还牙才是我的风格。于是,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我成功地实施了我的计划——见家长?要见就见如假包换的!
赴川第一批医疗队启程回沪,接机的排场盛况空前。
随着一声“出来了”,我立马被众人挤到了栏杆边,一下巴撞上去,磕得死疼。呲牙咧嘴中望见队员们无一不疲软的步伐似乎被鲜花和摄像机震慑住了,进退两难地踌躇着。
我捂着下颌骨朝人缝里钻,瞅准老爸所处的位置,用尽蛮力将他拖将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皮肤黝黑,看到是我,不由惊喜:“丛丛!”
“老爸,别来无恙。”
“无恙是无恙,”他拉着我一股脑儿向外头赶,指指后方,“我可不想被他们搅了梦寐以求的好觉。”
“但你得先见一个人。”我止住他。
老爸显然没听出我的画外音,几丝不情愿:“谁啊?”
“我的初中同桌,石贻斐。”
我的初中同桌石贻斐,一袭颇正式的打扮,战战兢兢地坐在到达大厅中永和大王的一角。
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身上的衬衣簇新得夸张。那就对了,拜我半小时前突然由“接朋友”变为“接老爸”所赐,悠闲观赏窗外风景的他刹那表情大变,紧接着出租车疯狂急刹车,不由分说驰向最近的商场。
我有些好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正式见面。”
“我不紧张。”他瞪我一眼,故作淡然。
我坏笑着牵过他的手,便知道他在假装——满手心的汗早已出卖了他。
忽然担心起玩笑开过了头。家里人知道我已有男友,可并不知道我男友就是那位热爱捣蛋但年级第一、自己闯祸不够还拉我下水、上课吵架下课动手的同桌。若真相大白了,他们估计面神经得抽搐那么几下才能面对现实。
果不其然,老爸直至女儿屁颠屁颠跑到对侧,挽起那人的胳膊时,方恍然大悟。
然后老爸大手一挥,指使我出去多转几圈,他们,则需要“好好谈谈”。他的命令语气加之肃然神情,成功令我俩的小心脏抖了三抖,相看无言,只得遵命。
这一谈,从中午谈到傍晚。
我无数次靠近永和大王,所见不是十亿飞诚惶诚恐,就是老爸口若悬河。终于,在第无数加一次靠近时,望到了他们的笑颜,瞬间,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微妙感受充满四肢百骸。
事后我们送毕老爸回医院,我忙拷问他:“我爸对你印象怎么样?”
他双手一摊:“不知道。”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人生计划书。”他答道。
“额?”
“分五年计划、十年计划……”
瞧我一脸啼笑皆非,他顿了顿,说:“凭我敏锐的观察能力,我觉得,咱俩有戏。”
“怎么说?”
“第一,想当初你爸的母校为不被D大合并几经反抗,即使现在大势已定仍互不相认,但他最后竟然称我为‘校友’。第二,他唯一说了一句像是称赞的话……”
“什么话?”
我爸说,十亿飞比我懂事,他就放心了,因为他的小情人即便老得掉光了牙,在他眼里,我也永远不会长大。
他沉默片刻,搂我入怀:“谢谢你爸。”
“我应该谢谢你。”而我也有许多动容,“自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我爸的性格变了许多,大约唯有面对尚既时他才会如此舒畅。而今天,我又看到了他快乐的样子,所以谢谢你,真的。”
脑门猛地挨了个麻栗子。欲抬头责问,他却严严实实地把我按回胸口。
“咱不提尚既好吗?”
就在我以为,这个曾可以让我付出一切的名字淡出视线之际,它却卷土重来,夹杂着狂风暴雨与飞沙走石,卷土重来。
11.关键词:懂事(下)
传言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肆虐的,不得而知。
步入大五,offer已到手,可生活依旧充实无比,忙实习,忙考试,忙毕业,忙充电。
我极少回家,与家人的联系也是偶尔为之。若不是轮转科室的老师讨论起一夜之间沸沸扬扬的这则传言,若不是我奉命打探个中内幕,掐指一算,与爸妈已有一个多月不曾好好地交流过。
传言的内容,关于经久不衰的热点话题:落马。版本则众说纷纭,有的说因为钱,有的说因为权,有的说因为不得人心,有的说因为师徒反目。最后他们眼梢一扫,发现新大陆般地抓住了我:“郁丛!你爸不就是那个医院那个科的吗!”
后来,我不断假设,如果我没有一口应下大家的要求,如果我没有起一丝八卦之心,如果我能放下手里的事多和爸妈聊聊家常……我大概,能成功蒙在他们特意架起的鼓里,无意或刻意地错过那场惊涛骇浪。
可是,没有如果。
当我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体会到了何为五雷轰顶,何为呆若木鸡,何又为张皇失措。
其实妈妈的讲述苍白而简洁,她告诉我:“有人匿名举报,所以他们带走了你爸。”
“谁?”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妈妈沉默。
鬼使神差间想起种种版本中的一种可能,我感到全身神经倏地吊了起来。
“不会是……尚既哥哥吧……”
她打断道:“等你回来再说,我这会儿忙着。”
我并未乖乖听话,不依不饶着哪肯收线。
僵持良久,她仅叹了一句:“你爸说,实名也无妨,了解举报信所述情况的人不外乎那么几个。”
一言道毕,我仿佛望见某座亘古长堤,瞬间崩塌。
实习所在的医院与家的距离并不及想象中远,这是爸爸出事后我日日往返得出的结论。人啊,总躲不过习惯漠视再拼命弥补的噩运,明明一切都是自己亲手设下的。
即便如此,我仍罕有和老爸见面的机会——他总回来得异常晚,比以往更晚。每到夜深,妈妈会劝我:“睡吧,别等了。”
“可……”我心有不甘。
她神色一凛,重复道:“别等了。”
我遂作罢,但悄悄虚掩起卧室门,继续我的等待。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出现,架着疲软的身躯,拖着虚浮的步伐,沉沉垂首。妈妈无论几时都会端上清粥小菜,把碗筷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拿起笔,往台历本昨天的日期上画下一个圈。
“过去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嗯。”爸爸点头。
他搅动着米粥,总会朝我卧室的方向一再张望:“丛丛睡了么?”
“睡了。”
“别让她担心。”他嘱咐道。
妈妈答:“我知道。”
至于我最关心的内容,他们心照不宣相聊甚少,也许他们并不想我知晓太多,又也许他们在一颦一笑、一叹一息之中可将所有情感释明,只是我无法明白罢了。
可传言播散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的预估。
大约一周后,视我为新大陆的老师们无一换上了另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几分唏嘘,几分同情,几分敬而远之。
“知道吗?就是她爸!这次被请去喝咖啡的那位!”
“X院的骨科主任么?据说拿了千万回扣?心是有多黑啊!”
“不是说购置了豪宅么?而且他女儿要去国外一流的私立医学院留学,那得花多少钱!”
“不知道上头愿意保他吗,不保的话恐怕会批捕吧。这下不仅赔了事业,连执照也要吊销了。”
……
如果说高一时因借读第一次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那么当下,便是第二次。原本相熟的同学虽未有意远离,但无奈好奇乃人之天性,他们难免会问起我类似“传言究竟是真是假”的话题。
我只能答:“别问我。你们知道的都比我多。”是为实话。
又过了几天,内容不断被夸张,主人公也明确地冠上了姓氏,传言已不知不觉间传遍大街小巷。
不幸,郁姓不算大姓,再框上若干定语,追及到我爸身上不是件难事。这不仅惊动了亲亲戚戚,甚至引起毫不相关人士的强烈关注,以至于家中的座机安装至今从未如此热闹非凡过。
八月末,方过立秋,酷暑依旧。千载难逢的双休,我睁着眼等到老爸回来,又睁着眼听闻父母离去。
他们仍然竭尽所能隐瞒着我,即使清楚传言早就泛滥成灾,却自欺欺人般地继续沉默。而我选择陪同演戏,他们不讲,我便不知,他们不推开虚掩的房门,我便接着兀自捕捉蛛丝马迹,透过两片窗帘的隙缝仰视太阳升起。
手机震动在清晨显得异常突兀,侧头一看,是蒜和姜。她们邀我共进早餐,结果方一到场,顿时笑场。
“难道我们有缘到同时失眠吗?”我问她们。
不料她们却道起歉来:“明知道你不好受,偏偏抽不出时间陪你……”
我一愣,而后感慨地开怀。
“瞅瞅你们的黑眼圈,”我捏捏她们的脸,“日理万机的脸色。”
“所以你是被感动了吗?”她们坏笑。
“切,”我说,“只是觉得,朋友还是老的好。”
我的闺蜜们,都毕业了,走出校园,一个个儿地变成了成熟可靠的社会人。蒜留在自家日益庞大的酒店里,马总逐渐权力下放,她承担地就愈发繁多。姜找了家不错的公司,每到月底一片鸡犬不宁。调味品三姐妹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机会屈指可数,关键时刻她们却毫不犹豫地从天而降,即便选的时点实在不怎么合情理。
意料之外的,她们对我爸的是非绝口不提。意料之中的,她们关心的仅有一点——“你的十亿飞呢?死哪儿去了?”
十亿飞正执行着他事业生涯的首次长差,跨度从奥运会开幕直至闭幕。他一直处于冗忙之中,连通话亦十分珍贵。
他与传言擦肩而过,不过也听我倾吐了大概。于是,他隔着半个中国苦思了良久,安慰我道:“你要相信因祸得福这个词。”
在这之前,不乏收到过各种情绪夹杂的宽慰之辞,可拿“因祸得福”来安慰人的,他还是头一个。
我哭笑不得:“这成语是用来安慰人的?”
“嗯,我擅长预见性的安慰。”他居然振振有词。
我无语,遂理解为学霸的思维果然和凡人不大一样,直到站在家门口听到了父母的那段对话。
“亏你对他亲如己出,到头来倒是养壮了一匹白眼狼。”是妈妈在说。
“师弃徒徒反师,我们这行当里多了去了。”爸爸则道。
“你一直讲尚既以后能成人物,没想到人家首先面不改色地出卖了老师吧。”
“算了……”
“我也想算了,但是……”
“算了,可不能让丛丛知道,丛丛那么喜欢他……”
收回欲推门而入的手,我转身离开。
百感千回油然而生,掏出手机,拨通了即将登机返沪的十亿飞。
“你的确擅长预见性的安慰。”我说。
“怎么了?”他不解。
“你说过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孤独,其实,全世界都在陪我。”
他微微顿住,一时未作答。
“因祸得福你也说对了,”我继而告诉他,“我确信,我实在是个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拥有深爱我的父母,贴心的闺蜜,以及,导航仪一般的你。”
他不禁莞尔:“如果你站在我面前,我一定狠狠敲你的脑袋,再用你爸爸的口吻感叹一句……”
“什么?”
“我的小情人,终于懂事了。”
12.关键词:如梦
暂且,将回忆停留在2008年的桂花飘香时。
又一个十一长假。
前辈们说笑着告诫我,节假日值班,唯一需要的就是保持一颗静如止水的心。我坚信我能做到的同时,竖了张倒计时牌,眼巴巴地坐等解放。
相安无事地熬到睡觉时点,不料反锁起的值班室门被一阵乱捶。自认倒霉地爬起来打开,出现于我眼前的却是两张盈盈笑脸,以及满满三大袋零食饮料。
蒜和姜擅自挤进狭小的实习生值班室,在我傻愣的目光中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一盒烧烤,用孜然和香辣瞬间把我唤醒。
“来吧别客气!”她们完全客夺主位,拍拍床沿招呼我。
我撇撇嘴,自然乐颠颠地接受了深夜探班福利。
闺蜜间的话题总是那么跳突而随意,天马行空地一如既往。可乐过三巡,功效赛酒,姜开始不由自主地感叹人生。
“当初申奥成功的时候,高兴归高兴,不无迷茫,毕竟那是七年后的事情啊,多遥远。可一眨眼,奥运会都闭幕了。”她说。
“七年前啊……我和葱还在努力争取借读生的身份呢。”蒜附和道,“我犹记得高一摸底考的作文题就与展望奥运有关,我貌似写了‘七年,说长不长,仅占平均寿命的十分之一,但说短也不短,也许它便是有些人的一辈子’之类的句子,结果被语文老师批评太过悲观,分数奇惨……”
似乎注意到了我和姜动作一时停滞,她语塞,值班室内悄无声息。
我知道,姜一定想起了期间离去的亲人,因为我也是。
如此看来语文老师的批评是正确的:真话,才更伤悲。
人们偏爱掌控,喜欢料事如神,或者制定严密计划试图事事顺意,即便大家都明白,成也时间败也时间,但这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却被习惯性忽视,造就了一串又一串“没想到”。
初中旧友大多疏离,而我们的关系亲密如昨,没想到。
若干年前盘踞在教室一角争论题目和偶像的孩子们,若干年后排排坐在值班室的床沿对着窗外的霓虹闪烁回首往事,没想到。
烧得一手美味大排骨的姜妈妈匆匆撒手,把柔柔的笑脸和深深的怀念留给了我们,没想到。
与我相约共赴北京观看奥运赛事的长辈,未能兑现这辈子最后的承诺,没想到。
而那个彩虹之于天空般贯穿我整个青春时代的男人,绝情地伤害了我最爱的男人,没想到。
风波历经一个多月的起伏终于平复。正如妈妈告诉我的那样,老爸不可能是拿的最多的,也不可能是责任最重的,充其量只是头体格中等的顶罪羊罢了。
既然为牲为畜,生死皆由人定。
是否该庆幸他身上尚留有一丁点儿利用价值,才能在几十次追逼拷问、几十次心理折磨、几十次自我斗争之后,噩梦结束。
郁慷,仍旧是泱泱X院重点科室的主任,仍旧是看似风光的一介教授,仍旧是一号难求的医生。可惜,至此,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头乌发,雪白如霜。
事情解决的这天他得以准时回家。我迎了过去,瞅着他的白发,不禁心生不忍。
“怎么了吗?”他问我,语气中透着大石落地般的轻松。
“没什么……”
“你是想问我尚既怎么样了,”他接着问,“是吧?”
“不是……”我一愣,连忙否认。
他却笑了:“开个玩笑而已。”
久违的笑脸,泛起久违的涟漪,涟漪描画着嘴角眼梢的弧度,翩翩起舞,带来一池暖意。
晚餐时,老妈不仅大起炉灶还特意开了红酒,允许老爸喝到尽兴。我确信,这是我有记忆以来她的首次开恩。
我便陪着他从餐厅,转战客厅,再徜徉阳台,如同曾经的一幕幕重现,侧头聆听他的独角戏。
他告诉我,他哪有接触如此巨款的命,至于它们去哪儿了,他无可奉告。
他告诉我,他希望极具悟性的尚既能成为一代刀神,不料他一心向着仕途。
他告诉我,尚既大义灭亲为的不过是抢夺他老师现在的位置,不想毕竟嫩了几年,闹了个两败俱伤。他离开了这所医院,靠着妻子家优渥的人脉,跳到一家二级医院平步青云。
他告诉我,他不怪他,完全不怪,十年种树百年育人,教不严师之惰,有果必有因,何况,理念不同,怎能强求于人。
他还告诉我,其实援川归来之际,他难免也打过仕途的小算盘,只不过深谙自己不是这块料,而尚既,的确可琢。
最后,醉意微醺,他举起杯子,朝夜空一揖。
“你知道我最喜爱那首词吗?”老爸忽然问我。
我摇摇头。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桂香愈淡,蒜也结束了一段爱恋。她的前男友曾与她一道镇守过洗碗池子,可惜,他没有个当老总的爹,故我们给其拟了枚昵称为“灰小伙”。
他们牵手不过个把月,却成功惊动酒店上层,甚至到了逢人便劝她分手的地步,最终被马总棒打鸳鸯——是为直接原因。蒜找我们抹了几小时鼻涕眼泪,顺便探讨了下根本原因——阶级!对,阶级是爱情的天敌!
我们:“额……”
“假设世上有一百个马总,一百零一个会拆散你们。”我妄想点醒她,“爱情的天敌不应该是面包吗?”
倒受到她的不屑:“你不懂。像你们这等平凡的情侣,不懂我们的特殊。”
姜只能和我相对叹息。
不过,十亿飞与我一致认为,比起其他情侣,我们才是特殊的一对。
特殊,在于你的过去我曾经历,你的现在我已参与;在于即使你默不作声,但你的喜怒哀乐我了如指掌;在于不熟悉的外人看到我们的相处状态,八成会好奇一句“你们是兄妹?”
每逢此时,十亿飞一定立马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我们是姐弟。”
然后么,表情刹那扭曲——被姐姐我赏赐一狠脚,外加咬牙切齿地反复强调:“你!农历比我大一年!姐弟你个鬼!”
正如有人说过的那样,爱情的保鲜期不过十八个月,而后热情必然会被麻木代替,恋爱的感觉也渐渐由习惯取代。而我们仿佛从这一阶段纵然一跃,直奔老夫老妻而去,也不知算幸还算不幸。
“他好歹是名吃香的公务员,出道比你早,眼界比你广,条件什么都不差。你就不怕他被别人拐跑?”姜为我担忧。
我未在意:“我没空管,随便他了。”
“随便他?”
“再说,我们不历来就是这副模样么?”我反而嘲笑她的杞人忧天。
却不曾想到,我的笃定就在不久后土崩瓦解。
十亿飞近来琐事缠身,他出差在外的日子里我们联络甚少。
某天路上巧遇原D大棒垒协会部长,聊了些近况后他理所当然问起了十亿飞和我的打算。
“你们准备何时结婚哪?”学长直截了当。
“等留学回来吧。”我答。
“留学?”他似乎惊讶无比,“石贻斐不是放弃offer决定不出国了么……”
这下换我愕然,心头不免“咯噔”一沉。
“学长你哪儿听来的版本……”
“他亲口说的。就前天,我在XX医院碰到过他……”
前天,正是他口中启程出发的日期。同往常一样,双方均没提出送机要求。
我情不自禁后退着步伐,甚至忘记与学长道别,只顾匆忙掏出手机,穿过红灯熠熠的十字路口,疯魔般地朝他家冲去。
13.关键词:倔强
“你在哪里?”
“出差。”
“忙吗?”
“很忙。”
“那里风景优美不?”
“大城市都一个样。”
“有捎特产的空闲吗?”
“我抽空去买。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没有。”
“真没有?”
“嗯。打扰你了,去忙吧。”
“好。”
他的半截身躯出现在阳台上,先一步收了线,匆匆返身进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倏地停下脚步,有意无意地回头朝楼下投来一瞥,片刻后再次消失。
我下意识闪身躲进树丛,注视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鼓,就仿佛说谎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前一夜大雨来袭,阵风刮落了片片树叶,一脚踩下去,湿漉的叶面禁不住承重而拗折,陷入遍地的泥泞。我努力拔脚,潮湿的土壤却牵牵绊绊,拿不起,又放不下。
事发当日立即召开了突发情况小规模会议。会上,蒜和姜板起脸孔双臂环抱胸前,犹如审讯犯人般向我发问:“你是在不敢面对什么?”
我否认,并没有。
“正常人!”蒜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我的鼻尖,“只要是正常人!男朋友干出这种天大的欺骗还被女朋友现场抓包的!哪有不冲进去当堂对峙的道理!”
“那是你……”我的话方出口便被姜一下挡了下来。
“是你的问题。反射弧再长也不能临阵脱逃!”她言辞严厉。
“我们怎么没察觉你属于回避型人格?”蒜又道。
我闷头吸着饮料,即将见底时吸管发出一阵阵不堪入耳的噪音。
“你们知道回避型人格障碍最常见的原因吗?”我沉沉开口,“不外乎自卑,消极的自我暗示以及挫折的影响了,但我认为还有一条。”
“也许,我是不敢打破什么。”我说。
讲来奇怪,十亿飞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我必然气红了眼,简直想冲上去一把掐死他。可当他再次回瞥之刻,我居然毫不犹疑地藏了起来,不敢去点破假象背后的任何真相。是的,情有可原也好,无法原谅也罢,我皆不敢去亲眼证实。
她们生生怔住:“该说你懦弱,还是该说,你竟如此爱他?”
“相爱的恋人们都认为自己最为特殊,我们也是。我们一直互称对方兄妹,或者知根知底的老同学,这份默契是我们骄傲的所在。然而今天,一瞬间,坚硬的根墙灰飞烟灭。我已没有自信去知道更多,所以你们就让我粉饰太平吧,不要管我了好吗……”
“只问你一句:你希望继续和十亿飞走下去吗?”她们打断了我的语无伦次。
“……希望吧。”
“好。郁丛,无论你有多倔强,这次给我们闭上嘴。”
闺蜜有时比夫妻还神奇,或相似或互补,同样命中注定。
有的人失恋了,动完口又动手,最终仍落了个对着闺蜜撕心裂肺的下场。而有的人失恋了,不知所措闭嘴不谈,意图自我疗伤,最终迫使干着急的闺蜜勇当白脸。用姜的话说,蒜和我争先恐后不辞辛劳地演绎了这两个典型。
据蒜描述,她们勇追猛堵,海陆空三方位(?)包抄敌方容身之所,排除狡猾的歹徒一切可能的陷阱和伎俩。
据蒜强调,她们利用所有下班后的空余时间,与狼周旋三天(对,你没看错,就是三天),终于在学长提过的医院某阴暗小角落(?)将歹徒擒拿归案。
相较于做好事不留名的姜,蒜叉着腰唾沫四溅神采飞扬,有如故事广播里讲述着视死如归智勇双全的我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活捉一只大毒枭一般。可不巧,她发挥的平台仅为我家楼内一梯四户的公用走廊。
接近尾声,她停顿换气,不料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掌声。
“阿姨,还有吗还有吗?继续啊!”
两位四五岁的娃娃蹲在楼梯上,四只小爪把栏杆捏得死紧死紧,小眼神溢满了警匪片看到一半的惊心动魄,以及看到一半电视机飘雪花的失望万分。
只可惜讲述者刹那间被雷劈中,光顾着喃喃回味:“阿姨……阿……姨……”
姜便接过了话头。
“首先,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她云淡风轻地道。
“你?”我惊讶了,“这不应该是‘阿姨’的行为举止吗。”
“夫妻相的产生机理有一条归功于共同生活经历,走相同的路、吃相同的饭、渡过相同的时间,久而久之性格外貌均可能引起改变。所以同理,你可以理解为‘闺蜜相’。十亿飞的理由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好好的。”
如果她没在正儿八经的阐述之后紧跟上吐舌头的鬼脸,我会对她搬出的理论深信不疑。然而即便她方才一派胡言,难以言喻的动容却悄然升起。
我们的姜,从来是个聪明理性的女孩,虽然老天待她算不得公平,虽然她也曾丢失与迷茫,她仍追逐着最实际和狭隘的梦想——好好读书,好好上班,好好赚钱,好好生活——从未改变或增加。可是她刚刚说,她只要我好好的。
只此一句,已赛千金。
2007年4月,滨崎步上海演唱会,曲目以全新专辑《secret》为主。散场时当然夜已深,和十亿飞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问我:“若遭遇巨大打击,你会藏在心里自己面对,还是讲出来与我分享?”
“巨大打击?”我一怔。
“比如,家破人亡之类。”他打比方。
我说我憋不住,并且事实上我的确没憋住。无论是家中长辈的突然撒手,还是爸爸所遭受的沉重经历,现在忆起,他的确一直陪伴我左右,安安静静地做一名出色的听众。
但那时他就明确地告诉我,他选择自己面对。
“原谅我仅此一点点的大男子主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想做到的是分享快乐,担当困难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
我应该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吧,却不想如今,他终于身体力行。
别种滋味。
她们找到他那天的翌日夜晚,姜再度不请自来,这回她了解到了所有的真相:十亿飞的母亲在不久前查出了乳腺癌,已手术,目前正在接受第一次化疗。
“转移了。”他拧亮些许病床床头灯,腾出用躺椅和座椅拼起的简易卧铺给姜让位。
姜谛视了他憔悴的面庞良久:“希望你不会与我同病相怜。”
他苦笑着摇头:“早晚。”
“所以这就是你对葱谎称出差的原因吗?”
她说他听到我的名字时神情顿时一暗。
“她快走了,一堆琐事,没时间也没必要因为我分心。”他如是说,并恳求姜,“别告诉丛丛行吗?”
我的闺蜜颔首,却道:“可是,你觉得可能吗?”
十亿飞便闷闷地没再开口。
“我又发现了你们的一个共同点,死倔。”姜最后摊手,“不过你们的事,还劳烦你们自己去讲明白。”
于是皮球踢了一圈,依旧回到我们脚下。毕业典礼方才结束我便要踏上另一片土地,恰逢他母亲开始第三次化疗。
我特意挑了花店里最动人的花束决定主动造访。十亿飞非常了解我的个性,料定如果他沉默,我定会如他所愿,由于他是我至重要的人。因而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他显然始料不及。
“你来了?”他手中的热水瓶跟着一顿。
“嗯。”
“明天就走?”
“嗯。”
“你也看到了,我妈生病,我得照顾她,看病得用钱,我必须工作补贴……”他试图解释,拼命拿手磨蹭着来不及剃去的隐隐胡渣,“对不起,我不能搅合掉你执着了那么多年的梦想……”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说。
他微微一愣:“哦。”
我的花塞了他满怀:“谢谢你。然后,让我们成全彼此。”
十年前,某位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学霸痛斥他的同桌有着独生子女显著缺点之一,倔强。
十年后,他的同桌以他女朋友的身份第一次见到他的父母,抱着或许亦是最后一次的念头,成全了他们的通病,倔强。
【右键】右键→另存为
1.关键词:满姐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放下倔强留在他的身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欢迎光临。”
一袭帅气的工装中裤搭配着个性的涂鸦板鞋出现于我眼前,抬首,便是那张灿烂熟悉的笑容。
来人稍稍弯下腰,朝我晃动着她手中的方便面:“看,你家本命代言的。”
“谢谢支持。”我感恩地眯起眼,片刻后记起了职业素养,赶忙一个鞠躬,“让客人您久等了,马上为您结账。”
这位客人非常善解人意,摆摆手,转过身随手翻阅起杂志来。我则回头继续马不停蹄地上架当日出炉的便当。
一日之计在于晨,凌晨则当属晨之晨吧。
顾客三三两两进进出出,感应门随之开开合合,小于络绎不绝但大于门可罗雀的频率贯穿了整个末班电车结束至上班高峰开始之间的时段。无论何时,总有不少人在街道上奔波,仿佛白昼黑夜仅是太阳和月亮两个人的游戏,这大概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第一个油然而生的困惑。
“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半马蹄。”我的现任室友如是回答我,顺带一阵唏嘘,“他们就不怕过劳死吗?”
我啼笑皆非:“请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好吗?”
我的现任室友满可盈,正是面前此位趴在窗边毫无形象地吸食泡面的同学。
她是我C大同校区不同学院的学姐,我们通过共同的朋友结识。那名朋友形容她为“贤淑乖巧知书达理型才女以及过目难忘气场强大型美女”,使得我的脑海中立即浮想联翩出古今中外多位国母的光辉与慈爱形象——直到她现身机场。
初来乍到的我在机场左顾右盼了许久,并没有找到朋友所谓的才貌兼备级女神,泱泱接机人群中唯一引起我注意的约莫只有那位披着我家KK演唱会周边毯、扬着我家本命应援扇的帅哥了。于是我百无聊赖地紧盯住他的侧影,以期陌生之中揪牢那么一丁点儿熟悉。而就在我准备放弃本命回归现实之际,帅哥蓦地对准了我的视线。
然后,笔直走了过来。
“郁丛。”他果断开口,不夹一丝犹豫。
我大惊:“难道你是……”女神的男友?
“满可盈,”他朝我伸过手,“通称阿满。你比我小,叫我满姐即可。”
原来是“她”。
满姐大步流星地向机场电车售票柜台走去,再利索无比地拖着我和我的大包小包来到站台,完全轮不到我检验自己的日语水平。
终于得以有了个喘气的间歇,便问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听说你追了KK许多年?”她答,“瞧瞧你瞅应援扇的炽热眼神,简直一点就着啊一点就着。”
我略尴尬:“有那么……赤裸裸么……”
她认真点头,又突然噗嗤笑开:“你还真信啊。忘了你邮过照片给我?”
满姐较我早一年进入C大,因学制四年故比我早两步踏上这片土地,就读于都内另一所大学。此人情商之无敌思维之活跃交友之广泛虽早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见后分分钟令我折腰。
比如她把周边毯与应援扇赠予我,就在我欣喜若狂之际她却猝不及防来一句:“礼尚往来,人之常情。”我翻遍行李找不到有何物值得“往来”,她便来回摇晃着食指及时指点迷津:“你可以承包一下晚饭啊。”
霎时一群乌鸦飞过……
我只得承认,我在擅长生拌各种蔬果的奶奶的羽翼下长大,厨艺风格不可避免的与其相类似:“所以满姐你想尝试下吗?”
“走,姐姐带你去逛百元店。”她立马退缩。
两碗泡面,一顿大餐,吃得格外满足。餐桌上我们进一步了解彼此基本信息之余,她一并把我的打工事宜解决了。
“我们街区离你学校挺近的,工作找这里周边的好了。”她叼着叉子在街区草图上笔画着,“这家缺人我知道,还有这家,店主我都认识。你给选选吧,倾向于便利店呢还是……”
翌日,我去到便利店完成了人生的首次应聘。店长对我提出的工作时间颇为诧异,我大概是他碰上的头一个热衷于半夜不睡觉守着店门的异类。
五年学医路练就了夜猫子的习性,也培养了夜深人静时分定下心来思考问题的习惯。只不过从前常思考有几份实验报告没写完、明天又得上几门课,而现在则思考有多少文献没有刷、有多少细胞没有种、明天收什么类型的垃圾,还有,十亿飞。
如果当时我放下倔强留在他的身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可惜正式上班后才发觉,这座城市的凌晨同样忙碌,往往再度抬首天已明亮。我没来得及思考任何专业问题和日常问题,包括,十亿飞。
其实我不无纳闷,像满姐这般既不爱日本文化又不识日本明星、既不听日语歌曲日语口音又那么乱糟糟的人而言,该不会真通过掷骰子的方式定下了这个蕞尔小国吧……
熟稔之后,她眼珠一转,告诉我:“因为这里好赚钱啊!”
我:“……”
然而此话不假。
满姐身为关东地区C大留学生会的中流砥柱,众小弟小妹皆对她臣服有加,直呼她为“满老板”。她也的确有叫人钦佩的资本,不仅因其聪慧过人,跨国跨学校跨专业学得照样得心应手,更由于她对商机的敏锐加上工作狂的拼劲,从而积累了不小一笔财富。
据说她紧随国内电商脚步,亦步亦趋,到了日本后更犹如老鼠跳进米缸似的如鱼得水。从起初一介街角药妆店的小小收银员做到这爿小店年成交额最大的客户,接着又将胳膊伸向母婴用品、周边商品、数码产品等等等等,几乎做到有啥卖啥,变没有为有,变不能为能。
没过多久我听从她的建议辞去了便利店的零工,休息日跟着她四处蹦跶,实验室一收工下一刻着手包装发货,一边整理数据一边开着对话框当客服,这样的日子倒也算痛却快乐着。
我的房间腾出来成了仓库,一到晚间我们便肩并肩打地铺睡觉。我会讲起蒜和姜,她则会讲起她最好的发小:“朋友和恋人一样可遇不可求、一样具有时间限制呢。通讯录里的人愈来愈多,能倾诉衷肠的人却愈来愈少,分组都属于朋友,走马灯般的朋友。”
凌晨,就是如此魔幻的时刻。窗外的伪装依旧,窗里的人意外透彻。
“五年了,”她忽然轻声说道,“到今年,追了他已经五年了。”
见我一骨碌坐了起来,满姐乐了:“如此惊讶?”
“……也不是。”
“我为了他什么都做过,送饭打水,恐吓情敌,最后追着他来到这里。”
“他接受你了吗?”
“当然没有。”她笑,“不过他曾开玩笑说起,哪天我真腰缠万贯指不定他就求包养了。这也算一丝希望吧。”
“满姐,单恋我也干过,乐此不疲地干过六年。”良久,我方开口,“六年后我放弃了,缘于有那么一个人让我了解到,身边才是最温暖的地方。”
她背过身,道:“我懂。我在等。”
是否该庆幸她未再往下问,问我你和你身边的人现在可好之类的话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
蒜和姜这两个家伙自我来到这里,几乎每隔一周就要高喊一次组团来旅游的口号,可怜纯真善良的我发送了无数份攻略后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不了了之。
这不,她们又开始了……
“我们七月初来好不好?”
我无语:“我不相信你们,嗯。”
“七月初来有什么热闹可以凑啊?”她们无视我。
“哦,七夕应该有活动。”
不料话音落下,全体安静。
“有句话我们一直不敢问……”
“问。”
“你和十亿飞……到底算什么个情况?”
我一愣。
“分了还是没分?讲讲明白可以吗?为什么你和他都闭口不谈……”
默契如我们,曾认为我们是世上最特殊的一对。我们经历彼此的过去,参与彼此的现在,即使你不言不语,我亦一清二楚。
可即便默契如我们,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我们只是世上平凡不过的一对。你不说,我不知,你恪守你的原则,我执着我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