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让我一击即中的点却不在此。
上完石膏,门诊大厅依旧人来人往。他替我拎着书包,我则一路瞅着右臂,各种不习惯。
“怎么回去?”他问。
“公交。”
“乘出租吧。车钱有吗?”
“我晕车……”
行至门口,我不好意思地说明理由,从他手里取来书包。
他侧身望了眼远处的时钟,便往回跑,并嘱咐我:“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果真准时出现。手术衣已换下,套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只是背后的衣物完全被汗水浸透,背脊隐现,发梢尖停着汗珠,随着他的喘息,颗颗而下。
见我诧异,他笑笑,再次拿过书包:“和老板打了声招呼顺便换衣服。走吧,送你回家。”
我变为惊愕。
骨科楼在医院最里面的位置,离门诊楼有段不近的距离。以往去给老爸送东西的时候我算过,此处底楼出发到达彼处底楼,快速步行要八分钟,用平时步速约需耗时一刻钟。如果来回加上去手术室、再下楼,五分钟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不够。
“你都是用跑的?”我抖抖着求证。
“嗯。”他仍然笑着,嘴角微扬,眼眸闪亮,“我跑步很快。”
我一时晃了神,傻愣愣地就这样跟着他搭上了开往我家的公交车,全程脸红心跳扭头看窗外风景,而其实心绪视线一片混乱差点坐过站。
直到在我家楼下与他挥手告别,我才终于鼓起勇气与他四目相对。
“那个,谢谢你。”
我低声道谢,使劲攥着书包背带,仿佛和它有仇般地攥到手心湿润。
他轻轻一笑,稍稍弯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丛丛乖,早日康复哦!”
阵发性用左手摸头发,这个动作我病态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且必定带上一张云里雾里痴呆状的脸。
“这女人疯了,”蒜和姜均习惯了我时常的失常,“彻底疯了。”
“山鸡有这么帅?”十亿飞也来插一脚。
“是!”对上我炯炯有神的眼。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忙愤怒地纠正并作补充:“山鸡什么山鸡!山鸡是陈小春!我们家的叫尚既!人家何止帅,而且温柔!”
“他不笑的时候偏严肃,但一旦笑起来,哇,都不知该怎么形容了。哦,对了,你们知道吗?他笑起来貌似右侧嘴角会比左侧的上扬一些。喂……十亿飞你别学了,好像中风病人……”
我上手,强制同桌敛住僵硬的弧度,不忘不屑地“切”了一声:“人家有酒窝你有吗……”
“和你家王子大人比呢?”
我略一思索,果断回答:“并列第一。”
“你省省吧,虽说是你爸的学生,你了解他多少?人家有女朋友么?人家会看上你这矮不拉几的小朋友么?”
不得不说,全班第一提的问题真有水平。
老爸千年难得准时出夜休,放学到家的时候他正睡得不省人事。
我甩了书包,爬上床,左手捏住他的鼻子,行动不便的右手堵住他张口打呼的嘴。片刻后,老爸从半窒息状态中醒转过来。
“老爸!那个陪我上石膏的尚既是你的学生吧?”我立即开始盘问。
“是……”他莫名,“怎么了?”
“他本科也是你们学校的?”
“是……”他更莫名,“怎么了?”
老爸他们医院所属的学校,虽然名字里有个“第二”,却实属全国一流的医学院校。曾经在尚处于大学毕业包分配的年代,由于此校为市属重点,不会分配至外省甚至鸟无人烟地区,在本市生源中的录取分数线高到罕见。为此老爸颇以母校为傲:“我们‘第二’的学生可一点儿不比‘第一’差。”
从郁主任口中得知,尚既来自邻省某市,以状元身份考入此校,是他那届的新生代表,后理所当然一路保研。即使老爸医院的大骨科是历年热门的硕士点,但以他的能力和成绩本可以投入修复重建科大主任门下,他却一门心思跟了第一年招硕士的我爸,理由是我爸刀功了得且手里有他感兴趣的课题。
我可管不着这些,佩服的同时小鹿乱撞。原来,别人夸奖自己喜欢的人,有种如同夸奖自己一般的微妙感觉。
“可是,”老爸纳闷,“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一呆,眼珠一转,随口掰理由:“想他如果足够厉害的话可以辅导我的功课……”
“真的?”
“真的。”
“不是别有用心?”老爸的眼神意味不清。
“不是!”我恼羞成怒。
十月的天气,原先还热着,几场秋雨过后,渐渐转凉,可太阳也就此不见。
尚既如我所愿出现在我家的时候,已过一周,期间气温直降,我却仍穿着一身飘逸女人味十足的夏季连衣裙。
他先和我爸妈恭敬地打过招呼,随后步入我的卧室兼书房,不禁愣住。
我左手不停地拧着裙摆,一副娇羞丫头样。
他忍俊,走近,再次弯腰,伸手摸我的头发。
“丛丛乖,我们好好学习吧。”
我看向他的眼底和嘴角,柔意连连。
眼前的人,不笑的时候偏严肃,但一旦笑起来,我的天空霎时放晴。
那年我十三岁,初二。
那年他二十三岁,研一。
尚既教会了我什么是懵懂,教会了我什么是怦然心动,教会了我什么是暗恋的滋味。
我也未曾想到,他的出现,在未来会对我和我的家人造成难以言喻的影响。
人生若只如初见。
9.关键词:守望
十亿飞强调,男人都是肤浅的动物,所以如果我要征服尚既,外形是第一位。
他是很肤浅,我懂,肤浅到唯一讲顺溜的日语就是“雅蠛蝶”。但是尚既,我还不了解,姑且宁可信其有吧。
于是,便出现了上章某条让尚既愣住、可以形容为“风骚”的裙子。
那是我姐的。大面积的暗紫,其中妖艳绽放的花朵错落点缀,袖口极短,接近无袖,上半部紧身,锁骨处一片黑色丝网,里头还衬着厚实的垫片,下半部飘逸,极省材料,大腿几无遮掩……
我姐听了蒜和姜的详述后,明白了她们把我拖来借衣服的理由,俏眉一挑,遂从衣柜里拉出了这件。
瞬间天真纯洁善良的我们全都震惊了:当脑海中各种性感撩人风情万种的元素集于一体,并蓦然呈现于眼前时,我们除了下颚脱臼,就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姐,”我结结巴巴地问她,“你,你怎么会有,有这种衣服?”
“色|诱老师。”
无论真假与否,我们再度震惊,陷入沉默。
我姐利索地替我换上行头,不满地拍拍我的前胸,指责道:“骨架太小,完全撑不起衣服,哎,胸部太平,几层棉垫还像飞机场,幸好皮还算白……真是对不起我的裙子啊你!”
只有姜替我说了句公道话:“其实吧,对不起裙子的并非葱的身材,而是她那只煞风景的石膏手……”
我成绩挺平均,没有一门特别好,没有一门特别不好,即不好不坏不偏科。殊不知,这种学生最难为辅导老师。
尚既稍微帮我摸了下底,默默盯着我,然后浅浅摇头。
“你想进什么高中?”他问。
“市重点,”我的答案明显底气不足,“是最好不过了……”
“这样吧,如果周六学校和医院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上午来补理化。”他快速着手拟定课程表,“数学英语外头补着,政治没什么好补的,语文,嗯,得积累阅读量。”
停笔,抬头:“你平时看些什么书?”
我略尴尬:“要说实话?”
“嗯。”
“《动漫时代》、《漫友》、《日之韵》、《朝日快讯》、《JPOINT》……”
随着我越发激动地讲着答案,他的笔骤然落地,脸也似乎慢慢在发绿。
后来,我场景复原给蒜和姜还有十亿飞听,他们同时捶地:“你完了,暴露了!”
我不甘:“哈日如此不堪?”
“非也!”他们为我痛心疾首,“关键看你对着谁说,对着同龄人,OK没事,对着成年人,他们八成把你当疯子!”
痛定思痛,姜再次替我出谋划策:“我觉得葱用日久生情这招可能不管用,干脆直截了当吧。”
“对极!恐怕时间一长你会暴露得更彻底。”十亿飞也赞同。
“我有什么好暴露的啊……”
不等我反驳,蒜立马开始列举:“反应慢好几拍,也就算了。你说你多恶心凶残啊?生物课解剖蚯蚓,开膛剖肚钉细钉,几个女生下得了手,就你一副陶醉样,对,忘了你连蛇都敢亲……还有,谁被毛毛虫扎了,硬说它的汁液能止痛,拿刀捅了千百条涂了满手满脸……你说你还是女人么?你说你这样尚既敢要你么?”
我垂头,任由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告白计划。
事后猛然忆起,尚既既然是学医的,难道还会嫌我恶心凶残?
可惜反应又慢了几拍,等到想起,计划已执行了一半。
每逢周五我便开始魂不守舍,面犯桃花心如擂鼓。
翻箱倒柜,把家中我的还有我妈的配饰卷款私逃似的带到学校,于课间掏出来一件一件试,口中不停求证“怎么样怎么样”,试到评委们夺门而逃。
到了周六,更是紧张兴奋得来回踱步搓手,这周尤甚。
捧着书本坐在书桌前,愈加心不在焉,不住回头张望门口。
姜将“守望”一词套用到这样的我身上,取等待盼望之意,进一步发展,大约会变为一尊“望夫石”。我撇嘴,但不得不赞同真形象。
这天的补习内容,我听得模模糊糊的。趁即将结束之前,我从他雕塑般立体的侧颜收回视线,低头,悄悄盯着那只白皙不足、修长细腻有余的手,小心翼翼开口:“尚既哥哥,12月31号晚上,你有空吗?”
手中的笔一滞,之后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纸张。手的主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果然,他停顿了些许,开口:“晚上几点?学校有晚会来着。”
万念俱灰至死灰复燃,取决于他的一句话。
我倏地看向他:“多晚都没关系!你们医院后门口的公园见!”
尚既怔怔然,瞅着我通红的脸颊,长睫毛轻碰了几下。点点头,随后右侧嘴角缓缓扬起,连带动了左侧的,露出了我熟悉,又夹杂着几分不明意味的微笑。
1999年12月31日,因为一条千年虫,中层及以上人员全体在医院待命。
这应该也能叫做守望,坚守瞭望。
他们中多数为医科出身,对此将信将疑。如果真如专家所言,因计算机的设计缺陷造成逐渐信息化中的医院各系统瘫痪甚至归零,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
我提着奶奶自创的焦了一半的荷包蛋饼先去老妈医院报道,打搅了阵势浩荡的战略部署会议。老妈拧着双眉来到我跟前,叹了口气,接过的同时叮嘱我认真做功课、早些睡觉。
接着我去了老爸的医院探班。大骨科下属数个科室的主任副主任们倒是欢聚一堂,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你们不担心电子病历全部消失么?”我问老爸。
我爸是个乐观开朗的汉子,他分发着奶奶的杰作,满不在乎道:“大不了继续手写呗。”
“丛丛要是一个人害怕的话,我们的值班室让给你睡。”有同事插嘴。
被老爸婉拒:“她胆子可大了,天不怕地不怕。”
即使老爸再放心我的胆量,若他知道几小时后,他家闺女独自坐在距他不远的公园里守望男人,估计他还是会抓狂吧……
天很冷。我约尚既的时间是九点,眼下已过十分钟。
一字开头的最后几小时,就像老妈他们在为危机忧心忡忡,而老爸他们且行且欢乐,有人燃放烟火迎接千禧年的到来,也有人惧怕愈发唯利是图的人心而抵触着新世纪。
矛盾的时刻。
一如我的心境。
我百无聊赖,从花坛里抓了一把枯叶,摆弄着。
“来,不来,来,不来……”
当一串绚烂的烟花盛开在头顶上方的天空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10.关键词:末日
诺丹查马斯在《诸世纪》中预言:1999年7月之后,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2000年1月1日的钟声响起之时,我对着偌大空旷的公园扯开嗓子,大喊了三声:“放屁!”
哎,酒精的作用果然不可估量啊……
至于末日预言是什么时候传开的,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大家盲目的渐渐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三个人就“怎么死不痛苦”这个话题争论了许久,最后决定一醉方休,一麻到底,并相约31日晚,在我向尚既表白前先来点小酒,顺带壮胆。接着按原计划我表我的白,她们隐藏着静观动向。之后么,如果成功就开庆功宴,失败则更需要酒精麻痹,天经地义。
可惜,姜家搬远了得抓紧赶回去,蒜也被她老妈擒拿回家,我么,也没等来尚既。
当一串绚烂的烟花盛开在头顶上方的天空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是十亿飞,竟然。
我抓着一把枯草,怔怔地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看你的好戏呗。”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再瞅瞅我和我手里的草,也大致明白了:“山鸡放你鸽子?”
我没再蹦跶起来纠正他,任由他啼笑皆非也好,幸灾乐祸也罢,垂头默认。
“我说过什么?他比你大十岁不是白大的,怎可能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怎可能把你的邀请当真?随口唬弄唬弄小朋友而已……”
“我知道。”
我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他的打抱不平,两人顿时无言相对。
烟花愈发绚烂,伴着刺骨寒风。他别扭地站着,我僵硬地坐着,共同全心全意于空中的夺目。
十亿飞冷不防地转身跑开,几分钟后抱着数罐啤酒再次现身,猛地撤开双臂,易拉罐们东倒西歪了一地。
“蒜和姜爽约是她们亏了。”他随意捏起一罐递给我。
“她们有人管,不像我,” 我接过,点点自己,“散养的娃。”
他亦指指自己:“之二。”
“不愧是同桌啊,物以类聚。”我笑。
一罐下肚后,问答趋于随心所欲。
“你喜欢尚既哪点?”
“帅。”
“只有帅?”
“温柔。”
“温柔?”
“嗯,”我起身学着尚既的样子摸了摸十亿飞的脑袋,“尤其是这个举动。”
“我看你是缺少父爱吧。”
“滚。”
……
两罐下肚后,问答趋于肆无忌惮。
“你干嘛吊人家班花的胃口!无耻!”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了好吗!”
“你干嘛不喜欢人家!班花多好!才貌双全!”
“你管得着吗!管好你自己OK?”
……
三罐下肚后,问答趋于回归深奥。
“岩井俊二的《情书》,我看了两遍,喜欢他前一遍,喜欢他后一遍。”
“第一遍什么都没记住,第二遍也只记住了一些镜头。她们说我是怪胎,关注点太奇葩。”
“两个藤井树独处的场景,不知怎么的,让我共鸣很深,阅览室、路灯、马路。原来当暗恋发生时,一个人可以做到把心思隐匿得如此之好。”
“珍藏你的笑,苦我一个人受即可。我对他就是这样,卑微而美好。”
……
身边却没了迎合。
我推推十亿飞:“喂!”
他面红耳赤,经我一搡,软软地倒在了长椅上……
天寒地冻中,常温的啤酒亦变得冰冻异常,导致我一夜未眠,频频如厕。十亿飞比我更惨,班主任说他受凉发烧,直接请半天假打点滴去了。
中午啃着面包,讨论着用饭钱换来的杂志,三只头凑在一块儿,对去年十一月出道的K团同事务所后辈们评头论足。
“啧啧,长得真寒碜,”蒜表失望,“我看超不过他们前辈。”
“歌还行,”姜发表意见,“队长是我的菜。”
胖胖路过,扫了一眼,嗤笑道:“这也叫偶像?这些脸还不如我家哥哥们的小手指!”
我们正准备群起而攻之,十亿飞不痛不痒地晃回学校,还插了句进来:“真丑!”
“两罐倒的同学滚回医院去!”蒜咬牙切齿。
他脸色一沉,质问我:“把我出卖得爽不?”
“我以为,酒量差不是弱点。”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但比我酒量差,确实不太光彩。”
“而且,”对他勾勾手指,故作神秘道,“你那天晚上说漏了许多东西哦。”
他脸色再次一沉,忽而又坏笑起来:“我相信你,不会外传。”
“为何?”
“酒友,此生首位的,酒友。”
经他一提,我们之间貌似平添了份难以定义的阶级感情,难道确真拜一夜酒友之故?
十亿飞与我做同桌已两年又一个学期,吵吵闹闹冲突争斗不断。我们自认为相当了解对方,其实不然,起码经过这两年余来的第一次推心置腹谈话后,莫名地生出一份焕然一新来。
我为该如何面对这周六尚既的出现愁煞了白头,结果被老爸一句话粉碎。
“小尚应付学校活动和考试太累了,突然就发了水痘,还引起前庭神经炎,你的辅导先暂停。”他宣布道。
我的心顿时被揪起,又狠狠长出了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再见到他,已在一个月后。
学校补习和课外辅导遇节休息,抛下了无穷无尽的作业,以及让人郁闷气结的各种“警告”,无非初二是分水岭啦、胜负在此一年啦、后劲不足的学生当心往下掉啊,简直不想让人太平过年了。
上学期期末,我好不容易彻底脱离了分流辐射圈,此时光顾着拼命码作业,抽空不忘瞅几眼我的明星们。
年三十的下午,老爸一个电话被拉去了医院,老妈陪着院长们下基层走一线还没结束。我罢工,边和蒜煲电话粥,边翻着刚到手盘还热着的《新宿少年侦探团》。
蒜在那头抱怨:“姜说闭关还真闭关来着,她家的电话都是她妈接着,还有一年多,何必呢。”
“嗯……”我盯着电视机随口敷衍。
“葱你可不能抛下我啊!”
“你准备怎么收买我的心?”
“用我的肉体!”
“……”
我们正胡侃着,门铃响起。
我换了门边的挂机继续和她聊,花枝乱颤地怪笑着,打开了门。
老妈往我怀里塞了一包菜,从我身边侧身而过,又退回来,拍打几下我的脸颊:“三叉神经痛还是怎么着?嘴角抽得这么厉害。”
大约是被她蹂躏的,我的脸瞬间红成虾子,下意识躲到菜的后方,为客人让出一条通道。
“来,小尚,拖鞋,不是头一回来了,别客气啊。”老妈提着棉拖鞋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客,转身横我一眼,“还不挂电话!你知道我往家里拨了多少通么!”
电话那头的蒜许是把我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猛地打了鸡血般嚎起来:“尚既?!”
我果断收了线,朝屋里挪了挪,羞涩地低头,叫了一声:“尚既哥哥。”
他伸手,再次摸摸我的头发。
我们家的传统,三十晚上小家各自迎接新年,初一大早齐聚爷爷奶奶家开始闹腾。
小家不过一家三口,通常老爸会烧一桌好菜,边吃边等春晚。待到开始后,我则立马携上大包小包零食爬上床,把它们哗啦铺满整床,皇帝翻牌似的东挑西选。左侧躺老爸,右侧坐老妈,我蜷于中间,时而听他们聊工作,时而听他们讲电话,时而评论电视节目。
虽然老爸轮上备班或者碰到特别棘手的会被叫去医院,虽然在老妈没做行政之前也经常一拷即到,虽然他俩排到除夕值班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天晚上仍是一年中最温馨之夜。
直到尚既出现了。
老爸很欣赏他,直言:“开门弟子,你就和我儿子没什么区别,何况我只有女儿。”
他也确实乖巧,陪在老爸身边,小酌上几杯,聆听着老爸酒后的天南海北乱扯,并不时迎合几句。
老爸乱扯的重点对象永远是我。
“这孩子天天围着小日本转,要把精力分一半给功课,什么市重点不是小菜一碟。”
“丛丛像我,聪明!”
“我的小情人就是太懒,吃完饭从来不知道收碗,我们一年不回来她可以放上一年。”
“你这样怎么嫁的掉呢?男人都喜欢贤惠的,对吧尚既?”
……
趁亲爹把我批到体无完肤之前,我赶紧丢下换了郭冬临作新搭档的冯巩,夹着尾巴溜进厨房帮忙。
老妈促狭地瞥了我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我正儿八经地拿过一只碗,“你女儿我天生无比贤惠。”
老妈无语地笑笑,任由我与油腻污垢作斗争,洗了手观望餐厅中的那两个男人。
“突然有种多了个女婿的感觉。”她喃喃道。
把我惊的,手中的碗差点落地。
尚既出现前,除夕是一年中最温馨之夜。
尚既出现后,除夕成了我最纠结之夜,既胆战心惊又期待满分,甜蜜的纠结。
写日记的习惯亦是从两千年除夕夜开始的。
对着簇新的挂锁的日记本,我提着笔思索了半天,只磨出了一句话:今年,尚既在我家过除夕。
接着又思索了半天,这次只磨出了六个字:希望年年如此。
然后飞快锁起,把钥匙藏进了床头小熊玩偶的口袋里。
11.关键词:未来
某天,拼音很烂的老爸在琢磨五笔拆字,拆到“末”和“未”便束手无策了。
老妈与他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末字应拆作一和木,未字则拆成二和小。而后她暗自端详了半晌,开始惊叹:“奥妙真奥妙!”
“‘一’作形容词有‘全’的意思,‘木’作形容词可以解释为‘麻木’,那末字就能理解为‘过往都已定型’。‘二’有怀疑、不确定的意思,‘小’嘛,通‘少’,意指所有人在不定的未来面前都像个孩子。”
我:“妈……你走火入魔了吧……”
无论她走火入魔与否,她的解释没错。
就如我们在二十世纪九零年代的最后一天打错了招呼:“朋友们,下世纪见!”结果一觉醒来打开报纸,发现2001年才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
就如医院严阵以待,结果千年虫并没有引起混乱。
就如传说中的末日平静而终,太阳照常升起。
对错都已远去,未来的日子,重新起航。
春晚进行了大半,谢霆锋在电视里深情唱着《今生共相伴》。
老妈在夸谢霆锋牵着的“新娘”长得真漂亮,一边不时踹踹呼呼大睡的老爸。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早已盖过了电视机的分贝。尚既突然问我:“怕爆竹声么?”
“不怕。”我一愣,稍许扭捏地答道。
“不如我们出去凑凑热闹?”
我欣然同意,裹上围巾下了楼。
家楼下正是本小区唯一一块居民广场,年前新添了一批健身器材后每天清晨傍晚成了阿姨阿婆们闲聊的最佳地点,此时却俨然变身烟花爆竹集中燃放点。
我们站在一角,无言地旁观。四周此起彼伏的巨响,随意走几步便能踩一脚废墟。
两名看着比我小一些的男生放完了千响鞭炮,留下两堆残骸转移阵地。我闲得发慌,伸腿踢踢它们,再挑了一两颗完整的拿在手里捏玩。
尚既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啊?”噪音太响,我没听清。
“快放下!多危险!”他走近,重复道。
“我又没火机点它……”
他不等我狡辩完毕,直接夺下扔出。
原本的无言愈发寂静尴尬。
我清嗓,试图打破冷场:“小时候我因为动作不协调,和朋友们跳皮筋一直充当死了也不打紧的‘跟屁虫’,我就不干了,去和男生玩划炮、摔炮,对扔,还变着法子比胆子,手心炸啊潜水艇啊花式摆阵啊。潜水艇你知道么?手里握几秒再丢到水里那种……”
“有次夏天的时候不小心,摔炮甩到了腿上,烫伤了一小块,现在疤还留着呢。不过这不及空中炸开的爆竹掉了一半砸到我头上吓人,啊,最恐怖的还是大冬天落水……”
我的声音不轻不重,为了能于一片嘈杂中传达至他。一旦周遭倏地说好似的安静下来,我的“传奇”显得那么突兀而掷地有声。
更尴尬了……
尤其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欲言又止。
又把蒜和姜还有十亿飞告诫我的忘了:切勿暴露!切勿暴露!
幸好人们再次热闹地迎接新年,升腾的璀璨稍稍转移了尚既的注意力。
面颊腾地升温,我下意识为自己挽回颜面:“以前的确是个野孩子,现在变……”
他打断了我即将出口的“文静”一词,轻声评论道:“看不出。”
“你说什么?”
随着零点临近,广场聚集起更多搬爆竹操烟花的居民,即使我们近在咫尺,仿佛如相隔千山万水。
他忽的转向我,紧了紧我的围巾,说:“因为出水痘得隔离,所以那天没能来,对不起。”
我怔怔然:“哦……”
他自怀中拿出一只红包,塞到我手中:“丛丛,新年快乐。”
尚既第二天即大年初一一早,乘上了开往家乡的长途汽车。
毫无疑问的,那只红包集我万千宠爱于一身,真正是放桌上怕脏了,揣兜里怕软了,恨不得拿只镜框裱起来。包括他替我紧过的围巾,一跃成为日日绕脖颈的好伙伴。
红包里只有一张百元大钞,新版的,红艳夺目的毛爷爷,以及一张纸条。
丛丛: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学业进步!
尚既
反面另有一段话语:我还没毕业,所以压岁钱微薄,见谅。还有那天的事情,同样对不起。
没关系。我居然忘了说。
其实暗恋的一方早已丧失了去责怪对方的能力,不是么。
学校组织初二年级十四岁集体生日活动是每年例行的传统,不过地点年年在变。
关于我们今年的,同学们猜测纷纷,直到下发正式通知——浏河营地,两天一夜。
我们一个个心花怒放,以致出发前的最后一节英语课上,做的听力集体错到不忍直视。英语老师怒火中烧,却看似无心“善意”地提醒我们:“听说之前浏河刚闹过鬼。”
半数人的笑意顿时敛住。
十亿飞忙不迭添油加醋:“啊,是月初去的那批碰到的!他们说半夜听到水声,以为下雨了,就想出门看看,结果一打开门,一白衣女鬼挂在门口,脚悬空着,荡啊荡啊……”
“住嘴!”他的椅子被身后的姜狠狠蹬了一脚。
“想起来了,我哥讲那里曾经死过一个女生。”孔寅杉火上浇油补充道。
“对啊,所以据说女鬼只盯着女生寝室……”
发言被蒜和姜合力踢断。
他不满地瞅瞅后排,忽然指向我:“你们怕什么?这里有位反射弧全世界第一长的同学,开门的活儿全交给她,即使有鬼,她肯定也会安稳地打开,再平静地合上。”
我尽情白了他一眼,也没在意,不料后来还真闹出一场虚惊。
月黑风高夜,清明前夕。
终于在食堂解决完老师们随身背来的天杀练习卷,大家屁颠屁颠地蹦回寝室。丰富多彩不通宵不罢休的夜生活正式拉开帷幕。
分批洗完澡,她们已关上日光灯,竖起一圈手电筒,铺开垫子席地而坐,摆上了地下赌场斗地主的架势。
“谁庄家?”
“在此!”蒜激昂地应道。
“好!干死她!”
“秒杀!”
“分尸!”
“轮上!”
“不要嘛~”某人娇羞无比欲迎还拒的嗓音激起了农民及围观群众的摩拳擦掌。
于是乎,一群飞机大炮炸弹姐妹王对呼啸而过……
一个寝室十个人,总有个别不合群,此时此地此景,约莫就是禀赋不足到把前赴后继的扑克大师们搞到投降的我吧。
我果然被她们安排在了最靠门的下铺,右耳吸收噪音,左耳聆听动静。
“有水声。”我报告。
兴头上的她们连头都懒得转:“唉,葱你幻听了。”
我猛地冲到她们身后:“真的有,你们听。”
室内刹那安静。
事实证明我没幻听,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能感受到水珠落入一滩水后溅起的清脆,模糊而真切,仿佛是从隔壁传来的,又仿佛是从门外传来的……
毛骨悚然不知不觉在滋生。
姜暗叫:“别开门!开灯!”声音颤抖。
胆子较大的同学嘲笑她:“你真没用啊。”
蒜一把将她推至门后:“你有用,你去开。”
“要是我开了怎么样?”
“回去的行李我来拿!反之,你懂的。”
“好!”
话音未落,我接收到蒜的眼色,伸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推开了寝室门,扭头扔下一句:“我替姜开的,明天有劳你了。”
那一刻,尖叫四起,下蹲捂眼钻被子,应有尽有。
可惜门外没有人,也没有鬼,只有水桶一只……
上边架着块未完全拧干的抹布……
滴滴答答……
君子报仇,十年太晚!
据内鬼传报,他们晚上准备走抒情文艺路线,即凌晨聚齐班里大半男生徜徉在树林里唱情歌……
准确的说,这实在称不上“唱”,用“嚎”字更符合他们不见起伏的音调、T恤拖鞋的装束以及土匪地痞的气质。
我们的原定计划,是在他们吼到醉生梦死泪流奔腾之际杀他个措手不及,结果悲剧地发现,隐藏于敌人身后尽闻前方野犬乱吠,还不如拔剑自刎来的痛快。
继玷污了《情人》、《笨小孩》、《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与《单身情歌》之后,听到了“说再见别说永远,再见不会是永远”,我们之中的谢霆锋粉丝再也不能忍了!
夜幕下,一群披着床单,披头散发,手电光源打在下巴处的奇怪生物,猝不及防地用爪子扒上了另一群仰天长啸、衣衫褴褛异形们的肩膀……
接下来,一场两种性别间的恶战在所难免。
我和姜拦下蒜,乖乖地全身而退,一口气跑到铁索桥边,迎着鱼肚白色的东方上气不接下气。
“有纸和笔么?”喘罢,我灵机一动,突然提议,“不如,做件有意义的事吧。”
勇敢者之路一侧的河畔,有棵大树。我们在这里做过最纯亦最蠢的事——时间胶囊。
纯,在于小觑了未来的不确定性。蠢,同样在于此。
“记住啊,红笔是蒜的,黑笔是我的,蓝笔是葱的。”
“写些什么?”
“要不各写三张?给自己的、给我们的、随意发挥。”
“能写给未来的老公么?”
“哟哟,你未来的老公是代入你家王子呢,还是你家尚既?啊?”
“停!你们听我写的!以后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做我的伴娘!”
“万一我先出嫁呢?”
“不管啦,哪怕当了妈也要做!我添上了!”
“好好好……”
……
撕得杂乱无章的纸条被胡乱塞进雪碧瓶。
我们边自嘲,说等若干年后来挖别纸条都烂完了,一边虔诚地将它们深深埋起。
蓦然抬首,恰逢旭日初升。
人生充满意外,比如,在这并不适合看日出的地方,我观赏了平生第一次日出。
其实我多写了一张纸条来着,至今夹在日记本中。
那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印记早已糊开,渗透进泛黄的纸张。
愿此刻永恒。
2000年3月24日,浏河营地。
12.关键词:疯子
2000年1月,我买了第一本《wink up》,依旧购于圣地文庙,花去二十五大洋。
2000年1月,有半个月的时间,我的午饭全靠蒜和姜救济,或者啃家里剩下的面包。
2000年1月,我得知了K团一个月后会在香港和台湾开千禧演唱会的消息,其中还有一场是他们的第一百场。
于是,我和蒜分头回家吵着要钱,发誓一定结伴同行。
结果,蒜绕过她妈,在她爸面前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马总心一软,乖乖摸出了钱。
老爸同样事业缠身,我同法处理,眼看成功在望,被我英明威武的老妈擒获,功亏一篑。
“疯子!”
老妈吝啬地扔下两个字,掉头就走,任我死活。
在我妈弃我而去几天后,蒜东窗事发,她妈连一个字都没舍得吐,狠狠甩了两巴掌,走人。
元旦过后第一周,正轮到我们班值日。
干的与小学时代相同的事儿:校门口站岗、检查校服校徽红领巾、眼保健操打分云云。只是大概年纪和积极性通常成反比例,小学时明明可以为执勤名额挤破脑袋,而眼下除了班干部及优秀团员们被赶鸭子上架,群众们均一副病恹恹兴趣缺缺的模样。
有个当生活委员的死党真是坑爹,姜想都没想就把我和蒜拉上了门口傻站的岗位,直接导致了父嫌母弃的我俩每天都得起个大早,然后于凛冽寒风中耷拉着脑袋杵在铁门边,还不死心地一步一步往温暖的门卫室退。
她瞅着我们不禁发笑:“如此萎靡可是因早餐无着落?”
蒜叹道:“何止早餐。”
“你家开饭店还没着落,那我活该饿死?”我苦笑。
“我爸那儿?”蒜狂摇头,“不去,死也不去。”
“你们两个妈,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怎么都是气完一走了之类型的。”姜说。
“她妈一向如此,我妈是气大了才会这样。”某人叹着息解释。
“去次香港得多少钱,还不在假期,你们难道还想逃学?”
我们异口同声喊道:“只喜欢ACG的人不懂哈真人的痛苦!”
我妈从来说话算话,自那日愤然离去起,便以医院为家,竟再也没在我视野范围内出现过。庇护伞奶奶偏巧被学生邀请出了国,可怜只会烧饭不会做菜的孙女,在吃厌了老爸医院食堂饭菜及各大方便面品牌后,走上了与蒜狼狈为奸的道路。
完全不理家事的蒜最近的蹭饭地点,在她熟识的一位阿姨所经营的小饭馆里。这爿店位于我家和蒜家中点,有些不起眼,除了家常小炒,最招牌的当属爊鸭面。
听蒜说,这爊鸭方经她爸马总多次改良,保存为秘方。因受他挚友,即阿姨病亡的前夫临终前之托,马总特例拿出此方帮助本为家庭主妇的阿姨立了门面。一晃过去多年,小店终于站稳了脚跟。
阿姨为人很温婉,有种柔中带韧的成熟韵味,对恩人之女尤为客气,当然对恩人之女的朋友也不会差。
蒜每次吃饱喝足拍拍肚子,只管嚷一声“赊我爹的账”,我可不能学样,再说实打实一大碗面加上一只鸭腿只需三块钱,真心实惠。
可阿姨从来把钱原封不动塞回我口袋:“一碗面就算啦,小朋友去买买笔和本子好了。”
外边天冷,我们吃完赖着不走,占着原位写作业,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无聊地闹来打去,掏块垫板切橡皮当骰子、草稿纸上下五子棋之类。小店生意不错,我们便成了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之流。
大概是由于未生育,阿姨特护着我们,专门把那桌辟给我们胡闹,宁愿让别的客人拼桌。
“如果我妈有阿姨这么温柔该多好。”蒜常说,我不由赞同。
如果布置了作文的作业,我笔下好人的原型十有八|九是阿姨,而反派角色,撇开我妈,还能是谁。
有时我也会去骚扰我亲爱的表姐,趁机埋怨诉苦。
我尚耿耿于怀着:“我妈竟然说她亲生女儿是疯子!”
她安静听完前因后果,瞥了我一眼,幽幽道:“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票么?”
我一怔,送到嘴边的红枣愣是没塞入口。
见我的表情从目瞪口呆,至悲痛欲绝,至如梦初醒,不断天云变换着,她作势摇头,轻巧一拍,便把红枣让我囫囵吞了下肚。
接着继续提笔作画,不忘嘲笑我:“真是疯子。”
“姐,你怎么老是画啊画的,不用温书么?”我扯开话题。
“为了拿个好名次。”她答。
“什么名次?”
手中画笔一顿,她下定决心般吐了口气,缓缓转向我:“接下去我所说的话,你不要惊讶,也不得外传。能做到吗?”
“能。”我信誓旦旦。
一分钟后,我深深为自己的誓言后悔,确切说,是我无法消化她所传达内容的震慑力。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我准备参加艺考。”
“可是……”
“我知道。”
“可是……”
“我决心已定。”
我一直以为,人人都有叛逆期,除了我姐。
她是我小学和初中同校的学姐,清秀文静,成绩优异,堪称女神。在同学们忙着早恋追星时,她规规矩矩做她的模范学生,低调地看言情或哈着她的日,甚至在长辈面前也丝毫未露出过花痴的马脚。
全家对她寄予了殷殷期望,并从儿童时代起给她灌输“长大延续医学世家”的思想。小学时她朗声答“好”,初中时她笑吟吟地点头,现在高二了,她仍然淡然默许。大姑妈大姑父自然欣喜且放心,连她未来学什么科都想好了。
如此小绵羊般的姐姐,居然用同样动人温柔的声音告诉我,她要艺考。
我的视线紧紧在她的脸颊和画板之间游弋。
“疯子……”
只有这个词能表达我此时的心情。
初二下,我被老妈无视了整一学期,幸而还有奶奶不离不弃。
她号称在国外学到了西餐的精髓,回来孜孜不倦地在家人身上试验。一顿后,爷爷逃遁,一天后,全家逃遁,一周后,居然我姐也失踪了。
奶奶瞅着搅拌着生洋葱不知如何下口的我,满意地笑道:“还是我们丛丛最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