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呵呵呵……
老爸的回家时间愈来愈晚,家几乎成了他合眼歇脚的驿站,且是个难以安稳的驿站——手机单音铃声一响,他便如备战的士兵一般整装待发。
社会上最早拥有手机的那批人,往往也是最繁忙的。
曾经我干过藏起手机拔掉电话线的事,可料不到他的同事还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即上门,捉人。
老爸出门前我拉住他的衣襟:“病人重要还是我重要?”
“现在是科里最关键的时候,不止有病人的事……”见解释无效,他忽的忍俊不禁:“当然是我的小情人最重要。”
那口吻,同安抚情人如出一辙。
他无奈,我也没法子,便选择与奶奶相依相伴,不愿意回自己空无一人的家。
这下我更无法无天了。
奶奶退休后的夜生活很规律,无非洗洗弄弄,陪爷爷聊聊天,或者查查专业书籍。由于担心电视声会吵到我学习,连了解新闻都只通过阅读报纸。
正好,静谧的环境适宜于我忘情投入漫画。
奶奶家的书房留给一大把年纪仍扑在医疗前线的爷爷,卧室里的小书桌则留给我。桌侧一角有个杂物箱,放放往期杂志什么的,自从我占领了此处,箱子里的空间日渐减少——挪开最上头覆盖的专业杂志,其下堆满了清一色出自“远方出版社”的漫画书……
等翻完了几本单行本再面对语数英理化政,简直有如从天堂跌入地狱,顿时变身霜打的茄子,耷拉下脑袋。做不了几题,就彻底悄然伏案,口水流满作业本。
外间的奶奶端着夜宵进屋,瞧见孙女别扭的睡姿,心疼地拉我上床。
“明晨起早些接着做。”她总是如是给我台阶下。
我也不挣扎,乖乖上好闹钟。
当然,第二天,八成又睡过了头……
初二第二学期期末家长会当晚,我妈终于再次降临在我面前,浓浓的杀气扑面而来。
她踏入奶奶家第一件事,冲到厨房操了把菜刀,奔我就来。
当时爷爷奶奶俱在场,均瞠目结舌。待他们回过神,我妈早已一阵风卷入卧室,果断落锁。
她甩下包,提着刀从我面前晃过,瞥了眼屋子,然后视线锁定墙角的杂物箱。
“别……”我惨叫,试图豁出性命去保“藏宝地”。
她冷冷一笑,潇洒转身,“砰”地一下将菜刀稳稳直直地砍进了桌角。
外头奶奶焦急地捶着门:“丛丛妈有话好好说!丛丛还小不懂事……”
爷爷较为镇静:“老太婆你别去管她们了,名次下滑这么多是该管管了……”
与此同时,尚沾有菜叶碎沫的菜刀发出强大的结界,瞬间冻住了我的时空。
老妈顺利地打开杂物箱,一本一本朝外抛。
“《中华小当家》?”
“《魔卡少女樱》?”
“《浪客剑心》?”
“《棋魂》?”
“《犬夜叉》?”
“《新世纪福音战士》?”
“《天使怪盗》?”
“安达充?”
“新条真田?”
我及时更正:“新条真由。”
“小赤佬闭嘴!”
成功激发出她的歇斯底里状态……
再从箱子中捞出一套:“《哆啦A梦》?!你几岁!啊?你几岁了!还看这种幼稚的漫画书!”
我学乖了,没敢出声,心底默默反驳:一点都不幼稚好吗!
爷爷奶奶最终找到了房间的钥匙,可惜晚了一步,房门打开时,我已经被腥风血雨洗礼了一遍。
奶奶看到瑟瑟发抖肿着眼睛的孙女自然又急又恼,要不是爷爷在中间拦着,恐怕两个女人会大打出手。
“对于这种疯子,暴力还是得用热的。”
这次老妈倒是大方地扔下了一长句话,掉头就走,顺带拖走了我。
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我拥有个严母,从小到大被K过的次数估计可超天上繁星。引用其他家人的话来形容,即“小打天天有,大干三六九”。
在诸多“大干”之中,上述那场战役实属记忆犹新。不仅在于我方伤痛惨重和犹存于桌角的刀印,还在于,哎,失去了一整套《哆啦A梦》。
奉母勒令丢弃之命,我把那套漫画包裹得严严实实,在小区周围兜了三圈,最后觅到了河边一个小角落,掘地三尺给埋了进去。结果两天后,我再次掘地三尺欲迎它回家,却已空空如也。
谁拿走了?
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拿走了啊!
13.关键词:距离
尚既对我的补习仍在艰难持续中,地点改到了他们医院侧门对过的肯德基。
原因有三:其一,我实在怕见着我妈,能避则避;其二,不知何时起,在肯德基做功课蔚然成风,仿佛试卷旁边放杯可乐,高端感即刻呼之欲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尚既愈来愈忙。
他结束了研究生的专业课程,全心投入临床,不仅要完成其他轮转科室的实习任务,还得遵从本科室的习惯,即跟随导师出门诊和值班,当然,分担我爸甚至科里其他老师的课题和文章也是份内事。
有时,他在我做题时阒然伏桌而睡。
我偷偷伸出笔,于他面前晃了晃,没反应。便缓缓半站起身子,稍稍侧头,窥探他的睡颜,徒手空摹他立体的轮廓,或盯着长睫毛末端犀利的角度出神。
“做好了么?”他似乎被什么惊醒,模糊地坐正身躯。
我蓦地回归原位,脸红到无端:“做……做好了。”
“我看看,”他接过的同时狐疑地问我,“很热?”
我不好意思地摇头,再摇头,直视桌面,愈加通红。
蒜和姜曾尾随我们至补课地点,遂见过和尚既独处时我的模样,不出意外成了她们的笑柄。
“判若两人啊!果真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们如是取笑我。
我呢,翻她们一眼,继续偷着乐在其中。
可好景不长,老爸在初三开学前夕通知我:“尚既的辅导就到八月底结束吧。”
“为什么?”我纳闷。
“你爸我马上要去澳大利亚访学,手下的学生暂时交给大主任管教,如此一来他的任务恐怕会加倍。再说,你校内校外该补的也都补上了,最主要的,还是靠自己啊。”
一席话听罢,失望与失落一并涌上心头。
虽然从老妈和其他人口中听到了七七八八,但这还是头一回老爸明确地告诉我:他要出国一段日子,精确到时间:七个月,以及地点:悉尼。
说起悉尼这个地方,我对它的印象仅限于本届奥运会主办城市,还有最近电视里一直出现的歌剧院、海港大桥,至多再加上袋鼠、考拉、鸭嘴兽之类……
9月26日放学,意外的,老爸已一身休闲无所事事地卧在沙发上。他竟然比我早到家。
见我回来,笑眯眯拍拍沙发,招手:“小情人来,陪老爸看女排。”
我放下书包,屁颠屁颠坐过去。
“哎呀,忘了我女儿是个体育盲……”他嘲笑我。
“哪有!我对女排有情节!”我忙反驳。
“哦?”
“当然!我家K团所属的事务所会借世界杯排球赛之机推新团、发应援歌,就像去年的A团……”
老爸啼笑皆非地瞅着我:“如此情节?”
“不然呢?”
他清了清嗓:“听着,这才叫女排情节。”
“各位听众,各位观众,全国同胞们,海外侨胞们,现在在日本代代木体育馆隆重转播第三届世界女子排球竞标赛冠亚军决赛,由中国队对日本队。中国队首先出场的队员有……”
我爸爽朗乐观,不拘小节,高大壮硕的身躯镶着大大的啤酒肚,笑起来声若洪钟,再配上时不时抚摸肚子的动作,活像座弥勒佛。
在医院里他擅长与病人及家属沟通,私下也啰嗦,嘴巴受不住寂寞。哪怕是在清晨煮粥或者如厕时,都会不自制地制造噪音,时而唱歌,时而朗诵,或拿出最看家的本领——念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郁慷同志。郁慷同志生于19XX年X月X日,上海市XX区人,19XX年进入XX医院工作,19XX年X月X日加入中国共|产党。郁慷同志于……哎,丛丛,你说,你爸活到几岁比较好?”
我每每蜷缩在被窝里拼命捂住耳朵。
“那就2XXX年好了,嗯。郁慷同志于2XXX年X月X日X点X分因……哎,丛丛,你说,你爸怎么死比较好?”
……
难怪每次他们科聚餐,他的同事们一致吐槽道:“郁主任的手术室什么时候分贝能低于70,估计彗星就撞地球咯。”
我真心觉得,他是颗说书的好苗子,这不,他学宋世雄解说1981年世界杯女排决赛,学得一个叫惟妙惟肖。
“扣球!球打中了,15平!”
“陈亚琼发球,日本队进攻,孙晋芳拦网得分,17比15!”
甚至是获胜后的欣喜若狂:“赛场沸腾了!中国沸腾了!中国女排以七战全胜的战绩,当之无愧地登上了第三届世界杯赛的冠军领奖台。这也是我们这个格外珍视集体荣誉的东方民族有史以来首次夺得集体球类项目的世界冠军。”
他的精彩讲解令我如身临其境,忙不迭地拍手怪叫。
无意中瞥了眼电视机,2000年悉尼奥运会女排四分之一决赛,中国队对战俄罗斯队的比赛也方结束。但结果,貌似并不怎么理想。
25比27,23比25,25比27。无缘四强。
“额,老爸……”我指指电视,试图让他忘掉过去、正视现实。
他倒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早知道了,这是重播。”
“……”
第二天晚上,我背着书包送别了老爸。与我同去机场的,还有尚既。
他抱了抱我,殷切叮嘱:“好好读书,懂事些,多体谅体谅你妈。”
又拍了拍尚既的肩,嘱咐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替我多照顾照顾丛丛。”
接着严肃地转过身,顿了顿,似无奈奔赴远方的英雄般,潇洒地挥动手臂,飞向遥远的南半球。
回到家夜已深,老妈归来不久,客厅里的电视亮着。
里头正在回顾一天的精彩瞬间,一张张欣喜的脸庞,一次次国旗扬起,一遍遍国歌奏响。末尾,镜头拉远,彼处秀美风光一览无余。
深深的落寞感无由地袭来。
原来,今日起,我和奥运会的距离,约等于我和老爸的距离。
网络的发展快得出人意料。聊天室热潮未退,又有一种聊天工具悄然流行。
轻舞飞扬:你也转战QQ了?
一根葱:对啊,新注册的,试试。
轻舞飞扬:我们班有多少人玩QQ?
一根葱:要不你去chinaren校友录里吼一声?
轻舞飞扬:那里也没多少人吧。A团的歌听了没?
一根葱:听了,不错啊,再观望一下,说不定就哈了。
轻舞飞扬:作业搞定了没?
一根葱:还剩一半。
轻舞飞扬:比我好。晚上光顾着看《网球王子》,刚刚动笔。
一根葱:篮球足球棒球之后又来网球了?
轻舞飞扬:明天借你看。
一根葱:好。先不聊了,我妈回来了。
投靠企鹅兄之后,我的网名从“小葱”进化为“一根葱”,而蒜从“可爱精灵”进化至万千“轻舞飞扬”中的一员。
我瞅见她崭新昵称的一瞬间,有种将自己的改成“痞子蔡”的冲动。几秒后又为自己的沉着冷静感到欣慰,切,谁稀罕和她演绎第一次亲密接触。
没过多久,邻近的初中传来一则初三学生私下会网友被骗去钱财的小道消息,引起轩然大波,其对我校的震动程度远远超过了远华走私案一审十四人判死刑或是《夏商周年表》正式发布。
敏感而紧张的初三,班主任除了抓我们周复一周的考试,居然还挤出休息时间整理了最近各大报纸杂志上关于网友见面的负面报道,日复一日在我们耳畔循环,大到主流报纸小到三流期刊皆不放过,使出浑身解数扼杀“网虫”。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们暗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我和蒜每日必行之事,就是教唆姜买电脑。
“叫你爸妈买台电脑吧!”
“聊天可有意思了!”
“动漫论坛里有许多没看过的资料哦!”
……
姜不愧是品学兼优的乖宝宝,我们诱惑她的理由有一百条,她婉拒的理由就有一百零一条。
“家里没钱。”
“离中考还有半年,当下可不能分心。”
“我一定得考进S中。”
……
S中,全市最牛的高中,即使因位于本区不算零志愿,但难度远高于普通零志愿。班主任曾当着全体家长的面说道:“我们班考的进S中的人不会超过三名,其中两名,只可能是姜以露和石贻斐。”
无数次教唆未果后,我们放弃的同时心怀不爽。
“姜,你太不够朋友了。”某天放学,蒜憋不住了,指着姜的鼻子斥责她,“考入S中有这么重要?”
寒风中,她紧紧攥着硬币,垂着头默不作声了半晌,呢喃低语:“对我很重要,你们不懂……”
她没再说下去。
所以当时的我们,不懂。
只是渐渐的,放课后或双休闲逛的队伍中没有了她。
渐渐的,午休时或课间胡侃的身影中没有了她。
渐渐的,原本频繁的家庭电话联络亦没有了她。
2000年12月26日,明珠线建成试运营,起点上海南站,终点江湾镇。
姜到学校以及到我俩的家方便了许多,但我们和她的距离却好似拉远了。
14.关键词:代价
老爸在外,家中遗留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往年,父母各自所在医院的科室年夜饭,我只参与老爸那一边的,不仅起到了替繁忙的老妈监督老爸酒量的作用,也因为乐在其中。旁观大骨科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脱下正儿八经的白大褂,从正襟危坐到群情激奋再到东倒西歪,从专业学术到唇枪舌战再到不知所云,实在不失为一件有意思的事。
虽然我不理解,在这个国度中,酒文化为何会与情谊、立场、金钱、权利、地位等等扯上深厚的关系,但似乎行行皆如此。
在两千年以前,我爸是整个骨科的“酒王”,理所当然成了上级的最强盾牌以及下级的众矢之的。幸好他酒品不差,醉了便倒头大睡,我只需守在他身边陪伴即可。
在两千年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位可取代“前浪”的“后浪”。
去年的年夜饭,照例订在医院附近蓬荜生辉的大酒店,众位主任副主任亦按传统携徒子徒孙出席。
老爸捎上的除了我,还有他唯一仅有的开门大弟子,因水痘并发前庭神经炎,前一日才出院的尚既。当然,未成年家属和已成年病号俱不属于中心圈,负责坐在较远的桌子上看热闹。
不料这次敬酒的攻势比以往更凶猛,加之老爸忙了一天空腹饮酒,状态大不如前。
“丛丛,老子不行了小的顶上!”遂有人拉我去到最中心的那桌,并怂恿道。
瞅着塞到我手中的酒杯,里头满满一杯马尿般的黄汤,我不知所措。
“怎么?嫌黄的度数低?好!换白的!”
“你怕什么?不知道酒量也是遗传的么?”
“喝了!”
“干!”
……
周遭的人都已中了酒精的咒,言语不清得亢奋着。
老爸看不下去了,摇摇晃晃地起身:“丛丛还小呢,我来!我没问题!”
忽然,从我原本落座的那桌缓缓走来一道身影,一言不发站在我身前,挡下老爸的动作,二话不说将一整杯酒快速饮尽。
尚既?
“小尚,你才出院……”老爸同样惊愕。
“老师,我没事。”他向我爸莞尔,朝面前愈发打了鸡血的人们微微颔首,然后侧过身,抚上我有些凌乱的头发,说:“丛丛,陪郁老师到旁边坐坐。”
他的意思是,此处,他来搞定?
事实证明,他一战成名。
大骨科,下属近十个科室,本科室硕士生屡见不鲜,要让所有医护人员记住你难过登天,但尚既做到了。
事后,别的同事纷纷对老爸翘大拇指:“你手里那个姓尚的小子,可以的!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老爸只能心有余悸地笑笑。
回想当晚,我手足无措地干站一边,简直胆战心惊。
我爸那天早早趴下了,虽未不省人事,但昏昏欲吐。
“小尚,来!你不行的话我们只好再请郁主任出山了。”
“不用惊动老板,我干净,您随意。”倔强地摇头,接着满上。
他成功变为所有人的目标,一轮一轮,一拨一拨,各种堂皇理由,各种无理取闹。不知为何他们像疯魔了一般一定要决出个胜负,喝酒为何又一定得喝到不醉不休。
尚既端起酒杯,抿嘴,右侧嘴角微扬,其旁的酒窝若隐若现。
一饮而尽。
又端起,又抿嘴。
又一饮而尽。
再端起,再抿嘴,右嘴角边的酒窝深陷。
再一次,一饮而尽。
……
年夜饭闹到很晚才结束,他目送一个个横七竖八的人儿离开宴会厅。
我扶着老爸,担忧地望向他。
“我没事,”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竟然还笑得出,挥手道,“丛丛乖,快点回家吧。”
怎么可能没事。
果然几天后,老爸告诉我:“小尚喝太猛了,发了两天高烧。”
我的心“咯噔”一沉,忙追问:“不要紧吧?”
“所幸大事没有。”老爸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尚既,将来会是个人物。为官为术都需要表面的淡与深层的狠,他是难得一遇的亦官亦术的人才。”
“岂不是极好?”
“傻孩子,成功与代价成反比,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啊。”
我家老爸于工作非常拼,于仕途却一直碌碌无为,满口满腹的道家不争思想。听家里人说,他年轻时亦不能免俗,真正转变大概是在我出了意外以后。
可老妈全然相反。她一介中医妇科小医生,仗着过人的才艺打入工会,便如鱼得水,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今年她头一次带上了我,出席的是妇科的年夜饭。真是从老到少、从上到下清一色女人的聚会。
老妈在同事中的形象与家中的大相径庭——性格温柔得恐怖,嗓音动听得吓人……
席间,她被副主任请上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下面有请我们丛院长给大家讲几句。”
听罢,我诧异地不禁喃喃出声:“丛院长?”
身旁的阿姨近身阿谀地笑道:“丛丛是不知道么?你妈妈马上要做副院长咯,分管教学,就在年后。”
回到家我向她道贺:“恭喜啊妈,这下你会更忙吧。”
“你听谁说的?我都不知道这消息呢。”她继续冷冷淡淡,语气词般地紧跟一句,“管好你自己,大人的事少掺和。”
哎,好心当作驴肝肺。
进入初中阶段最后一个学期,黑板上专辟一角写上了中考倒计时。
摸底考试后,召开了本学期第一次家长会。班主任拿着我平平稳稳在中等线附近飘移的名次统计表,推心置腹地与我妈恳谈了一番。
“郁丛妈妈,说实话,依郁丛的成绩市重点太悬了些,保普高争区重点吧。”班主任分析道。
老妈蹙眉,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证:“真的没希望?”
“除非超常发挥。”
“是这样,”她凝思半晌,又说,“平时我和她爸对她的学习关心得很少。孩子毕竟没几岁,玩心还重着,自觉欠缺。”
“她成绩不好我在责难逃,接下去的一百多天中,我会协助她,力争超常发挥。”老妈检讨完毕,提出了建设性建议。
班主任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她与我同样好奇,老妈提毕建议后会如何具体行动。
2001年4月2日,我一放学,便趁着老妈归来遥遥无期,打开录音机,翻来覆去地放着好不容易翻录齐的A团迄今为止所发行的四张单曲。
不料,前脚刚扔下书包,后脚门铃大作。
老妈居然准时下班。
她如常放包,更衣,淘米,洗菜,插上电饭煲,顺带随手拧轻录音机的音量。
“今天起,我会做到准时下班。陪你念书,你念到几点,我就陪到几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除了值班。”
我愕然地回头瞅了眼挂历:“妈,愚人节是昨天……”
她淡然地回头瞅了眼我:“我向来说到做到。”
“副院长很闲?”
“忙得很。”
“那你怎么说到做到?”
“不干了呗。”
上文中我讲过,我妈是个狠角。
她与我爸性格截然相反,是个寡言冷漠且心狠手辣的天蝎女。不幸的是,比起老爸,老妈对我的管教相对多些,常用手段无非两种,即冷暴力和热暴力,通常冷热交替。
虽然我曾被她虐到心理重创或生理重创,但没想到她最狠的一面,竟然是此时一边沥干菜叶,一边不冷不热地讲着事关自己前途的决定。
她的确说到做到了,变为一位聪明而尽职的陪读母亲。
说她聪明,是因为我做不来的题目一旦交予她,她必会全力克服。若因不接触学业已久一时暂无头绪,她则会让我先休息,自己接着孤军奋战,第二天早晨,提前半小时把我叫醒,讲解直到我理解为止。
说她尽职,是因为每一门考试课程她都会陪我一起复习,连背的东西都不放过,古文,单词,甚至时政。
“美国新上台的总统是?”她问。
“布什。”我答。
“啧啧,没克林顿帅。”她还喜欢加入自己的评论。
“……”
“博鳌论坛什么时候成立的?”
“2月27号。”
“啧啧,好地方啊。”
“……”
“石家庄特大爆炸案主谋?”
“靳如超。”
“啧啧,拉出去毙了。”
“……”
是不是得感谢这段备考时光,让我重新认识到,我妈也有如此可爱扯淡的一面。
某天补习结束,到家已晚。父母的房间门虚掩着,传来老妈砰然挂断电话的声音。我悄悄推开,发现她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忧伤。
床上摊着厚厚的专业书,她无心地翻了几页,颓然合上。片刻后又翻开,同时赌气似的抹了一把眼角,埋首,蜷缩成一团。
我理应去安慰她才对,却下意识仓皇而逃。
奶奶开门见着满脸慌乱的我,惊讶地问:“丛丛,出什么事了?”
“我妈,”我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我妈好像在哭。”
这世上最狠的人,在哭。
这世上最坚强的人,在哭。
“她为什么要哭,”我也哭了,“我好怕。”
奶奶轻轻拥住我,抚着我的后背,道:“你想知道吗?”
我忙不迭点头。
随着她娓娓道来,我愈发五味杂陈。
老妈转行政多年,看病已然荒废,临床及科研日新月异,无异于从头再来,是为其一。年夜饭时众星捧月的景象只因她有利用价值,现如今成了相同身份,在历来不甚团结的妇科,冷眼冷语无法想象,是为其二。事业低谷,女儿又不争气,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丈夫人在国外,是为其三。
末了,奶奶说了和老爸相似的话:“你妈事业蒸蒸日上,代价就是对你的忽视,因而她选择了女儿,这次的代价就是艰难的事业。人生在世,得到多少,失去就有多少。所以,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了吗?”
15.关键词:长大
2000年的冬天,下了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凌晨两三点的天空漆黑阴沉,我悄悄地起床,拿过高龄的传统黑色望远镜,朝遥远夜空中凝视了半晌。
啥都没有……
刺耳的桌椅拉动声忽然间划破了寂静。
我被吓了一跳,望远镜也顺势放了下来。侧耳细听,应该是隔壁房间的妈妈结束了工作学习准备入睡。
松了口气,再回头,却好似望见了有那么一条苗条的亮光,一擦而过。
不管是真见着还是眼花了!不管什么望远镜了!速度许愿!
首先,嗯,祝我中考顺利。
要不再许一个?好吧,如果可以的话,老姐你考得差些吧……
我姐大我三岁。三年,真是杀千刀的年龄差,即她高考,我中考。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摊上一个女超人般的姐姐,就成了大问题。
我早早地就预料到,几个月后,老妈铁定一只手指着老姐一只手指着我嚷:“你看看文文,人家高考考了多少多少,你呢?你才考了多少多少……”
万幸的是,我姐擅自转当美术生,颤颤巍巍地拿到了本市最好的艺术院校舞台美术灯光设计专业的三试合格通知,只需高考过艺术类分数线即可。如此一来,她大可放肆地去玩,反正她闭着眼睛一本轻轻松松。
我由衷为她高兴,因为她分数愈低,我的压力也就越小。
可不幸的是,这事,还是被家里其他人知道了。
在我家,奶奶喜欢称爷爷为“权威”,这可不是戏称。他在肝胆外科领域是绝对的权威,在家里也是令儿孙们毕恭毕敬的存在。
这样的长辈,虽重视小辈的教育问题,但平素插手并不多,只有在一些重要时刻才会组织全家召开会议,比如,填志愿。
我的中考志愿很简单,零志愿可有可无,全力拼搏市重点即可。
轮到我姐,她更简单,直接合上了家长手中翻阅的资料,呈上一张三试合格通知。
“这是什么?”大姑妈百思不得其解。
我姐淡定地又将通知收回,一字一句开始朗读。
“停!”她妈几乎一跃而起,“你什么时候自说自话去考的?”
“哦,就前段时间……”
大姑父同样难以置信:“你不考医学院了?”
“不考。”
她爸双眉一拧,神色凛然,拍案而起:“我不管你学不学医,这种学校不允许上,简直丢人现眼。”
请原谅,我家长辈们的眼中,艺术院校里全是没出息的家伙,只有那些成绩不理想的学生才会走画画或者唱歌跳舞之类的“旁门左道”从而混个本科文凭。
我姐平生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叛逆偏挑在此时此刻,居然昂头叉腰“腾”地立在她爸面前。
“我,一,定,要,上。”
眼看她爸劝说无效准备动手,爷爷及时喝止:“都坐下。”
“理由。”爷爷发问,“不学医的理由,以及学舞美的理由。”
“为什么不学医?你们还要问我?”她突然开怀大笑。
“在座的各位主任,你们可对得起自己的孩子?啊?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丛丛吗?对得起三岁开始寄宿的小表弟么?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被上一代洗了脑,自己被忽视的日子全忘了?你们多伟大啊,救死扶伤,白衣天使,病人优先。而我们呢?和你们去过游乐园吗?旅游过吗?阖家团聚的节日你们又在哪儿?你们记不记得有几次除夕是我和丛丛两个人过的?丛丛差点死掉的那次你们的人呢?医院医院,你们把医院当家医院把你们当家人吗?病人病人,你们把病人当亲人病人会为你们养老送终吗?”
“恕我势利心胸狭隘,我不想变成高尚的你们。”她绝决地说道,“舞美,只是因为我有兴趣而且画画不错,其实学什么都无所谓,学什么都比学医强。”
我姐家家庭战争爆发后,她便逃到了我家,带着宝贵的志愿表,过起与我挤一张床,共用一张书桌的生活。
老妈对她的决定也不乏惋惜:“文文,浪费了你的好成绩,太可惜了……”
“不会啊舅妈,”她无邪地眨巴眨巴眼睛,“我会让我的高考分数转变为成年后的第一桶金。”
说罢果真与普通高三生一般,继续运作着挑灯夜战早起晚睡的规律作息。
原本老妈陪我一个人念书,这下,变为俩。不过她也因此轻松了不少,我疑惑的地方自会由我姐解答,虽然某位新辅导老师通常先会飞几个白眼过来,耐心也大打折扣,态度实在恶劣。
有时我们也会给自个儿找些乐子。
某晚,我对着语文真题卷抱怨:“饶了我吧,又写《我也曾衔过一枚青橄榄》?我已经衔过无数次青橄榄了。”
我姐听到了,遂抽去我的,扔了她的语文卷过来:“交换。”
交换的结果,我自然没为她拿下高分,而她却替我写了篇年级范文。语文老师捧着我的试卷爱不释手,直呼:“郁丛啊,你是被文曲星附身了么?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的文采如此之好、思考如此之深刻呢!”
废话。我暗笑。
“中考时务必保持良好状态啊!”老师遂对我赋予了殷切期望。
可惜我姐没法代我上考场,一个月后,我只写了篇平平凡凡的《有家真好》。
六月精阳,七月流火。
2001年的中考仍旧在六月,高考却首次被延后至七月。步入夏季,连太阳都和考生一同焦躁起来。
每年此时,新闻和报纸不厌其烦地播放着考场风貌与小插曲,不外乎胸有成竹的考生、翘首期待的家长,或者年年都有的忘了带准考证以及跑错了考场的娃。
如果细瞧,这年等候的大部队中,有一部分家长边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还时不时翻阅着某本书——《哈佛女孩刘亦婷》。
许是改革开放至今,物质财富日渐充足后,追寻精神财富愈发迫切,而父母追寻精神财富最大的寄托处便是儿女,再说通俗易懂点,无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考个名校出人头地。眼前既然摆着一条成功女孩的成长之路,为何不效仿?
老妈也给我和我姐念过一些书中的片段,我茫然地听着,老姐却打断了老妈的朗读:“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人生也不止一种活法。”
“文文,一时叛逆仅靠任性,一生叛逆需要能力。”老妈关上书,最后一次提点她。
“不试怎么知道呢。”她轻描淡写地一笑而过。
据说奶奶特意在我们考试前去寺庙里拜了菩萨烧了香,希望我俩都能如愿以偿。
偏偏这世上的事大多是事与愿违的……
先是我姐铁了心考艺校,而我,也没能弥补我妈辞官陪读所付出的代价。
爷爷大概也没料到,相隔不久他便又一次召开了家庭会议,不过这次仅仅针对我,成员也多了一个——刚从悉尼回来的老爸。
市重点择校线差两分,真是个尴尬的分数。
老爸起初严重受打击:“你爸可是恢复高考第一年考进大学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全市三十五万考生录取一万,那年考取的应届生,不是按一个班多少人算的,一个区才中几个!你妈是恢复高考第二年考进大学的应届生,二十九万录取一万二的比例!我们如此优秀的基因居然生个女儿连市重点都考不上……”
“你想怎么办?”老妈问我,“就这样去读区重点?”
我木然看她,还能怎么办。
“你知道这所学校的本科录取率吧,你确定三年后会有大学要你?”
“……”
爷爷适时制止了我们的谈话:“孩子尚小,成长的转折点还需家长掌舵。我一直认同环境对人影响巨大,所以,你们通关系让她进市重点。”
高考结束后,姐姐立马去了她位于外省某小镇的爷爷奶奶家,远离对她的志愿百般不满的家长。
我家的气氛紧绷异常,但也只是紧绷,未出现狂风暴雨。我捉摸不透,这到底算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黎明前的安宁。
父母为我的市重点奔走忙碌,备钱托人,直到七月中旬才稳定下来。
这天晚餐的桌上,严肃得出奇。
老爸随意地扒拉了几口饭,“啪”地放下筷子。
“市重点搞定了,”老爸告诉了我结果,又补充了一句,“动员了从医至今所有的人脉。”
我默不作声,亦小心翼翼地搁下碗筷。
“对不起,爸。尤其对不起妈……”
老妈本欲起身,听到我的歉意动作一滞,又拾起筷子朝我几乎未动的饭上挟菜,意外态度平和:“过去的就算了。以后好好读书,高考打个翻身仗就够了,好吗丛丛?”
“嗯。”我点头。
“多吃点吧。”
“嗯。”
“一辈子要经历的事多着,怎可能一帆风顺。”
“嗯。”
“区区一场考试失利而已。没事,你爸妈还年轻。”
“嗯。”
他们轮番劝导着我,我频频点头,头愈点愈低,眼眶已热。
不知为何,我宁愿他们暴力解决问题,也不要如此温和。
温和得让我无地自容。
2001年7月13日,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莫斯科宣布:北京成为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
那一瞬间不断地被重复播放着,万家灯火中传来阵阵欢呼声。
我站在阳台上,伴着远处的烟花盛开,随意调着手中的广播。
记不清是哪个电台了,里头在放梁静茹的《一夜长大》。
有句歌词是这么唱的:爱让这女孩,一夜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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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键词:遗忘
我姐避市而居后,与家人联络甚少,唯喜隔三岔五打个国内长途给我,东拉西扯,口述随笔一般。
“据说这儿在两湖六山交点的位置,河水居然还能清澈见底……”
“昨天爬山去看瀑布,结果到了森林里才想起,正值枯水季……”
“你知道什么叫如鱼得水么?就是我现在的写照,啃啃柿子饼、泡泡特供茶、逛逛陶瓷主题园,背着画板徜徉山水间,喊一句:山清水秀赐予我灵性|吧……”
“觅得一位制陶师傅,去他家学了几招,哇,就和《人鬼情未了》里一样……”
……
大姑父出生于中部一座小县城,隶属于以瓷器闻名天下的历史文化名镇。家中与他同辈的不少,至今多仍在当地安详生活着。当年凭高分跳出农门的大姑父是他们家的骄傲和传说,当然,骄傲和传说的后代,那难得回趟祖父母家的孙女即我姐,也顺理成章摇身一变成了贵宾。
“我可以理解为,你过着与二师兄相仿的日子么?”我嘲讽她。
“你就不能理解为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么……”老姐无语。
我笑道:“请问文居士何时出山?”
“赖到军训。”
“那里如此之好?”我好生羡慕。
她沉默了片刻,又捡起了嬉皮笑脸,说:“起码,其气质与当下的我正相符。”
我姐从小到大的学期评语中,她的各位班主任多次用“心气极高”一词来形容她,这俩字用在我身上,大概贬义大于褒义,用于优等生,则为十成十的褒义。
从前别人谈及我姐,八成是羡艳的口吻:“吕析文啊,这姑娘可优秀了,A大B大随便考,进哈佛斯坦福也正常”,如今人家却津津乐道:“知道么?吕析文竟然去了艺校”……
以她为傲的老师不再提起她,以她为豪的父母亦不再提起她。
自信就像气球,膨胀得很快,而一旦被放任忽视,渐渐地也就泄了气。让人失落得难过,难过得无所适从。
所以最近的姐姐,与彼处同病相怜——曾因瓷业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后因地处山区远离现代交通线路而步向衰落。
她意指,她们皆被这世界遗忘了。
我本打算去伴她几日,念在自身难保,只得作罢。
父母没再说过什么,微笑着为我安排好数个补习班,然后继续忙他们的工作,我则认命在题海中苦苦挣扎。
从试卷抬首,窗台之上的初中毕业照映入眼帘。我习惯性地将视线移至左下角,那儿杵着熟悉的三个身影。
只是最后一个返校日,从老师手中接过这张相片的我们,远没有其中笑得如此开怀畅快。
蒜和我还真是难姐难妹,我差市重点择校两分,她差区重点择校两分。当然,马总自不会善罢甘休,走了与我父母相同之策,把她送进区重点借读。
而一心要考S中的姜,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失掉了信心,填了稍逊一筹的另一所市重点,可惜了她足够高的分数。
十亿飞倒是顺顺利利地保持年级第一,一切心想事成。他晃着一脸与毕业照里如出一辙的贱笑,陪衬在我们身边,万分不顺眼。
“郁丛笑得就像智障,”某人非常不识相地取笑完我,接着去惹蒜,“马巳苗么,哈哈,活脱脱一只黑山老妖!”
周遭的男生哄笑一片。
可惜他们太缺乏眼力价,竟然跑到郁郁之火无处可发的火山头上动土。
蒜操出一瓶可乐,耳听男生们无聊的嬉笑,一边默默地上下摇啊摇。摇到她满意了,猛地拧开盖头,泼水似的洒向四周。
空瓶“砰”地掉落至地。
“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们!”
然后用脚踹开一条血路,径直跑出教室。
姜一言不发,亦起身离开。
独留不幸被甜腻液体殃及到的我,和自作孽不可活的男生们大眼瞪小眼。
“脑子笨脾气还差,没救了……”
擦拭衣物的动作骤然停止。
我涨红了脸颊,倏地扔了纸巾,跳起来,指着十亿飞的鼻子嚷道:“中考有什么了不起!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就这样,初中生涯在不欢而散中结束。
而至于如何让年级第一心服口服,我真不知道。
那天晚上,爸爸回国奔丧的老同学来我家做客。
伯伯见到我,不禁感叹时光飞逝:“我走的时候丛丛才一丁点儿大,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话说现在念几年级了?”
“初三升高一。”我答道。
“今年中考?”伯伯点头,顺溜地带出下一句,“考得怎样啊?”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老爸截过话头,“兄弟,走,哥请你吃大餐去。”
是夜,失眠。大概是冲多了雀巢三合一,越喝越郁郁寡欢。
转了半天笔,最终一题未做,却翻出信纸,刷刷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