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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地黄饮子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44

亲爱的小凡:

听你的节目已一年有余,每晚九点都有你相伴,虽未曾谋面,却仿佛旧友。夜半心情不佳,第一时间想找你倾诉,请见谅。

我有个表姐,长得漂亮,成绩优异,偶尔也会发发花痴。她今年高考,冒着不受家长认同的风险,坚持选择了一条特别的道路。家人果然对此颇有微词,她表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实心中难免失落。

我想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因为这次中考,我同样没达到家长的期待值。即使是非常疼我的老爸,当外人问起我的成绩,也只是摇摇头,默不吱声。

以前从未把大人们口中念叨的“一考定终身”当回事,现在才发觉,这句话是如此真实而残酷。我们背负着他人的期望,当期望变为失望,双姝也就成了“双输”,仿佛,我们已被世间遗忘,在茫茫人海中惘然地随波逐流。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话想告诉表姐:姐姐,你一直是我的榜样和骄傲,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挺你到底。

如果你能读到我的信,如果她能听到我的话,不甚感激。

最后祝《篇篇情》收听长虹!

支持文文的丛丛

我的信出乎意料的在两周后的交友篇中被播送了出来,我喜出望外,蹦到座机旁就想给我姐挂电话。

无奈之前频繁的国内长途都是她主动打来的,我居然连个号码都没记下。

偏偏最近她对我讲述旅途感悟或奇闻轶事的次数减少了,好不容易等到了她的电话,我刚想问:“姐,你听广播了没?”

不料被她打断:“我明天回来,你陪我逛个街去。”

久违地见面,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姐,你听广播了没?”

“没,山里头哪收的到广播。” 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

好吧,愿望好歹实现了二分之一,要知足。

不知为何,身边向来以文静形象示人的老姐似乎将体内隐藏了十几年的活泼因子全都焕发了出来,连走路的步伐都变的轻快无比,瞧见沿路商铺出售中的唐装还跟我讲起趣事:“高考前,我们英语老师压题,说大作文一定写APEC会议,结果呢,完全不是好吗。”

她此行最大的目的是买手机,一路喋喋不休:“摩托罗拉8088好呢?还是诺基亚8250呢?”

可方踏进商店,她便被我一把拽过,向门外狂奔。

我姐被我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换家店吧。”

“为什么?”

“我看到尚既在里头。”

“哦……”她顿时促狭地笑道,“我妹害羞的方式还真奇特啊。”

“我觉得对不起他,”我颓然摇头,解释,“他曾经不顾休息地替我辅导,我却辜负了他的付出。我对不起许多人,包括他。”

她一愣,拉起我的手,走向别处,敛起笑容。

2001年9月11日的中午,我正在新学校的宿舍里晾衣服,尚未结束军训的老姐突然拨通了我宿舍的电话。

“听广播,101.7,《天天点播》。”她飞快地摞下几个字,然后挂断。

我莫名其妙,但仍打开了收音机。

节目刚结束广告时间,主持人接听了热线电话。

“你好,这里是《天天点播》,请问如何称呼?”

“我是支持丛丛的文文。”

惊得我手中的衣服倏地掉落:老姐她居然骗我?

“很特别的名字,”对话继续,“想送祝福给谁呢?”

“送给我最善良最懂事的表妹。先要感谢她在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候,从天而降的重磅惊喜。还有就是,希望她早日走出中考的阴影。与其念念不忘‘被遗忘’,不如潇洒地‘去遗忘’,让不愉快的过往随风而去,原地站起来,明天会更好。”

话毕,我盘算着她会送哪首日文歌,不想却是一首《明天会更好》……

我默默滴汗:又没发生什么灾难,干嘛点这首歌给我……

没想到这件事日后竟成了她的骄傲。

她不止一次沾沾自喜地与别人说:“看我多料事如神。其实吧,我本来让他们播ZARD的《不要放弃》,那天的歌库里恰巧没有,于是我灵机一动换了这首,想搏我妹一笑来着,谁知道啊……”

是啊,谁知道啊,半天之后,震惊全球的恐怖袭击造成巨大人员伤亡。

她的那番话和那首歌,不得不说,真应景。

2.关键词:隐身

晚自习六点始,九点毕。其中六点半至七点半是雷打不动的新闻时间,前半小时《东方新闻》,后半小时《新闻联播》。

令从前初中班主任赞不绝口的市重点读书气氛大致就如眼前这般:埋头苦干,埋头苦干,还是埋头苦干……

不收看新闻?

错了,新闻,是用来收听的。

在世贸中心被撞倒了N遍之后,电视里出现了一条让我不由自主关注的消息。

“今日,本市断肢再植临床医学中心于XX医院成立。该中心成立后……”

“额?”我一怔,不禁出声。

同桌闻声抬头,随着我的视线转向电视机。

“你爸爸?”她扶了扶眼镜,问我。

我愕然:“你怎么知道……”

周围安静的环境被我们的交谈打破,同学们纷纷暂停了学习。

“那是郁丛的爸爸?”

“很厉害的角色嘛……”

“怪不得……”

……

我的新同桌是位长着一张三好学生五官的女生,只消天天看着她的脸,我的压力便山大,并不断忆起十亿飞的好——人家虽然也优秀,好歹脾气不正经……

同桌重又拾起笔,投入书本:“因为你特别啊。”语气中似乎透着一股不屑一顾。

我只能默默低下头。

新闻里的老爸与他的大主任分站于铜牌两侧,昭告着他升任二把手的身份,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熟悉得令我莫名红了眼眶。

正式开学第一天,老爸特地送我到学校:“丛丛,别怕,你不比任何人差。”

第一周结束,他又特地来宿舍接我,连手术室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怎么样?能适应吗?”

瞅着他担忧的脸庞,我扯开嘴角:“还不错。”

“那就好,”老爸舒心地笑了,拿过我的行李,“我的小情人反应慢也是有好处的。”

嗯,所以,不能哭。

幸好还有姜。

她没去成S中,而是进了这所学校的理科班,即人人皆知的重点班,也是我的隔壁班。于是午饭也罢,晚饭也好,我们理所当然地黏在一起。

对此蒜特羡慕我们。她们高中新高一不必寄宿,又离我们学校不远,她便趁着放学顺道来看望我们。

因我们这些住宿生行动处处受限,叫外卖见外人的地点一般都选在铁栅门把守的侧门边,故此举被我们形象地戏称为“探监”。

可铁门外的人明显看着比铁门里的人们更愁眉苦脸。

“你们真好!看我多可怜,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她不住抱怨道。

我问:“以前我们班不是也有好几个去了你们学校么?”

“是有几个男生,”她继续发牢骚,“我和他们完全不熟好吗!”

我和蒜聊天的时候,姜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词汇手册,仅偶尔插几句。

此情此景仿佛一切如昨。

理科班的晚自习会加课,所以开始时间比平行班早一些。有时我们聊开了或者蒜来晚了,姜只得抱歉地颔首匆匆离去。

待她走远,蒜蹙起眉:“我总觉得姜变了。”

“嗯……”我亦赞同,“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

中考结束,她的紧绷神经暂时松弛了下来,重又恢复到那个爱笑爱看柯南的孩子,但她的笑容似乎隔着些什么,眼眸曾经流转的光采如今也日渐黯淡,好像又在躲闪着什么。

“像是在……”我不确定地讲出感受,“自卑?”

“姜?”被蒜否定,“她还自卑那我们只有跳楼的份了。”

“也对。”我吐吐舌头。

2001年10月7日,国庆长假结束的返校日。

同学们不断抬手看表,一副急不可耐,尤其是男生们,纷纷策划该用何种理由逃掉晚自习,再装何种急病溜出校门。

理科班团支书联合各平行班班委,杀到院长办公室找领导据理力争了半晌,终于凯旋而归。

我们班长以百米冲刺速度在走廊中狂奔,一边振臂高呼:“同意了同意了!快开电视!快!”

今晚,国足对战阿曼。

赢球即可提前出线,冲进世界杯的梦想指日可待。这个当口,已不管是真球迷还是伪球迷、能看懂还是完全看不懂,万人空巷,全民热潮。

我们操着从宿舍里搬来的道具:水杯饭碗脸盆热水瓶……敲得乒呤哐啷撼天震地。

其实吧,四五十个人齐齐仰头盯着悬挂在教室一角上空的电视机,坐得远些抑或视力差些的话,压根儿看不清。但无妨,咱凑的就是热闹,讲的就是气氛。

上半场第36分钟,于根伟破门得分。

电视里头的球员们抱在一起,电视外头的球迷们抱在一起,甚至连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同学们也跟着抓一个抱一个。

这股激情持续了很久,当小小的屏幕一次次打出大红色字幕:我们出线了!有同学敲断了两只2B铅笔,有同学把自己的饭碗摔到畸形,有同学茫然地被并不熟悉的人搂得喘不过气,比如我……

熄灯后的宿舍楼依旧波涛暗涌。楼一共只有两幢,相对而立,高一的寝室通通位于上半部分,我们正对的恰是同年级的男生寝室。

就着月光,尚能望见远处手舞足蹈的身影,不间断配有怪声怪气的突兀笑闹。直到值班老师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明天考试!全都给我闭嘴躺下!”

黑夜中传来依稀的唉声叹气,终趋于平静。

我没什么睡意,辗转反侧胡思乱想至三点,蹑手蹑脚地起身去趟厕所。

约莫最近有卫生检查,不然阿姨不会奉上头之命往厕所里洒花露水,再加上十月初的天气完全没有秋天的意思,角落里仍燃着几盘蚊香,所闻及之处一片诡异难言。

我眯眼排斥着这气味,恍惚中差点儿一脚踩上某样东西。

一怔,赶忙换一处落脚。再看,大惊失色。

“姜!”我轻声叫,“你怎么在这儿?”

她穿着单薄睡衣,坐在最靠里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本数学参考书和一只随身听,插着耳机,依墙而憩。

早听说过重点学校的学霸们熄灯之后会借着各种光源接着奋斗,只是……我环视一圈,又瞧瞧头顶,昏黄的灯光吝啬地投射到她的身周,仅留下虚无的影子。

“太晚了,”我拉拉她,“而且在这儿看书还不如回被窝打手电筒……”

“睡不着而已。”姜莞尔,蓦然睁开的双眼的确清清澈澈,不像如梦初醒。

我便挨着她坐下:“好巧,我也是。”

“听歌?还是聊天?”她点点耳机。

“边听边聊吧。”

安静聆听了片刻后,我向她抱怨:“他在唱什么?什么不三不四?”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她“噗嗤”笑开,“葱,你好搞笑。”

“是么?”我恍然大悟。

回看她因好笑而不停捶我的拳头,忽然生出些感慨,顿了顿,有感而发:“这个学校里,大概也只有你会喊我‘葱’了。”

“我起初还不知道学号有什么规律,后来才明白原来女生在前,男生在后,而我则排在最后。自我介绍的时候,男生们讲完了,看着我上台他们都很惊讶,我的新同桌不轻不重地补充说明‘她是借读的’。”

“偏偏总人数是单数,英语课自由对话这种我肯定落单,连理化实验分组他们都不接纳我,嫌我笨手笨脚搅了他们的成果……”

“有一次饭票掉了,刚买的,被别人知道后反而嘲笑我,说借读的人还差几张饭票么……我爸上电视那次也是,我偷偷听到,那几个女生背地里在讲,挺聪明的爹怎么就生了个笨蛋女儿……”

凌晨,散发着奇特香味的寝室厕所,伴着无限循环的《星晴》,我断断续续地把一个多月来的怨气抒发得酣畅淋漓。末了,抱着腿啜泣,直至天明。

“晚上拜国足所赐,我才得以与一个月来无法融入的群体打成一片,虽然我知道,太阳升起以后,一切照旧,他们看我的眼光依然充满排斥鄙视……”

“如果当初我没答应来这儿,而是乖乖去我该去的地方就好了……”

“姜,你懂吗?”

在我看来,优异如她一定无法理解我的心情。

但她却点点头,突然侧过身,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希望的,无非与你相同。受够了别人的冷眼和嘲讽,只求隐身,躲在龟壳里好好过日子。你尚且好过我,别人对你的冷言冷语起码有妒忌成分,而对我的仅有幸灾乐祸和怜悯。想想我,知足吧葱。”她说。

当晚我并没有明白她的言之所指,但第二天,我想我懂得了。

课间,班级里的喇叭播放着通知:请以下同学速至财务处领取贫困生学费减免材料,高一(1)班姜以露……

身边窃窃私语顿起。

“不是隔壁班的美女么,原来是穷鬼……”

“难怪读书如此拼命……”

姜路过我们班窗口时,头垂得低低的,加快了步伐。

我伸手,下意识试图拉住她。

她没停下,往远处稍稍避让,只瞥了我一眼,冷漠至极。

学校机房对住宿学生开放使用,姜被我和蒜逼迫着去注册了QQ,昵称改成了“星晴”。

不过即使她在线,也不会上线,万年隐身着。

某天我把她揪了出来。

一根葱:就那么喜欢周董的这首歌?

星晴:嗯:)

一根葱:为什么啊?

星晴:歌词。许下心愿,看远方的星,如果听得见,它一定实现。

一根葱:你要实现什么心愿?

星晴:秘密~

一根葱:切!跟我还谈秘密!

星晴:呵呵,息怒。见签名。

我望向好友列表中她的头像,昵称下方果然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在我之后的印象中于彼处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寒门出贵子。

3.关键词:喜欢(上)

骨科楼前有座圆形花坛,其内栽着层层葱兰,包绕着一颗古树,据说其已历经沧海桑田。它站成一种弯曲不乏欣欣向荣的姿态,俯视着树荫下围之休憩的各色人等,默默守候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秋天的时候,葱兰盛放,皑皑一片,衬得古树也分外圣洁。而其余三季,则是满眼油油的绿,方圆一派生机勃勃。

老爸曾说,他真的差点儿把我的大名题为“葱”,因为他希望他的小情人能成为葱兰般的可人儿,不争,不闹,不显眼,亦不平庸,静静地在一处璀璨。

幸好他神志还算清楚,没由着性子把绰号登记上户口本……

我给他送东送西的时候,都会坐在花坛边,等着他从四楼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来,看到宝似地热情挥手,我则撅起嘴,表情极差地指指东西,懒得回应他。

半分钟前,他顶着手术帽出现在窗边,边接电话边透气,顺便弹了几下烟灰。

我本该冲他大喊一声:“抽什么烟!”

却生生憋了回去,飞速跑到古树后方,躲起来。

只因我偷偷想见的是尚既,这可千万不能被老爸发现了……

尚既已然研三,过不了一年即将毕业。

当下他手头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带领学弟师弟们完成大主任和我爸共同担当课题的动物实验部分。而每个周五,他会驻扎门诊收他毕业课题的入组病人,结束后返回病房,值班或帮忙,接着忙活。

他的动向,自然是从我爸那儿打听来的,各种旁敲侧击,各种不露声色,各种最佳演技。

我的动机,其实纯洁无比,受启发于老姐的一句安慰:“看看喜欢的人,听听喜欢的歌,学校里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就都烟消云散了。”

“可是……”愧对之心仍然存在。

“让你偷看来着,量你也没胆子开门见山地对他说:‘老娘心情不好,所以你让老娘瞅几眼解闷儿’。”

我诧异地望向我姐,惊叹于她过往近二十年是如何把如此“活泼开朗”的天性掩饰完好,又是触发了哪个开关,骤然将其豁然释放,以至自进了大学以后,她提出的建议意见一次比一次,额,大胆犀利。

最后,我嫌弃地默许了……

结合诸多因素,选在了提早放学的周五,并拖上了欲邀我同游文庙的蒜。

“目标出现。”

“目标接近。”

“倒数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

“闭上你的嘴!”

花坛另一侧置有几条石登,面朝青水,背倚绿树。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押至石凳上。

“轻点姐姐,小心我爸听见……”我急,语速几乎翻倍。

蒜摇着我,挣扎着不安分地怪叫,唾沫星子喷了我一手掌:“来了来了!你的尚既走过来了!”

忙瞥一眼,发现他亦有意无意地往此处张望。

顿时脸红得不像话,人一缩,拉过蒜迅速对着青水正襟危坐。

“别回头!”

“他好像在看我们哪……”

“能别回头不……”

“这样看真的神似江口洋介诶!”

活了十五年,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了交友不慎的意义。

直到损友津津有味地欣赏完尚既的正颜、侧颜与背影,饶有兴致地找我评头论足,却只见到我的头顶——我情急之下蹲到了地上——为求藏得彻彻底底。

以上只是第一次的经历。

赖我临阵胆怯,硬拖去了心向文庙的蒜,导致我足足后悔了一周。接下来的周五下午,她变为主动出击,硬拖去了心向自家的我……

某种预感愈发强烈:若再这样下去,损友早晚会给我捅出篓子来。

果不其然,不过第三次,就发生了严重事态。

离蒜的生日还有两个多月,她就毫不手软地先从马总那儿敲诈来一块SWATCH。那块最新款超薄表分秒不离地随着她,昭示着沪上知名大酒店独生千金的富有度。

不时抬手看表的习惯大概也是那时养成的。

“今天到得比较早。”看毕,她说,顺便对着我童叟无欺地眨眨眼。

“拜托你靠谱点行吗?”我哭笑不得,瞅着她的脸庞不住来气,遂补了一句:“谢谢你一家门。”

她倒大言不惭:“不客气。”

“如此偷偷摸摸还真是葱的作风,”蒜突然说道,“换作我,早就表白了,怕都表白过无数次了。”

“额,”我一愣,“也不是没想过……”

“世界末日那次?”她笑,“得了吧,你就事后过过嘴瘾。要是那天尚既真赴约了,你百分之一万和他拉个几句家常,最后各回各地,啥事没有!”

“应该,不会吧……”我试图狡辩。

被她堵回:“我还不了解你?”

的确。

当十亿飞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由衷长舒了口气。即便事先已经打了各式腹稿、设定了百般场景,可他一旦到来,大约我仅能冒出个“你好”“你来了”之类,然后坐立不安地吹风看烟花。

“何苦呢。”蒜继续喋喋不休,“不就六个字:尚,既,我,喜,欢,你。我们这年纪,喜欢上个把人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搞得跟不伦之恋似的……”

我重重叹息:“朋友,有种喜欢,叫暗恋。”

“我们丛丛暗恋谁啊?”

忽然从背后蹿出熟悉的声音。

我俩俱被吓了一跳,忙回头看。

尚既?!

我愣住,片刻后开始手头并摇,抵死否认:“没没没……”

他浅浅一笑,带出梨涡:“是来给郁主任送东西么?”

“啊?”

“今天他值班,挺忙的,让我提早回病房镇守。”他说。

“哦……”

见我依旧怔怔然,他有些啼笑皆非,将一只手里的东西转移到另一只,随后轻轻地拍拍我的头,疾步离去。

待他走远,我们才缓过神。

“你说他听到了没?”“他听到了怎么办?”

第一时间异口同声问向对方。

“哎呦,他都大人了,又不是小男生……”

“听见了不更好?听见了还摸你头?还笑得如此摄魂?说明有问题啊!”

“葱,我看好你!大有希望!”

……

我抛了她个卫生眼,低下头却摸摸自己的脑袋,暗中窃喜。

假如此时拉个远镜头,取全景,就会望到,夕阳西下,粼粼河水畔,脸袋红扑扑的女生们。

一个瞎激动,一个亦瞎激动着,栩栩如生青春的模样。

进入2001年11月,即全面投入期中考试冲刺复习的节奏,甚至连同周五提早放学的福利都被一并没收。

又一个周五下午,因为中考失利没脸要求买Discman,只好在walkman里翻来覆去放着K团去年发行的D辑的翻录磁带。

一张接一张的试卷做到崩溃,忽然间想起了老姐的话“看看喜欢的人,听听喜欢的歌”,遂眼神呆滞地放空,眺望远方。

要是结束得早的话,去医院走一圈吧。

可惜这天放学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便乖乖打道回府,不料几小时后,竟然出乎意料的真去医院报道了一回。

似乎周五铁定值班的老爸毫无预兆地打电话回家,劈头盖脸问我:“马巳苗,是你的好朋友蒜的大名么?”

我莫名:“是。”

“我想你最好尽快来一下医院。”他说道。

我愈加莫名:“发生什么事了?”

蒜的爸爸马总,因急性酒精中毒送入老爸医院急诊,由于病人太多,简陋的平车只得放在人来人往的走道里。好不容易抢救室腾空了个床位,家属们蜂拥而上,据说蒜无奈之下搬出了我爸,向他求助。这就是整个事情的来龙。

寒风冬夜,我还未踏入抢救室大门,便听得里头大呼小叫一片。而在这一如既往的嘈杂中,有个含糊而亢奋的男声格外突出。

“你们谁啊!”

“酒呢!”

“哎,王局长您可不能走!”

……

一位与我爸年纪相仿的中年男子,不断地企图从床上跃起,挥掉手上的输液针。拥有同蒜相似五官的脸上通红满面,摇摇摆摆,手舞足蹈,双眼却闭着。

他的举止行为引起了周围人群的强烈不满,他的妻子连续地向大家鞠躬赔不是,一手按着丈夫,一手紧抓隔帘,努力将其维持在最密闭的状态。

我四下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在偌大抢救室的最远角落找到了蒜,只着睡衣,双臂环抱,直视地面,看不清表情。整个身体笼罩在阴影中,仿佛此地一切与她无关。

马总的吵闹一波高过一波,完全淹没了我叫她的声音。

她忽然抬头,倏地冲到她爸床边,一把掀开帘子,捡起地上扯掉的输液瓶扔到她爸脸上。

“你走!”

“走!”

蒜似乎用尽全力在嘶吼,嗓音震耳欲聋,将忙碌中的医护人员都吓住了。

病人一顿,换为类似轻浮地招呼:“呀!苗苗啊……”

她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妈妈的手臂,拼命往外拉。

“走!”

“喝你的酒去!”

“妈你放手!让他去!”

蒜的妈妈夹在父女俩的牵牵扯扯之中,两难的同时不忘责备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这样还不是为了你……”

“我不稀罕!”

她猛地捋下一刻不离身的新宠SWATCH,“啪”地掷向急诊室的地砖。

“我不稀罕你的臭钱!”

“我不稀罕你用命换来的臭钱!”

“我他妈的不稀罕!”

说完,夺门而出。

4.关键词:喜欢(下)

这样的蒜,我从未见过。

虽然她依旧冲动果断,依旧肆意妄为,依旧不顾一切。

怒骂声余音绕梁,她披着乱成一团的卷发,从抢救室冲向室外。在狭长拥挤的过道中擦碰上了他人,她并没有抬眼,也没有驻足,一声不吭,犹如一意孤行般的勇士,直至扎入漆黑的夜色中。

我回头望了一眼被人们合力按平的马总,欲追随她的步伐,却被另一具匆匆人影撞了个满怀。来者是经营小饭馆的阿姨,就是我和蒜曾蹭吃蹭喝过一段时间的那位。

她焦急地寻找着什么,然后于马总的身影处定住,绕过我,飞奔而去。

蒜没有跑远,我在花坛后方的石凳上找到了她。

此时,过了探视时间的骨科楼前人烟稀少,大叔推着空落落的躺椅车离开了病房,只有零散几名白大褂偶而路过。

她在黑暗中蜷缩起身子,用余光瞟到了我。

“你来了。”

平淡的语气,透着一股仿佛叫作无可奈何的意境。

我默默点了点头,亦坐下:“怎么样了?”

“谁怎么样了 ?”

“我在你的面前,所以关心的,只有你。”我说。

蒜如梦初醒似的怔怔盯了我良久,忽然咧开嘴角干苦一笑,继而漠然转过头。

“要听马总的故事么?”

“如果你愿意说。”

她再次瞅了我一眼,屈腿抱膝,坐成无能为力的姿态。

“你知道的,他本是一介师范院校的教书匠,说起当年考师范的理由,对于棚户区的孩子而言,只有一条,那就是学费全免,足矣。也许是穷怕了,他即使留了校有了家室也从不定定心心教书育人,先是跟着加入赴日打工的浪潮,洗过碗筷送过报纸背过尸体,一天打好几份零工却舍不得吃一顿饭……”

叙述停顿了片刻,哽咽渐起。

“回来后拿着几年来的血汗钱开了酒店,换了一个看似诱人但完全不熟悉的行当。起初亏本得很厉害,经过这么多年跌打滚爬才慢慢摸出门道。哪怕是步入正轨的现在,每天清晨他都得亲自进菜,我起床的时候他早已结束了第一场工作,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早出晚归。”

“士农工商,古来的传统,钱是一回事,地位又是另一回事,摆平和笼络三教九流历来乃重中之重。落魄的时候,人人争相踩一脚,看他发财了,更不能忘了捞一笔,捞不到钱,白吃白喝少不了。”

她突然问我:“知道为什么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去我爸酒店吃饭吗?”

见我无言以对,蒜叹道:“你家的医生们毕竟是朝南坐的岗位,不会了解跪着讨生活人们的含辛茹苦。”

“他一直戏称,自己一旦沾上了餐桌,就会自动变身服务员,端菜添酒,陪笑自涮,把自己的脸捂得热烘烘的,去舔各式各样的冷屁股。要客户?没问题。拉情谊?没问题。结兄弟?没问题。您吃好喝好,醉我来,吐我来,钱我来,所有要脸不要脸的都包在我身上。”

蒜家经营着本市著名的酒店,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同学们惯用“马总”对她半羡慕半嘲讽,甚至家长会时,班主任都会称她的爸爸一声“马经理”。

可她不愿多提她爸的丰功伟绩,而似乎更喜欢用“我爸曾经是老师”来介绍他。如此详细地讲述她家那本难念经,还是头一遭。

何苦。我差点脱口而出。

“他不希望他的女儿在贫困的环境下成长,期望通过他的牺牲和努力,为他的女儿创造出优渥的生活,以后不会再为钱财烦恼,做一份自己热爱且受人敬仰的工作,不用再卑躬屈膝。”

“我懂,这种喜欢,叫放弃。可我还是恨,恨他对健康的漠视,恨某些机构某些人的无耻,更恨我自己,居然一气之下对着他说出如此残酷的话……”

调味品三姐妹,都不爱哭。其中,有人因为反应迟钝,比如我;有人由于懂事隐忍,比如姜;有人拜刚烈的天性所赐,那便是蒜。

闺蜜三年,不久前我与姜在宿舍厕所的哭诉衷肠,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对方流泪的模样。而蒜,则在此时。

叛逆期绵延又顽固的蒜,自称“遇强则强、遇刚愈刚”,好比她妈抽她抽得越凶残,她越是抵死不从。

小学时代放过一部红色电影名为《刘胡兰》,据说她观看到影片高|潮,刘胡兰英勇地躺到敌人铡刀底下之际,别的女生统统热泪盈眶或是闭紧双眼,她却猛地从席中拍案而起,脚踏前排,双臂高举,如被包龙星附体般,风卷狂云飙了一堆市井粗话,震惊四方。故而得到了“卷毛刘胡兰”的美称……

而我的眼前,石凳上的蒜,臭脾气倔性子荡然无存,唯剩无助的泣不成声。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家长对我们的教导:不要哭,要坚强。

不哭,的确代表坚强,但再如何坚强,都逃不过一处的软弱。更不凑巧的,如同龟壳的反面即是柔软肉腹,他们往往胸背相连着。

不过——

“蒜,你放心。”我努力抚摸着她起伏的肩膀。

马总一定明白,还有种喜欢,叫不善表达。

幸而马总经治后很快脱离了危险,在蒜期中考试前顺利出院。她的心情自然改善了不少,与我相约加油复习,考完之后文庙走起。

2001年11月21日,全区统考暨各高中期中考试的前一天。

你们一定会问我,为何我会如此铭记这个日期?

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足以颠覆部分我们对成人世界的看法,与此同时,少女们的友谊也走到了第一个转折点。

起因于夜深临睡前的一通电话,竟然来自蒜的妈妈。

那头,中年妇女的嗓音带着浓重哭腔,心急如焚。

“丛丛!帮帮我!苗苗不见了!”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听筒,又转头死命盯上闹钟:23点15分。

窗外适时炸开的响雷将我震醒,手忙脚乱套上校服,飞身下铺。

“郁丛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呐?校门早关了!明天还要考试呢!”室友好意提醒我。

我边跳边穿上运动鞋,胡乱把鞋带塞进鞋内,撒腿便往外跑。

“我跑几圈去……”顺带摞下谎话一句。

没办法,离家出走,即便托媒体热衷于报道叛逆少年的福,这四个字与我们的距离还是太远,且仿佛已被烙上了“不良”印记。

以往我常嘲笑影视剧里,意外一出倾盆大雨便如说好似地哗啦降下,而当我心急火燎奔出寝室楼时,才发觉,老天或许确实长有眼睛,不然先前多云的天气怎么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了呢。

忘了捎伞,天落水正好浇走了我的混沌。

啊!得通知姜!

于是我跑回楼里,却从她的室友那儿得到了她不在此处的消息。

“姜以露?放学就请假回家了。她要头悬梁锥刺股勇夺奖学金呢!所以避开我们的‘骚扰’独自发奋图强去了呗!”满是嘲讽的语调。

我一愣,只好只身再次踏上寻找蒜的道路。

蒜的活动范围我知晓,可原本熟悉的各处在下着雨的夜里却变得意外陌生。

眼看时针跃过十二点,雨越下越大,蒜依旧杳无人影,我摸遍全身口袋,总算找到了两枚硬币,赶紧求助于姜。

第一通,忙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第二通,仍然忙音,仍然响了很久,仍然无人接听。

在我绝望地准备挂断之时,传来了姜的声音。

我顿时好像溺水之人抓着了救命稻草,讲话不住颤抖:“姜!帮我一起找蒜吧!她离家出走了!”

对方明显怔住。

而后,她沉默了许久,似乎深吸了口气,淡淡地回答我:“现在?不行。我还没复习完。”

5.关键词:谎言

如果光阴快进许多年。

蒜的婚礼当夜,新娘和伴娘们无一幸免地被宾客攻势放倒,之后抛下同样烂醉如泥的新郎,转战新房,继续把自己灌趴……

新娘激昂地挥动着酒瓶,突地将瓶口对准伴娘之一。那里不知被谁敲出了个锋利的豁口,未滴干流尽的酒精|液体从容缓慢地从此处淌下。

“姜以露!”她口齿不清地喊着,“你要庆幸!高一期中考试前那晚!如果你说那句话的对象是我!我!一定!冲到你家!甩你两个耳刮子!”

“那倒是极好。”姜另撬了一瓶,与新娘手持的重重相击,玻璃容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难道不是劝你结束离家出走的最快办法么……”

“大姐你扯的理由也太伤我们了!重伤啊!你不知道葱哭得有多伤心么!”蒜自顾自接着嚷。

“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我便倒头进入睡眠状态。

基因,妙不可言——我很多地方像我爸,甚至连酒品都可以如此相似。

依稀中有人推门而入,她俩软软地起哄了几下,并未阻止来人将一滩烂泥般的我一把抱起,离开这里。

“缘于初中时代的情感真是持久得诡异啊,友情是,爱情也是。可惜……”

似乎是新娘在感慨。不过后半句,我没听到。

这座城市的冬天经常下雨,但下得如此丧心病狂却不多见,伴着偶作的雷声,简直如穿越到了炎炎夏季。

公用电话由透明塑料板半包围,此时顶上窄窄一块挡雨板形同虚设。我没带伞,被浇得内外湿透。

“姜……”我想质问她,“你怎么能这样?”

她比我早一步收线,留下空洞的四个字:“不好意思。”

于是,我只得转身,走向下一个蒜经常出没的地点。

这个时间点的街道,行人车辆皆少,无不行色匆匆。甘愿淋雨的疯子大约只有两个,一个我,一个蒜。

最终我在我们初中操场一侧的主席台上找到了她,像个傻瓜般仰头迎接雨点的洗礼。

雨点密集地打在我们的周身,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又走上前朝她的脸上一阵狂擦,才发现它们均是温热的。

原来我们都在哭。

她的视线透过雨帘捕捉到我,即刻自啜泣转为大哭。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嚎啕道。

“怎么……”

“妈的!以后我绝不结婚!死都不结!”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世上最可靠、最顾家、最有责任心、最爱妻疼女的人,居然当着我们的面,牵着第三者的手,说他们相恋多年,说他要为了真爱离婚!”

“你知道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吗?你听了一定会吓一跳。”她又忽然间破涕为笑,“记得不?小饭馆的老板娘,那个拜我爸的秘方所赐的女人,那个对我们百般温柔的女人……”

我回想起马总送去抢救室的那晚,阿姨的紧张神色,现在想来的确非同寻常。

“你不觉得恶心吗?不愧最毒妇人心啊,居然偷了别人的老公还可以在那人的女儿面前扮得如此无辜无害。还‘相恋多年’!还‘真爱’!恶心死我了,能别玷污这些如此美好的词语吗!”

“好啊!离啊!你敢离我就敢断绝父女关系!早知道他酒精中毒后脑子坏了,还不如当初不要救他死了拉倒……”

蒜跳下主席台,在大雨滂沱中拼命摇晃我的肩膀。在她的推搡之间,我看着倒更像是那个破坏她家庭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辜负我妈……”

“为什么?为什么你抢走我爸爸……”

……

我口才不佳,亦不善于劝人,只能哑口无言。

或者又可以理解为,此时对于蒜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任由她拖来掖去,任由她哭叫发泄,直至她精疲力尽。

精神科医生的姑妈曾说过,人绝望之后,或躁狂或抑郁,而最佳状态则为回归冷静,甚至是回归到不同寻常的冷静。

几小时后,雨过,渐明的天色预示着第二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蒜坐回主席台边侧,呆若木鸡垂首瞪膝盖。等再次看向我时,眼底的目光已镇定了许多。

但她仍感些许惊讶:“葱你怎么哭了?”

我忙抬手摸脸,否认:“没有。”

她环顾四周,又问:“姜呢……”

“姜!”被我慌慌张张打断,“她有点事……”

“有点事?”

“嗯……”

蒜注目良久,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从来就不会说谎?”

第二天,期中考试。

混入走读同学上学人潮中踏进校门,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我依然被抓了个正着。

“郁丛,为什么逃夜?”班主任斥责我。

“朋友遇上了麻烦……”我如实回答。

“多大的麻烦?”老师不依不饶,“多大的麻烦?大到你要半夜翻墙出去?还挑在大型考试前一晚?”

“我……”

我无言以对。

也许是淋雨多时或未眠一宿所致,身躯不自制地微微颤抖,紧了紧校服领口,寒战一拨一拨袭来。

偏巧在我欲挪动脚步之际,迎面而来了姜。

“找到蒜了吗?”她果然开口,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我不知该用怎样一副表情去面对昨晚抛下无比冷淡理由的好友。但当我抬起头,仍愕然于她的狼狈,不亚于彻夜未归的,我的狼狈。

“不知道。”我本想怒气冲冲甩一句,无名之火却一下子被疑惑和担忧掩盖了大半。

“她干嘛离家出走?”她问。

“你为何不去问她?”我反问。

她语噎。

“那……蒜难道没问,我人呢?”

“问了。”

“你说什么?”

我拧了拧湿漉漉的上衣下摆,回头,冷冷说道:“当然是原封不动转告你的话语。”

考试铃声适时响起,监考老师抱着试卷正向我们走来。

折返身,她却在我身后淡淡地笑了:“葱,你知不知道,你从来就不会说谎?”

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怒气倏地上窜,我重又冲回她的跟前,抓住她的袖管。

“我是不会!不像你!我知道你在撒谎!可到底有什么原因是我们之间不能说的……”

考前宁静的环境之下,我的声音显得异常掷地有声,不仅受到教室内同学们的注意,也吸引了监考老师的目光。

最终我们被老师强行分开。她始终抿着唇,脸色愈发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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