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跑吧……
体力不支的我终究丢了半条命,即将出大事之际,部长顿悟了“怜香惜玉”的意义,同意全靠四脚爬行的弱爆经理闪一旁休息。
我在一群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声中不顾形象地躺倒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不忘操本书来挡去细碎的阳光。
随着呼吸的平稳,闻着油墨香,瞌睡虫来袭。
操场上传来闹哄的喧闹声,我没听见……
部长再次吹响口哨,我没听见……
轻快的步伐愈来愈近,我没听见……
罩着整张脸的书猛地被谁拿走,我撇嘴,想必顿时面露凶光。无奈眼睛睁不大,只得愤愤然眯眼瞪向来人。
来人是位高挑的男生,顶着一头令人生厌的卷发,外形轮廓陌生,却又有种道不出的熟悉感。待他开了口,没想到嗓音亦如此。
“好久不见,郁丛同学。”
2.关键词:孽缘
石贻斐曾在初中同学聚会上如此形容过那天我们的相遇:“美好的重逢叫作命运,满口脏话的重逢,只能称为孽缘。”
我呵呵着往角落里缩,顺便默默抹了把冷汗……
回到2004年9月底的某天下午。
他背着光,提起我的书,朗朗说道:“好久不见,郁丛同学。”
这份似曾相识的嗓音点醒了我,促使我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不料体位猛然改变以至天旋地转,结果又狼狈地一屁股着地。
“操!”紧跟着甩出一个字。
片刻后,十亿飞呈俯身捧腹大笑状。他放肆的笑声甚至惊动了不远处的社友们,于是我顿时变为游街的猴子……
“笑你妈的蛋!”我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我的书,“滚!”
他当然没滚,训练尚未结束。且托友谊地久天长的两位社长之福,我与他日后见面的机会,哎,估计多得很。
果然,没过几日,我又见到了他。身着印有D大校名的棒球服,压着棒球帽,倒比平时的休闲打扮经看了许多。
当地时间2004年10月1日,美职棒大联盟西雅图水手队51号铃木一郎创下单季最高262支安打记录。消息传来,比当事人更欣喜若狂的当属球迷了,不巧两位社长均为追随铃木大神的铁杆粉丝,故虽尚处于国庆长假期间,他俩一个个地把我们拷去训练。
幸好这次训练的内容只是看录像而已,只不过录像的内容由雅典奥运会棒球比赛,转为无尽的铃木大神在里头无尽地挥棒。
有人戳戳我的手臂,递来一张纸条,正是一桌之隔的十亿飞。
“晓得这人是谁不?”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只知道上杉达也吧。看过职棒的谁人不晓日本第一强棒。”
他佯装大吃一惊,画了一副其丑无比的笑脸。
“初中时没见你特别喜欢棒球啊。”我写。
“感谢你借我的那些安达充。”他答。
“不客气。我这样的同桌打哪儿找去,哈哈。”
“请别再提同桌这茬,谢谢。”
“为嘛?”
“我早已脱离第一排队伍,”他补充道,“哪像你……”
“滚蛋!”
随着我拍案而起一声大喝,引得众人齐刷刷转头。
社长也被吓得不轻,当即暂停,怔愣了片刻后问我:“你是在梦游吗?”
我死死垂头,鞋尖不断摩擦着地面,妄图徒脚挖出了个洞方便我钻进去。可十亿飞冷不丁举起了手,确凿凿地禀报社长:“社长,其实郁丛同学从初中时起就患有严重的妄想症。”
话一出口,大家的重点似乎皆转移到了“初中同学”这个点上,连瞅我们的眼神仿佛也多了几份暧昧。
好不容易结束训练,我飞也似的逃出气氛诡异的教室。
“生气啦?”偏偏克星阴魂不散。
我恨得咬牙切齿,嚎他:“别跟着我行吗!”
“我也不想啊,”他却说,“同路。”
好!我想,老娘肚里能撑船,不挡你道!遂哒哒哒穿过马路,飞奔至另一侧。
可惜只安静了几分钟,他干脆停下脚步,朝着我嚷:“对过那个妄想症!一个人回去没问题?”
七,窍,生,烟。
我一寸一寸移动如狼似虎般凶狠的视线,试图猛兽扑食般锁定住彼处让人作呕的身影,可惜头转到一半,发现反而自己先被一大波五彩缤纷的射线吞噬……
更有甚者,有位大叔还特意骑车至我身边,“嘎”地刹住,然后不断地瞅瞅我,再瞅瞅我身后。随着他的目光回头,身后的建筑物大门赫然写着“上海市精神卫生总院”……
“你够了没!”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跳起来死死掐住十亿飞的脖子。
他果然已不再是当初的身残少年,高挑的身形轻易便晃过了我的攻击圈,几个来回,双手手腕均被他捉得动弹不得。
“马加爵附体了?”他嘲笑道。
“你才马加爵!”我边反击,边挣扎,“放手!”
“不行哦,为了维护治安稳定,我得把这位病人护送回家。”
“学医的不是你!是我!”
“反正你也不想学。”
我一愣,没再声张,默默被右前方的他押解着。
见我不语,他倒奇怪了:“说中了?”
“无可奉告。”我恢复气鼓鼓的语调。
“看来说中了。我就觉得嘛,超级痛恨医生的你会学医,要么脑子被雷劈了,要么由于某个原由一时冲动……”他叨叨地讲着,末了,颇自豪地加了一句,“比起你的山鸡哥哥,我更了解你吧。”
步伐停滞,心跳忽然“咚咚”加速。
他纳闷:“怎么了?”
“嗯?”我缓过神,“哦,没什么。”
姜和蒜曾经一起炮轰我,我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对十亿飞动的心。我回忆了老半天,才想起了他诽谤我妄想症那一出。
“了解?”她们不信,“了解有何值得动心?”
“每个人所憧憬的爱情不同,而我希望的大概是种亦情侣亦朋友的‘舒适感’。我不说话,你不说话,相对一眼,便知所有。”我应该是这样回答的。
听后,她们惋惜四起:“你们从平行线变为相交线也挺好,可为何好好的又回到平行线了呢?”
我无法定义我们的相交是否能称得上“挺好”,因为他的好友向我提过:“石贻斐说,他至今有三件后悔的事。一,westlife上海演唱会;二,美职棒铃木一郎对战达比修有;三,重逢你后爱上你。”
当然2004年国庆假期中的某天,我尚不明白自己的心脏怎么就一下子激动了。打量着十亿飞的侧脸,脑海中莫名蹦出六个字——然诺重,君须记。
罢了,损友一枚,不交为好。
墨菲定律云,事情总会往你想的反方向发展,比如当你越讨厌一个人,他就会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你的眼前。举个生动的例子,我下午刚被十亿飞诬陷为妄想症怨念未消,当夜便在贝塔斯曼书店里头不期而遇。
“妄想症同学,美国地图如此好看?”
瞠目结舌,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不会吧!简直有缘得惊悚啊!”
“还好吧,”他无比淡定地挑了本恐怖小说,“我们家住面对面,之前基本没见过,哪里有缘?”
初中学校对口的地块绝大多数属于区内几家单位分配所得公房,像我家是我爸医院分的,他家则是他爸单位分的,仅仅隔着一道小路,共用菜场、超市、学校、等等,隶属同一街道。随便出门买个东西便能遇到熟人,但十亿飞,真没有。我遂点头表赞同。
我的地图倏地被他抢去:“光看有什么用?你山鸡哥哥难不成会从地图里爬出来?”
“要你管!”我恶狠狠地去夺。
“你就没想过试着和他通通邮件?”他咂嘴,“该不会,每次都需要我推你一把,你才有所行动吧?”
不提也罢,提起他一手撮合的表白被拒,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谢谢,不用。”
“真的?”
“真的!”
“真的不发邮件给他?”
“嗯。”
……
“你听,连孙燕姿都在劝你,‘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你不想知道?”
“……”
最终,拗不过丝丝爱慕之意,我妥协。奉他之命,立马回去从老爸的电脑里抄到尚既的邮箱。几天后,两人于区图书馆聚头,共同琢磨该发些什么内容给他比较妥当。
先纠结用英文还是用中文,其次商讨二次告白还是客套问话,经过半小时努力,终于邮件成型。
“我按发送咯?”
“发吧……”
“发咯?”
“等等!”
关键时刻,我突然把十亿飞推下座椅——上网查星座运势,接着喜滋滋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这月我运势极佳诶!久未解开的爱情或友情难题会取得突破性进展!发吧发吧快发吧!”
他啼笑皆非,无语道:“郁丛,原来除了头发长你还有数不清的特长啊,迟钝、被动、迷信、愚蠢、暴力……”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嫁不掉!”
“这倒不至于,”他按下发送,好笑地瞥我一眼,“孙燕姿唱的: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长假结束,尚既仍杳无音讯。十亿飞无时无刻嘲讽着相信星座运势的愚昧之徒,幸而蒜的一个电话解救了我。
通过高考,蒜和姜进入位于同一座大学城的两所大学学习,不仅学校相邻,专业也相同。
梦想均已实现,实感欣慰,余下的便是挽救我们的友谊,为此蒜信誓旦旦地说她会近水楼台先得月,把姜重新拉回我们的世界。
一个多月的努力过去,我却听到了蒜黯然无措的求助。
“她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姜以露了,”她说,“你怀念三个人亲密无间的日子,我亦是。我们最后试一次好吗?”
3.关键词:面具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史记·项羽本纪》
袖珍不乏小资的甜品店,隐于闹市一角。因其近学校,竞争对手又少,生意向来不错,故老板急忙开拓地盘,敲敲打打声不绝于耳,力争圣诞节前开门迎客。
约定的时间为午后一点整。
一点过三十分钟,仍只有我和蒜,一左一右瞅着桌上的迷你圣诞树,干瞪眼。
“还是没人接?”我问她,她攥着手机。
“嗯。”
“再等会儿?姜从来没放过我们鸽子。”
“好吧。”
两点过十分钟,粘满卡通贴纸的玻璃门随着铃铛清脆的摇曳,蓦地被推开。
赫然出现于门口的,是位身着皮毛大衣的贵妇,粉擦得雪白,但看得出与衣着不相符的年轻。她伫立环视了片刻,朝我们走来。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像因大失所望而慌忙失措般,又像因大惊失色而呆若木鸡般,望着来人。
蒜及时拉住我,轻语:“现在你相信了吧?”
她俩的学校同一天报道,同一天开始军训,同一天会操。军训期间,蒜就从舍友那儿听得邻校新生傍大款的传言。
“我见过一次那女生,脸袋身材都不赖。看着挺低调文静,万万没想到是个钻进钱眼的角色。”舍友向她形容了一番,“人不可貌相啊。”
彼时,傍大款还叫傍大款,直接直白无内涵,人物关系动机目的一目了然。
而大型会操时,蒜八卦地跟随舍友穿越人群,旁观传言中的女主角,才发现——
猜对了,正是姜。
她本能的反应自然是:“她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于是蒜实行了半个月跟踪计划,最后痛心疾首地告诉我:“是的,她变成了这种人。”
此时甜品店的顾客只有我们三人,无人开口,却如同陷入一场狂风暴雨前的宁静。服务员上完点心,眼梢微瞥,即刻飞快离开。
我和姜双双僵立在那里,良久。
蒜扯扯我,我无动于衷,她遂叹气,准备去劝姜,不料伴随椅子的挪动,“啪”的一下,震惊全场。
出人意料的一巴掌,来自于我,竟然。
蒜大惊:“你干什么!”
我指指姜:“就是想抽她。”
“想抽也不能真抽啊同学……”
“破釜沉舟而来?”姜打断她道。
“是。”我答。
眼看情势不对,蒜忙推开我们:“你们别闹……”
又一声响亮的“啪”,装修杂音也为之暂停。
这次挨打的轮到我。
我本能地捂住滚烫的半侧脸颊,看向与我动作相仿的她。她倏地满面笑容:“好,既然这样,我奉陪到底。”
片刻的寂静后,第三声“啪”响起——站在我们中间的蒜仰头灌完一整杯冰水,将玻璃杯用力地倒扣在透明桌面上。
“姜以露!理由!”她几乎用的吼的,“你说啊!”
“难道你们猜不到?一穷二白,爱慕虚荣,怕苦怕累,网上分析得可详细了。”姜异常淡定地冷笑着。
事实的可怕,在于我们明白它的全局,知晓它的细节,以为能够勇敢面对。但当它有朝一日砸向我们的头颅,我们沉默了、逃走了,而它却分解为无数利器,万箭穿心。
所以,面对她坦白到令人发指的答案,我们哑口无言。
她向前了几步:“还有吗?坐下吧,一次性解决。”
蒜气鼓鼓地拉开里侧的座位,而我仍然纹丝不动。
“你有另外的选择。”我说。
她瞄我一眼,信手拈起块泡芙,悠悠然放入嘴中。
“你有另外的选择。”我又说。
蒜拼命拽我衣袖,示意我不必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我甩开她的手:“你有另外的选择……”
“你懂个屁。”终于唤起了姜的反驳,她的神情霎时嘲讽又刻薄,“医生家的孩子,衣食无忧,你,懂,个,屁。”
蒜替我打抱不平:“姜以露你讲话太过分了!”
“你也是,懂个屁。”她的目光转换了方向,“马总的女儿,酒店千金小姐……”
“别提他,谢谢!”
“不提他?你怎会知道你的幸福及我的不幸?”
“摊上个毫无责任心、抛妻弃女、禽兽不如的父亲你试试!”
“也总比死了强!总比死的死、残的残强!”
“残?”我们顿住,不由小心翼翼地问她,“你爸爸出什么事了吗?”
她一愣:“中风后,半身不遂。”接着黯然垂头。
瞬间的悄无声息。
随后蒜扑上去抱住她:“笨蛋,你干嘛瞒着我们。”
“我不配做你们的朋友。”她却答道。
“小时候,我是个好孩子,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操心的事,不像你们。长大后,我依旧是个好孩子,承受家中各种不顺,默默咽下。我如同矫情的中年妇女一般,不断地问老天,凭什么最懂事的我要遭遇坎坎坷坷,而明明什么都不如我的你们……”
她顿了顿,少许哽咽:“老天当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不知几时起我便从无奈变为嫉妒。嫉妒无忧无虑的闯祸精马巳苗,更嫉妒你,郁丛。”
“我?”我愕然。
“对,你。”她重又抬首。室内的灯光猛然亮起,我可能眼花了,看到她似乎在哭。
“你看着笨手笨脚,其实聪明得很,于所有事情都一样,挑起一个开端,然后乖乖地躲在后头独善其身。就像刚才,最先动手的是你,最后却变成我和蒜的争吵。”
“我不是故意的……”
“郁丛,满脑子只知道哈日和尚既的你,能不能分点福气给我?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家庭幸福安乐、你的家人身体健康、你的人生风调雨顺的秘诀?能不能……”
蒜试着安慰她,拭一把她的眼泪,再抹一把自己的。
“哪怕不行,给我绝情但有钱的爸爸也可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让我偷一下懒,让我有一个依靠,不用再去考虑钱和怜悯的眼光……”
“别说了。”
“姜,别说了。”
“什么都别说了……”
门口悬挂的铃铛细碎地唱着歌,有人踏进,见到抱成一团的三名姑娘,不禁都怔愣住绕道而行。
“我做错了,不求原谅。”姜说。
我们严肃点完头,却笑了。
灵犀且有缘者碰到一起,才能成为挚友,这概率,大抵与情侣的相遇率也相差无几了。“原谅”一词仅适用于认识的人,而非朋友。意气相投之间,相视而笑之后,萦萦环绕而出的包容和默契,犹如夕阳西下为渔船遮风挡雨的避风港,安然凭靠。
我突然回忆起:“记得不?初三时的英语原创短剧,题目叫《面具》。”
“有这回事!姜不是旁白嘛,结尾那段深奥死了,背得死去活来。”
“那段怎么说的来着?”
看来只有我还记得……
短剧的最后一段话是老师写给即将毕业的我们的赠言:
大千世界,缤纷舞台,狭路相逢,似曾相识。你是谁?我又是谁?
泱泱人海,朋友一场,摘下面具,恍若年少。你是你,我仍是我。
天色渐暗,甜品店涌进不少顾客,气氛热闹起来。
老板打开了收音机,恰巧调到我经常收听的频率,此时播放的正是每日晚饭后必听的日本流行音乐节目。
大概只有我们这桌在仔细聆听吧,聆听嗓音清脆愉快的女主播说道:“明天平安夜了,我们也应应景放首圣诞歌吧。可是呢,我顺手拿到的这首有些悲戚,但细细回味,又不乏温暖,送给大家,B’z的《不知在何时的圣诞节》。”
大一平安夜的前一天,经历着我们友情的第二个转折点。
虽然最后踏出甜品店时天色已漆黑,三张脸哭过笑过俱是一片狼狈;虽然我们并不清楚姜于几月几日几时几分结束了那段难以启齿的关系;虽然可能会有人表示嫌弃,你居然和被全社会指责的类型交朋友。
那又怎样。
我只要我们永远站在彼此的身边,这就够了。
4.关键词:恐惧
又到一年迎春时。
甲申年的末尾,似乎杂事儿特别多。禽流感蠢蠢欲动,撩拨着经历过非典的人类那敏感的神经,汉城改了名儿,帅哥克林顿下了台,我泱泱大国,也终于官方更新了人口总数。
结束了春节前的最后一次两校大规模合训,许多部员甩下队服拉起行李箱就走,迫不及待回家乡养一身寒假膘。我挥别他们,冒着室外零下五度的严寒,狼狈不堪地啃着教育超市冰柜里唯一仅有的那支冷饮。
衣衫单薄的十亿飞怀抱水杯和羽绒服走过来,啼笑皆非地瞅瞅我:“满球场飞奔的又没有你,怎么看着几十号人中属你最热。”
“我热你管得着嘛。”继续舔舔舔。
他穿衣,瞥我一眼:“你就不怕肚子痛?”
“什么肚子痛?”
“就是女生每个月折腾一次的那个……”
“知道得挺详细嘛,”我促狭地打量他,“可惜啊,我不痛经。”
他咂嘴:“反应慢已波及生理层面。”
与他争论以上逻辑是否存在问题的当口,远处的公车站闪现出两道熟悉的人影。我立马转移视线,朝她们招手。
自初三一别,多年未见,老同学相认倒没花任何力气。
“好久不见,变化不大嘛,13亿分之2。”十亿飞感慨道。
姜指指我们:“变化大的不都站在这里了么。”
“我们?我只不过留长了头发,他只不过长高了个子。”我回看一眼他,“是吧?”
“舔你的雪糕。”他不无嫌弃。
她们却啧啧不断:“我们,对于你们,何时凑到一块儿去的比较感兴趣……”
“训练而已。”他说。
我忙点头表赞同:“见证他成为一代不入流游击手,而已。”
蒜不愧被明和一高最强四棒橘英雄同学毒害过好几个月,见着十亿飞身上脏兮兮的棒球服眼神大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扒下他穿了一只衣袖的羽绒服,操起一旁的棒球手套,拖将而去。
“你想干嘛……”只听得十亿飞在哭笑不得。
“挥一棒给我瞧瞧!”
“我又不是打手……”
“那就抛接球吧!”
“……”
蒜倏地站定,正儿八经地拜托他:“坐在一边陪未来的丈夫和孩子抛接球,是某个人的梦想,能帮下忙吗?”
十亿飞一愣:“……谁?”
“郁丛。”
他迟疑了片刻,居然答道:“好吧。”
姜颇有意味地回身想戏谑我,不料没找到人影,仅瞥见我弯腰四处寻找东西的背。
我恶狠狠道:“未来的丈夫和孩子还没投胎,我看看有什么家伙能砸死那两个冒牌货。”
寒假中D大操场显得有些空旷,看台光秃秃一片,周边草丛的绿色亦寒碜的稀稀拉拉着。最为生机盎然的,大约只有操场一角骂骂咧咧的那俩人了吧。
完全不懂棒球的姜旁观了半晌,便丢了兴趣,见我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旁,推推我。
“睡着了?”她问。
我笑:“哪睡得着,不怕冻死么。”
她遂跟着莞尔,又忽然沉寂下来,说:“对不起。”
“嗯?”
“那次是我太肆无忌惮了,说妒忌你家人身体健康来着,”她解释道,“我不知道你爷爷的事……”
“没关系,”我坐起身,“我和我爷爷不怎么热络。”
“血浓于水,家人毕竟是家人。失去家人的感觉,我还记得,无比清晰。”她叹息,“人遭遇一连串的不幸,终于碰上了一件好事,哪怕再微不足道,都觉得是天大的感恩。谢谢你们。”
她讲述这些的时候,面带模糊的笑容。夕阳投下的清淡红霞漏过残桠洒向她的侧脸,仿佛粗扫了几笔胭脂,如此美丽动人。
可能她并不自知,但我却心生欣慰。送给离开的人最好的礼物,不正是遗忘吗。
“我问你,时间在什么时候流逝得最快?”
她微怔愣,茫然摇头。
我说:“去世后。”
“起初的痛彻心扉终会为事事繁琐消磨,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无不是味味绝佳的愈合剂。等到再次抬起头,发现,原来我没有那么悲哀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原来一切都能安安静静地流向记忆深处。”
她依稀颔首:“是啊。”
“当然如此高深奥妙的语句我是写不出的,”我补充道,“出自我姐的原创签名。往后我便开始特别特别崇拜她。”
姜噗嗤乐开,嘲笑我:“那你能写出什么?”
双方祖父母都健在,是曾经我最引以为傲的。大概,我写过这句。
以前我爸顶喜欢炫耀他那头乌发,尤其在他那些因长期用脑过度导致发量稀少或发色惨不忍睹的同事们面前。为此护士长阿姨毫不客气地赐了个“郁黑慷”的外号给他,甚至当着面抑或电话里头都一口一个“郁黑慷”。他呢,倒也陶醉其中。
现在,却早已无人再这般唤他。
我回国时特地捎回好几盒纯黑染发膏,他收下,放进柜子后,从未问津。
“不想重现‘郁黑慷’风采了吗?”我和他打趣。
他摇摇头,叹道:“此乃心病,懒得治,也难医。”
此话不假。
老爸的头发由乌黑到雪白,经历了三次打击。第一次发生于2004年爷爷猝然离世,第二回,便是次年。
大一下学期伊始,我马不停蹄地忙活开来。为了春天举行的高校棒球比赛,日日训练场报道苦练。
参赛学校并不多,但实力不容小觑,除了我们……
我校棒球队除去大年初一不幸骨折的部长,其余队员实力均令人堪忧,别提漫画里的风云主角们了,和十亿飞所在的D大棒垒比都差了一大截。赛前部长无奈下令:“该拿的分尽力拿,我对你们的目标是,不垫底。”
往往,怀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猛精神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打,结果反倒没那么糟糕。
第一场,我们竟然赢了!
哑着嗓子欢欣鼓舞地冲到奶奶家,一进门,却见平时没影儿的父母亲戚们脸色铁青地围桌而坐。笑肌瞬间僵硬,喜悦即刻冻结。
老爸递来几张影像资料:“会看吗?”
我有些为难:“还没学影像……”
“我教你。”说罢举起片子朝向亮处,“这儿是肝脏,有没有看到里面有一个个黑色小块?”
“看到了。”
“这就是‘牛眼征’,转移性肝癌的典型影像表现。”
我望向家人们,不详的预感愈加强烈。
“是谁……”我哆嗦着问爸爸。
“片子上有名字。”他答。
大喜大悲,用来形容此时的我,最合适不过了。
爷爷去世不满一年,奶奶查出转移性肝癌。肝胆外科出身的大姑父乐观估计,至多三个月。手术已无可能,甚至连原发病灶在哪里,都失去了寻找的意义。
三名孙辈对此无法接受,而家里的医生们则说:“有很多人带着未能确诊的问号离开人世,并不稀奇……”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表姐声嘶力竭地吼道,“‘很多人’?自己亲人也是‘很多人’?能不能把你们恶心的专业素养收起来?你们说好的‘多陪陪妈妈’呢?你们人呢?要不是不懂医学的我把行动特别累的外婆架去医院,是不是直到她没了,你们也不会察觉出你们的妈病得有多重?”
爷爷去世后,奶奶歇了工作。她生性并不开朗,逼着与各式各样的人交际了大半辈子,终于重归安宁,似乎格外珍惜。每日的生活不外乎临帖描摹、阅读养花,连昔日的学生拜访,也被她以身体欠恙婉拒。
近一年的奶奶有些拒人,话语也吝啬。陪伴在她身边最多的,约莫只有空中飞人的表姐,平日上学双休奉献给社团的我,以及高三寄宿党的表弟。
亲手推开见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我曾异常难过,可人类,忘却最迅速的便是教训。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别人,谁都没有。
只是当我再次在班级公邮中瞥见转专业申请表时,轻点鼠标,将它下载了下来。
奶奶住进了医院。今天我没事,便主动要求陪夜。
医院熄灯早,吃过晚饭,我去灌满热水瓶,再打些凉水,协助她擦身。
进进出出好几回,见她一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臂和小腿。
我纳闷:“怎么了奶奶?”
她看是我,几分扭捏地费力把腿往被子里收:“皱不拉几怪丑的,自己都看不下去。”
“哪有,”我撩起袖管,试过水温,然后把她的双脚浸没,摩挲了几下瘦骨嶙峋的皮肤,克制住叹息,仰头和她开起玩笑,“果真是双大家闺秀的腿。”
“哎,什么年代的大家闺秀了,早变成劳动人民咯。”她笑道。
“也挺好的不是么?”我说。
“是啊,培养出了一串大学生,现在则是个个儿日理万机的主任,救死扶伤。”果然念念不忘她的丰功伟绩。
我低头,干干地“嗯”了一声。
奶奶不知怎的今晚心情不错,注射完药后便笑眯眯地躺回被窝,确切说是半躺半坐,拜腹水所赐。
她瘦了很多,连狭窄的病床都变得宽敞有余。
于是我蹭下躺椅,翻身上了床,撒娇道:“奶奶奶奶,我们一起睡吧,像以前一样。”
“不挤么?”她忙往床边让。
“不挤,再说我喜欢抱着奶奶睡嘛。”
我伸手,几乎可以将她的身躯全部环住。
她没再说什么,笑着答应了。
黑暗中,我别扭地侧身而躺,注视着她瘦到脱形的侧脸,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静静下滑,蔓延至发梢、枕套、床单,却不敢抽泣。
药物作用下,她逐渐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似乎感受了什么,朝我这里又挪了挪,轻轻拍拍我的手,喃喃道:“丛丛乖宝宝,奶奶在呢,不哭……”
那夜,我失眠,傻傻地看着亲人的侧脸。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夜晚的话,便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因为,我爱她。
5.关键词:帅气
六岁那年的冬天,我不慎跌入冰冷的河水中,据说被路过的行人救起时,已经没了呼吸心跳。
不用担心,现在的我既然顺畅地打下了这行字,即说明二十多年前的抢救非常成功。当时组织抢救的是我爸医院的急诊主任,他行医数十载,阅病人无数,可至今看到我,仍会大呼,我的生还简直就是个奇迹。
虽然我压根儿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
出院后没多久,我被送去小姑妈的心理咨询门诊就诊,这辈子头一回听说“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病名,便是在那时。即便除了梦魇和黏人之外症状并不典型,即便几次三番就诊后仍未完全确诊,但家人们依旧十分为我担忧,因为某些稀奇古怪的行为。
那段时间,我经常紧盯着来往不绝的人流观察他们的外表,无时无刻。甚至有时会一脸狂喜地冲上前,拦住陌生人的去路,细细打量半晌,然后在别人莫名的目光中黯然退回原地。
小姑妈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人。”我答。
“找谁?”
“要带我走的人。”
她的记录顿时停滞,旁听的父母也同时愣住。
“能尽量详细地描述一下吗?”小姑妈又开口,“也好方便我们帮你一同寻找。”
于是我告诉他们,在我沉浮于水中意识飘散之时,阳光蓦然温暖而明亮。我的眼前出现了三位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四五十岁的模样,他们似乎想来牵我的手,一边说着“别怕,随我们走吧”,声音悦耳,又夹着几分耳熟。
讲罢,他们怔怔然瞪着我,我亦怔怔然瞪着他们。
后来家人们收了手,也许他们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无法用常理解释。我则兀自继续寻找了许久,始终未果,所幸学习生活不断冲淡,我遂逐渐放弃,作了罢。
又过了几年,久违的老宅即将动迁,我随着爷爷奶奶回去收拾物品,无意中翻开尘封已久的相册,我惊愕地发现,记忆中欲带我离开的人们竟出现在其中。问过爷爷,才知他们居然是我爷爷的祖父母及伯父。
现在每每再提起这些,大多数人皆是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用蒜和姜的话说,我比较“愚昧迷信”,用十亿飞的话说,我是“科学学得越多反倒越不科学”。我呢,一笑过后,执着地选择宁可信其有。
2005年6月,酷热难耐,英语六级的考场上,一片焦头烂额。广播里正放着听力,考生无一不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某种感觉悄然来袭,前所未有,毫无预兆。
似琴弦崩断,似滴水石穿的那一瞬间,似全身血液刹那凝固,似从体内“噌”的一下拉出了一根贯穿心底的丝线……那种感觉,难以言语,无法形容,只有切身体会才能了解,真的。
而我,突然之间泪流满面,忙不迭埋头,用泪水缓缓浸湿手中的纸张。
奶奶走了。
我确信,我的奶奶,她走了。
提前交卷,飞奔回家,只见白幔支起。
亲人已故,执绋者哀。
原本静谧的小屋随着人进人出、人来人往,热闹起来。在济济素色人群中,绿色的手术衣格外扎眼。他匆匆站到丧主的位置,每个人皆上前与之握手、予以拥抱,或请其节哀。他亦公式化地还以颔首、微笑,以及鞠躬感谢。
可他游弋过人群失神的眼神告诉我,当一个人深陷悲痛,再多的安慰体恤都是徒劳。感同身受,实则易感同,而难身受。
尤其是那个男人,我的爸爸,爷爷奶奶唯一的儿子,因突发事况紧急召回医院,故错失了与他母亲的最后一面。他的百感,又有何人能理解。
忙碌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大殓前一晚才稍许消停。
是夜,爸爸劝服大小姑妈两家回去好好睡一觉,这里由我们一家三口陪着。
妈妈送走他们,回头瞅了眼爸爸,把我叫进里侧卧室,嘱咐我去网上下个家属答谢词的模板,随后虚掩上了门。
我打开电脑,不消几分钟便搜索到一大摞。子欲养而亲不待,千篇一律的开头使我不得不重新将目光投向门缝。
爸爸背对我而坐,那往日如大山般坚实可靠的背脊微微躬起,藏不住的身心俱疲将其牢牢包裹。
妈妈去厨房倒了杯水来,递给他,他接过,并未喝。片刻后,他靠上妈妈的身躯,放声嚎啕。
这世上我觉得莫名其妙的夫妇有两对,一是爷爷奶奶他们,二便是我爸妈。打小的印象里,他们终日忙于事业,聚少离多,无暇照顾家庭,也常分居两地,难得坐在一张桌上,总能为无关痛痒的问题争得天翻地覆。
有时我不禁疑惑,你们到底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而此刻我猛然明白,那份漫布空气中的相濡以沫,是我所看不见的。两道相依偎的背影,凝聚着无端的动容。是啊,一个人难免孤独,两个人方始为家,一座山难免单薄,两座山才更坚强。
按照这带的流传,故人会在五七最后回一次家,探一眼亲朋,然后灵魂彻底消散,因而亲朋在这天需烧衣祭故人。
奶奶衣服并不多,彻头彻尾大概整理了半个小时。考虑再三,最终与爷爷一样,替她捎去一件白大褂,以纪念她为之奉献的一生。
抽屉见底,收拾干净零碎物件,妈妈无意一掏,摸出来一封豆腐干似的被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封。上面写着:丛丛亲启。笔迹看着挺新,居然还是奶奶的手迹。
家人们好奇:“写的什么?这么神秘?”
虽然我仿佛能猜到内容,但不知为何不敢拆封确认。
晚上我妈值班,其他人则仍留在奶奶那儿。辅导员说上网找我有事,我便独自回了家。
不料十亿飞忽然来电:“你在家吗今天?我来还《断背山》。”
我自然答应,开门候他,手里不停摩挲着奶奶的信。
几分钟后他现身,见我没什么精神,小心翼翼地问:“心情……平复些了吗?”
我点头:“嗯。”
“那我放心了。”他说。
鬼使神差之下我拉住了他的衣襟:“能不能陪我做件事……”
他一怔:“好。”
是十亿飞替我拆开了奶奶的信,里面仅有区区几行字。
丛丛:
如果可以的话,几十年后请你告诉地下的爷爷奶奶,我们家世世代代坚守的这份职业,它的价值在哪里,谢谢。另:写给你一个人,因为只有你姓郁。
果然,我苦笑,明明看到了我在填转专业申请表,也不直接过问,而是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写些煽情又戳人的语句劝我不要放弃。真是她的风格。
“可你的转专业不已经通过了吗?”十亿飞提醒我。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一字一句,循环往复直至刻进心底,接着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给了辅导员。
意料之中的不解和询问排山倒海而来,而我除了道歉,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十亿飞走过来,从我手里夺下手机,直接挂断。
“别道歉。”他厉声道,“假如你认为,你的选择对得起自己,就用不着对任何人道歉。”
我傻傻望着他,而后噗嗤一笑,问他:“我是不是特帅?”
“我妈说过,一时的感动无法支撑毕生事业,但如果是我爱的人的请求,我想我可以做到。在爱的人和梦想之间选择前者,这样的我是不是特别帅气?”
他久久不语,慢慢抬起右手,使劲摸了摸我的头发。
“帅,比我都帅。”他说着,上扬的嘴角阳光灿烂。
有人曾如是说过,如何判定一个女人是否喜欢一个男人,即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她是否下意识第一个想到了他;而如何判定一个男人是否喜欢一个女人,同样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他是否下意识想护她于身边。
喜欢,是一种下意识,可以和欣赏无关,也可以和习惯无关。
十亿飞嘴里“我放心了”的意思我没能听懂,我拉住十亿飞衣襟的那一霎那,自己的心意亦未觉察到。
大二第一学期的首个周五,我从学校回家,为我开门的竟然是多年未见的尚既。
我极没出息地“啊”地惨叫,就差敲锣打鼓禀告全世界:我喜欢的人回来啦!
是的,我不曾怀疑,我喜欢的人是尚既,一直以来。
6.关键词:放弃
他举行婚礼的时候正值夏季,奇热无比。正式的西服没多久便换成了衬衣,配上墨蓝条纹领带,英气逼人。
他极少这副打扮,在此之前我只见过一回。
2005年9月,我提着书包咬着香肠摇头晃脑地回到家,他就是如此帅到没天理地为我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他笑着唤我,“丛丛。”
我一定忘合上嘴巴了,仅记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了香肠。
“我回来了。”看我傻愣,他又说。
然后,就如上章所述,我情不自禁“啊”地惨叫出声。他一怔,顺手拿过我的书包先行进屋,我则赶紧背过身原地蹦跶了几下方恢复正常。
发喜讯给小伙伴们:“报告!我家尚既出现了!”
不消片刻收到回信三条,无一例外地全力泼冷水:“切记!你早被山鸡拒绝了!”
哎……
据说上帝凭心情赋予女性不同程度的温婉娴静,可每人皆有份,显性隐性之分罢了。一旦遇上特定的人,隐性温柔一触即发,力压平日一派痴傻癫狂。
比如,尚既面前的我。
妈妈捧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我拧着身躯尽可能端庄地坐在沙发里。她提醒我:“别拧了,腰断了……”
妈妈捏着茶叶罐经过的时候,我踮着脚尖正默默磨着客厅地板。她再次提醒我:“别磨了,地穿了……”
我汗颜地抬头瞪她,她倒赠我一个无辜的鬼脸。
看来祖先确实英明,人道年纪顺着长,性格逆着来,习惯了我妈既往冷脸冷面冷言冷语的习性,如今对于话匣渐开脾气渐热的她有些不适应。而更不适应的,莫过于话痨老爸的转变。
若不是尚既归来,我已很久未见过他的笑容。他得空在家,坐到书桌前必定先去阳台小站,门合起,窗打开,也不干什么,一支烟,配上半晌沉寂。
“老爸,”我终于看不下去,“突然怀念起你烧早饭背悼词的场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吗?”他却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