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下课后,钟茗看了看周围,几个女生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脸上立刻露出了轻蔑的表情,钟茗再也没说什么,一本化学作业落在了钟茗的面前,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刚从教研组捧回班级化学作业的江琪。
钟茗拿起自己的作业本,看看江琪,“怎么是你去拿作业了?”
“啊?”
“这不是林森的工作吗?”
“你不知道吗?”
“什么?”
“他转学了。”
仿佛是一下子进入了真空的世界。
钟茗怔怔地看着江琪,她的耳朵,从那一刻起,突然一片空白,静寂得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钟茗逃课了。
她一个人留在空寂的教室里,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凤凰花照样开得如此热闹,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钟茗回过头,看着林森空荡荡的位置,散碎的阳光平铺在光滑的桌面上。
钟茗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默默地走到了林森的座位前坐下,那些原本可以照在林森身上的阳光照耀在钟茗的身上,钟茗微微地扬扬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就像是林森朝着她微笑的时候,那种毫不顾忌的温暖和支撑。
周围还是很静。
静得甚至可以让钟茗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轻微,轻飘飘的呼吸声,没有半分重量。
你还没有发现吗?
似乎总是他,幸好还有他。
在你被别人孤立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你的身边,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地为你做好所有的事情,在你流泪的时候,默默地递给你一片纸巾,在你被全班的人甚至还有那个人嘲笑和冷漠对待的时候,勇敢地去为你打一架。
在地铁开启的那一瞬间。
他对你说——我喜欢你。
Chapter7 蝴蝶季·迷雾森林
白天与黑夜的变幻,
光明与黑暗的转折,
左心房永远盛满了温暖的期待,
一如爱的血液,从未枯竭,
我愿意缝补你残破的时光,
就像是你可以填补我曾经的永殇。
【一】
傍晚放学的时候,半面天空都铺满了火红的晚霞。
这表示,明天是一个晴天。
接到短信的钟茗从学生活动大楼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孟烁,孟烁还在摆弄着手里的手机,一脸别扭的表情,夕阳把活动大楼前面的广场都铺满了,不远处就是一片繁盛的洋紫荆林。
孟烁抬头看到钟茗,那脸上的表情居然有点尴尬了,他看着钟茗,不自然地笑了笑了两声,“我刚发的短信,你这么快就出来啦?”
“嗯,接到你短信的时候正好在走出来的路上。”
钟茗走下台阶,“你找我有事?”
孟烁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是有那么点儿事,我先请你吃东西吧,你还没吃晚饭呢吧?”
因为期末考试就要开始了,所以钟茗这几天都在学校里上晚自习,晚饭也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钟茗摇摇头,“不用,我书包里带了面包,有什么事你说吧。”
孟烁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终于把心一横,抬起头来看着钟茗,“钟茗,前阵子那些照片的事儿……”
“那些事不要再说了!”
“……”
“都过去了,反正我也没怎么。”钟茗朝着孟烁笑了笑,“你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反正我已经载了,犯不着连累着江琪一起栽。”
“你都知道了?”
“嗯,早就知道了。”
“谁说的?”
“我自己用眼睛看的,孟烁,你别忘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你不会撒谎,这我比谁都清楚。”
孟烁看看钟茗,“你不怪我?”
钟茗朝着他笑笑,“我说过,都过去了。”
孟烁还想说话,但一阵汪汪的狗叫忽然传来,钟茗回过头,她看到了朝着自己汪汪叫的小白,它不住地用爪子敲着地面,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露出了祈求的神色。
洋紫荆林里。
裴源蜷缩在草坪上,他背靠着粗大的树身,青紫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消瘦的身体抽搐成一团,脸色惨白犹如薄纸。
“你怎么了?”
当惊骇的声音从裴源的头顶上传来的时候,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动弹不得的裴源吃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钟茗紧张的面孔。他再也不能坚持什么,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磨出来,吃力痛苦,“我……要死了……”
裴源一头栽倒在地面上。他的呼吸变成稀薄的碎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微不足道,即使就在这一刻停止了,也没有人在乎,他没有家,没有亲人,什么都没有。
所以,就这样死了吧,把所有的绝望都埋葬,这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头顶上的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这些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
他已经在医院里了。
裴源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周围没有一点声音,他的双眸里是一片木然的光芒。
有饭的香气传入他的呼吸里。
裴源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从医院食堂里打饭回来的钟茗,他把头转回来,说,“这次谢谢你了,你可以走了。”
钟茗把饭放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她说,“医生说你需要营养,你多吃点。”
裴源撇了撇唇角,冷冷地一笑,“我吃再多也没用!”
钟茗看看裴源,说,“你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吧?”
裴源看都不看钟茗一眼,他就像是一个可以刺伤别人的匕首,“少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给我滚远点!”
钟茗看着裴源,“你当然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然你也不会散布那些照片,你以为你拿到那本画册就天下无敌了是吗?”
裴源一怔,惊愕地看着钟茗,“你知道是我?”
“从你第一天走进鹭岛一中,我就知道你是谁!你的校服里面有一个‘M’的标记,我认得,那曾经是牧泉的校服,或许你以为那是他名字开头的第一个字母,但我告诉你不是,那是我的名字,茗开头的第一个字母,牧泉自己亲手弄上去的。”
“……”
“你是牧泉的弟弟裴源,你来是为了牧泉的死报复我,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散步那本画册上的内容,我没办法,我阻止不了你。”
被完全戳穿的裴源骤然发怒,“我难道不该报复你吗?你害死了我哥哥!”
“难道是我把牧泉推下楼的吗?凭什么让我承担一个人渣的懦弱自杀!裴源,你脑子清醒点!”
“你敢说我哥哥是人渣!”
“牧泉就是一个人渣!自卑,懦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容不得半点失败的人渣,他把自己困在一片狭隘的世界里,然后肆意地伤害我们所有人,最后他死了,那也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你给我滚!”
裴源从自己的手背上拔出针头,紧接着抓过点滴瓶就朝着钟茗砸了过来,钟茗朝后退了一步,点滴瓶在她的眼前摔了个粉碎,钟茗抬头看了看怒不可遏的裴源,裴源凶狠地朝她大声吼,“滚出去,听到没有?!”
钟茗再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被关上了。
裴源脸上狰狞的表情一点点地消失,良久,他忽然深深地低下头,好像是突然有人抽走了他周围的空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从面孔上突然涌起的浓浓失落让他像一个失落沮丧的孩子。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与世隔绝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上,无人搭理。
钟茗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还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孟烁。
孟烁低着头在那里发短信,直到钟茗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在看到钟茗之后把手机收到了口袋里。
钟茗说:“走吧,回去了。”
孟烁朝着裴源的病房抬了一下下巴,“那小子呢?”
“他爸已经来了,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钟茗说完,自己率先朝外走,孟烁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道:“哎,他那个心脏病……是不是特别不好治。”
钟茗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嗯,不好治。”
病房的门被再度推开了。
裴源转过头,提着一包衣服走进来的父亲牧川的目光在裴源苍白的面孔上扫了一圈,接着,他一言不发地把装着裴源衣服的袋子放在地上,看着裴源。
裴源的嘴唇微瑟,他低着头,伸手把还黏在手背上的胶布撕下来,父亲牧川坐在病床边,拿过一个苹果慢慢地削,他画了十多年图纸的手按住了水果刀的一端,拿着苹果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裴源低声说:“爸。”
牧川削苹果的手无声地顿了一下,他望着裴源,“为什么不早说?!”
“我已经没救了,我也不想浪费你的钱。”
“狗屁!”
牧川忽然发起怒来,“你是我儿子!”
裴源眼眶猛地一阵发胀,眼泪迫不及待地要从他的眼眶里往外蜂拥,他的面孔憔悴苍白,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来,他一动也不动,眼泪溅到雪白的被单上,扩散成了一片湿润的痕迹。
裴源失神地笑了笑,轻声说:“我害怕你再把我给扔了呢,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是吧?爸。”
“……”
“我知道我从来都比不上牧泉,我还间接害死了我妈,我活该被你扔在汕头,可是,很容易等到你把我接回来,我真的不想再被你赶走,爸,我保证我不会拖累你,我不浪费你的钱。”
真的害怕被再次抛弃,在逐渐荒芜游离的生命中,所有伪装的勇气和梦想都会在瞬间轰然倒塌,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再多一点时间。
牧川默默地看着裴源,他忽然低下头,把脸上的眼镜取下来,用手擦了擦眼泪。
知道为什么在你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把你扔在医院里吗?因为那时候爸爸没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所以除了把你扔在医院里,没有第二个办法。
知道为什么要在你妈妈猝死之后把你送到汕头去吗?因为害怕你妈的死会给你造成更深的阴影,你和她得的是同样的病,因为害怕爸压在心里的怨气会控制不住地发泄在你身上,因为希望你能换一个环境,好好地成长。
滚热的眼泪顺着裴源的面颊一行行流下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因为巨大的哀伤而无法控制的呜咽声,眼泪流满了他整张苍白的面孔,裴源沙哑着嗓子说:“爸,我不想死……”
【二】
七月,鹭岛一中的期末考试渐渐逼近,天气热得发了狂,学生们都躲在冷气嗖嗖的图书馆里不愿意离开一步,他们用背水一战的心情准备着期末考试,并且热切不比地期待着将要到来的暑假。
中午在食堂吃完午饭后,钟茗从超市里给小白买了一些东西,付完钱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孟烁和江琪,孟烁的手里撑着一把伞,细心地举在了江琪的头顶,江琪最先看到了钟茗。
钟茗先笑道:“你们去图书馆?”
孟烁点点头,“你呢?”
钟茗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东西,“那家伙住院了,我帮他照顾小白,买东西的钱都算在他账上。”
江琪看看钟茗,“你最近常去医院?”
“嗯。”钟茗点点头,“我还有很多账没和那家伙算清呢。”
孟烁眉头一皱,“跟那种人……还是算了吧。”江琪默默地拉了孟烁一把,“走吧,去图书馆,晚了就没有位置了。”
孟烁“哦”了一声,江琪朝着钟茗笑了笑,“那我们走了。”
钟茗点点头。
江琪拉着孟烁离开了,他们并肩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慢慢地混入了人流中,周围很静,只有趴卧在榕树上的蝉儿发出刺耳的噪音,那些声音连成了一大片,震得耳膜都一阵阵疼痛,能让你充分地感受到这个夏天的燥热。
钟茗看着江琪和孟烁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眸里一片安静的神色。
江琪和孟烁上个月正式在一起了。
事情就是这样,当他们找到了他们更想珍视的感情时,那就意味着他们与你的感情开始变得疏离和尴尬,因为他们有他们想要的空间,不管他们曾经是你多好的朋友,你和他们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更何况,江琪知道她曾经喜欢过孟烁。
但也只是,曾经喜欢。
钟茗往学生宿舍楼后面的洋紫荆林走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接着眉头一皱,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色,但是她还没有走出几步,手机再一次不屈不饶地响起来了,还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钟茗接起手机,面无表情地说:“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带走钟年的。”
章云默了默,似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轻轻地说道:“那么,你让我见见他,这总可以吧?”
钟茗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就看到小白从宿舍楼的缝隙里蹦出来,一路朝着钟茗飞奔过来。
钟茗蹲下身去,撕开那些火腿肠的外包装,她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没有改变过,耳边是一片嗡嗡的声音,好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蜜蜂从她的身边飞过。
晚上放学的时候,钟茗去体育馆等钟年。
篮球训练早就结束了,钟茗看到钟年坐在篮球场上,愁容满面地捧着自己的篮球服,钟茗走过去,看到篮球服的背面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钟茗说:“没事儿,我回去给你缝上,保证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钟年一脸的懊丧,“早知道我应经更小心点。”
“算了算了,反正都已经坏了,把你的那张苦瓜脸收起来。”钟茗拉着钟年站起来,“走,回家,我带你到中山路的书店去买几套暑期补习班的参考书。”
“啊,姐,你给我报了暑期补习班?”
“当然。”
钟茗带着钟年走出学校大门,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车,街道对面停了一辆轿车,钟茗的目光朝着那轿车上扫了一眼,车窗里的那个人影对于钟茗来说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钟茗拉了一把还在东张西望的钟年,让他转身去数公交站牌上的车站名,“看看我们做那趟线去中山公园嘴近。”
钟年有点茫然,“只有二号线啊,我们都坐了那么多趟了。”
钟茗点点头,手指在环道路那个站点上点了点,“下次我们去环道路玩吧,那个怪坡,我还想去玩一次。”
“爬上爬下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让你跟我去你就跟我去!”
“好好,我知道了。”钟年无可奈何地投降。
二路公交车很快就到了,钟茗拉着钟年上车,他们坐下来的时候钟茗朝着车外看了一眼,那辆轿车还是停在原地,钟茗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钟年发现了她的异样,伸手碰了碰她。
“姐,你怎么了?”
钟茗摇摇头,“没事儿。”公交车开起来,冷气嗖嗖地从钟茗的头顶灌下来,钟茗发了好久的呆,她回头看看坐在身边的钟年,他侧着脸,乌黑的头发下,那一张轮廓清晰的面孔呈现出来的是干净温柔的线条。
钟茗凝望着钟年好久好久,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只剩下一个钟年了,我只有一个钟年。”
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里。
那些被外人欺负,被钟方伟那个王八蛋打骂的记忆里,那些令人恐惧害怕的,漫长的雷雨交加的夜晚里,那些手里没有一分钱,只能把方便面调料和水煮在一起喝下去饱腹的艰难日子里。
她只有一个钟年。谁也不能夺走她的钟年。
晚上,正是中山路步行街最热闹的时候,路边的霓虹灯照亮了整条道路。
绑在榕树上的小彩灯如同星星的眼睛,空气还是很闷热,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减少的趋势,路边的小吃飘出诱人的香气,这个夜晚如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热闹,繁华,喧嚣。
钟茗在中学生辅导资料区认真地给钟年挑着暑期辅导班要用的学习资料。
她在认真地翻阅了一本数学习题册之后,把习题册往旁边一递,“你看这本怎么样?”但身边没有人应答她。
钟茗转过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钟茗在楼下的琴行店里找到了钟年。
钟年站在一把吉他面前,犹豫了半天,终于伸手把吉他拿下来,抱在怀里调了调弦,琴弦在他的手指拨动下发出沉沉温柔的音调,琴行的老板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热情地向钟年介绍着这把吉他。
钟年始终低头看着那把吉他,在琴行老板问道:“你买吗?”的时候,钟年终于抬起头来,向那个老板摇摇头,“不买。”
他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架子上去,转过身来,琴行老板还不死心地跟在他的后面,一遍又一遍地说道:“这款吉他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了,就剩下这最后一把了,你现在不买肯定明天就没了,你就买一把回去玩,多好,多好。”
钟年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摆在架子上的吉他,他的眼里有眷恋的光芒,却十分尴尬地笑了笑,“我真的不买。”
琴行老板终于看出钟年不买的原因,这个少年身上根本就没钱,他立刻放弃了刚才高涨的热情,转头回到一边继续喝茶和等顾客上门。
钟年走回到售书区的楼上。
他在中学辅导资料区寻找钟茗,却看不到钟茗的身影,正在四下看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钟茗的声音,“你看看这本书怎么样?”
钟年回过头,看到了拿着一本数学资料的钟茗,他赶紧拿过资料翻看起来,钟茗走到英语区,她默默地回头看了看认真翻阅数学资料的钟年,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疼。
买完书之后,钟茗带着钟年去小吃街买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她买了满满一大杯,和钟年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吃,钟年咬了一大口干贝,一面笑一面用手扇着周围的风,不住地说道:“烫,好烫。”
“你急什么,我又没跟你抢。”
“东西要两个人一起抢才好吃。”钟年直接用竹签插走了钟茗最喜欢的贡丸,一口塞到了嘴里,笑呵呵地大嚼起来,“我就喜欢跟姐抢东西吃。”
“你饿死我算了。”
“哈哈……”
钟年笑得东倒西歪,他帅气的面孔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漂亮极了,只是他身上的校服有点旧了,但这不影响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就像一个温柔修长的王子,路边走过的女孩子都会下意识地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钟年夸张地揽住钟茗的肩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熠熠生光,“姐,就你对我最好了。”
【三】
钟茗去医院的时候正好裴源的治疗刚刚结束。
钟茗看了一眼裴源吃的营养午餐,微微一笑,“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啊?光看着就没食欲了。”
裴源面无表情,“你是专门来挖苦我的吧?”
钟茗点点头,“嗯,是啊。”
裴源说:“出去!”
钟茗把椅子拖到了裴源的病床边,裴源立刻皱起眉头,稍微往旁边让了让,“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啊?”
“医生说我现在很容易被细菌感染,也就是说,我必须离不干净的东西远一点。”
“哦。”
钟茗搬着椅子走到了一个距离裴源远一点的地方,然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裴源,表情很诚恳,“这样行了吧?”
裴源看着钟茗,眸光有点不可思议,“我都说了这么难听的话你还能忍?!”
钟茗没办法地摊摊手,“没办法,你是病人啊!而且还得了那种病!”
裴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半晌说道:“算了,你说的也不比我说的好听多少。”
“所以大家扯平了?”
“……”
“算是扯平了吧?”
“随你的便!”裴源面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拿起一旁的被子盖在头上,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我告诉你,就算是你现在这样对我,我也不会把那本画册交出来的。”
他忽然把被子掀开,转头看了钟茗一眼,苍白的面孔上的那一抹笑容有点邪恶的味道,“等我病好了回学校,我还是会散步那些照片。”
“你没有听说过这样会被判刑吗?”
“那又如何?”
“我没有去告你,你应该感谢我!”
“那你去告啊。”
“好吧。”
钟茗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大把收银条,递给裴源,“这些都是这一周小白的伙食费,你得给我钱,不然我就不管它了。”
裴源转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一百块扔给钟茗,不耐烦地说:“这些,够它吃一个月了吧!”
“开什么玩笑,它吃得比我还多。”钟茗很认真地把钱收起来,“你要是不在,它就皮包骨头了,不够的时候我再来跟你要啊!”
“你就不能把它抱回家养?”
“不行,钟年对动物毛发过敏!”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裴源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干什么去?”
“你刚才不是让我去告你吗?”钟茗平静地看了裴源一眼,“我这就去,在法院传票过来之前你最好别死了。”
“你才死了!”
突然之间火冒三丈的裴源抓起床上的枕头朝着钟茗砸过去,钟茗已经开门走了出去,枕头直接砸到了刚刚关上的门上,“扑”的一声落在地上。
裴源看着空寂的房间。
周围很静,静得好像是一瞬间把他从这个世界隔离了,裴源低下头,床边撒着一把她丢下的收银条,裴源把这些收银条捡起来,一张张地在手里摊平,他看了那些收银条半天,忽然转过头去把柜子上的手机拿出来,找到了钟茗的电话打出去。
刚一收到钟茗的回应,裴源那原本平静的面孔忽然愤怒起来,“钟茗你这个骗子,你买卫生巾的收银条也找我报销,小白用得着吗?用得着吗?”
于是在电话那一端传来钟茗十分客气的辩解声,“你要有常识!不要以为狗就没有生理期。”两个人拿着电话莫名其妙地吵了半天,裴源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不管,你把那一百块钱给我退一半回来。”
“我最近很忙的,要期末考试了,哪有时间再到你那儿去!”
“限你三天之内把钱给我退回来。”
“你少做梦了!”钟茗很理直气壮地挂断了裴源的电话。
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
病房里,裴源望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手机屏幕在他的眼前慢慢地暗下去,裴源的呼吸很轻,他慢慢地把握着手机的手垂在洁白的床单上,然后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苍白的面孔上一片令人心疼的寂寞。
与此同时,坐在公交车上的钟茗默默地抬眸看看路边的风景,那些枝繁叶茂的凤凰树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阳光让这片小小的世界温暖无比,马路上有很多人,迎面而来的是生命真实的味道。
钟茗想起了裴源。
她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生命的残酷和无奈的挣扎,是在裴源身上感受到的。
她想他现在一定很害怕安静吧,那种被死亡笼罩一般的安静,潮湿的,冰冷的,黑暗一般的安静。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再次振动起来。钟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钟年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按下通话键,“怎么了,钟年?”
“我在派出所。”他的声音有些哑。
“什么?”
“爸被警察抓起来了,他们打电话让我过来,说爸聚众赌博……”电话那一端钟年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紧接着,就能听到他细微的啜泣声,“姐,怎么办啊?打电话让孟烁哥帮帮忙吧……”
钟茗拿着电话呆在那里。
钟年哽咽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是忽然一把锋利的碎玻璃渣子一下子撒到了她心上。
整个心都疼得揪起来。
钟茗一口气跑到派出所,她在二楼找到了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钟年,她叫了一声,“钟年。”
穿着白色校服的钟年抬起头来,钟茗看到了他满脸的眼泪。
钟茗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低声说:“没事。”
钟年静静地望着走廊里某处,半天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姐,爸为什么就不能改好呢?”
“我哪知道!”
“你说他们会把他放出来吗?”
“还是直接把他关起来才好呢!”钟茗转过头来,走廊里的惨淡夕阳映在她的眼瞳里,她的眼眸干涩极了,仿佛是被炎炎烈日灼烧的河床,露出龟裂的口子,“钟年,你真以为那个烂到骨头里的钟方伟会改好吗?”
“别这么说爸?”
钟茗回过头看看钟年,她伸手在钟年头发上揉了揉,淡淡地笑了笑,“钟年,你真是个傻瓜。”
钟年没说话。
被下午的残阳笼罩的二楼走廊里,少年和少女静静地坐在一起,只要用心地去感受,总可以闻到些微的香气,就像是总在空气里浮动的大瓣白玉兰花香还有那些轻轻浅浅的曾经的时光。
晚上的时候,孟烁来了。
钟茗和钟年就站在那里,孟烁在那些警察的办公室里待了好久才走出来,他一直走到钟茗的面前,低声说:“那些人说你爸是累犯,都好几次了。”
钟茗默默地说:“要交罚款吗?”
孟烁有点迟疑地看着钟茗,“你等我再进去说说,我爸这几天出差,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他,让他打个电话来,你再等等。”
“不用等了。”钟茗摇摇头,“我们没钱,就把那个王八蛋关起来吧!”
孟烁皱皱眉头,“钟茗你怎么这么说话!”
钟茗看看孟烁,“我就这样,你不喜欢就不要听啊!”
钟年在一旁小声地说道:“姐,你们别吵了。”
钟茗一句话也不说拉着钟年就往楼梯下面走,被钟茗带走的钟年回过头来看了孟烁一眼,他向着孟烁做了一个口型。很清楚明白的口型。
“别怪我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茗打开客厅里的灯,光线很暗,很久以前就该换灯管了,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里,从冰箱保鲜格里往外拿菜,又朝着客厅里喊:“钟年,你晚上想吃什么?”
她听到了房门关合的声音,钟年已经回了房间。
整个房间转眼间就仿佛是沉入了一个巨大的冰室!冰冷可怕。
钟茗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冰箱里的冷风把她的手指冻得冰凉通红,她低着头,呼吸慢慢地沉重起来。
剧烈起伏的胸腔里好似有着浓重的水银在无声地流动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能呼吸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就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狠狠地翻搅在一起。
该怎么办?
到底要她怎么办?
钟茗推开钟年房间的房门。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台灯,钟年坐在台灯下,低头翻看着练习册。
钟茗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钟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在书桌上四处搜寻着,终于他找到了黑色水笔,他一面拿着水笔在书上画标注线一面说:“没有。”
钟茗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钟年。
“我知道你不高兴。”
“……没有。”
“无论如何,我不会浪费钱去救那个赌鬼的!”
“那个赌鬼是我们的爸爸。”
钟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淡定,灯光在钟年的面孔上打下一层柔柔的光晕,他英气笔挺的五官在灯光下漂亮极了,钟茗觉得他根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和她一样,慢慢地变得冷漠,慢慢地让心中积满了怨恨。
钟茗转过头,走出了钟年的房间。
已经是半夜了。阴冷犹如一个黑洞的屋子里。
钟茗用被子把自己用力地裹起来,她不停地发抖,牙齿不住地发出咯咯的声响,两耳是轰隆隆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眼前出现无数幅画面,混乱地在她的脑海里左冲右撞。
站在地铁里的林森,透明的车窗玻璃把她和他远远地隔开,他的目光里有着清楚的温柔和怜惜。
与江琪一起并肩离开的孟烁,他珍视那个花朵一般纯洁无暇的女孩子远远胜过珍视一个破碎不堪的她。
一个人躺在冰冷病房里的裴源,他苍白的面孔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
被警察抓起来的钟方伟。
章云优雅地坐在她的对面,对她开口说:“我只能带一个人出境,你把钟年交给我,让我带他走,你把他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他。”
在某些瞬间,被死死压住的感情在刹那间找到了一个突破的空间,眼泪和刺耳的话语仿佛是汹涌着从滚烫的胸膛里冲出来,那些悲伤,绝望,让人崩溃的感情!
浑身滚烫的钟茗蜷缩在被窝里,眼泪沁入被面的纹理中去。
她的喉咙发现含糊不清的声响,好像是被无数的水草死死地缠住,揪扯着把她拖向绝望的深渊。
她在试图朝外挣扎的时候,整个人“嘭”的一声跌落到地板上,周围的空气在她的咳嗽声中无声地震荡着,她的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好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蜂窝煤。
客厅里的灯被按亮了。
她房间的房门被推开,穿着睡衣的钟年打开了房间里的灯,他看到了跌在地上的钟茗,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姐——”
【四】
一直都以为自己潜伏在黑暗里注视着对手的那个人。
所以会志得意满,会斗志昂扬,会想象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出奇制胜,会觉得自己完全能够顺藤摸瓜地掌握自己所想掌握的一切,会狠狠地报复那个害死自己哥哥的女孩子!至少他这么认为。
因为心中的怨气总要找到一个发泄点。
但终于有一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隐藏不过是阳光下那件“皇帝的新衣”,只要对方淡定的一句“算了”,就可以完全扭转主动与被动的局面,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站在台上被人数落的“小丑”罢了。
到头来最软弱的还是他自己。
裴源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稀疏的阳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漆黑一片,并没有人给他发短信和打电话,裴源忽然意识到,其实在林森把他揍了一顿离开之后,他只剩下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竟然是那个被他视为报复对象的钟茗。
裴源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点。
有人敲病房的门,裴源的心漏跳了一拍,“进来。”
进来的是端着药盘的护士,裴源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失望的神色,护士把要吃的药片递给他,在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之后,笑道:“怎么了?你的女朋友这几天都没来呀?”
裴源怔了怔,“女朋友?”
护士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就是经常来看你的那个女生啊。”
裴源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吃完药片,护士转身走了出去,裴源转头看看关合的病房门,他从床上下来,打开衣柜,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走出病房去了。
天气稍微凉爽了一些。
走在街上的裴源忽然意识到,现在鹭岛一中的期末考试都应该结束了,正是最热闹和漫长的暑期假期,不过据说即将升入高三的高二年级学生要上一阵子暑期补习班,这也许就是钟茗不能来看他的原因。
钟茗现在一定很忙。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钟茗找着她不能出现的原因,一路走上了过街天桥,后来他走累了,就一个人站在过街天桥上,双手撑着栏杆朝下俯视。
天桥下的车辆川流不息。
从天桥上,可以看到一路开过去的凤凰花,繁盛的树木把四季如春的鹭岛都装扮得像是花园天堂,风把凤凰花的味道吹成丝丝缕缕的香气,缓缓弥漫在他的鼻息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一辆公交车向着天桥开过来。
钟茗坐在公交车上。
她感冒初愈,刚打完点滴回来,钟年坐在她的身边,正在细心地研究着药物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
钟茗在不经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天桥上的裴源,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遥遥地看着远处的大海,无数的陌生人从他的身边走过,他寂静的仿佛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公交车从天桥下开过。天桥遮蔽的阴影很快过去,阳光重新照进车厢里,钟年用胳膊肘碰了碰钟茗,“姐,回去你要先把这个药吃了。”
钟茗在发呆。
钟年又碰了碰她,“姐。”
钟茗终于回过神来,她回过头看着钟年,透过车窗的阳光在钟年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打上明媚的光芒,宛如刚刚盛放的花朵一般,向外散发着新鲜健康的生命气息,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
钟年打开家门,小心翼翼地扶着钟茗进屋,钟茗笑起来,“我还没有那么弱啦,不就是感冒发烧嘛。”
“你还是好好坐着吧!”钟年皱着眉头说,他让钟茗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倒水递给钟茗,还有几片洁白的药片,“医生说一定要按时吃药。”
“你还别说,你真有几分保姆的潜质。”
“那你要付我钱啊。”
“好。”
就在姐弟两个嘻嘻哈哈说话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被用力地推开了,钟茗一惊,水杯啪地落在地上,抬头就看到满脸怒气的钟方伟站在那里,钟茗觉得一股凉气直接从脚底涌上来,钟方伟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一耳刮子就甩过来!
“你以为老子一辈子出不了派出所是不是?”
那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脸上,肌肤好像就要炸开了!钟茗的身体一个趔龃,差点撞到一边的门框上去!
钟年惊叫一声,扑上来拦住钟方伟,“爸,别打我姐,我姐病了!”
钟茗用手扶着门,嘴角无声地哆嗦起来,她的头发被打下来一缕,软软地垂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眸里疯涌出来……阴暗的光线在她的面孔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影子。
耳旁还有丑陋的谩骂:
“这个赔钱货!”
“你想把老子关在监狱里,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早晚有一天把你给卖了!”
钟茗回过头,她看到钟年奋力地拦着钟方伟,钟方伟一扬手,钟年就直接撞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去。
钟茗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转头冲出了家门。
她飞快地奔下楼梯,楼梯一层又一层,狭窄漫长,台阶上积着一层尘垢,墙壁上是模糊的涂鸦,她跑,像是一只被追逐的小兽,逃命一般地跑,急促的脚步声和胸口剧烈的心跳声汇聚在一起,那些楼梯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一般,一层连着一层,一圈连着一圈,她听到了楼上有人喊,“姐——”
钟茗冲出楼道大铁门的时候抬头朝着楼上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那样的光芒,仿佛是在黑暗与黎明最后交接的刹那,在地平线上最后翻滚燃烧着的金黄夕阳,心里沉甸甸的,好像是聚了一千只乌鸦,在她的心脏上放肆地踩踏。
黑压压的一大片。
已经是晚上了,还在焦急地四处寻找钟茗得钟年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钟茗发给他的。
——我在中山路步行街。
钟年赶紧坐公交车去了中山路步行街,步行街上有非常多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路边的音像店里,刺耳的音乐声响个不停。
钟年拨打钟茗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焦急地问道:“姐,你在哪?”
“你到琴行来,就是书局下面的那家琴行店。”
“哦。”
钟年一口气跑到琴行店,一推开门就看到站在柜台前面的钟茗,琴行老板笑容满面地对她说着些什么,钟年气喘吁吁地走过去,“姐,你在这里干什么来了?”
钟茗转头把一把吉他递给钟年,“你试试,我给你买的。”
钟年愣住了,“姐,这很贵的。”
“我知道,我刚付完钱。”
钟年惊愕地看着钟茗,“姐,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
中山路步行街上依旧是嘈杂的音乐声,来往不断的行人,一个乐队正在演奏着激昂的重金属音乐,他们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扯出了“唐卡乐队”的横幅,无论有没有人在看,他们的演奏依然激昂热情,激烈的音符震荡着这条街上混合着小吃味道的空气。
钟茗买了一大杯关东煮回来的时候看到钟年抱着他的吉他坐在花坛上,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激动,手指不时地小心从吉他琴弦上拨过,吉他在他的手指间发出很好听的声音,钟茗走过去,把关东煮递到他的面前,“你也别太兴奋了。”
钟年抬头看看钟茗,钟茗坐在他身边,钟年说:“姐,你给我买了这把吉他,那家里还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