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他面前的书“啪”地合上,裴源抬起头,他看到父亲脸上有着震惊、失望、愤怒、冰冷交织错杂的神情,他怔了好久,父亲冷冷地对他说。
“你以为你当年你气死你母亲那件事很光荣?!”
门外边,依稀出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她在幸灾乐祸地窃听着,雪亮的灯光下,她涂着深深眼影的双眸里仿佛可以流出恶毒嘲讽的毒汁来,她在热切地等待着一场可以把这个讨厌少年赶出去的大风暴来临!
裴源看到了她的影子。
胸口隐隐地有一种刺痛传来,却要尽全力地压抑下去,当做不在乎,完全不在乎,就连耳膜边越来越大的轰鸣声也可以被他完全忽略。
裴源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她微微地眯起眼睛,声音里所充满的怨恨嘲讽让他自己都觉得冷漠和恐怖,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张口说道。
“爸,您不觉得您应该感谢我吗?如果不是我气死了我妈,您也不能找到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我本来还以为您能找一个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来当我的继母呢,至少别让我对她有一种姐姐的感觉,行不行?”
“啪”!
就好像是在冰冷的南极,突然之间,凝固了千年的冰山骤然破碎,轰然间沉入深幽的海底,直线下坠,透明的光亮被深邃的漆黑和冰冷代替。
迎面打来的狠狠一巴掌,“啪”的一声,是坚硬的骨头敲击在脆弱的面颊上,竟然迸发出了如此沉闷的声响。
他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板上,鼻腔重重地撞到了一旁的书柜,那种疼痛的感觉犹如巨大的钢钉从头贯穿到脚底,空气仿佛凝固成寒冷的冰块,将裴源和他父亲牢牢地冻结在里面。
裴源趴在地板上,他忽然觉得荒谬得可笑,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冷冷地说道:“您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如果我也死了,您就一个儿子也别指望有了!”
“那你就赶紧死了吧,有你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没有的好!”
房门被用力地摔上,门外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唉,算了,我也没让你打他呀,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接着,是父亲上楼的声音,那个女人还在楼下,电视机的“哗哗”声传来。
时不时就可以听到那个女人的笑声。
凌乱的房间,黑暗的空间。
裴源的面色发白,从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犹如刮骨的疼痛,黑暗中仿佛是有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中他,毒液正通过蛇的毒牙一点点地输到他的血管里去,他的全身痉挛抽搐成一团。
这样的姿势,类似于胎儿蜷缩在子宫里。
他想要最初的保护。
眼泪从他的眼窝里滚落下来,他痛得浑身颤抖,几乎都要窒息了……
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地闪现出那一幕,他记忆里最残忍最痛苦的一幕,妈妈蜷缩在床下,她维持着拼命去抓那瓶救心丸的动作,她的脸上有着冰冷绝望的泪痕,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她已经死去了。
那天他和妈妈吵架,那天他离家出走,那天爸爸和哥哥出去找他,那天妈妈担心得心脏病突发,因为没有及时抢救而离开人世。
他得到这个消息冲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哥哥和满脸悲痛欲绝的父亲,父亲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大耳光,他也是一头撞到了医院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是一下子被抽聋了。
全世界都是“轰轰”的声响。
裴源的眼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泪流满面,残缺的心脏一阵阵剧痛,紧紧地握住了一瓶心脏病特效药,用哽咽颤抖的声音低不可闻地念了一句:“……您不用着急,早晚我都要死……早晚……”
【四】
林森正在家里看书,门铃响起来了,他站起身来去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尴尬的钟茗,钟茗带着点抱歉意味地对林森说:“你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林森怔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对门客厅里满脸眼泪的乔桉。
十分钟后,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的乔桉对着一碗方便面吃得津津有味。
林森把剥好的火腿肠递给了乔桉。
钟茗说:“刚才桉桉做作业的时候突然就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他妈一天没回来,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林森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这个装满了高档家具的屋子,但角落里明显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林森问狼吞虎咽吃着方便面的桉桉,“你妈妈呢?”
桉桉说:“妈妈去找爸爸了。”他说完又补上了一句。“还去找那个把爸爸勾引走的狐狸精打架!”
林森和钟茗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人都明白了。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钟茗走过去接,才一接起电话就听到电话里传出来一个女人恶毒的咒骂声,“姓乔的,你是不是男人?!你以为你找人来砸了我的家,我就找不到你家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到底贪污了多少我比你还清楚,我还敢打上你家门去,看看咱们谁能闹得过谁?!你这个衣冠禽兽……”
钟茗皱着眉头,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你打错电话了!”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谁?!让姓乔的接电话!”
钟茗索性把电话直接挂了。
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走进来,桉按就喊道:“我妈回来了。”果然就传来了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但是紧接着门外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响,粗鲁的臭骂声尖锐刺耳,犹如魔音穿脑。
“你这狐狸精还敢来我家里闹,你个骚货!”
“你跟你儿子都不得好死,你们全家不得好死,想把罪名往我头上安,我告诉你,姓乔的跑不了,让他给我滚出来!”
“你那张婊子脸摆给谁看!狗屎!”
……
门外的两个女人的厮打声,桉按吓得大哭起来,叫着妈妈就要去开门,林森忙把桉按抱住,回头就看到钟茗跑到了门旁的呼叫器上,在上面按了一个钮,这个小区的物业超牛,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在楼下巡逻。
她按完那个钮之后把门一下子就拉开了,就见一个极瘦的女人双手拦着桉按妈妈扑打的手臂,头发蓬乱的桉按妈妈狠扇那个女人的嘴巴子,钟茗跑过去把那个女人一推,同时发怒地吼道:“我报警了!”
那个女人被钟茗一把推到地上,头直接撞到了地砖上,一声哀叫,回过头就朝着钟茗冲过来,激愤地喊道:“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空气就在那一刹那间凝固。
电梯外面的空间内,那个头发蓬乱的干瘦女人才向钟茗冲了几步,却猛然站在了那里,脸上露出可怖的神情。
她的脸上有着被桉按妈妈手指划过的血痕,一条一条的,横在她已经开始衰老的容颜上。
钟茗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就好像是一条吸附在人体上的水蛭,除了紧紧依附再也没有别的出路,她的胸口不断地起伏着,脸色苍白。
桉按妈妈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旁的一个铁皮垃圾桶,用力地朝着那个女人的脑袋砸了过去,“你这个就会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骚货!”
垃圾桶被那个女人砸在了地上,垃圾落满了一地,那个女人捂着脑袋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钟茗依然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呼吸一点点地加快起来,她全身发抖地看着那个女人,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一般的痛苦。
有一个声音疯狂地想要冲出喉咙。
这似乎是冥冥中最可怕的声音,一下子就能把她的身体刺穿,将她的灵魂绞成十几片,她绝望地感觉到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女人疯狂的瞳仁犹如一个充满邪恶吸附力的巨大漩涡,将钟茗连骨头都不剩地卷进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几个物业保安从电梯里面出来,他们都认识桉按妈妈,所以默契十足地走向了那个站在垃圾堆里的女人,犹如扫走一件垃圾一般将那个女人架走了。
她被拖走的干瘦身体就像是一根枯败的稻草。
另外一个保安在走入电梯之前礼貌地对桉按妈妈说,“对不起,徐女士,我们马上找清洁工上来给你收拾这些垃圾。”
电梯门关上了。
死了一样的寂静。
桉按妈妈拢了拢自己被揪扯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领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桉按走进房间里去,林森看看脸色发白的钟茗,钟茗却忽然回过头,快速地冲向了电梯,她的样子像是在逃跑!
林森喊了一声,“钟茗!”
他追来的时候,钟茗已经上了电梯,而电梯门正在关合,他清楚地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站在电梯里的钟茗,他看到她缓缓地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蹲在电梯里。
他知道她在哭。
电梯门慢慢地合上,就剩下一条小小的缝隙。
林森扑上去拼命地按电梯旁边“打开”的按钮,那一瞬,他与背对着他蹲在电梯里流泪的钟茗近得只剩下一扇门。
林森连着叫她的名字,“钟茗,钟茗……”接着,电梯门在他的面前彻底关合了,开始下降。
林森呆呆地站在金色的电梯门前。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仿佛在一刹那被风吹散了,而心,也随着金色的电梯,一股脑地沉了下去,而躲在电梯里痛苦的女孩,当生命里最沉重的伤口被再次撕开,她已经不再奢求救赎和改变。
一如最终沉入群山的落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
因果是在黑暗里种下去的种子。
总有一天,酝酿着悲伤的种子会在潮湿腐烂的土壤里破土而出,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摧枯拉朽一般疯狂成长起来。
【五】
钟茗回到家的时候听到了钟年的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门半开着,钟茗走过去扫了一眼,她看到孟烁坐在钟年的书桌旁,笑呵呵地跟他说些什么,在房间里稀疏的灯光里,他的侧脸年轻帅气,清晰的轮廓像是绵延起伏的山脉。
钟年回头看到了钟茗,他立刻从书桌前站了起来,“姐。”
钟茗没有回应钟年,她还在和钟年“冷战”的状态里,她只是对孟烁说:“你到我们家干什么来了?”
“顺路。”孟烁走过来,帅气的脸上出现一抹笑容,“我来看看你和钟年的冷战也没有结束,顺便给你们买了一份烤鱿鱼,我和钟年都吃了,桌上那份是留给你的。”
钟茗转过头去回房间,口气不咸不淡,“你赶紧回家吧,这都几点了,再过一会儿连公交车都没了,你别想住在我家里。”
孟烁伸手在钟年的肩膀上拍了拍,很同情地说道:“我说,你姐最近的脾气真大啊,你怎么受的?”钟年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孟烁跟着走到了钟茗的房门前,伸手朝着门板拍了拍,“哎,你们班新来的那个转校生裴源,好像你们两个关系还不错啊。”
房门被打开了,钟茗手里拿着几件干净衣服,对孟烁说:“是啊,怎么了?”
“也没怎么,不过那小子我见过。”孟烁一面说话一面跟在钟茗的身后,“我对他感觉不太好,总觉得他有点阴森森的,而且我还觉得,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可就是想不起来……”
钟茗忽然站住,滔滔不绝的孟烁也跟着站住了。
钟茗说:“你还打算跟着我吗?”
孟烁“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钟茗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他立刻抓抓头发,哈哈大笑起来,“对啊,忘记了,你是女孩子,真是跟你关系太好了。”
钟茗把卫生间的门猛地摔上,门板差点撞上了孟烁的鼻子!
孟烁揉揉鼻子,隔着卫生间的门板对钟茗说:“茗茗,你是不是和江琪和好了?”
“……嗯。”卫生间里传来钟茗的回应。
“这还不错,省得我夹在你们中间难做!对谁好都是错!”孟烁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不过,经过牧泉的那件事,我想追江琪恐怕就更难了。”
“……为什么?”
孟烁靠在卫生间一侧的墙上,英俊的面孔上终于收敛了笑容,“她怎么可能忘记牧泉啊?而且今天放学的时候,我可以说又被她拒绝了一次,老实说,我有点伤心。”
“……”
“她说会有更好的女生值得我喜欢,说我是个笨蛋,这不明摆着就是拒绝的意思吗?你觉得呢?”
“……”
“你说话呀。”
“孟烁,你可以从卫生间门口离开吗?我要洗澡了。好歹我也算是个女生吧!”
卫生间门口传来脚步离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孟烁对钟年嘻嘻哈哈的声音,“钟年,你姐也会不好意思啦,哈哈,她忘了她上幼儿园的时候睡午觉跟我是上下铺的……”
浴霸的灯光把整个卫生间都照成了金黄色。
钟茗拧开水龙头,源源不断的热水从花洒里冲出来,钟茗把自己的身体整个弯下去,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膝盖。
热水哗哗地浇在她赤裸的背脊上,她把额头贴在膝盖上,心里难受得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疯狂的干瘦女人,即便那个女人很早以前就抛弃了她和钟年,即便这个女人狠心地把她和钟年扔给了染上赌瘾的爸爸,即便……
钟茗深深地埋着头,全身颤抖,那一张面孔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晃着,她哭哑着声音轻声念着:“妈……”
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孟烁推开钟茗房间的门,他一直走到钟茗的书桌前,把自己买来的一本英语参考书放在了书桌上,他在钟茗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海贼王》漫画,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想到那本漫画被抽出来的同时还夹带着一页纸掉了下来。
孟烁打开那页纸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了。
整整一页纸,密密麻麻,一笔一画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孟烁。
钟茗一面擦着头发一面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看到孟烁正在门口换鞋,钟茗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你要走了啊?”
孟烁低着头换鞋,“嗯。”他的声音顿了顿,依然低着头,“我给你买了一本英语练习册,给你放到你书桌上了。”
钟茗擦头发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孟烁已经穿好了鞋,他回头冲她笑了笑,“我走了啊,再不回去我爸又要怀疑我出去不务正业了。”
钟茗没有说话。
孟烁刚一走她就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果然看到桌上放着一本英语阅读训练,但她的目标不是这个,她抬头从书架上抽出那一本《海贼王》漫画,打开中间的一页,那一页纸还好端端地放在里面。
钟茗的心口犹如揣了一只小兔子一般狂跳。
晚上十点多钟,钟年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钟茗房间的门开着,钟茗坐在地板上,直直地看着她面前那本《海贼王》漫画和漫画上摆放的一张信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洗好只是用毛巾擦了擦却没有梳过。
钟年端着水杯喝了口水,之后又默默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六】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牧泉学长死的时候可是你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钟茗的,我们都帮着你打击钟茗,现在你又单方面跟她和解,你搞什么啊?”
“和钟茗保持什么样的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们有关吗?再说当初我求着你们去欺负她吗?”
江琪这一句话才出口,围着她的那几个女生立刻就炸了锅一般地愤慨起来,
“什么态度啊!”
“我们一开始还不是为了你!”
“早知道你这样,我们才懒得管你的事呢!”
“就是就是,看你那副样子!”
江琪根本不理这群人,转头就走,但温茜茜一把摁住了她的肩头,“你等一下!”江琪回过头来,温茜茜已经一巴掌打了过来,江琪却先她一步,直接就打开了她的手,同时把温茜茜往后一推。
“温茜茜我告诉你,从初中开始我就知道你和钟茗不和,这种欺负人的小把戏我早就玩够了,从今天开始,谁再针对钟茗就是跟我过不去,你借着这件事欺负了她这么久的时间,也算够本了,适可而止吧你!”
温茜茜恼羞成怒,“江琪你这个……”
有人偷偷地拉了温茜茜一把,温茜茜怒气冲冲地转过头,那个女生朝着对面的林荫小路一扬下巴,“算了,茜茜,孟烁正在那边看着呢。”
温茜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温茜茜和几个女生满脸不甘地离开了,江琪回过头,看到了走过来的孟烁,孟烁正在喝一瓶刚买的可乐,顺便递给江琪一罐酸奶,淡淡地说道:“这些女生还有完没完了,怎么老针对你和钟茗?”
江琪低头喝酸奶,“我怎么知道,你早上跟钟茗一起来的?”
孟烁的脸上出现了很不自然的表情,“嗯……没有,我们是好朋友没错,但其实很少在一块的,就是……从小就认识,她都跟她弟弟一起,她对她弟弟好到不行。”
江琪回头看看孟烁,眼神古怪极了,“孟烁,我问什么了?”
“啊?”
“你在慌张个什么劲儿啊!”
“我有吗?”
“你有!”
她和孟烁一起走到学校超市旁的时候正好看到钟茗拎着几根火腿肠从里面走出来,江琪看一眼就明白了,“有去照顾那只流浪狗啊。”
“它叫小白。”钟茗很认真地说,“裴源起的名字。”
江琪“哦”了一声,又问道:“你这么快就跟那个转校生认识啦?”
“还行,他人挺好的。”钟茗点点头,把目光转向了一直低着头的孟烁,“你干什么呢?垂头丧气的,刚才江琪又损你了?”
“我可没有,是他自己一大早就古里古怪的。”
钟茗把目光转向孟烁,孟烁的目光稍微有点躲闪,“我回教室了,你们两个慢慢说,别又吵起来了啊。”
他转头没走几步就一头撞到了正好走过来的男生身上,那个男生也吓了一跳,孟烁稀里糊涂地摸摸头,继续朝前走。
“你知道孟烁到底怎么了吗?”江琪看着孟烁的背影说。
钟茗摇摇头,“不知道。”
江琪从钟茗的手中接过火腿肠,“走吧,我和你一块去喂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她们一起往学校的宿舍楼后面走的时候,钟茗回头看了看孟烁背影消的方向,他高高瘦瘦的背影被一大片凤凰花树遮住,渐渐地就看不见了。
钟茗转过头来,她的面孔很安静。
直到江琪发出声音,“你就是裴源吧?”
钟茗抬起头,她看到裴源抱着小白站在木棉树下,他有点苍白的面孔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英俊极了。
一瓣木棉树花朵落下来,“啪”地一声落在草坪里。
小白吃着火腿肠的时候,江琪悄悄地靠近了钟茗,很小声地说:“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人?”
钟茗聚精会神地看着小白吃东西,“谁啊?”
“牧泉。”
钟茗抬起头。
她把目光转向了站在距离她和江琪不远地方的裴源,他的身后是一片洋紫荆林,紫色蜿蜒的花瓣填充了他身后的所有颜色,裴源低着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矿泉水和一个塑料盒子,他倒了一盒子水准备递给小白。
钟茗小事地说:“你不要发神经了,他不像。”
江琪看着裴源,又把目光转过来,裴源走过来,把盛着水的盒子放在了小白的面前。
他俯下身的时候正好靠近江琪,江琪的目光在裴源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脸上的表情是无法控制的怔忡和惊愕。
上课的时候,江琪一直都在发呆,不仅答错了数学老师提出的问题,还在英语课上整堂课都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历史书,把英语老师的脸都气白了,江琪可是他分外赞赏的英语课代表。
开始随堂小测的时候,林森小声说:“江琪怎么了?”
钟茗耸耸肩,把英语测验卷子递给他,“我也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朝着江琪的方向看了一眼,江琪始终低着头,手握着水笔在笔记本上涂了一些毫无规则可言的线条,后来她终于往窗外看了一眼,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却在一刹那聚集到了一点。
钟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到了在操场上奔跑的裴源。
他在操场奔跑的样子,瘦高的身影,乌黑的短发和轮廓清晰的面孔以及手臂摆动的动作,确实,像极了牧泉。
钟茗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傍晚,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参加完篮球训练之后,学校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大多数学生都在食堂吃完了晚饭就直接赶去了图书馆,少数的还在操场上奔跑嬉闹,钟年一个人背着书包到车棚去取车,他推着车一直走出学校,站在行人稀少的马路上。
他的手里拿着手机,还想着要不要给钟茗发一条短信。
但是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钟年抬起头。
那个面容冷峻的成年人对他说:“你是叫钟年没错吧?”
钟年怔了怔,“嗯。”
“那就对了。”
就在钟年疑惑地想问“什么对了”的时候,对方一记巴掌已经狠狠地甩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身体晃了晃,接着朝后跌去,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人行道上,紧接着,身上就是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脚不分青红皂白地狠踹到他的身上。
钟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身上无数的拳脚相加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
他依稀听到了周围传来路人的惊呼声,还有几声恶狠狠的咒骂,“告诉你妈那个臭婊子,她要是再敢胡乱开口说话,我大哥就能找人宰了你和你姐。”
每往前走一步,就是一个深渊。
生命在彼此的行进中无休止的纠葛,酷热的夏季即将降临到这个临海的城市,而扑面而来的热浪,却阻挡不住暗地里残酷的冰河汹涌,这将是一场将整个生命都粉碎乃至毁灭的游戏。
犹如黑暗中的侵袭。
剧烈而又磅礴。
“那边有人在打架!”
身后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正准备去上岛咖啡店看书的江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一群恶狠狠的流氓围成一圈,拳打脚踢一个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那人穿着鹭岛一中的白色校服。
江琪怔住了,接着,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挣扎着侧过头来,一刹那江琪差点震惊地喊出声来,她看到了钟年那熟悉的面孔。
晚上,篮球训练队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孟烁换好了衣服,一个人从体育馆的更衣室里走出来,就见到球场上多了一个人,她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到孟烁,便朝孟烁笑了一下,“我猜你现在肯定还没回家呢,果然没错。”
钟茗的笑容让孟烁立刻不自在起来,他莫名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却还要故作自然地呵呵笑道:“是啊,我还没走呢,你今晚不做家教啊?”
钟茗点点头,“我不做那份工作了。”
“啊?为什么?”
“就是不想了呗。”
孟烁笑了笑,“那要不要我再帮你找一份兼职的工作,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行了,保证没问题,又轻松又好赚。”
“算了吧,孟烁,我知道你爸厉害!你能不能别显摆了。”
孟烁是典型的高干子弟。
这一点,从钟茗在幼儿园里第一次看到孟烁就知道,比如整个幼儿园的老师都恨不得把孟烁当成自家儿子一样侍候,钟茗亲眼看到在门口站岗的武警笔挺地朝着他们开的那辆车来了个立正敬礼!
但此刻,在钟茗面前的孟烁,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僵硬了,好像有无数的小虫子顺着自己的毛孔往外爬,他不自在到了极点。
钟茗双手顺了顺自己的书包带子,她的表情有点尴尬,“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
孟烁:“什么事?”
钟茗不敢看孟烁黑漆漆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脸一阵发烧,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钟茗对孟烁说:
“我喜欢上一个人。”
体育馆里空寂的令人心慌,灯光照在了孟烁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飞快。
他张嘴结舌了半天,很艰难和语无伦次地开口道:“钟茗,其实我一直把你,一直都把你……”
“是裴源。”
钟茗的面颊红扑扑的,很不好意思地朝着孟烁眨眨眼睛,她似乎真的太过害羞了,所以连眼眶都是红彤彤的,“我喜欢上裴源了,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在孟烁的背后,体育馆更衣室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面对着孟烁的钟茗下意识地抬起眼眸看过去,她看到了刚好换好校服的裴源站在更衣室的门口,用淡淡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人,那一张苍白俊秀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好像一张白纸一样安静。
钟茗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块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的玻璃,破碎的裂纹咔嚓咔嚓地在她的脑海里面蔓延开去。
“哗”的一声,四分五裂……
【七】
“你真的喜欢我啊?”
“你滚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没看到孟烁脸上的表情吗?都快扭曲得变形了,甚至让我一度错觉他其实很有可能是喜欢你的。”
“闭嘴!你这一路还没说够吗?”
钟茗愤慨地走出学校的大门,身后跟着还在喋喋不休的裴源,裴源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公交车站牌旁,直到钟茗停下脚步等公交车,裴源也跟着站在了她的身旁,就像是一个忠诚守护公主的骑士。
钟茗说:“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当真。”
“我干嘛不当真啊?挺好的,我也挺喜欢你的。”裴源笑呵呵地说着,当钟茗转过头太瞪着他的时候,他依然毫不脸红,“怎么了呀?我就是挺喜欢你的啊。”
“你少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八道,不过如果不是孟烁当时的表情太过于让你崩溃,你真正想说的是你喜欢他吧?”
“你闭嘴!”
连着受了好几次打击的裴源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太好看了,“你凶什么,你不要以为我喜欢你,就算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女生了,那我就去跟壁虎结婚。”
钟茗回过头来看看裴源,裴源一脸黑线,没好气地说道:“干什么?”
“没什么。”钟茗把头转过去,平静地看着空荡荡的路面,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只是觉得壁虎好可怜。”
裴源抄起手中的一本书,朝着钟茗的后脑不轻不重地打下去,“那个用不着你操心!”
被打了一下的钟茗揉了揉被打的后脑,转过头来,瞪了裴源一眼。
裴源看着钟茗捂着头愤怒的样子,忽然笑一笑,低声说道:“笨蛋。”
点点夕阳中,他苍白的面孔出人意料的帅气!
这应该是属于年轻记忆里,很难忘记的时刻。
就在鹭岛一中的公交车站牌旁,少年和少女并排地站着,他们穿着纯白色的校服,而空荡荡的路面上铺满了夕阳,道路两旁的榕树留下了一大片凉爽的树荫,宁静的傍晚,没有一丝风。
钟茗要乘坐的那路公交车最先到了。
钟茗上车后坐到了公交车的最后排,她回头透过窗户看到了站在车下的裴源,裴源斜背着书包,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帅气的侧脸在夕阳中熠熠生辉,他笑了笑,朝着她说了一句话。只看得见口型,听不到声音。
钟茗朝着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听不到,裴源依然微微笑着,公交车开起来,慢慢地,裴源消瘦的身影就在钟茗的眼前一点点远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时间来了又去了,只是随着时间到来的某一瞬间的片段却永远停驻,它们犹如一颗种子,扎根于人的脑海里,蓬勃生长,此生不忘。
比如此刻的裴源。
比如此刻的钟茗。
比如此刻的钟年、江琪、孟烁。
还有一个看上去默默无闻的林森。
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叫鹭岛的地方,这就像是茫茫大海里几粒小砂石,在一个不经意间,落入蚌壳之中,在无休止的痛苦中打磨着……
也许最后的结果,要么是孕育出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要么是一滴永远无法干涸的泪珠……
钟年听到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时,马上关掉了自己房间里的灯,咬着牙忍痛跑到床上躺下,用厚厚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并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钟茗似乎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接着朝着他的房间走过来,她推开门的同时也带进来了客厅的光线,钟年往被子里缩了缩,钟茗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我看房间里的灯没开,还以为你还没回来。”
钟年把头缩在被子里,“今天篮球训练挺累的,我睡一会儿。”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钟茗没说别的,把门关上了。
她走到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顺便准备再做点米饭和菜,她刚从冰箱里拿出几根黄瓜,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忽然传来嗡嗡的声音,那是钟茗设的震动。
钟茗擦了擦手,走回客厅从书包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江琪打来的电话,她接起电话,江琪听到她的声音最先开口问道:“钟茗,钟年在干什么呢?”
钟茗朝钟年的房间看了一眼,“他说累了,在房间里睡觉呢。”
江琪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钟茗,其实钟年对我千叮万嘱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傍晚放学的时候,钟年被几个流氓打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紧接着,有人按了墙面上的开关,整个房间刹那间就亮了起来,刺目的灯光从头顶直罩下来。
蜷缩在被子里的钟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有人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钟年紧张地转过头,灯光照在他鼻青脸肿的面孔上,还有他额头上的一大块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觉得身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鼻子里面破裂的血管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钟年看看站在面前的钟茗,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姐。”
钟茗说:“怎么回事?”
钟年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朝着钟茗傻气兮兮地笑笑,“没事啊,这还用说,练球的时候不小心……”
啪!
钟茗直接甩了钟年一个嘴巴子。
钟年的头朝着旁边歪了歪,他疼得轻轻地吸着气,小心地说道:“姐,我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打我啊?你怎么都不心疼我?”
他那话才说完,眼泪便落了下来。
Chapter5 流年季·梵婀玲歌
很多年以后,
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这里。
一起欢笑一起打闹的同学,
纯白色的校服,
还有教学楼前面火红的凤凰花,
宿舍楼后面的流浪狗小白。
【一】
钟茗一个人坐在那里,感觉难受得要命。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成年人,穿着一身光鲜的保安制服,在她的周围来来回回地走。
身下是坚硬得椅子,钟茗看着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水泥地向外透着充满了寒意的冷光,外面还下着蒙蒙细雨,有光线从保安室紧闭的大门缝隙里照进来,一片惨白。
有人推开了门,朝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围着钟茗转了整整二十圈的“事儿妈”保安先开口,“你是902室的业主吗?”
那人说:“不是,我是1101室,我来看看。”
保安的表情很严肃,但是语气很兴奋,他说:“有什么可看的,你还别说,这小姑娘胆子还挺大的啊,青天白日的就敢拿着板砖砸902室业主的车,把人家业主吓得心脏病犯了,刚刚紧急送医院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说这小姑娘……这谁家能养出这么凶的小姑娘……”
那人说:“就我家啊。”
钟茗抬起头。
她看到裴源笑呵呵的脸,裴源朝着钟茗扬了一下眉,“我听说你到我们小区闹事来了,是吗?你是不是听说我在这个小区,你就专门找过来了?”
钟茗说:“你那是什么狗屁想象力?!”
站在一旁的保安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钟茗言语上的彪悍程度超乎他的想象,他再次确认自己的确是扣住了一个小太妹。
裴源说:“你到底干什么了?”
钟茗把头一转,一脸死撑。“你管得着我吗?你怎么不去和你的壁虎结婚啊!”
保安不甘心自己被“冷落”了,对裴源说:“我刚才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她砸了902业主的车,到现在902业主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砸了车怎么人进医院了?”
“这不人在车里呢嘛。”
耳旁是碎嘴的保安向裴源详细讲解“事发当时”的情景,钟茗始终低着头,她浓密的眼睫毛掩盖下的双眸里因为凝了太多的眼泪而格外的明亮,她的嘴唇张了张,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有时候,一个瞬间可以改变很多故事,很多人的命运。
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那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拨回到今天早上,那时候,天空依然下着这样的毛毛细雨,空气中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潮湿感,潮气仿佛是糊在了人的脸上,温柔而残酷地堵住了毛孔和泪腺。
钟茗站在了一个她很早就已经知道,却从来没想过来的小区门口,她默默地将垂落在面颊上的头发丝捋好,目光平静得仿佛是结满冰的湖面,她要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你住里面几号?”
“902室。”
保安抬抬手,让钟茗走进去了。
她沿着小区的路径一直朝前走,这个小区分外的静寂,没有人,没有车,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安静的角落。
道路两旁是油绿的棕榈树,挺拔的树梢直刺向明晃晃的天空,而立在草坪上的几块巨石,更像是几面荒芜的墓碑。
一辆红色的轿车从正前方开过来,开车的女人渐渐出现在了钟茗的面前,而钟茗的面孔,也清晰地映在那个女人的眼瞳里,那个女人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怔忡的神情,那辆车慢慢地停下来了。
女人的嘴唇上下地动了动,钟茗知道她在叫什么,就是一个名字——“茗茗”。
钟茗默不作声地把书包从后背挪到前面来,她从里面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然后把那样沉甸甸的东西拿出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个女人的车窗玻璃。
啪!
挡风玻璃发出尖锐的声响,而坐在车里的女人被迎面砸过来的大砖头吓得惊叫一声,面色骇白,钟茗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冷冰冰地开口说道:“钟年被你找到的那些人打死了,接下来你也找人打死我吧,妈!”
你也找人打死我吧,妈!
仿佛是在身体的某处划开了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
疼痛,绝望,痛苦掺杂在一起,犹如一股巨大的气流堵住了咽喉,所有的话语都被咸涩的泪水鲠在喉间,刺骨的寒冷冻结了胸口所有的热度,内心的绝望和悲伤像是疯草一样延伸,蔓延……
那个女人坐在车内,嘴唇颤抖着,竟然双眼一闭,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她的心脏已经脆弱到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但这样的结果,却是钟茗没有预料到的。
她只不过是想砸个玻璃而已!并没有打算让她直接两眼一翻在自己眼前晕过去,跟死了一样。
而事情就是这样。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休息,江琪从教室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抱着化学测试卷子走进来的林森。
林森一手按着手中成沓的卷子,很快地闪开了江琪,并且让开了一条路,江琪朝着林森不好意思地笑笑,朝着走廊对面的孟烁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