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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第四节课的上课时间了。.4

作者:灵希 当前章节:1298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19

Chapter 6 蔷薇季·七月祭

就仿佛是被猎手的箭狠狠地刺中心脏,

那一瞬间她的耳边万籁俱静,

只有被刺中的伤口流出乌溜溜的脓血,

她无力地屈服。

【一】

钟年在楼下放自行车的时候看到钟方伟从楼道里走出来,他因为酗酒过度而极度苍白的面孔上有着近乎于神经质一样兴奋地光芒,很明显,他在休整了一天以后,准备奔赴下一个赌局。

钟年小声地叫了一声,“爸。”

他从来都不像钟茗那样,直接给这个邋遢猥琐的中年男子冠以“王八蛋”,“混蛋”这类的丑恶称呼,在他的心里,他觉得这个男人还是他的爸爸。

钟方伟回过头来看了钟年一眼,他的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仿佛是有一口痰淤积在他的喉咙里,怎么咳也吐不出来,钟方伟提拉着破烂的鞋走到了钟年的面前,向他伸出了自己平摊的手。

“你姐给你不少钱吧?”

钟年始终低着头,他摸索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些纸币来,钟方伟直接就从钟年的手里把钱夺了过去,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钟年说:“爸,你拿这些钱去买一双新鞋吧,你快过生日了。”

钟方伟回头看了一眼钟年。

钟年低着头,他别扭地拎着手里刚买的盒饭,肩膀被沉重的书包压得微微向下曲,钟方伟从牙缝里吸溜了一口气,用干涩生冷的语气说:“你把腰杆儿挺直点儿,小小年纪怎么还驼背了!”

钟年赶紧把腰直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的激动。

钟方伟转身走了。

钟年在楼下站了半天,才缓慢地转身上楼,他用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钟茗的身影在客厅里一闪,很快就闪到了一旁的小屋里去了,钟年叫了一声,“姐。”他跟着钟茗跑到小屋里,就看见钟茗捂着半边脸在桌子前面做作业。

钟年说:“姐。”

钟茗回过头来,灯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钟年看到钟茗脸上半边青紫的痕迹,还有嘴角也破了一大块皮,沾着新鲜的红色血迹。

钟年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钟茗注意到了钟年的目光,她随手擦了擦嘴角,朝着钟年呵呵地笑笑,“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王八蛋经常打我,我说家里没钱了,他死活不信!”

钟年觉得胸口一阵发堵,“你就把钱给他吧。”

“开什么玩笑,那些钱是我给你攒的上学钱,钟方伟那个王八蛋一分都别想动!”

钟年看着钟茗的脸,那脸上的一道道伤痕让他感觉眼前的这个钟茗是被撕碎后重新缝补起来的布娃娃,钟年的胸口好像是积了满满的热水,整颗心都在沸水里痛苦地上下翻腾着,难受得要命。

钟茗望着钟年,“我明天回学校。”

“回哪儿?”

“回学校呀。”

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那曾经让她在家里躲避了一个星期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存在了,但即使还存在,她一味地躲在家里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总要面对,“反正在家里也休息够了,我明天回学校上课,就快期末考试了,我可不想被留级。”

“还是等过几天吧,我拜托江琪姐给你抄课堂笔记。”

“不行。”

“为什么?”

“我今天接到学校的电话了,校长让教导主任通知我,下周一回学校接受处分。”

【二】

不知道为什么。回学校最怕见到的人,居然是林森。

但却第一个就见到他。

在车棚放自行车的时候,忽然听到钟年低低的声音,“姐。”钟茗抬起头,看到了从她面前走过的林森,他清俊帅气的侧脸在钟茗的眼前一闪而过,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就好像是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钟茗推着自行车愣在那里,傻呆呆地站了半天,直到后面有人推她的车子,有女孩子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回事?到底放不放车子?”

钟茗回过头,那两个女孩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她们当着钟茗的面彼此交会了一个兴奋且意味深长的眼神,居然推着自行车走开了。

那眼神的意味,钟茗懂。

无非就是冷漠的嘲笑,轻蔑还有厌恶纠缠在一起……但这些人她都不在乎,这些人和她没有任何相干。

钟茗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教室如她所料的刹那间寂静了下来。

她走回位置,林森正在做着收作业的工作,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做着记录,在洁白的纸页上留下一行行俊秀的字迹,钟茗站在自己的课桌前,她犹豫了半天,林森始终忙碌着,钟茗从书包里拿出作业,递给他,“林森。”

“谢谢。”客气的声音,他头都没有抬,所以根本就没有看钟茗一眼,只是伸手从她的手里接过了作业,然后放在一旁,接着在记录本上写上了钟茗的名字,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清秀安静的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里的冷意几乎可以冻死人。

钟茗默默地坐回到位置上,心里好像是沉甸甸地坠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她再也没敢回头。

就仿佛是被猎手的箭狠狠地刺中心脏,那一瞬间她的耳边万籁俱寂,只有被刺中的伤口流出乌溜溜的脓血,她无力地屈服。

即便是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欺负的那时候,也没有这么难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班里的学生都嬉笑着三三两两地走出去,林森也站起身,他从钟茗身边走过的时候钟茗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听到林森走出去和其他的同学打招呼说笑的声音,遥远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笑声。

有人站在了钟茗的面前。

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双眼通红的江琪,江琪的嘴唇慢慢地动了动,她叫了声“钟茗”,声音小得可怜。

钟茗看着她。

江琪欲言又止,嗫嚅了好半天,才缓慢地说道:“裴源那个人,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要……小心他。”

钟茗只是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她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的怔愕之色,教室的门传来一两下敲击声,江琪和钟茗同时转过头去,孟烁站在教室门口,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钟茗的时候马上就挪开了,他对江琪说:“我还等你去食堂吃饭呢。”

江琪“哦”了一声,忙朝着孟烁走过去,孟烁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钟茗,脸上的笑容更多的是尴尬和不自然,“钟茗一起去吃饭吧。”

钟茗摇摇头,“我还有点儿事,等会儿再去。”

孟烁和江琪从走廊走过的时候看到了站在窗前的裴源,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走过来的孟烁和江琪。

江琪的肩膀略微瑟缩了一下。

孟烁默默地伸出手来抱住了江琪的肩头,他们两个人沉默地从裴源的面前走过,裴源始终微笑着,目送着他们下楼梯。

那是在心照不宣间达成了协议。

比方说,要想保护江琪的话,就再也不许理会钟茗这个人,和全校的人一样鄙视和冷漠地对待她。

唯有钟茗珍视的朋友,才会替裴源完美地达到这致命的一击,彻底把钟茗置于死地。

孟烁——

江琪和钟茗,你会选择谁?至少在这一刻,有了最后的答案。

裴源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了从教室里走出来的钟茗,他眼眸里的光芒无声地闪烁了一下,接着对着走过来的钟茗很友好地笑了笑,“你终于来上学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躲一辈子呢。”

钟茗点点头,“嗯,我来上学了。”她顿了顿,又朝着裴源笑着说道:“要去食堂吃饭吗?”

裴源面有难色地摇摇头,“不太好吧。”

“怎么了?”

“跟你去食堂的话,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有点不太合适,但我真不太习惯有太多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哦。”

“对不起啊。”

“没事儿。”

钟茗走了。

裴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有铺天盖地的落寞和孤独降落在他的眼眶里,笔挺的鼻管里有着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流出来,他用手在鼻子上胡乱地擦了擦,手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

他笑了一声,“他妈的,报应来得真快。”

最末的声音是哽咽断续的,胸口里翻涌的痛苦仿佛是刹那间化成了固体,硬硬地鲠在了他的喉咙里。

【三】

钟茗走到食堂里的时候看到孟烁和江琪正在一张桌子前吃饭,孟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江琪趴在桌子上笑个没完,握着勺子的手不停地抖着,他们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庞上没有半点阴霾。

钟茗低着头,找到了一个距离他们远一些的位置,默默地等着钟年。

有几个女生一面说话一面从她的身边走过,只是在经过她跟前的时候,原本高亢热闹的说笑声立刻就降了几个音阶,甚至有几声嗤笑传来。在走出几步之后,有嘲弄冷漠的声音传来。

“那些照片你看了吗?”

“当然,全校都知道的事情。”

“哈……”

耳朵被刺得生疼。

钟茗用力地握紧手指,全身绷得很紧,有人伸手在钟茗的肩膀上拍了拍,浑身都很紧张的钟茗条件反射地回过头来,她看到了满头大汗的钟年,他一脸干净的笑容,“姐,外面快热死了。”

钟年买了两份炒粉,钟茗把自己盘子里的大部分炒粉都拨到了钟年的盘子里,钟年笑呵呵地说道:“姐,我吃不了这么多啦。”

钟茗说:“你吃吧,我吃不下。”

“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也吃不下东西。”

“嗯,你下午要去附属一中参加奥数考试吧?”

钟年点点头信心十足地说:“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放心,我一点都不紧张,说不定我考得太好了将来可以直接保送清华呢。”

钟茗看看钟年,她笑一笑,充满了期待,“加油啊,钟年。”

“姐,你下午干什么?”

“上课啊,不然还能干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钟茗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当然办公室里还有其他的老师,包括校长和教导主任在内,钟茗站在这些老师目光集中的地方,她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一只将要被屠戮的白斩鸡。

班主任缓缓地开口,“说说吧,那些画是谁给你画的?”

教导主任在旁边补充,语气严厉,“你为什么这么做?!这种事情对学校的名誉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最末的一句再次用力地加重了语气,教导主任在表达他的愤怒和刚正不阿。

钟茗说:“我总得活吧!”

校长忽然一拍桌子,露出一脸愤怒的表情,“你这是什么话?!”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校长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森走进来,班主任最先站起来,对林森笑着说:“先给我吧,拍完照就还给你,学校留个底。”林森把自己获得的“全国科技作文一等奖”的奖牌递过去,校长点点头,语重心长地道:“林森,你们这一届学生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你就不考虑考虑……”

林森摇摇头,“我得听我爸妈的。”

他从走进来跟老师笑着对话到走出去,都没有看钟茗一眼,钟茗如被人丢弃的垃圾一般孤零零地站在墙角,她的背脊无声地僵硬了,硬生生地感觉,如果此刻有人从她的背后给她一拳,她肯定会“咔嚓”一声,直接从中间断掉。

林森走出去,并且认真地把门关好。

办公室里冷气嗖嗖的,钟茗觉得自己暴露在外面的胳膊也跟着冒着咝咝的凉气,毛孔都冻得永远地关合起来。

最后得到的处分是——记大过一次!

钟茗居然觉得还行,可见当人承受了更大的变故之后,再发生任何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是小事。

因为钟年要去附属一中参加奥赛,所以晚上放学就剩下钟茗一个人回家了。

她走出学校没几步就看到一辆轿车缓缓地开过来停住,钟茗看到了坐在车里的人,紧接着,那人推开了车门,站在了钟茗的面前。

钟茗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早晨,那个早晨发生的事情,她和钟年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那一天下着大雾,纯白的雾气在空气里缓缓地流动着,它足够湮灭一个人的身影,还在睡梦中的钟茗被钟年推醒,她睁开眼睛,看到钟年手里抓着一把钱,很厚很厚的一沓子人民币,钟年说:“姐,妈走了。”

钟茗猛地惊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再领着钟年一路奔下楼去,她和钟年绝望地奔跑,追逐,追逐,奔跑……

她领着钟年一口气跑到了距离家不远的长途汽车站,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刚刚发出的长途汽车从她身边开过,钟茗在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车里的妈妈,但妈妈没有看见她和钟年。

她都没有看见跟在长途汽车后面拼命奔跑的钟茗和钟年。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她看不见钟茗挥舞着双臂拼命大喊的样子,听不到钟茗绝望的哭腔,也不知道钟茗最后那几乎于挽救的追逐……

在钟方伟染上赌瘾并且败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后一年,章云终于决定放弃她的两个孩子,离开这个糟粕腐烂的家庭了。

七岁的钟年坐在路边,害怕得张嘴大哭。

钟茗没有追上他们的妈妈。她和钟年失去了妈妈。

精疲力尽的钟茗静静地站在马路上,看着那辆长途汽车在自己的面前绝尘而去,泪水在她的脸上放纵奔流,眼泪流到了她的嘴边,充满了苦涩的味道,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路边大哭的钟年。

有人群慢慢地向他们围过来。

钟茗走过去,把哭泣的钟茗抱在怀里,她紧紧地抱着钟年,她觉得她是在保护钟年,保护着钟年那个单纯脆弱的梦想,保护着他们的家。

八岁的钟茗对满脸眼泪的钟年小声地说:“别哭了,姐带你回家。”

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学会收拾家务,学会做饭,学会照顾钟年和自己,学会偷偷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不让钟方伟看到,学会无论经历什么都能硬撑下去,学会不合年龄的沉默和努力。

因为她还有钟年。

【四】

牛排端上来了,在钟茗的眼前“咝咝”喷着热气,散发着令人忍不住分泌口水的香气,钟茗默默地望着桌面上的刀叉,她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妈妈章云,然后模仿着她的样子,拿起了刀叉。

只是费了好大的力气都切不开。

章云伸手过来端走了钟茗面前的盘子,默默地把钟茗的那份牛排切好,然后又把盘子放回到了钟茗的面前。

钟茗拿起叉子,把切好的牛排送到自己嘴里,她很饿。

章云低声说:“对不起。”

钟茗用力嚼着嘴里的牛肉,叉子偶尔在盘子上划过,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章云望着她,她骨瘦如柴。面颊深深地陷下去,整张脸都是用化妆品制成的,只是无法掩藏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手上是无数难看的皱纹。

章云说:“其实我给过他不少钱,让他好好照顾你和钟年,我真的尽力了,茗茗,我并不是没有对你们负一点责任。”

钟茗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她用叉子去挑一旁的意大利面条,面条缠绕在叉子上,又软软地垂下来,钟茗说:“你负了多少责任?”

“茗茗。”

“我想起来了,也许你真的这么做过,比如说,在钟方伟染上赌瘾之后,你把我和钟年丢给了他,然后你去谋取自己的未来,那时候,正是我和钟年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们身边,让我一个人去承受恐惧还有失去亲人的痛苦,这就是你这个负责任的妈妈当年对我们所做的一切!”

“你别说了。”

“那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干什么?吃牛排?”

章云有点艰难地张张嘴,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很费力,“茗茗,我要走了。”

钟茗说:“你走得了吗?”

章云看看钟茗,她的脸上有着愕然的神情,“你知道?”

钟茗点头,“是,我知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可以走,而且,我可以带一个人出境,”章云的脸上出现了一点为难的表情,“茗茗,我查过你和钟年在学校的情况,我想带钟年走。”

心好像是在一瞬间,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钟茗用力咬着嘴里的一块牛排,胸口宛如被巨石压住一般堵得慌,钟茗拿起一旁的餐巾擦干净嘴,接着抬起头来对章云说道:“我告诉你,别去找钟年,如果你去找钟年,我跟你拼命!”

“茗茗,你把钟年留在这里只能耽误他!”

“你凭什么?!”钟茗面无表情地说:“凭什么说带他走就带他走,是我努力吧钟年照顾到现在的,我这个姐姐比你这个母亲做得要好很多,你没资格管他,很多年前你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章云的脸上惨白一片。

钟茗把叉子扔到了餐盘上,那些牛排吃得她喉咙难受得要死,她拎起一旁的书包转身往餐厅外面走,然而她还没有走出几步的时候,她的身后传来章云略微颤抖的声音,“钟茗!”她喊的是钟茗,不是茗茗。

钟茗回过头。章云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她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定,终于决定开口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没权利霸占钟年。”

钟茗漠然地看着章云,面无表情,“你说吧,妈妈。”

“你不要叫我妈妈。”章云安静地看着钟茗,平静的语气却近乎于残忍,她略微带了些细纹的面孔在钟茗的眼前一点点延展开,像是一个可以把人死死缠住的密网,直到窒息都不会松开。

钟茗的内心发出绝望的哀鸣,一路冲出了餐厅,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一口气冲上了马路,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紧急刹车,钟茗满脸惨白地回过头,她看到的是出租车里的司机愤怒到扭曲得面孔。

钟茗低着头,她觉得眼睛里湿漉漉的,伸手摸过去,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经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钟茗看到了在精品店里挑东西的孟烁和江琪,江琪抱着一个超级大的泰迪熊,笑容满面地看着身边的孟烁,而孟烁笑呵呵地站在她的身边,他们看上去郎才女貌,光是站在一起就十分好看。

钟茗站在外面,突然觉得那两个微笑的人离她很远很远,其实本来就很远,因为两个世界的人,即使有短暂的交集,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默默地淡化掉。

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地忍受抗争而已,其他的,都是过客!蜘蛛丝一样,一弹即落。

这世界上什么都是不可靠的,只能靠自己!

钟茗回到家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方便面的味道,她推开钟年的房间,看到钟年正坐在书桌前吃泡面,他一面吃泡面一面看着一本英语册子,台灯的光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条俊秀温柔的线条。

钟茗靠在门边,默默地看了钟年半天。

钟年回过头来,看到钟茗,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面汤,然后说:“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钟茗看着钟年,轻声说:“吃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依然停留在钟年的面孔上,钟年怔了怔,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疑惑地问道,“姐,你怎么了?”

钟茗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头走到自己的房间去,接着一头倒在了床上,她觉得自己全身沉重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底下,疯狂涌出来的眼泪好像是一刹那间要把她一辈子要流的泪都透支干净一样。

【五】

第二天学校里公布了钟茗的处分,公告栏上就贴着那张告示,醒目的红纸黑字,每一个走进学校的学生都能看到。

钟茗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到来往的学生停驻在公告栏前,对着上面的告示指指点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无所谓了。”

语文老师叫起钟茗的时候,钟茗看着她那张脸,心想自己这回惨了,她忘了背昨天布置的课文——《沁园春·雪》。

语文老师看着钟茗沉默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轻蔑神色,接着用一种近乎于显摆的口气叫了钟茗后座那个人的名字,“林森,你来背一下。”

林森站起来,他背课文时那和缓好听的声音从钟茗耳边飘过。

钟茗始终低着头,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再也不用抬起来面对这样一个曾经还愿意支持自己的人,但现在他不会那样做了。

语文老师赞赏地点点头,示意林森坐下,接着看也不看还站着的钟茗一眼,继续讲解着课文。

钟茗鹤立鸡群一般地站在教室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闭了闭眼睛,意外地觉得很暖和。

中午钟年有事,钟茗一个人在食堂里吃饭,照例看到走在一起的孟烁和江琪,江琪找到位置做好,孟烁拿着饭卡去打饭,他走路的时候恰巧从钟茗身边走过,目光与钟茗的目光不经意地交会了一下。

但很快,又闪开了。

孟烁像一个普通同学那样从钟茗身边走过,钟茗低着头,握着筷子往嘴里扒饭,她塞了满满一口的米饭,然后抬起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裴源。

裴源朝着她微微地笑了笑。

钟茗咽下嘴里的米饭,也朝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点想哭的笑容,裴源纯白色的校服在钟茗的眼前晃着,钟茗低下头,眼前的米饭在她面前慢慢地连成了模糊的白花花的一片。

她觉得挺恶心的。

从食堂回教学楼的时候,因为正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回了宿舍,要么直接去了有冷气的图书馆,教学楼的走廊里根本就没有人,很静很静,只有淡淡的阳光打在走廊墙面上悬挂的一些学者名人的大相框上,那些名人从相框里用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着慢慢从楼梯口走上来的钟茗。

钟茗走了几步,有人影从楼梯的上面映下来,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站在上面几层台阶的林森。林森依然是干净清秀的模样,手里拿着几本书,脸上一片平静。

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与他眼中澄澈的视线撞在一起。

钟茗突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想说话,但声音哽在喉咙里,犹如被胶水糊住,甚至连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林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连最初的怔愕都没有,只是走下楼梯,与钟茗擦肩而过,钟茗低着头,有一个名字鲠在她的喉咙里,如一枚锋利的刀片用力地刺入她喉间的血管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森走远的声音。

钟茗走上楼梯,她回过头,看到了林森绕着楼梯一层层地走下去,他的背影修长笔直,钟茗回过头来,她看到了窗外的凤凰花,那些花朵开得如火似霞,烈烈如焚,在钟茗落寞的眸光里,不停地晃动着。

“为了保护我,情愿放弃钟茗是吗?”

“我没办法。”

“我和钟茗犯的是同样的错误,孟烁,你知道现在也是钟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就真的能够听裴源的,把她当陌生人?”

鹭岛一中的林荫道上,成排的梧桐树挺立在那里。

周围是来往学生的喧闹嬉笑声,有人不间断地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孟烁慢慢地垂下眼睛,好看的长睫毛无声地遮挡住他双眸里一片白茫茫的颜色,好像是骤然间,有一场大雾降临。

他低声说:“我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琪站在他的面前,默默地看着孟烁,“是因为我和钟茗比起来,我还有挽救的价值吗?”

孟烁轻轻地“嗯”了一声,“江琪,钟茗她……她绝对能一个人挺过这件事情,但是你不能,你在学校里一直都那么完美。”

江琪看着孟烁。孟烁垂着眼睛,他身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在看了一眼之后,他把手机重新装进校服口袋里,而在他面前的女孩把目光轻轻地投注在他清秀帅气的面孔上,她的眼眶无声地红了。

“孟烁,你不能这么对钟茗。”她沙哑着声音说,“难道你从来没有感觉到……”

孟烁问:“感觉到什么?”

江琪顿了顿,她看着孟烁那张在阳光下分外帅气和英俊的面孔,接着摇摇头,哽咽着低声说:“没什么。”

整个城市都蔓延着夏日的香气。

浓烈炽热的阳光,仰起头来,就可以看到繁茂的梧桐树,绿得耀眼的叶子,触手可及的坚韧树枝,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枝叶覆盖的阴影里,有放肆欢快的声音响起。

浩瀚的苍穹下,是犹如蝼蚁一般来往的人流。

有时候,却真希望永远停留在这一点,那么就永远都不用考虑,未来会怎样,即便知道这只是一个幻想,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直到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死气沉沉的静寂终于被打破。

那张贴着钟茗处分告示的公告栏前,依然围着几名指指点点的学生,裴源抱着小白走过去,他站在公告栏前,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有人站在了他的身边。裴源回过头,他看到了目无表情的林森,林森指着那张告示对裴源说:“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

裴源点点头,“没错。”

周围非常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林森又指了指被裴源抱在怀里的小白,淡淡的说道:“能把它放下吗?”

裴源看看林森,接着俯下身,把小白放在了地面上,接着他站直了身体,对着林森摊了摊双手,苍白的面孔上出现帅气的笑容,“好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个!”

迎面的一拳直接就把裴源击倒,裴源的身体朝侧面一歪,一头就撞到了公示栏上,公示栏发出哗然大声,惊得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裴源好容易站直,林森已经势若猛虎一般地冲上来,将裴源按在地上,照脸就给了裴源一拳!

他怒吼,“你他妈的混蛋!你想找谁报复都行,就是不能去找她!”

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这么失态和愤怒的林森,认识他们的人都冲过来将他们两个人拉开,林森死死地揪紧了裴源的衣领,裴源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冷冷地扫到了林森愤怒的面孔上。

“想打架吗?好啊,那就打个痛快!”

他凶狠地扑向林森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发出惊惧的声响,眨眼间就看到林森和裴源打成一团,林森一头栽倒在地上,狼狈无比,他往外吐了一口血,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完全麻木了。

裴源的拳头还是如雨点一般落下来,周围全都是轰隆的声响,林森反击的时候一拳打在了裴源的眉骨上,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滴在了林森的脸上,林森觉得周围喧闹得可怕,巨大的声响在他耳边回荡着。

他在混乱间听到有人喊,“姐,林森和裴源在打架!”

钟茗挤进人群的时候,她震惊的双眸里看到了鼻青脸肿的林森,还有同样皮青脸肿的裴源,他们怒目相向,势如水火。

【六】

之后是六月,一年一度的高考来临,鹭岛一中作为高考的考场,全校高三以下的学生都放了假,天气照样热得不像话。

整个城市像是从天而降了一场火,热浪一波波地朝着人脸上扑过来,在会展中心帮忙发了一天传单的钟茗一头钻到地铁站里,就在她在口袋里寻找交通卡的时候,她的手机先响起来了。

钟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在服务台这边,你抬头就能看见我了。”

钟茗抬起头,果然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林森站在地铁服务台的一侧,有无数的人从他的面前走过,他低着头看手机,认真地打着每一个字,接着,按下发送键,与此同时,钟茗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他发过来的短信:“今天人真多,你下楼梯的时候注意一点。”

钟茗笑一笑,把手机收起来,在人流的另一边朝着林森用力地挥了挥手,“林森。”

林森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清秀温柔的少年面孔,眼瞳黑得像曜石一般,明亮却如这个夏天最完美灿烂的阳光。

他也朝着她挥了挥手,声音干净好听,“我等你半天了。”

钟茗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坐地铁?”

“刚才我也在会展中心,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了,料想你也不会打车回家去,就在地铁里等你了。”

“哦,那真巧。”

“是啊。”

他们两个人站在地铁站台上,静静地等待着下一班地铁。

周围很多人,地铁里冷气开得很足,钟茗甚至感觉到手臂一阵发凉,一低头就看见林森递过来两个蓝色的护腕,“套在胳膊上,挺暖和的。”

钟茗笑着说:“你这书呆子也买护腕啊?”

“前几天宋巧雯给的,我说我不要,她就硬塞到了我书包里。”

“哦。”

有冷风从侧面袭来。

钟茗的长发随着冷风吹拂起来,林森始终半低着头,他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什么地方,长长的眼睫毛遮盖了眼瞳里的所有光芒。

站台上,他们的影子和无数条陌生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直到钟茗说:“你发什么呆呢?”

林森抬起头,到站的地铁门已经打开,更加强劲的冷气从车厢里冲出来。

地铁里已经没有座位了,钟茗和林森站在门的一侧,地铁门发出“嘀嘀”的声响,接着,“刷”的一声关上,地铁飞快地开动起来。

钟茗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里映入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她又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尴尬的寒暄之后,他们似乎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钟茗沉默了好久,只找到了一句话,“对不起!”

林森看了钟茗一眼,他脸上那些打架过后的痕迹还没有消下去,他一面挡住那些拥挤的人,用自己的身体为钟茗挡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一面轻声说:“没关系。”

钟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还以为连你也再不想理会我这个人了呢。”

林森看着她,目光明亮,但没有说话。

地铁很快就开到了下一站,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的摇晃让钟茗的身体也跟着趔趄了一下,林森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手拉住的是她的手臂,很快又松开了。站稳了的钟茗抬头看来他一眼,林森从斜背在身上的运动包里拿出一本书来,递到了钟茗的手里,“这本书送你。”

一本《荆棘鸟》!

钟茗把书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林森已经说道:“我觉得你很像它。”

“什么?”

“荆棘鸟。”

“哦,那回去我要好好看看这本书。”

地铁的速度渐渐地缓下来,又一站到了,钟茗把书双手捧在怀里,对林森说:“我到站了,明天学校见。”

林森望着她,点点头,“嗯。”

钟茗朝着打开的地铁门走去,林森忽然出声叫她,“钟茗。”钟茗回过头来,她看到这个清秀的男孩子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艰难地开口,“我……我……”就在这样的迟疑间,地铁里已经响起了嘀嘀的关门声,钟茗赶紧朝外走,她走出地铁,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地铁车里面的林森。

林森站在地铁里看着她,目光里闪烁着温柔和明亮的光芒。

地铁门“刷”地一下关闭了,紧接着缓缓开动起来,钟茗透过车玻璃看到林森的嘴唇动了动,他对她说了一句话。

钟茗的双眸猛地睁大,心在那一刻猛烈地跳动起来,林森温柔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钟茗忽然跟着地铁跑起来,她抱着那本书在站台上用尽全身力气追着那辆越开越快的地铁。

站台里寥寥无几的几个人都惊愕地看过来,不解这个女孩突然开始的奔跑。

似乎想要追的时候,却已经晚了。胸口,是剧烈的心跳。

手中的书沉甸甸的,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温柔少年手心的温度。

地铁越开越快,风旋电掣地从钟茗的身边开过去,消失在遥远乌黑的隧道里,猛烈的风把钟茗的头发吹乱了。

钟茗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她呆呆地望着那辆开走的地铁,突然觉得,似乎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挖空了,空荡荡的可怕。

【七】

第二天,钟茗早早地去了学校。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林森的位置还是空的,林森还没有来,钟茗默默地等在自己的位置上,同学进了教室都是互相打招呼,嘻嘻哈哈地说着昨天晚上好玩的电视节目或者是开心的事情。

江琪在黑板上认真地抄写着将要在早自习完成的数学习题。

裴源没有来。

钟茗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外面一片静寂,大概是刚经过高考,笼罩在整个校园上空的紧张气氛还没有过去,学校大门上挂着的高考标语横幅都没有取下来。

钟茗回过头来,她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平静。

但是林森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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