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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灵犀1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44

在她渡江后第二日,秦军大举侵犯。她拒绝了欧阳丰派人护送她回金陵的请求,坚决留在营中。

她将尹君彦留下的制作图交给了欧阳明,欧阳明的神色却是微微一怔,几乎脱口说道;“公主,这两种武器的制作图金陵的军器所已经有了。”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顾言对公主这样说是出于怎样的心情……

还有情义吧,他心中叹道。

他的惊讶他的话,都犹如利刃剜入她的心。双眼湿润了,她咬住唇,泪如雨下,说不出一个字来,喉咙里全是哽咽。

君彦……她的君彦!

他告诉她她的安危不止属于她自己,还系着夏国的江山社稷。他让她不要放弃,为了夏国,千万不要放弃。

什么社稷存亡全在她一人身上?他分明是在骗她,目的就是让她不要绝望,好好活着。

她瘫软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那张图纸痛哭失声。

“公主!”欧阳明不知如何是好,跪在他面前,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觉得心痛如绞,除了为顾言感到难过,他失去了一个知己,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有如白驹过隙,但也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豪情与畅快了。

可除了这些,心中似乎还有别的情绪,无法用语言形容,却在一寸寸吞噬着他的灵魂。

她和顾言难道真的……她就是靠这个信念支撑着回来的?顾言的死还有顾言的苦心带给她的绝望和痛苦都是毁灭性的。

只感到她的哭声牵扯着他的心,“请节哀,顾兄泉下有知……”终于找到了安慰的话,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正是一路护送凝昔回到江南的蓝若冰。

“欧阳将军,大人有军务在身,将公主交给在下就好。”

忍着强烈的悲痛,欧阳明站起身。

她的确还有很重要的事,秦军来势凶猛,大战在即,他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战场上。

他交代了一句便离开了。

蓝若冰走过去,默默将她扶了起来。

“公主,”他深吸一口气,抵住那些晦涩,平静而清楚地吐出一句话,“你对我说过,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一定还活着。”

凝昔抬起眼睛,眼中看的却不是他,泪光中是一望无际的山顶,昼夜交替,月光变作白昼,变幻的光芒都笼罩着一道孤绝的身影,却很快消失不见……

她的眼前空无一物,双眼慢慢阖上,“他不会死的……可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活下去,为什么……”她哽咽着,整个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连根拔起。

蓝若冰不语。顾言真的死了吗?他真的没死吗?他该说点什么安抚的话才能让她的心好受一些,让她重新生出希望?他什么都做不到,任何言语都失去了意义,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在宣泄心中的绝望。

君彦,为什么不能和她一起活下去,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她在心中一遍遍,终于有一个声音回答她;

——因为义父还在秦国,生死未卜。他不能让秦国人认出自己啊!

君彦……

她到底欠了他多少!

她哭得肝肠寸断,任由蓝若冰扶着,身体瘫软到使不上一点力气,仿佛四肢百骸都被绝望嚼吞噬。

“公主,”蓝若冰的声音也沙哑了。“除了顾将军,公主还有皇上和太子殿下,大战在即,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皇上受到欧阳将军的奏报也会派人来接公主的。只是到金陵的路程不比锦州……”

凝昔只感到耳边是阵阵“嗡嗡”的响声。他低低的声音传来几乎轻不可闻,却让她从绝望中骇醒过来。她抬眸看他,隔着模糊的泪光,哽咽道;“我不会离开的。”

“意气用事真的有意义吗?”蓝若冰骤然变冷的锐利眸光深深看进她的眼里。

凝昔用力推开他,足下一片虚浮,两强退了两步才站稳,厉声道;“我不是意气用事,身为公主亲临前线不能鼓舞士气吗!”

“鼓舞士气?”蓝若冰冷冷一笑,“有谁知道公主为夏国做了什么,又有谁会关心这些?当初天子坐镇锦州换来的只是军队的惨败。恕我多言,你是皇上的女儿,皇上都没有留在前线。再有皇上亲临江南不过十几年,而之前的几百年,哪怕是改朝换代,江南都不曾被战火殃及,官民安居乐业。你以为夏军是为谁卖命?欧阳氏父子派人送你回去只是例行公事,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不测,真正在乎你的安全的人只有我一个。”

凝昔怔怔看着他,她仿佛有了幻听,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阵‘隆隆’的雷声,连绵不绝,闻之心战。

起初伯父发出的那道讨伐父皇的檄文不足畏惧,可父皇却硬是屈从了心魔,导致夏军全线溃败,父皇的威望还剩下多少?现在夏国的江山社稷,恐怕真的不稳固了。

她这个夏国公主又算什么?

万一军中生变,万一,就连漓江天险也被秦军攻破……

她又听到一声声轰然巨响,坚守的信念在现实的猛烈撞击下,终于分崩瓦解。

蓝若冰看到她的动摇,又道;“公主是否相信皇上是真的关心你?如果公主心中还存在半分父女之情,就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金陵,别让家人担心。”他在‘家人’二字上加重语气。

‘家人’二字又将她压得透不过气。

之前蓝若冰告诉她,父皇派了很多暗卫潜入秦军营中寻找她的下落。他没有和他们正面接触过,只是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在敌营中并不是一个人。。

而且和君彦一起被秦军包围的将士里只有欧阳明认得她。欧阳明亦向她提到他回到锦州的时候皇上还没离开,他将在山顶见到她详细禀明了皇上。

对父皇,她怨过恨过,可是每次忆起父皇对她的关爱,还有哥哥,怨恨便化成悲伤,那些强烈的情绪变得微不足道。

是,她还有父皇,还有哥哥。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她曾视逾生命,现在已经成这冰冷的世界里最后温暖和慰藉。

“好,我现在就去欧阳明。”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听起来依然低哑的声音多了一份冷静。

重新梳洗一番后凝昔赶往诸将领议事的帐中,见到了欧阳氏父子。欧阳明对她突然改变主意有些诧异,毕竟自己早就劝过她,她能想通,早日离开是好事。他没多问,当即从几个军营里调出几百名精兵保护她的安全,最后又对凝昔一番叮嘱。

欧阳明的眼中写满真挚,凝昔内心不是没有愧疚。她应该怀疑他的忠诚,他忠君报国的赤子之心吗?只是所有的怀疑都源于对父皇的失望,配不上这样的赤胆忠诚。就算夏国江山真的毁于内乱,也是父皇一手造成的。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明月在1

  凝昔在五百精兵护送下连夜出发。两日后战争终于爆发,秦军不习水战,与夏军相持不下。烽火在漓江上空升起,而惶恐却瘟疫般在夏国人心中疯狂蔓延。人们担心守军战败,无数人举家迁移,都想离战火更远一点。凝昔抵达金陵已经是半个月后,同时亦有大量流民陆续涌入城中。

回金陵后凝昔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君彦的住处,一直逗留到暮色四合时,她才离开顾府启程回宫。

回宫不久赵宇便来了。两个月的分别隔着太多的生死,恍如沧海桑田,挡在见到世上最亲的人,她笑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扑到他的怀中失声痛哭,哽咽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颤音,“哥哥……”

赵宇的眼睛也湿润了,只是紧紧抱着她,许久才开口,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责备,眼中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心痛。“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离开锦州?怎么还会落到秦国人的手里……”他的眼角染上水光,蜿蜒而缓慢地沿着他的轮廓,划开两行浅浅的水迹。

“我相信莫家军没有投降秦国,可是张嵩却信口雌黄,莫璘有生命危险,父皇的态度……我又不敢保证。我本打算与莫璘一同到紫荆关去请救兵,可中途遇到了刺客……”提到莫璘的名字,凝昔的声音哽咽了。她将自己的经历简单地向赵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又扬起嘴角,扯出一个不比哭好看多少的微笑,“秦国人没有为难过,我真的没吃什么苦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可是她的心就想死过了一次。她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从小到大,她的世界从来都是残破不全的,而现在……已经彻底坍塌了。

赵宇静静听着,呼吸一下下被她的声音牵扯。即使她不说,自己也能猜到她离开锦州的目的,犹如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痛苦……他都明白,她的心到底有多苦。

“我应该坚持到底将你留在京城……”他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双手抚上她满是泪水的脸,她的泪沁入他的指尖,宛如炮烙般烙在心上。她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为什么要这么任性,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当看到一边的天空塌陷了,为什么不知道躲在另一半完整的天空下,偏要以一己之力支撑那无可修补的的千疮百孔?

她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什么太子皇位,江山社稷,甚至他的性命都不及她重要。可他真的害怕面对这样有关于江山和她的选择,真的害怕……

凝昔抬起泪眸,望着那张在泪光中模糊的脸孔,真切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感受着他浑身百骸中散发出的悲痛。

“你在金陵也是很辛苦的。”算是安慰他的自责,亦不愿再提起离京两个月的经历。

她早在军营中就听说了金陵发生的事。在父皇离开期间,枢密使王贡勾结安平郡王发动兵变。皇兄事先得知消息,在宣武门设下埋伏,一举击溃叛军,将两个主谋就地正法。二人党羽或是处死或是罢官流放,此次叛乱牵连着不下千人。随即皇兄又主要针对官员调动进行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叛党被清除殆尽的同时还贬黜了许多出身贵族世家却庸碌无为的官员。亦打压了几大门阀在朝中的势力,使朝政焕然一新。

她甚至能理解父皇安排皇兄监国的用心,皇兄的政治根基尚浅,有太多的人觊觎皇位,尤其赵氏的远支皇族,在这种特殊条件下会变得极为不安分。父皇是将皇兄推到风口浪尖上,让隐藏在暗处谋划的人暴露出来。这是安平郡王篡权的最好时机,也是皇兄去除奸佞,巩固实力,扩大威望的最好机会。可是如今,这一切成果都被卷入秦军压境的阴霾中。

凝昔含泪看着赵宇,他黑色的眸子越加漆黑而深沉,似月下的悬崖,朦胧的迷雾下是无法丈量的深渊。而她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又隐隐浮出父皇和娘的面容,两张脸孔相互交叠,又渐渐淡入赵宇英俊坚毅的面庞。

他真的可以肩负起一个国家的重任吗?虽然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威望与荣耀,可毕竟只是太子,不是皇帝。他没有让父皇失望,可父皇,却让所有夏国臣民失望了……

“父皇现在好吗,他是不是很生气?”她不禁脱口问出。

“生气你自作主张,还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吗。现在听说你回来了,高兴都来不及,哪顾得上生气。你先休息一会,晚膳时我再带你去向他请安。”赵宇的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宠溺的微笑,她能平安回来就好,现在的麻烦时已经够多了。

“我想明天再去,路上几乎没有一晚睡安稳过。太累了。”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皇,能多避一时,也好。

赵宇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行,那就明天吧,好好休息一晚,反正父皇也知道你回来了。”

“有一件事,我只想知道真相。”片刻压抑的沉默后,她艰涩地开口;“崔惠妃真的是悬梁自尽吗?”

赵宇眸色微变,惊诧地看着她;“她宫中的人亲眼目睹,还能有假吗?再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她曾找过我,对我说了许多话……”凝昔看着赵宇,努力平复着情绪,将那日崔氏对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赵宇,说到最后,她感到自己的喉咙里溢满苦涩,声音亦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赵宇越听越心经,凝昔话音刚落他便冷声斥道;“一派胡言!你竟然听信那个毒妇的胡言乱语!”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眼中锋芒涌动,仿佛那个离间他们的女人就在眼前。

凝昔眼中溢出泪水,赵宇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片刻后再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不是崔氏,如果是她的话让你生疑,你不会等到现在才问我。凝昔,”带着一丝无奈的低低唤出她的名字,他双手扶住她的肩,目光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是谁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凝昔哑声道;“我刚去了顾府,本来只是去看看,却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尹大人在十几年前就查到了周昌的底细,他果然不是一般的道士,接近皇上也不是为了骗取荣华富贵,他是周国人,而且的确有些本事,所以开始才取得了皇上的信任。真正的谎话就是九成真一成假,他做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都是凭真本事,唯有当秦军包围京城,他说了假话。你觉得他这样的本事在周国会是普通人吗?”

“你到顾府找什么,这些难道是尹君彦对你说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你听说过赵振在青州发出的那道讨伐父皇的檄文吧,赵振可没说周昌是周国人。后来我问了君彦……他的本意是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他掩饰得很好。只是我还不能安心罢了。我想义父一定也很死了周昌,他会不会查周昌的底细,如果他是秦国的奸细,如果还活在世上,还能找得到他,义父会不会派人杀了他也算为夏国报仇了。如果义父真的暗中查过,会不会留下一些证据,而证据又会不会在君彦那里,我能不能在他的住处找到……我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结果真的找到了。周昌是父皇引荐给祖父的,这更不是什么秘密。”

在她的声音里,赵宇眼中掠过一道挣扎,当作出决定时那抹挣扎的痕迹又为他的眸色覆上一层重彩,那么沉重而悲伤地笼罩着她的脸。

“凝昔,周昌当年的确是父皇引荐给先帝的,崔氏是我杀的,崔家出事后崔淮就失踪了,我怎么能不多留意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中,我怕她告诉你这些,又要瞒着父皇,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没办法再隐瞒你。”他放开她走到窗前,打开窗迎上扑来的冷风和淡淡的月华。

冷风吹不开那令人窒息的凝重。他回过身,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霜,看着她一字字说道;“如果我说父皇的确不知道周昌是周国的细作,你信我吗?”

凝昔咬了咬唇,感觉有泪水夺眶而出,蜿蜒着划过脸颊,泪光中隐隐浮动着挣扎的情绪。赵宇叹了口气,道,“周昌被父皇引荐给天子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二十五年前……”他又重复一遍,声音穿过冷风瞬间变得凌厉,“二十五年前,父皇有这个心计吗?他会预测到秦国能战胜北燕,然后攻打夏国?没错,是他劝先帝派父皇与周国联姻。他暗中为父皇效力,也是在利用父皇。你看先帝对那个妖道信任到了什么程度,父皇的初衷也不过是投其所好,让他在先帝面前多为自己说好话罢了。”

凝昔静静听着,皇兄的话容不得她不相信,是啊,二十五年前的父皇甚至比现在的自己还年少。就算是少年老成,论城府心机最多能迷惑像先帝那种昏庸无能之辈,怎么能比上老谋胜算的权术高手?当年的父皇很可能被一些表象迷惑,落入别人圈套都不自知呢。

而父皇当年的一念之差造成了惨重的后果,更成了他日后的心魔。当年犯下的错是因为年少无知,可夏国现在的困境却是父皇一手造成。错了就是错了,因为这样的大错已经无法弥补。

她楠楠地说;“可是现在……”

“凝昔!”赵宇打断她,上前将她一把抱住,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说;“求你,在见到父皇之后什么都别说。”

“我明白……”凝昔哽咽道。是,她什么都不会说,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只是徒增伤感。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凝昔突然想起随赵宇一起来的陌生女子,便问;“对了,你来怎么还带着一个姑娘,她是谁?”

“她叫篏雪,是我身边的护卫,以后便负责保护你。我现在就叫她进来,你先看看她好不好,如果不喜欢我就再为你另选一个。”

凝昔嘴角浮出微笑,“我还是出去看吧,顺便透透气,这宫里太闷了。”

……

自此,凝昔身边多了一个叫篏雪的侍女。篏雪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岁月动荡,百转颠沛,她无数次为凝昔出生入死,在刀锋剑芒中保她安然无恙。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凝昔去看皇帝。皇帝对她没有半句责备,只是简短一句‘回来就好’。凝昔提到前线的战事和夏国的未来,父女二人说了很多话。凝昔陪父皇用了早膳就离开了。

只是父皇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还有两鬓多出的大片华发刺伤了她的眼。一个月不见,父皇似乎有苍老了十岁,看起来宛如另一个义父,甚至比记忆中的义父还要苍老。

兵败如山,社稷动荡,最难熬的时间也有形如白驹过隙,不堪负荷的社稷重任将‘催人老’的漫长岁月在短短三个月全部倾注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交谈间凝昔语意模糊地向皇帝指出,他犯的错误太多,而皇兄的威望已经远在他之上。如今他的荣耀不但不需要他的赐予,反倒有可能被他的存在所沾污。如果娘泉下有知,也会十分失望的。

她只是气不过忍不住说出一番话,没想到在今天后就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撼的大事。

夏国皇帝在朝堂上颁布“罪己诏”,历数自己登基以来的犯下的无数过失。随后又颁布了一道禅位诏书,将皇位让于太子。

群臣劝谏,皇帝坚持……之后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年仅十九岁太子赵宇新的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明月在2

赵宇尊赵旻为太上皇,又加封凝昔为“镇国长公主”。赵旻退位后便不再过问朝政,赵宇先后推行一系列安抚民心的措施,效果显著,朝中君臣上下一心,前线将士士气旺盛,与常州打败秦军。常州守卫战是自莫家军覆灭后夏军取得的第一场胜利。

然而,秦军在被击退后很快卷土重来。毕竟秦军控制了漓江沿岸,后方补给充分,并非孤军奋战。一份份战报传入金陵,表面上两军相持不下,然而夏国的实力与秦国相差悬殊,若论持久战,夏国的实力未必能支撑太久。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与邻近的周国联合,借助盟国增强实力。

然而,紫荆关已经沦陷,夏国与周国接壤的边域已经被秦军占领。赵宇派的使者只能乔装前往周国,唯有如此才能瞒过敌人的眼线。但能否安全抵达周国以及能否说服周天子派兵支援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十几年前秦军压境的时候,周国就是袖手旁观,若肯出兵相助,夏国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又过了一个月,派去的使者未回,周国出重兵突袭秦军的消息却传到金陵。

这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可能周国与秦国演的一场戏,诱使夏国贸然向紫荆关出兵。也许周国天子真的意识到唇亡齿寒的危机,愿与夏国联合对抗秦国。如果消息属实,时间便是万分紧迫。夏国亦必须立即发兵与周军相互支援。赵宇当即调派十五万重兵前往紫荆关,与周国军队两路夹击秦军。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底。铅云堆积,万里飘雪,来自紫荆关的捷报抵达京城。

夏周两军大败秦军,一举收复了紫荆关与十几个州郡。秦军主帅轩辕翊为保存实力不得不下令退兵,常州城外的秦军也迅速撤离,直接撤离了江南。

战火烟消云散,历经半年的战事终于走到了尾声。

第二年初,秦国与夏国互通使臣。轩辕翊提出四个议和条件。

第一,夏国必须向秦称臣。第二,夏国每年向秦进贡一百万两白银作为岁贡。第三,重新划分疆土,疆域东以漓江为界。第四,送一名皇室中人为人质。并指明必须是太上皇赵旻的血脉。

这四个条件都极其苛刻,在朝堂激起众臣的一直反对,即使开始主张以适当退步换取和平的大臣也都主张宁可继续与秦国开战,也不能答应前三个条件中的任何一条。

只有第四个条件无人提起,在两国合约中无足轻重。如果轩辕翊前三个苛刻的条件,恐怕朝臣们又要联名上奏恳请皇上以和为贵,切莫为了镇国长公主因小失大了。

而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皇帝心中,第四个条件比什么都重要。轩辕翊怎会不知,赵旻的血脉除了赵宇就只有凝昔一人了。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明显是逼迫赵宇将凝昔作为人质送到秦营。

……

午后的天空是一片铅云压境的晦暗,凝昔来到赵旻所在的含章殿,她和赵宇每日都要来向赵旻请安,自从赵旻退位后,她每日陪伴父皇的时间更多了。一日不见,赵旻仿佛有苍老了很多。凝昔双目一阵阵发酸,也许是她此刻的心情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重。她才十六岁,从未真正圆满过,过去所有的憧憬已经没有变成现实的可能了,所以她不再憧憬什么,这一生……仿佛很快就要过完了。

“父皇,关于和秦国议和的事,皇兄已经有了决定。”凝昔像往常一样和赵旻闲聊几句后便转入了正题。

赵旻“嗯”了一声,目光微微沉下去,多出一种精湛的凌厉。他已经不再干预政务,但这么重要的事赵宇还是不敢对他隐瞒,更不敢擅自做主。

“他的决定?到底是他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凝昔怔了怔,随即撒娇般地摇了摇他的手臂,笑着说,“父皇别担心,皇兄不会把我送到秦国的,我也从没这样想过。皇兄的决定是针对秦国提出的另三个条件,他觉得自己有愧于父皇的重托,不敢面对父皇的失望。”

赵旻将目光移开,淡淡的说,“你说吧。他做了什么决定?”

“轩辕翊提出的另三个条件才是对夏国侮辱,相比女儿是否去秦国便不重要了。皇兄不会将我作为人质送到秦营。那三个条件也没有完全答应,却不得不做一些让步。称臣断不可行,轩辕翊要夏国放弃漓以南的所有疆土,皇兄也没有答应,也没有朝臣支持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但还少不了做出些让步,淮南一带十几个州郡让给秦国,岁币减到每年五十万两白银。皇兄又派了使臣到秦营,这是夏国最后的底线,轩辕翊不满足就只有再兵戎相见了。其实谁都能看出来,毕竟夏周两国已经结盟,轩辕翊知道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夏国都不可能全部接受,便故意提高条件,虚张声势罢了。”

其实五十万两白银在江南只是两个县一年的收入,每年从国库多支出五十万两不会给夏国造成丝毫压力,损失的严重性远不及割让领土。割地和岁币都是损害国体的屈辱条件。可夏国到了今日的境地却也不得不做出这些让步,将损害和屈辱降到最低。他的失误让夏军在战场上一败涂地,又将这样棘手的问题和艰难的处境都推给了自己的儿子。

心中百感交集,赵旻在片刻的沉思后喟然叹道;“他做的对。”

“我虽然不必去秦国,可还是不能留在这里。”凝昔平静的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弥漫着朦胧的水汽,却又像一潭没有一丝生气的死水。“皇兄要迎娶周国的文颐公主,儿臣作为使臣,三天后就要动身了。”

“什么?”赵旻一震,定定看着她,“这是谁的主意?你……只是公主,怎么可以作为使臣出使别国?”

凝昔的嘴角浮出轻松的微笑,故作不以为意道;“公主也可以以皇室的身份出使啊,皇族出面更能显出我们对联姻的重视,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她敛去笑容,神色覆上一层郑重,一字字道;“父皇,哥哥的皇位还不稳固,父皇的血脉又只有我们两个,若是派别人去,只怕……”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内涵的意思不必明说。

这就是赵宇不敢亲自前来与他明说的原因吗?

她的话音落下,大殿陷入压抑的沉默中。窗外渗入的阴晦的天光照在赵旻的脸上,他的眼中隐隐现出的愠色,又在沉默中慢慢寂灭。深邃的眼在阴霾的光线下显得深不可测,那种被爱的感觉越发强烈。

“惜儿,是父皇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宇儿,也对不起你们的母亲。”再开口,他低哑的声音里充斥着化不开的沉痛。

凝昔的双眼泛起阵阵酸楚。她默默地跪下去,将头枕在父皇的膝上,用平静的辨不出情绪的语调低声道;“父皇不用太担心,我是经历过风险的人,并非从小就养在深宫的公主。何况周国也有我的亲人啊,我还想见见他们呢,娘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会保护我的,我还有很多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的护卫,更何况我是夏国的长公主啊,哪有人敢伤害我呢。总之……最多几个月我便会回来,父皇你不用为我担心。”

一句“我是经历过风险的人”让赵旻听得尤为真切,一遍遍在耳边回荡着。凝昔的话没错,他不放心,更不舍得让她离开,可为了大局却也不得不如此。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凝昔陪赵旻用过晚膳才离开。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没有月色,宫灯投下的影子在凛凛寒风中摇摆不定,隐隐可见白色的雪花簌簌飞过。这种阴雪的天气又持续了两日,直到凝昔启程前一晚,一望无际的天幕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中,赵宇来到云轩宫,凝昔在放孔明灯。几个灯盏高高悬飘在上空,火焰透过灯罩,为漫天的云层涂上一层薄薄的胭脂红。周围的景物在灯光下变得光怪陆离。

凝昔对他笑着说,“哥哥,你也放一盏孔明灯吧。”她白皙的面颊在宫灯下明暗不定,那双清澈的眸子分外明亮,火光照在里面,映出熠熠的光芒宛若隐藏在云层后的璀璨星光。

赵宇的心莫名一痛,只觉得此时她的音容笑貌那么刺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自嘲,“我明白孔明灯的意思,如果真的心诚则灵,我会让金陵城上空飘满孔明灯,让夜晚变得比白天还要明亮。”

凝昔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说;“只是一种精神寄托而已。我也是做着玩的。”她何尝不明白,无论放多少盏孔明灯,娘都不会回来。还有仍然生死不明的君彦,她相信他还活着,却明白自己的一线希望是多么脆弱。都说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便会求神,希望自己的诚意能够感动上苍,可还有一句更残酷的话,就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她望着天上的灯盏,不知不觉间思绪又飘到了很远。

“凝昔,”一双手臂突然将她环住,她浑身一僵,只听赵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都还来得及……”赵宇有些语无伦次,出使周国是她提出来的,她做过种种假设告诉他这趟行程不会有危险,让他不必为他担心。她是她最疼爱的妹妹,在她回到金陵的时候他便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离开夏国一步。他真的不舍得,纵然知道分别是暂时的,纵然知道她还会回来。可内心终究是不舍让她离开自己一步,他贪恋她的存在,更贪恋这段稍纵即逝的时光。

凝昔转过身,紧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宇文旭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他还能领兵作战,想来伤已经好了,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太恨我,为了大局更不会对我不利。”

“我在给自己找退路,我不想娶宇文颐。”赵宇摸摸她的头,神色有些凄然。

凝昔眨了眨眼静,“哥哥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她没有告诉赵宇,自己去周国除了促成两国联姻,还有另一个目的。如果事实真的如她猜想的那样……各国局势将再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夏周联姻便不重要了。

所以,这趟行程还是万分凶险的。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一直在我的心里。”赵宇捏着她的手拍拍自己的胸前。

“那她是谁?”

赵宇的嘴角噙着微笑,眼里却分明胶着一抹痛苦,像极了夏日傍晚蓝紫色的长空上漂浮的残阳,那并不惨烈的浅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苍凉气息。凝昔心中一紧,讷讷地问;“她是不是已经……”

“你想多了,她活得好好的。”赵宇知道她误会了,给了她一个粲然的微笑, “凝昔,我并不想做这皇帝,如果我不是皇帝,我的婚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私事,不会再有人让我以社稷为重早日立后。”

“可你不是皇帝也是太子,迟早还要做皇帝的。”凝昔苦笑。

“那就不要生在帝王家,”话音落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可如果我不是皇帝便不能再保护你,当皇帝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能保护好身边的人。”他说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如梦呓般渐渐变得低哑又带着难言的晦涩,

“哥,你怎么了?”凝昔担忧地看着他。

赵宇将她拥在怀里,突然一指天上,“你看,下雪了。”

凝昔看着天空,果然有零星的雪花正从空中飘下。风一阵阵吹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些飘在空中的灯盏,也都不见了。

赵宇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望着漫天的碎雪,怀中的人是活生生的,他这一生的感情仿佛不会再圆满了。孔明灯飘远了,里面的烛火在这风雪中亦不能维持太久。火焰寂灭的地方,风会将灰烬带向天空,留下的不过是一片寂寞长空,这是他能守候的,也是他一生不能拥有的。

雪越下越大,第二天出行的时辰,金陵城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赵宇亲率文武百官送队伍出城。凝昔喝下一杯离别酒便登上马车。队伍启程,带她前往的那个陌生的地方,有着她未知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当时明月在3

一路无话,两个月后,凝昔到了周国的帝都。

周国天子对联姻十分重视,凝昔抵达西周帝都后受到了隆重的接待。

当晚,天子宇文杨在宫中设宴为凝昔接风洗尘,凝昔在宴上见到了幕家的人。

幕家是地位显赫的门阀。幕蓁的父亲幕斌在十几年前被周天子加封为广平郡王,成了同期唯一的异姓郡王。几年前幕斌去世,长子也是凝昔的舅舅幕奎承袭郡王爵位。幕奎膝下有两子——慕辰和幕泽,长子慕辰现在外地带兵,随幕奎参加宫宴的是次子幕泽。除了凝昔的母亲是夏国皇后,幕家还出了一个周国的皇后——正是当今天子的发妻,只是在几年前就病逝了,被天子追封为“明嘉皇后”,与宇文杨有一子一女,太子和文颐公主。太子于一年前病逝,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子,即皇长孙。文颐公主和夏国皇室有血亲关系,嫁给赵宇也是亲上加亲。而文昭公主和三皇子宇文弘的生母只是天子的继后,宇文杨至今未立太子,想必也在皇长孙和自己的宇文弘之间纠结吧。

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是第一次相见,心中难免生出惆怅,凝昔与他们一一见礼,席间无话。由于身份关系,她与文颐公主坐在一处,与这个未来皇嫂闲聊几句后她有些沮丧地发现此人的性情真不是自己喜欢的,皇兄也定不会喜欢的。

随着丝竹管弦的乐声悠悠响起,身着羽衣霓裳的舞姬盈盈起舞,被舞姬簇拥在中间的女子蒙着面纱,舞姿婀娜,虽然看不清样貌,却比任何舞姬更为抢眼。在宴会刚开始的时候便有人提到丽妃有惊喜要送给皇上,想必这名翩翩起舞的女子就是丽妃——淳于嬿了。看来宇文杨对她的宠爱和重视让她在后宫一手遮天,宇文昭因为她流落异乡受尽凌辱,九死一生才回到皇宫,却不敢向宇文杨说出实情。

宇文昭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本能地移开目光。凝昔亦无心多看。一舞完毕,场内在喝彩声雷动,皇帝朗声大笑,赞她的舞胜似汉宫飞燕。和风徐徐,女子的纤纤玉指拂过面纱,随着轻纱的飘落,倾国倾城的容颜暴露在柔和的宫灯下。

只看了一眼,凝昔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脸却不是她记忆中的淳于嬿的,似曾相识。她的脑海中浮出母亲绝美的容颜……

娘——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在顷刻间轰然炸开,脑海中浮出的是昔日母亲的音容笑貌,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合上,再睁开,却只是觉得那张和自己的母亲那么相似的脸越发清晰了。

皇帝大肆封赏,丽妃跪拜谢恩。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唯有丽妃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那的确是淳于嬿的声音。

很快,她的意识再度清醒过来。如果那个丽妃不是淳于嬿,她也许会只当这是一个巧合。高明的易容术虽然罕见,却是的确存在的。淳于嬿要接近宇文杨,怕被人认出便选择易容还能解释得通,可为什么要和自己的母亲这样相似?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的母亲?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是不是看着很眼熟,她和当年的和硕公主还真像呢!”宇文颐的声音和目光都透着浓浓的嘲弄。

这是多么强烈的敌意!想来自己的母亲也是她的姨母啊……凝昔将视线从宇文颐身上移开,这样的人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唇舌。她只是在心中暗想,与皇兄联姻的对象只要是周国的公主就好,宇文颐是最合适的人选,却不是唯一的人选。再有自己此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她对宇文颐不予理睬,对方却仿佛丝毫不知自重,只听那个讨厌的声音继续说;“果然是倾国倾城,不但夏国皇帝为之动心,我父皇还甚是喜欢呢,不知当年秦国的皇帝有没有见到,喜不喜欢……”

低低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心里,她的心事亦被戳得血肉模糊,尖锐的剧痛骤然在心尖炸开,凝昔痛得几乎弯下腰去。她的双手金攥成拳,再度抬眸定定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宇文颐被她看得心中一寒,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错觉,仿佛那双深瞳里射出的冷光随时都能夺她性命?

又转念一想,自己当然不会嫁到夏国,也不怕现在得罪她。周国与夏国的联姻她不关心,面前的女子是绝不可能活着离开周国……

“请你注意用词,我母后不是周国的和硕公主,而是和硕长公主。”凝昔的嘴角滤出一抹柔和的笑,声音不带一丝情感,“若你刚才的话被皇上听到会是什么后果呢?明嘉皇后生前定是贤惠之人,死后却落得一个教女不善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宇文颐气得嘴唇哆嗦着,冷冷的说;“公主是在威胁我么?纵然天姿国色,也能找出一模一样的来,并非无可替代。父皇已经有了丽妃,才不会因为几句话责备本宫。”

“现在后宫的人只知道丽妃,却不知已故的明嘉皇后,皇姐对丽妃如此欣赏。但不知明嘉皇后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但愿丽妃不负皇姐的一片殷切之情。”宇文昭突然插言道,说完便不再理她,一把挽起凝昔的手臂,“这里太闷了,凝昔,陪我出散散心好吗?”

凝昔含笑答应,起身和宇文昭一起离开宴席。

凝昔带着篏雪随宇文昭走出御花园,甬道深深,数盏宫灯静立在两侧,天边月色如银,身后逐渐远去的喧嚣声飘渺的宛如从九重凌霄之上倾泻下的茫茫弥音。

最先开口的是宇文昭,声音很轻,从里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不是很奇怪,宇文颐不但不喜欢你,而且她对你的态度……似乎她并不愿意嫁给夏国天子。”

凝昔深吸一口气,感觉大脑有清醒了许多。周国的帝都地域偏南,二月底已经到了早春时节。夜晚吹过的风,冷冽中透着一股清新凉爽的触感。

她用几步路的时间思量片刻,用无所谓的口气回答;“我在想更深的问题。她既然不愿意嫁给我皇兄,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呢?还敢当我的面说出那种话,她似乎不是那种蠢人,对未来一定是有十分的把握。”

“那你是否好奇我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宇文昭唇角滤出一抹微笑,一双眸子里溢满了晶莹细碎的光,却不是模糊的。凝昔在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浮动。

“文颐公主似乎与丽妃走得很近。”她的人生中最不堪的经历是拜那个女人所赐,现在能如此云淡风轻,凝昔只希望面前的女子真的能走出那段阴影。

“昭儿,你真的不讨厌我吗?”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一座凉亭,凝昔一字字的问。

宇文昭怔了怔,很快懂了她的意思,“为什么要讨厌呢?你是我的恩人,如果换在过去,我从没经历过那些事,我想我一定会讨厌你的,可是现在……那些噩梦般的记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珍惜。不要迁怒于人,要珍惜每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她看着凝昔,脸上浮出柔和的微笑,眼里写满的真挚似乎带着一种能够使人安心的力量。

凝昔叹了口气,她和宇文颐的关系应该更亲厚一些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文颐公主和她关系亲近,不知道幕家人对她是什么态度。”

宇文颐沉吟道;“毕竟外臣不能过问后宫的事。不过就宇文颐和夏国联姻连广平郡王都没那么积极,那个女人却没少向皇上进言。”

那便是淳于嬿主动讨好幕家了……凝昔眼敛微垂,片刻的沉思,她还是决定不将丽妃就是淳于嬿的事告诉宇文昭。只是郑重地说;“你要小心提防那个女人。不过我向你保证,如果幕家真的与她联合对付你和皇后,我一定不会与他们站在同处。我皇兄是要娶周国的公主,但不一定娶宇文颐。”

宇文昭看着凝昔,一时间情绪波澜涌动。很快,她眼里的复杂变成一丝坚定,无垠的微笑在嘴角绽开,“我相信你。”

凝昔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了,那个崔淮……他的腿伤好了吗?”当时她将弓箭对准崔淮的双腿的时候,以为他的腿便会像宇文旭的右臂一样废掉。可宇文旭还能领兵出征,右臂大概已经好了吧,那么崔淮的双腿也未必无药可医。她对宇文旭还存着一丝愧疚,可崔淮不一样。如果他的腿伤没好,她便不会再和他计较,可如果他的伤好了,哪怕他是宇文昭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宇文昭听到“崔淮”的名字,目光一寸寸暗下去。她摇摇头,道;“如果我说他消失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得下落,你信吗?”

“消失了?”

宇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他毕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保护过我,我下不去手杀他,又不忍将他留下夏国自生自灭,就带他回到周国,没想到他突然失踪了,他的双腿根本不能行走,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凝昔的心一紧,沉声道;“那他绝不可能自己离开,一定是被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他在周国好像没有仇家啊,难道是宇文旭?记得你对我说过,宇文旭以为他的右臂被废是崔家人所为,并迁怒于整个崔家,崔淮还是崔府唯一的幸存者。”宇文昭不禁皱眉,陷入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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