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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灵犀1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44

幕奎一沉吟,虽然宇文旭不可信,可他不得不承认凝昔的话有道理。

留下也是坐以待毙,还能期待什么转机吗?

只在心底长叹,自己纵横沙场几十年,却因为一念之差毁了幕家,现在竟沦落到靠宇文旭怜悯求生的地步。

罢了,罢了!错已铸成,留下性命,日后还能东山再起。只是,面前的女孩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凝昔,你还是和我们一起离开吧,宇文旭不是善于之辈,你现在在北都也不安全了,也尽早回金陵吧。”

“舅舅放心,夏国和周国是盟国,再说宇文旭和我无冤无仇,他会对我以礼相待的。皇上病重,我想我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

说话间她手中多出一个竹筒,交给幕奎,“这个交个舅舅,路上波折重重,这里是一些应对之策。”

幕奎接过那只竹筒,心中困惑却没有多问。

“凝昔,”宇文弘的唇动了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蕴着千言万语,挣扎着,几乎要滴出血泪来。最后,他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母后对她做过的一切,还有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感情……也要和这些晦暗不堪的过去一起葬在心里。

“对不起”苍白无力的三个字,覆盖了所有,亦是他唯一能对她的了。

凝昔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对不起我什么,是怕你们会连累我吗?不用担心,我都说了宇文旭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好了,马车在后院,我们走吧。”

到了后院,凝昔看着几人上了马车,目送马车踏着积雪,轮廓一点点消失在远处的夜雾中。

当晚负责护送的蓝若冰返回,告诉凝昔他们已经顺利出了城。直到第二天才传出人犯集体失踪的消息,宇文旭下令全城搜捕,做了一番表面功夫。等到过了一天封城令解除,他们已经走出数百里路了,当然不可能被官兵找到。

宇文旭说过,纵然他厌恶幕奎的迂腐,在幕氏父子和宇文弘对他都不可能构成威胁的前提下,他不会染上他们的血。

凝昔一个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不过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等着她解决。

日暮西山,橘色的光晕勾出大片寒梅的虚影,落英满园,妖娆似血,空气中寒香萦绕,如果这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幕,树下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就如同点睛的精灵,女子玉指纤纤,折下一根树枝,一双璀璨明眸里沉着一片百无聊赖的平静,没有情绪的流露,微微蹙眉间亦能点亮暮色芳华。

“你知道,她还是那么不安分。”碎玉般的声音空灵而诡异,听不出任何情绪,说话的人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落日的凄美笼罩在心间,唯刮起声声叹息,所有的恩怨仿佛都被湮没了。

宇文旭负手站在她的身旁,飘落的花瓣不时划过他的视线,“几年前我受命到秦国上京,潜入皇宫,意外遇上了她,当时她备受天子冷落,我对她的感觉……大概是一种惺惺相惜。我们的关系从那时开始,我问她愿不愿意和我走,轩辕祈能给她的,我都能给她。能有这样一个和我一样,又能懂我的人和我作伴,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没答应,那时淳于家在秦国如日中天,她如果和我走就要放弃在秦国拥有的所有身份,她放不下这些,她要继承她父亲的权势,也就是掌握淳于家族的所有。”

凝昔转过身,眼里多出一丝探寻,“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起和你和淳于嬿的过去,你没有勉强她,这几年你们里应外合,终于达到了目的。”尽管后来蓝家军被蓝若冰遣散,淳于嬿几年的苦心谋划最终还是落空了。

宇文旭笑了笑,“淳于家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大用处,她对我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我更感兴趣,她一个女子要怎么做才能取代他父亲,得到淳于家的全部实力,我闲着的时候也会吝啬意帮她一把。”

难道他只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吗?凝昔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蓝若冰发现证据,也是你有意的吗?”

“我送给你一个忠实的护卫,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宇文旭不但承认,还打趣道。

凝昔怔了怔,难道让蓝若冰开始怀疑淳于嬿的那些蛛丝马迹,也是面前的人有意让他发现的吗?

“为什么?”

宇文旭淡淡的说;“我有我的目的,她有她的野心,我和她本来就是合作关系,伴君王侧不是她的本意,皇妃的权力和荣耀却是他想要的。”他扬起嘴角,刚才散去的笑意又回到了那双深瞳中。他走近她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看着她的眼神如炬,灼灼其华,“何况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自然要对她虚位以待,怎么能让第三个人夹在中间?”

凝昔的身子有些僵。

双颊微烫,她勉强笑了笑,“是这样啊,对了,宇文杨的病情……”她岔开话题,顿了顿,还是用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问;“他还能活几天?”

夕阳如火,摇曳的花枝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里浮出一片落寞,又在听到“宇文杨”三个字的一刹那,凝固成冰冷的杀气。

“你想让他活几天?如果你想明天就……”嘴角的弧度变作嗜血的冷酷。

“明天,我要入宫见他一面。”指尖的花枝被折断,凝昔冷冷的说。

有些事,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在生出这个念头后,凝昔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

夜幕降临,凝昔用完晚膳不久,白芷掀帘进来,“宫外来了一个姓唐的姑娘要求见公主。”

“姓唐?”凝昔有些诧异,又想就算她与这个人从未谋面,她来找自己必然是有原因的。“带她进来吧。”

白芷将那位客人带了进来。,

而凝昔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室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定定看着女子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瑾妃——”记忆中瑾妃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应该守在繁华宫阙中的女子——原以为以后不会在有任何牵扯的人,竟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凝昔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想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是北都,早已与秦国公然对立的周国啊!

“我现在已经不是瑾妃了,我的全名是唐括盈盈,你可以叫我盈盈。”瑾妃扬起嘴角,勾出动人的一笑。“凝昔,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一双流光璀璨的美眸一寸寸暗了下去,掩饰不住的落寞之色。

“我十三岁入宫,当时还是一个孩子,他对我那么纵容,我希望自己能早点长大,可是当我真的到了及笄之年,以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可以真正成为他的女人,我却渐渐发现,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没有刻意疏远我,我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嫔,我想这不完全因为我的出身,他冷落淳于嬿,却厚待安国公,我想他是真的对我动了心。后宫的女子很多,我的上面还有皇后,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可是我不在乎,我甚至不敢奢望他能多爱我,帝王的爱本来就是最奢侈的,只要他对我有一点心动,我就很满足了,这很卑微,可真爱又是那么难求,多少女人一生的真爱就只有一次啊,我以为我会成为她们中的一个。那时你对我说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你的夫君只能爱你一个,我只觉得你太懵懂,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如果是不爱的男人,就算他眼里只有我一个,对我付出再多,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我爱的人,就算不是他唯一的女人,就算我知道他能雨露均沾还是因为不够爱我,这又不是他的错,我这一生都只爱他一个人,守在他身边我就满足了,我讨厌和别的女人争宠,但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当他拥着我的时候呼唤着的却是你的名字,当我发现他爱的人是你,凝昔,你让我情何以堪,我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留在他身边吗?”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多出一种自嘲的意味,眼中一片悲哀,与其说是问凝昔,不如说是她的喃喃自语,问自己,或是再问心中的那个人。

凝昔的手紧握成拳,在她听到瑾妃的那句“他拥着我的时候却呼唤着你的名字,他爱的人是你”的时候,大脑就变成空白一片,心底的某处角落在瞬间轰然倒塌,一片轰轰鸣鸣的声音里,她感到自己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钻心的痛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是了,她早就知道他爱她,可这又能改变什么?

唐括盈盈的话让她震撼,只是心中的隐痛被扯出,她表情麻木地听着唐括盈盈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决心离开他,我是唐括家的女儿,如果因为犯错被遣回家中,我的族人都会因我蒙羞,我也不想让自己给他留下这么不堪的印象,我只能逃,放弃皇妃的身份,也不能再继续当唐括家的女儿,还好哥哥愿意帮我,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找一个借口出宫,然后伪装成被刺客劫走,就这样从他的世界中彻底消失。我想离上京越远,我就越安全了,那个时候夏周两国已经联合,但秦国和夏国的战事很快结束了,甚至和周国任有贸易往来,于是我到了周国,在这里没人能认出我。”

凝昔恍过神来,“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说;“其实,我和他的立场不同,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但我也不可能再回去了。”唐括盈盈平静的说;“凝昔,你以为我会后悔吗?我承认每次想到他的时候,感觉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心上磨着。他对于我就像插在心上的一把匕首,我不会因为血流过多而死,将他拔出来的瞬间,痛苦会加倍,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伤口留下的溃疡会让我痛一辈子。可我还是不后悔。他竟然说我与你有几分相似,真是好笑,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却成了你的替身。”她边说边笑,无尽的绝望混着泪水,那么肆无忌惮地在绝美的面颊汇成汪洋,“我可以等亲眼看到你们在一起才离开,只是,我可以接受他不爱我,可以用一辈子等待他的爱,却不能忍受被他当成别人的替身!”

对于这样一个心中只有天下的男人,来之不易的爱虽然珍贵,未尝不是长满荆棘?越是小心呵护,越是遍体鳞伤。

凝昔垂眸看着足下的地毯,“现在的周国也不安全了,皇帝病重,秦国虎视眈眈,不知道和平还能维持多久。”

“我刚到北都,打算住几天就离开。”

唐括盈盈看着她,眸光里像突然燃起一簇火,“凝昔,我不知道你和他经历过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爱过他吗?”

轻轻的声音像一阵和风吹在心上,凝昔的呼吸一滞,仿佛身处暮春时节,融融暖风中尽是挥之不去的伤感……

她爱过他吗?

曾有无数个瞬间,与他有关所有记忆如纷沓而来的雪花,填满她的大脑,她的心,她都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爱过他……还爱他吗?

她在心里又一次这样问自己,答案是一样的。

虽然那段日子里她是那么绝望,虽然当时她还不知道君彦对她的感情……

然而,不管其中存在多少“虽然”,爱了就是爱了,这份感情,毋宁质疑。

泪水吻过肌肤,是那么冷,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珠,“你说他爱我,可他又能为我放弃什么呢?我爱他又能为他放弃什么?爱和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想下去只会徒增伤感。”

唐括盈盈苦笑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暗哑,“是啊,他就连爱你都可以这么残忍,爱如何,不爱又如何呢。”

“对了,这些日子上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在秦军打胜仗的时候突然回京呢?”凝昔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却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一定与她无关,他不会为她改变什么……

唐括盈盈想了想,说;“轩辕傲留守京城,皇上对他早就有了疑心,秦军开始兵败的消息传到京城,他就发动了兵变。我和皇后都被他软禁了,还好没过多久,皇上及时赶回来……”

“原来是这样。”凝昔心内在瞬间的震惊后,一片了然,可是……“那轩辕傲最后怎么了?还有萧玉,还有他们的婚事还是你促成的,轩辕傲有没有牵连到你们?”

“我和唐括家都没被牵连进去,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轩辕傲本人被赐死,但萧家没有被卷进去,萧玉只是被剥夺王妃封号,被遣回了萧家。”

凝昔黯然道;“都是我害了她。”

唐括盈盈摇摇头,“也不能这样说,若她当初入宫就要走上争宠这条路,未必能过得多好。”

凝昔一时无话。只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印象中的瑾妃本来就是倾国倾城的女子,那样窒息的美带着咄咄逼人的凌厉。现在的她脱离了九重宫阙的阴影,哪怕是在落泪,都散发着那种鲜活明艳的气息,就像是从一副阳光明媚的画幕中走出来的。

片刻,她的声音划破沉默;“离开北都后你又要去哪?真的打算一直在周国,不回秦国了吗?”

唐括盈盈平静的说,极致的悲痛一点点从眼中散去,变成丝丝缕缕如烟雾般的飘忽惆怅,“我在秦国除了家人就没什么留恋的了,可我不能冒着连累他们的危险。”

“可能再过几天我也要离开了,如果你只是来看看朋友,就住下来陪我几天吧。”

“好啊,我正有此意。”唐括爽快答应,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的泪珠,在她的笑靥里宛如初夏朝阳下绽开的幽兰花瓣上的点点晨露,璀璨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倒计时~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2

行宫。

金色的床幔无声飘动,宇文杨睁开眼睛,目中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空气中熏香缭绕,仿佛只是一种本能促使他贪婪地嗅着……

记忆排山倒海而来,他的眼睛骤然放大,瞳孔里逐渐出现无尽的惶恐和不甘。

宇文旭告诉他,温秉义兵败被杀,温室自尽,所有与温家有关的人都成了阶下囚,逃不出一个“死”字。

宇文旭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冷酷嗜血的笑,他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声音如同来自炼狱的魔音。他的意识在阵阵袭来的痛苦中慢慢坠入黑暗……

温秉义是受了他的指示,而他和温秉义都落入宇文旭布好的局中。过去他以为自己将宇文旭玩弄于鼓掌之间,他终是低估了宇文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轮回吗?

后来……他昏迷多久了?他试着从床上起来,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双手徒劳拍打着床。

只见那似流沙般的床幔后突然飘来一袭人影。

每一缕可以呼吸的空气里都充斥着一种熟悉的气息,宇文杨放大的瞳孔里突然溢满狂喜,让他日思夜念一辈子的人如今只和他隔着一道床幔,而不是二十载华年的沟壑。

“蓁儿,你是来接我的吗?”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吃力地伸出手。

“宇文杨,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毁了我的一生,害了我的姐姐,连你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应该在炼狱里永生永世受尽煎熬,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飘入耳中的声音遥远得如同来自九重天外,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空灵,又带着深深的憎恶,让宇文杨冷到了骨子里。

“不是你想的那样。”又是徒劳的挣扎,他依然躺在床上,额上沁出冷汗,眼底哀伤一片。

他如要抓到最后的救赎般急急向她解释,“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赵旻心里有多痛苦?如果夏国不存在了,如果你和赵旻不能够在一起,时不时会回到我的身边?上京城破后我派人找过你,一直在找你,十几年了,直到我见到凝昔,她说你已经不在了,蓁儿,我知道希望太渺茫,只求你带我走,求你……”

沙哑的声音最后变成声嘶力竭的嘶喊,帐外的身影一动不动。静下来之后,他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他从自己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腐烂。

“你为什么要杀明嘉,虎毒不食子,难道你连禽兽都不如,自己的孩子都要这样伤害?”

宇文杨脸色骤变,摇着头道;“他们不是我的孩子,是她和侍卫生下的孽种!妄图混乱皇室血脉。成儿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再厌恶他的生母,也没想过要害死他,他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不过温氏已经下去陪他了。我能让那对孽种活到现在继续顶着宇文的姓氏已经够仁慈了!蓁儿,纵然我对不起你,可你怎么能为了这些人来指着我?”

“你认为宇文旭活不成了,如果温秉义失败,让温氏死在宇文旭的手里也算是报应,你还真会算计。”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宇文杨喘着气说道;“她害死了成而,早晚都要死。我如果注定难逃此劫,也该做一个了断了。蓁儿,当初我对不起你,可我马上就要死了,一命抵一命,求你千万别再恨我了,原谅我好吗?”

“好一个一命抵一命!”女子的声音变得凄厉。

幔帐扬起的一瞬间,宇文杨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他的眼中又溢满狂喜,却在下一瞬变成无以复加的震惊。

他的手指颤抖,颤颤巍巍指着床前的少女,嘶哑的声音抖得厉害,“怎么……怎么会……是……你……”

少女凄美的容颜占满泪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几乎滴出血泪来,那憎恨里又混着歇斯底里的哀伤。

她用彻骨的寒冷的声音一字字地说;“宇文杨,你根本无颜再见我的母亲。”

是啊,他害死了蓁儿,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到她请求她的原谅。

宇文杨的嘴角抽搐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他的脸因绝望而扭曲着,手无力地垂下,疲倦地合上双眼。

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宇文旭从屏风后走出来,到床前伸手探向他的鼻息,“他死了。”

又转过身看着凝昔,道;“你还有什么打算,现在就宣布皇上驾崩的消息吗?”

淡然的口吻,无波的双眼,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凝昔有些怔忡,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却又是复杂难言。

他面对敌人的死,眼中却没有一点复仇的快感,那种无喜无悲的神色,仿佛所有的痛与恨都已经被凝固在了岁月冰冷的墙壁上。他的生命里已经只剩下成和败,生和死。

谁能想到,当初被皇帝一手提拔起来,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南王只是皇上用药操控的一个傀儡。他承袭了镇南王的爵位,却与已故的老王爷毫无血亲关系,和文颐公主一样,都是明嘉皇后与一个侍卫的私生子。

当年明嘉皇后因为生文颐公主难产而死,其中隐藏着这样的隐情……

宇文旭看上去比他的真实年龄长几岁,这其实是出世后用药所致。

而宇文颐……宇文杨之所以对她如此娇惯,与其说是溺爱,不如说是有心将她骄纵,在她闯下大祸后便让她自生自灭。不杀了他们,而是要让他们尝尽世间辛酸苦海,这亦是一种恶毒的报复……

凝昔合了合眼睛,“我要先见文颐一面,就在这里。”

“那我让人将文颐找来,就说皇上已经醒了,想见她。”

不久,宇文颐随宇文旭来到皇帝寝宫。

上一次,御医诊出宇文颐有喜脉纯属误诊,但失身却完全属实。宇文杨不会真心维护她,这件事竟像星火燎原一样传遍了后宫。如今的宇文颐已是声名狼藉,性情不复过去的嚣张跋扈。

当她见到所有宫人都在外面,知道内殿陪着父皇的人只有镇国长公主,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问出口,默默随宇文旭走进内殿。

“父皇又睡了吗?”她问凝昔,态度称不上多友善,倒也是心平气和。

“凝昔有一事请表姐帮忙。”凝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过去宇文颐的性情纵然令她反感,但毕竟是无冤无仇,现在又知道了真相,对她更是没有了半分厌恶。明嘉皇后是母亲的姐姐,她们的身体里都流着慕家的血。

宇文颐眼中划过一道惊讶,却只是简单的问;“我能帮上你什么?”

凝昔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两天前的晚上,我差点被丽妃派的御林军关进大理寺天牢,我的护卫在无奈下伤了一些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还好镇南王及时赶到。”

宇文颐挑挑眉,“我听说了一点,当晚那些人犯都失踪了,你似乎脱不了嫌疑。”

凝昔轻叹道;“他们失踪的消息是第二天从大理寺传出的,当时丽妃一定要进大理寺,要不是镇南王阻止,让丽妃发现他们不在了,事情一定会闹大,他们恐怕真的逃不出去了。”

宇文颐从凝昔身上移开视线,淡淡的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你现在都能一手遮天的到这个程度,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表姐言重了,凝昔只是外人,迟早要回金陵,倒是丽妃现在就能调动御林军,满朝上下大概能阻止她的就只有镇南王了。丽妃又抚养皇长孙,便是未来的太皇太后,到时镇南王也要居于她之下了,表姐就不担心她成为第二个武氏吗?武后称帝后是如何对待李氏皇族的,但不同的是,她是废帝的母亲,终究做不到那么狠。而丽妃与皇太孙并无血亲关系,更不可能放过你。”

在她的声音里,宇文颐的目光急剧收拢,再次落在凝昔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字地问;“莫非你要让我和你联手对付丽妃?”

“不错。”

“可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不怕父皇醒来听到……”

宇文颐突然住口,疾步奔到床前,手指颤抖着伸向宇文杨的鼻端。

她掩住口,踉跄地后退几步,死死盯着凝昔,大睁的眼睛里充满惶恐和难以置信。“你,你竟然,竟然……”

“就在刚才,皇上清醒的时候……”凝昔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害死他的人,是丽妃,表姐,你一定要为皇上报仇啊。”

宇文颐拼命摇着头,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半个时辰后,丧钟敲响,伴着声声悲泣,皇帝归天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

后宫妃嫔和文武大臣聚集到皇帝寝宫门外悲恸的时候,凝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样的场合她的身份不适合参与。

据说宇文颐像疯了一样抓着丽妃,声泪俱下地说要为父皇报仇。声称几天前丽妃向她要水银,她满心狐疑,可对方并没有告诉她原因,而万万没想到丽妃会谋害皇上,就代她向御医要了一些……

经御医证实,宇文杨的确因为水银中毒而死,虽说他一直身患重疾,将他置于死地的却是水银。

而那个给宇文颐水银的御医也证实了宇文颐的话,当场被押入大内的死牢中。宇文颐自然不可能真的杀死丽妃,她被人强行拉开后又欲一头撞向殿前的柱子,亦被人强行拉下。

宇文颐的话是一面之词,却至少让丽妃背上了弑君的嫌疑。丽妃自知大势已去,欲以宇文颐的性命作要挟,令众人瞠目,可能谁也都没想到,天子身边的宠妃,竟然是武艺高强的女子。不过她的反抗没持续多久,很快被侍卫捉拿,押入了慎刑司。宇文颐也被软禁在自己的宫里。

丽妃宫里的宫人和宇文杨身边的内侍……等所有相关的人全部被收押审讯。一名御医很快招认,几日前他便发现皇上有中毒的迹象,但负责照顾皇上龙体的是人是丽妃,试问一个胆敢弑君的人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呢,他惧怕丽妃的狠辣,没有将自己发现的说出来。

同时,丽妃寝宫中有被搜出水银,人证物证俱在,丽妃的罪行很快被落实。她被判处腰斩之刑,但据说在行刑前一晚自尽在狱中。

宇文杨下葬后,宇文颐自请削去“文颐公主”的封号,在宫外的寺院里带发修行。

两岁的皇太孙宇文承于宇文杨灵枢前即位,宇文旭为皇叔父摄政王,独揽朝政,朝野上下无人敢言。

作者有话要说: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3

寒夜如海,凝昔望着门外飞雪簌簌,被橘色的宫灯照的晶莹剔透。隆冬时节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想到去年的今天,紫荆关外的战事异常惨烈,后来秦军终于退去,她又开始谋划出使周国,为夏国谋取更多的利益,亦是为她的母亲报仇……

现在,一切恩怨都随着宇文杨的死而终结,也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宇文旭的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眸色深沉,又有着火一般的炽热,“又在发呆,是不是不舍得走了?”

凝昔回过神来,对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还真有点不舍得。”

宇文旭看着她的脸,眼里的笑意越发深沉,“虽然你还是会离开,但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

凝昔心底一片苍茫。她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我相信你会照顾好承儿的。”

“你是不放心我,”宇文旭目光越过她,黑色的瞳仁里映出远处雪雾的迷离,“在我告诉你真相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瞧不起我,老实说,你真的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轻视我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凝昔没有掩饰内心的惊异,“宇文旭,你这样说未免太看低我了。”

宇文旭的眸光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嘴角淡淡的笑意变成了自嘲,“凝昔,虽然我知道你的个性,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而轻视他,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因为太在乎,所以患得患失,哪怕他从未拥有过她,也很在乎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承认开始对你有些成见,自从知道一切后,这些成见就完全不存在了。”凝昔如是说道。

“这就是,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吗?”宇文旭问。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些让我更加了解我,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凝昔……”他的声音夹着一丝叹息。

凝昔的心像是被震了下,就在恍惚的一瞬,那双深邃而凄迷的眸子在他的眼前放大开,她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漆黑的漩涡里,唇边有温热的气息缭绕着……

就这样吧,她不在意,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这个瞬息间闪出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

她后退一步,“旭,不要这样。”

宇文旭像是已经预料到她会回避,眼中的光芒溢满痛苦,就像他知道自己会死一样,绝望,本来就是凝聚了世间所有痛苦的最深沉的痛。

但是他又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你就不曾对我动过心吗,哪怕一天,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他深深看进她的眼里,想在她眼中找到哪怕一点他渴望的东西。

“你找到解药的配方了吗?”她突然这样问,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我是否对你动心,甚至爱不爱你,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如果你是绝望的,认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是你唯一可以得到的,那么我就会成为你的全世界。一旦你从绝望中走出来,会发现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有太多的东西等着你去争取,我对你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得不到的宿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遗憾。旭,如果你是绝望的,我愿意试着接受你,陪着你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我不不希望你这样,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在你眼里我不是最重要的,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从来没一口气和他说过这么多的话,宇文旭的眼神复杂而晦涩,凝昔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看着他的脸一字字地说;“不要放弃,你已经得到了想得到的一切,纵然它们在你的眼里什么都不是,可你至少还有希望。如果你走出绝望,还认为我对你很重要的时候,我会考虑接受你。”

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这,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最后一句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她不在乎自己是否会食言,只是太失望。当爱一个人变成锦上添花,没有人会为了锦上的繁花而放弃承载繁花的锦帛。

大殿的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凝昔和唐括盈盈凑在一张软榻上,两人从的对饮到醉醺醺地靠在一起。

两个女子的双颊都晕开凄美的红晕,凝昔头枕在唐括盈盈肩上,听她含混不清地说;“凝昔,你说的太对了!他对你的爱让我看清了他的薄凉,爱你都能对你这么残忍,我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以后再也不爱他了,天下男人那么多,我才不要对他念念不忘!”

“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凝昔抬起头,摆手道;“除了爱不爱,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很重要,你就确定别的男人比他强吗,还不都是一样,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没有他在你心中的重要,他爱你不如你爱他。如果这样还不如一直想着一个人,至少以后就不会再吃亏了。他爱不爱你有什么区别,爱你却不能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着想,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这样的男人爱上一个就够了!”

唐括盈盈点点头,一双美眸里波光流转,想了一会,一把搂住凝昔的腰,嘿嘿一笑,淡淡的酒气俘虏着她的呼吸。她颇带感慨的说;“看来男人这种动物就是不能爱的,怎么爱都吃亏。不如这样好了,你从了我,在以后没有男人的日子里,让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告诉你啊,当时你被封为珍妃,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以后我们会成为敌人,现在好了,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又都是爱而不得,还有什么理由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呢?”

“哈哈,看不出你这么重口味,不过……”凝昔推了她一把,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不过我告诉你啊,你这家伙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不许再对我凶,不许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要完成我的每一个愿望……知不知道,还有不许对别的女人想入非非,多看一眼都不行,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答应我这些条件,本公主在考虑要不要委身于你……”

她的笑突然凝固在嘴角……

她蹙着眉伸手捂住胸口,心在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身体突然遭到了猛烈的撞击,就在一刹那间,那种如炸裂般的猝不及防的震痛,生生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眼睛用力地阖了阖,一颗颗泪珠滚落下来,沿着双颊蜿蜒滑下。

排山倒海的记忆腐蚀着浓烈的酒精,迷离的视线里,眼前的人分明是唐括盈盈,不是他,不是他啊!

唐括盈盈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对你凶过啊……好吧好吧,我不就欺负过你一次吗,不过你不是也没吃亏嘛,你这家伙还跟我记仇了!”

她的嘴角向上牵了牵,唇微微张开,听到的是一声细碎的哽咽,而那么勉强的笑还没成型,眼中流出的泪已经变成了雨……

为什么,他留给她的记忆和他的人一样霸道?不对,他的人已经不要她了,唯有他留下的一幕幕回忆,那么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心中的刺可以连带着骨肉一起拔掉,虽然痛,最少她还有选择的权力。

可是那些混入血肉,深入骨髓的回忆,她又该如何根除?

她离开了他,却还是忘不掉他。光阴如梭,沧海桑田,也许当她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当她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的时候,她依然无法忘却他的模样,和所有与他有关的回忆。

就在她回到金陵不久,北方的土地再度狼烟四起,吹响战争号角的不是秦国天子,而是西周摄政王宇文旭。

谁能想到,昔日率军与夏国联合击退秦军的宇文旭会主动向秦国投诚,竟将西部十几个州郡割让给了秦国,并且代幼帝削去帝号,接受秦国册封,屹立数百年的周国竟成了秦国的藩国,轩辕祈废去周国的国号,改成“西夷”,这个意味着屈辱的名字,宇文旭竟然也代替幼帝接受了,并遵从轩辕祈的旨意,将京城迁到北都。

这个消息传到夏国,亦令朝野震惊,文武大臣对宇文旭一番口诛笔发,民间百姓将宇文旭视为笑柄,而这并不是玉碎和瓦全之间的选择,天下人在唾骂他的同时更认为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连凝昔,也不明白。

也许她低估了他心里的恨,宇文旭的死并不能令他满足,他要颠覆的是周国的江山社稷。

可他这样做,又和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呢?

她想不通,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因为很快又有一个消息传来——北燕可汗以“清君侧”为由,亲率数十万大军侵入周国边境,一路势如破竹,迅速聚集到北都城外,将北都团团围住。

秦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靖国公唐括烨康率领的十万大军迅速向北都挺进。

而夏国又怎能让燕军孤军奋战,派出军队前往支援,主帅就是昔年与尹俊彦有过同袍之交的元帅欧阳峰。

四国混战,战争围绕着北都,迅速向四处蔓延,铁马金戈,血肉枯骨的惨烈达到上千年未有过的巅峰。

。。。。。。

光阴又转过一个年轮,北都又是一片白雪皑皑。

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行宫的御花园里,去年凋谢的寒梅重新绽开花蕊,迎风而立,在冰冷的空气里吐露芬芳。

宇文旭的身影出现在梅树下,北风凛冽,夕阳的光勾勒出花瓣的晶莹,纷扬落下,翩跹如蝶,又亦如恍如隔世,百年大梦骤然清醒。

隔着阳光,看纷飞花雨中,她的容颜依旧,白玉的容颜,剪水的眸子,眉目如画,双颊带着淡淡红晕。

他想为她拂去发髻上的花瓣,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几片花瓣落在他的掌中,指尖触到的,只是一片冰冷的虚空。

深瞳微微合上,嘴角勾出凄美的弧度,那是为她熟悉的他的笑容,蛊惑而妖异,又盛着满满的温柔与深情。

可此时已是去年今日,人去楼空。

她说如果他找到了解药,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在乎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当天下在手,也许真的不必要求事事完满,包括这种爱而不得的宿命,可是,这样意气风发的人生,他从未体会过。

所以凝昔,如果真是这样,我便更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也许尹俊彦不会让你知道我们的交易,可他是真正的君子,他没有为了江山失信于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辜负你?

可我,得到了解药,却又走到了另一个死角。我终于不必死在宇文杨的算计里,我不后悔,只是不知自己该如何继续活下去了……

这大概就是宿命吧,死,是一种宿命,怎样死去又是另一种宿命。他挣扎了一世,也算是挣脱了一场宿命。

“我可以试着接受你,可我不想看到这么绝望的你……”

她的声音穿过时光的缝隙,化作他眼底的一片悲伤,和嘴角一抹释怀又凄凉的微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突然为她当初的拒绝感到庆幸,还好她拒绝了他,还好到他快死了的时候,她还不曾爱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4

有谁能想到,就在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周军后方,了零售病的钟声突然响起,与此同时,北周城门大开,城楼上升起了白旗。

消息很快传到千里之外的军营,凝昔听到后,短暂的震惊后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一年来,宇文旭给她的震撼太多,她已经麻木了,脑海中浮现出的他的脸孔沉浸在一片悲伤的雾气里,那双眸子里面藏着漆黑如墨又如海一般深邃的苍穹,她从未看透过,时至今日,不管他做出什么让她费解的事,她都不会感到诧异了。

北都之前被燕夏联军围的水泄不通,秦军无法攻破重围,城内守军可以与秦军里应外合,一旦燕夏联军占领城池,军心大振,无论人数还是士气都远胜于城外的秦军,占据绝对的优势。

夜幕降临,慕辰回到营中,带来了秦军被燕夏联军击退百余里的捷报。

他亲口将这个消息告诉凝昔,面色却那么灰败,神志颓废,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的侵袭。

“凝昔,周国亡了……”他像是浑身的骨头都散了般瘫坐在椅子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含着的痛苦,像燃烧着的烈火,灼热又沉重。

凝昔心中恻然,宇文旭说他已经配好了解药,也许真的只是不愿让她担心而已。

慕辰一拍桌子,痛苦地垂下头,“父亲将实情告诉了我,我现在依然恨他会了周国,虽然他才是最绝望的那个,周国是慕家的根啊……”

“我明白……”凝昔喃喃地说,立场不同,何必勉强?何况宇文旭……既然做到这一步,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吧?

周国大部分疆土已经被秦国占领,夏国和燕国只控制了三分的残山剩水,君彦与皇兄考虑到政治利益,将来可能收复的多少领地都会被一分为二,南部纳入夏国版图,北部纳入燕国版图。谁都不会扶植宇文泓为帝的,甚至投降的周军也不会交给宇文泓。轩辕祈废黜周国的封号,就算最后将秦国的实力彻底逐出,周国也不存在了。

这个道理,皇兄和君彦都对她说过。宇文泓也不会对光复周国报太大希望吧。

“对了,宇文旭在什么地方?”宇文泓已经进城了,他恨宇文旭入骨,不知道是否会有什么极端的举动……

“他在军队进城前就喝了毒酒,当我们到皇宫的时候,发现的只是他的尸体。”

什么?

凝昔怔怔地看着慕辰,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慕辰的一句话在脑海中激起一波波清晰的回音……

他喝了毒酒,他死了,宇文旭已经死了,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

尖锐的痛从掌心传来,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她的身子有些僵硬,双眼也酸楚起来。

“毒酒……确定他喝的是毒酒,而不是毒发身亡……”

慕辰低声说;“他体内的确有鹤顶红的毒,而且服下不久,至于体内还有没有别的毒,连御医都查不出来。鹤顶红,是不错的毒……”说着他冷冷一笑,眼里弥漫的雾气和低哑的声音里涌出的情绪如暗火般激烈而悲怆。

也许他下令开城投降的时候,体内的毒已经发作,喝下另一种毒酒不过是欲盖弥彰,还有自欺欺人,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别人的傀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总算摆脱了仇人的阴影,一辈子总算为自己做了一回主。

真是这样吗?

凝昔合上眼睛,两滴泪珠染过睫毛,沿着双颊滑落。她一直都是不懂他的,千年不化的漠然变成看不见底的深潭,她从未看懂过他,只知道,这个人真的帮了她很多,她亦是亏欠了他很多,而现在,他已经死了,过去的一切除了放在心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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