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辰哥哥,这个打击,三皇子你们更难以承受,君彦是不会让他带兵的,我想不管他以后做什么,都不会有负于宇文氏的血脉,只可惜了昭儿……这何尝不是一场宇文杨和温皇后下了二十年的棋,就连宇文颐也是无辜的。”
慕辰勉强一笑,“弘对宇文旭的事一无所知,对现在的局势却看得清楚,我没看到他有什么不满的情绪,你放心,我和父亲都会尽力说服他,虽然现在最难过的人,就是他。”
就在这时,风声灌入,室内骤然变冷,凝昔和慕辰不约而同望向门口,只见尹俊彦的身影掀帘入内。
慕辰知道自己不便再留下,起身简单的和尹俊彦打了声招呼,便告辞离开了。
凝昔听到宇文旭的死讯后心情已经十分低落,此时再见到君彦,悲伤的情绪里又掺入一种复杂,更加无法平静。
眸光相触,她的视线淡淡擦过他的面庞,“秦军已经撤退,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吗?”
“暂时不会……”尹俊彦没有继续说下去,如炬的双眸渐渐被墨色的阴云浸染。
凝昔看出他的犹豫,“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宇文旭已经死了?”
尹俊彦有些惊讶,“是慕辰告诉你的吧。”声音没有波动,宇文旭遵守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自己没有食言,在听到宇文旭的死讯的一瞬间心里亦感到一丝震动。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解药,只是为了掌握自己生死的权力?!
原来,宇文旭也是也是这样骄傲的人……
“我要对你说的是另一件事。”片刻的犹豫,他还是决定告诉她,因为她有权力知道,也必须知道。他神情严肃,一字字地说;“凝昔,同城传来消息,方元帅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凝昔失声道;“你说什么?”
夏俊兵分两路,欧阳峰率领八万军队到北都与燕国会和,方涵率十二万大军赶往同城关,阶段秦军后援,使唐括烨康的军队失去补给,陷入孤军作战中。
尹俊彦从身上取出一份战报地给凝昔,“你自己看罢。”
凝昔双手颤抖着接过来,数行墨迹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羊皮纸上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十二万大军,被上万秦军拦腰斩成几段,因为军中将士大部分都是南方人,甚至从未到过北方,尽管同城关偏南一些,进入隆冬时节比起金陵如同冰窟,断绝补给更是将士兵逼入绝境。军心动荡,士气低落,大军被困了二十余日,先后数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主帅方涵战死,最后二十万大军杀出重围的不到一千人,几乎是全军覆没。
凝昔的手抖得厉害,战报从指尖滑落,她的双肩剧烈的颤抖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难怪唐括烨康二十万大军战斗力竟然如此不济,就算宇文旭开城投降,也不至于只战了几个时辰就惨败,原来他是拨了一部分军队去对付方涵。
“那秦国会反攻夏国吗?”
“我不知道,我们的军队有限,以现在的情况,只能守住目前的领土。”尹俊彦看着她,严肃的说;“凝昔,我更担心的是秦军还会卷土重来,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凝昔沉默了。
一时间心绪波澜起伏,眼帘半掩,睫毛投下的阴影中藏着太多的情绪……又渐渐归于沉寂。
许久,她抬起头,低低的声音吐出简单的几个字,“我知道了。”
尹俊彦长出一口气,只要她答应就好,她本来就不该来这一趟。
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孩,其实她和过去一样,从未变过,看起来那么任性,一次次让自己置身在危险中,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想过。
而自己,看着她一点一滴的长大,他知道她的喜怒由心。七八岁的她说要嫁给他的时候,十四五岁的她对他说喜欢的时候,他从一笑置之到茫然回避,知道她说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年前她含泪对他说不会再等他,会忘了他的时候,神情是那么决绝,月光下她决然而去,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那种呼唤不出的痛在心底变成一片冰封的死谷,肆虐的狂风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一遍遍重复,她离开了,真的离开了……
那个在原地固执地等了他十年的女孩,终于放弃了等待,终于离开了。
可她又要奔向哪里?他从未将她和宇文旭联在一起,她对宇文旭的感情很复杂,可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那么世上就只剩下一个人能够牵动她的心了。
……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凝昔若有所思,平静的说;“那,我明天就走。”
她的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生气,看不到一丝波动。尹俊彦伸臂抱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不管宇文旭的死,还是南路军的失败,对她而言都是沉重的打击。
凝昔的双肩颤了颤,“我身边的护卫已经够多了,你就不用派人送我了,阵势太大反而会引来秦人,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
尹君彦眼里划过一道犹豫,思量再三,认为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好。”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凝昔,我早就不再将你当成下孩子来照顾,也不是将你当成妹妹,而是将你当成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会用生命护你周全,如果到最后我还活着,如果余生能有你相伴,我的人生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有掺杂着一丝无奈与悲伤,她的心撕裂般地痛了起来,浑身在瞬间的僵硬后,体内的力气仿佛一点点被抽离。
她靠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他没有勉强她,只是时到今日,她依然是那么贪恋他的怀抱。
如果时间就这样永远停留在此刻,那该多好!
自从七岁那年娘离开她后,她就已经长大了。只是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她大概永远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吧。有时候她缠着他的时候会严肃的说她迟早会长大,长大后就能嫁给他了。却从未对他说过,她其实已经长大了,就算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可她在失去母亲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脑海中又浮出一幕幕往事,她不禁勾起嘴角,笑容没有绽开便成了苦涩。现在面对他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全都是一些温暖的画面。也许是她对他真的绝望了吧,只有记忆中的温暖是她的,就算可能会随着时间淡去,也是永远属于她的。
她低下头,一点点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努力将迷失在回忆中的思绪一点点抽出。嘴角挂着一抹凄凉的笑,“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尹俊彦握紧她的手,目光如炬,一字字字地说;“凝昔,等战事结束,我会亲自到江南向你皇兄提亲。”
“弥补此生的遗憾?”
他叹道;“算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吧,你是我这一生中最不能承受的失去。凝昔,如果我什么都不对你说,你对我的误会会越来越深。如果这一仗我们赢了,我回到北燕便会登基为帝,其实我最看重的不是这些,我开始只想为徒单可汗报仇,报他的救命之恩,然后到周国或是江南找你。可当我一步步走向可汗之位的时候,发现用用这样的权力没有什么不好,我可以用它来保护我爱的人,”
“我明白,我相信你。“凝昔突然不想再和他这样相处下去,她相信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可不过都是瞬间的念头罢了,为什么他只能在她身陷险境的时候才会站出来保护她?她不想在纠缠下去,也不想让她再为自己付出什么。到了现在,她只想完成一件事……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君彦,我太累了。”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
尹俊彦的唇在她光洁的前额上轻吻一下,“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帐外寒风呼啸……瞬间又平息下来。他掀帘而出,凝昔抱紧了身子,瞬间涌入的寒风将她包裹住,任烛火再旺盛,也驱散不去她身上的冷。
双眼已经疲倦的睁不开,眼里的泪水失控般地夺眶而出,一串串,一行行。她蜷缩在软榻上默默垂泪。
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她一旦决定的事就在也不能更改,过了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
两个月后,盛京。
凝昔再见到轩辕祈几乎没费多少周折,两个月前,一千精兵保护她从北都出发,当日夜里她带着篏雪悄悄离开营地,历经几日日的跋涉后终于来到北都城南几百里外的秦营。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只说自己认识唐括烨康,秦国的士兵就没为难她,将她带到唐括烨康面前。
然后唐括烨康派人将她送到上京,尉迟风没有出征,她又找到尉迟风,求他带自己去见轩辕祈。
她被安置在他的寝宫等他,窗外的夜幕已经降临,他没有让她等太久,而先等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内侍尖着嗓子的一声;“皇上驾到!”
她的大脑在瞬间变得空白一片,心,如同遭到猛烈的一击,某个最坚硬的部位瞬间支离破碎,飞出的碎片狠狠扎进血肉里,她浑身动弹不得,身着明黄龙袍的伟岸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呆呆站在原地。
三年前凝昔曾是钟粹宫的秀女,李总管还到钟粹宫传过圣旨,一直记得凝昔的样子。此刻凝昔面对轩辕祈无动于衷,他在怔了一瞬后本分地硬着头皮向凝昔行礼,“奴才参见珍妃娘娘。”
珍妃?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称号,凝昔回过神来,这不是轩辕祈给她的第一个封号吗?而现在已是物是人非。她扯了扯嘴角,微笑里带着一丝苦涩,“这位总管真是好记性,起来罢。”
轩辕祈神情漠然,一双鹰眸里泛着冷酷的寒光,他一时不发一言,空气中汹涌的暗流又凝成了冰,包括李总管在内所有跪着的宫人都如归针毡,头上的压迫感亦如泰山压顶。
眸光相触,凝昔静静与他对峙,漫长的时间仿佛让她经历了一番生死轮回,在那双深邃的黑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前世今生。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变成破碎的冰点,血肉骸骨在被冻僵后又慢慢瓦解,轩辕祈看着咫尺之外的女子,目光中是从她的身上移开,瓦解成无数碎片的视线映出在亮如白昼的宫灯下徘徊的无数憧憧浮影,却空无一人。
“都退下!”终于,他冷冷下令。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将殿门关上,动作小心翼翼,可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的带着一种刀子划在冰面上的尖锐。
“我没有跪下行礼,是不是让你这个皇帝在下人面前很没面子?”凝昔轻轻启口,话中带刺,嘴角含着一抹讽刺的笑。多大的排场啊,这还是第一次他和她都在宫里,不像过去在相府,他可以不声不响地进来,虽然会捉弄她,却没有这样的疏离。
因为他是皇帝,相府的那段时光是他给她的恩赐吧?他们之间,本应该这样的。
轩辕祈看着她,眼里的冰冷在歪解……
“如果你想留在我身边,就必须习惯这些。”因为这根本不是她来找他的目的。
“是啊,还有你的皇后和后宫的三千佳丽,再过几个月又是秀女入宫的日子了吧?”她不置可否,苦笑道。
“不错。”
“我听说在几个月前,你纳了轩辕傲的遗孀萧玉为昭仪。”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些后宫琐事,仿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
“女子为亡夫守孝一年便可以自由婚嫁,嫁给谁都不算逾越理法。”
“何况她父亲嫡出的女儿只有她一个,萧家对你忠心耿耿。她当年就是秀女,倒是我自作聪明,让你们走了这么多弯路。”
轩辕祈垂下眼睛,再抬起时,里面依然是一片云淡风轻。
“我还以为你会提醒我防着她。”
凝昔忍下眼底的酸涩,笑着摇摇头,“你的枕边人那么多,都要防着,你干脆直接去做和尚好了。何况我听说轩辕傲生前最宠爱的是几个妾室,对她一直提防着,我想,她一直都是你的一颗棋,过去被用来监视轩辕傲,现在又用来提拔萧景宏,对于萧家来说,有什么比与皇帝联姻更能提高身价,更有安全感呢?”
“凝昔,”轩辕祈一步步来到她的面前,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滤出一丝悲哀,“我们之间,如果一定要一个人主动走向另一个人,我会不加犹豫地走到你的面前,我为你一次次放下尊严,为你闲置后宫,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可我知道,只要我不下令退兵,你就不会看我一眼。我对你的感情在你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我知道尽管这样,你心里还是不会好受。可我没有失信于你,我不是为了忘记你,而是只想做回从前的自己。”
他站在她的面前,一字字说出的却是世间最无情的话。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好像形成一股强烈的悲伤,扑面而来,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心痛的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了,很快,她便会被体内爆出的痛苦炸得粉身碎骨,什么都剩不下,在也不会看到他,不会想起他……
她的腿一软,不禁后退两步,喃喃地重复他最后一句话,也是他说得最绝情的话,之前所有的伤害都抵不过这一句话,“做回从前的自己……”就当这一生从没见过她,从没爱过她是吗?她也想做回从前的自己,可真的做不到啊,所以此刻她才能够站在他的面前,彻底做一个了断。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些,“轩辕祈,你知道目前秦军的优势只是表面的,但你不能速战速决,陷入持久战对谁都没有好处,苦的是苍生百姓。”
轩辕祈冷笑,“凝昔,帝王的霸业就是用无数白骨铺成的,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本来是周国内部的事,北燕和江南出兵在先,什么为苍生考虑,这个道理你应该对你的皇兄说,而不是对我。”
“你一直对江南虎视眈眈,要吞并周国,夏国能不防吗?”
“赵宇一心要北伐,夏国人不是一直视秦人如蛮夷,一直以中原正朔自居吗?”
“只是拿回当年被秦国侵占的国土有什么错?”
“夏国的江山也是夺来的,大秦为何不可!”
针锋相对,换来的只会是两败俱伤,也许不是,被刺痛的只有她一个人。
“算了,我还有一件事,”她淡淡的说,解下腰间的匕首,递给他;“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从此我们各不相欠。”
轩辕祈眼中浮出一丝意外,只是下一刻,当目光落在刀柄上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她,“你知道了?”
“刀柄上刻着的是你的名字吧?那个救我的人真的是你?”上面刻着的是轩辕族最原始的文字,她看不懂,这个秘密就连对君彦都是守口如瓶的,知道那次醉酒被唐括盈盈发现,唐括盈盈自然认得上面的字符,她才知道,当年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来伫立在她心中的神祗般的人,就是这世上伤她最深的人。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孽缘?
“你明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来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轩辕祈微微皱眉,是的,他早就知道了。当年她被带入大理寺,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包括这个匕首,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大理寺卿不敢对他隐瞒。
她就是十年前他在一念恻隐下救下的女孩,当年,轩辕宗灏可以说是为他而死,也可以说是被她和她的母亲拖累。所以当年的自己对她们并无好感,只是念着她们是轩辕宗灏放心不下的人,他便不能迁怒于她们,还要尽自己所能保他们平安。当时他的皇位还不稳,还好尹浔肯收留她,如果尹浔没有勾结淳于安,做出背叛她的事,他会一直装作不知道,默许尹家父子对夏国的一点愧疚之情,不会干涉他们将她送出秦国。
他没想到只是一把匕首而已,却被她这样仔细保存了整整八年。他忍不住想,当年自己如果能将她留在身边,他们是否还会走到这一步?也许她会放弃离开的念头,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会不会重一点,她会不会放弃她那该死的信仰与立场?
当年他还不曾想过,“赵凝昔”三个字,与求而不得的无望会深深刻入他的生命。
他看着右手的掌心,当年刀刃深深切入虎口上留下的疤痕早已经淡去了,“凝昔,”他艰难地开口,看着女子绝美的容颜,蕴满泪水的眸子,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那一次你要杀我,用的是不是这把匕首?”
“是啊,”她笑了笑,声音恍如隔世,柔和而伤感,“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年救了我?”
他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凝昔,你敢来找我,就不怕我将你囚禁起来,让你皇兄答应夏军与秦军联合一起剿灭尹君彦吗?赵宇不会为了你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但这么简单的要求,朕想他为了你会答应的。”
凝昔的神色丝毫未变,只是一双含泪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一字字地说;“你-休-想!” 嘴角慢慢扯平,淡淡的微笑凋零成凄美的泪光,她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起来,一只手捂住嘴,痛得几乎弯下腰去,轩辕祈看出她的反常,一步上前扶住她,只见那只捂住嘴的手的指缝间渐渐渗出鲜一抹鲜红,顺着她的手指缓缓流下。
那是她的血?!
还有她的唇,此刻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殷虹色,不断有血从她的嘴角流出,一滴滴落在轩辕祈的手上,身上。
“凝昔,你怎么了?”轩辕祈紧紧抱住她,很快意识到什么,眼里充斥着心痛和难以置信,厉声问;“你竟然……”
竟然这样恨他?!
只是余下的声音他没有说出口,匕首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他所有的痛苦,不甘于质问都变成从伤口流出的汨汨的血。
他狠狠将她抱起来,“赵凝昔,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凝昔看着他诡异的笑,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点点黯下去,她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楚了,只感触到他是那样用力的抱着她,刀刃还留在他的体内,他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双臂微微颤抖,怀抱却那样坚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不得将她的身体融进自己的体内。
毒发的一刻,他拖住她倒下的身体,没有任何防范,如果那把匕首再偏右一寸,或是再深一寸,他便会真的死在她的刀下。
轩辕祈……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他没有错,唯一的错就是爱上她,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残忍起来。
他要做回过去的自己,就当从没见过她,从没爱过她,说得多轻松!她做不到遗忘,他又凭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谁让他爱上她,谁让他那么残忍……在爱上她之后还给了她那么多痛苦,还要永远遗忘她?
她给过他机会的,是他逼她,逼她与他为敌,逼她将他对她的爱当成权力的博弈。
谁更在乎,谁就输了。很痛吗?没关系,至少他还活着,她却马上就要死了。最后的最后,她才是输得最惨的人。
她气若游丝地躺在他的怀里,门开了,守在门外的宫人侍卫都围了上来,她听见他大声呵斥外面的人去找御医,她大声着眼睛,视线一片影影憧憧,看不清任何一个人,亦看不清他的脸。很快,灯灭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像那漆黑的天幕突然塌了下来,一切都被卷入那无尽的黑暗中……
一个月后,睿王府。
“皇兄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你真的舍得离开?”轩辕翊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身体早已康复,如今等来了那个她一心念着的人,终于要离开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的,可是许多他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交缠在一起,又形成另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沉重的负荷。
就在一个月前,秦国与北燕签订停战协议,两国在西夷重新划定疆界。
暂时的休战亦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秦国和北燕,和南夏国都是世仇,所谓停战协议,不过是暂时休战,博弈从战场转移到朝堂,无孔不入的政治之争,没有战场上的惨烈,却推动着战争的车轮。自古天下便是如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个鼎立的局势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就在协议签订后,北燕可汗却突然失踪了……
尹俊彦知道凝昔在秦国,可他是否想过可能为此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难道一个国家的权柄在他眼里,只是用来保护她的利剑?
女子淡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如果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可她和君彦……他们还来得及吗?她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他呢……她的嘴角绽开一抹冰花般凄美的笑,又不失坦然与从容,“如果我多想了,请你带我向他道歉。”
轩辕翊的心猛然收紧,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复杂,不禁有些感慨,她竟然是一个这样决绝的女子,宁愿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赌一赌她在皇兄心中的位置。
现在这样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不过,心中终究还有一丝不甘。“凝昔,你既然放不下皇兄,就不要离开了,至少……再考虑一段时间吧,我会告诉皇兄你已经和尹俊彦离开了,再过些时间,如果你还放不下他,就回到他的身边,如果你已经放下了,”睿王俊美的面容上浮出邪魅入骨的微笑,“可以考虑一下我嘛,我不能保证秦夏以后不会再有战事,但我再不会领兵与夏军交战,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分,我可以为你放弃兵权,只做一个闲散王爷,不会让你卷入任何尴尬的境地,而且我尚未娶亲……”
“睿王殿下!”凝昔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就别再取笑我了!”
“罢了,不和你开玩笑了。”男子狭长的凤眸中尽是促狭之色,掩住心里汹涌的落寞。
“就这样吧,我便不再留你了。”
“那么凝昔告辞了。”凝昔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轩辕翊,嘴角噙着一缕微笑,夕阳的光为她绝美的容颜蒙上一层梦幻般的光华,清澈的双眸璀璨如星,里面再也看不到一点枯寂的痕迹,“谢谢你,再替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
山上寒风凛冽,他背对着落日下沉的方向,凝眸远望,皇城的繁华被他收入眼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都是那么遥远而渺小,他的眼里亦是空无一物。
皇城屹立在芸芸众生之上,他屹立在最高的峰顶,俯瞰江山,却看不见一袭倩影,广袖在风中翩飞,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弃。
原来锦绣河山,没有她就是负累繁赘。
然而,统一天下,完成祖父的遗愿是他从小的志向,直到遇见她,因为他的挣扎,这个信仰便不再根深蒂固。
只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在知道尹俊彦来到盛京的时候,最后一线挽回她的希望也瓦解成无数绝望的碎片。
那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人,他终究还是不如他,又怎么能继续将她强留在身边。
他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求仁得仁,以后的乱世纷争中,只有大秦天子和南夏公主,轩辕祈和赵凝昔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想到她再也不会回来,心便如同被利刃插入,他捂住胸口,感到自己的血在流,每一下呼吸,伤口都会感到撕裂般的剧痛。
这一刀并不深,也不致命,她服下的毒药……虽然只是在十二个时辰里造成假死的现象,却与剧毒无异,因为她是将性命交到他的手里,这是怎样一种痛?一念之差,他也许真的会杀了她……
现在,她终于离开了,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他终于体会到了她当时的绝望,爱而不得,由爱生恨,却最终还是恨多于爱。如果再得不到一线慰藉,这样的折磨只有死才能解脱。
凝昔,现在还恨他吗,还爱他吗?
而不管爱与恨,都已经随着她的人一起,离他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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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盛京外城,凝昔终于松了口气,拉开车帘,残冬的黄昏,积雪已经融化了,落日沉入云层,冷风瑟瑟,满目苍茫的景色在落日的余晖下变得柔和起来。
她放下车帘,嘴角静静勾出一抹微笑,问身边的男子;“君彦,我们是不是要先回北燕?”
她用了一个“回”字,尹俊彦心中涌出融融暖意,笑着说;“终身大事岂可草率,我们先回江南,去你之前总要先带你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吧,我还要向你的父皇提亲。”
“啊,那我们再回燕国就……”她没有说下去,粉色的双颊却变得更红了。
“我们的婚礼和登基仪式要在同一天举行。”尹君彦握紧她的手。
他们的成婚之日,亦是帝后的加冕之日,从此以后帝后便是一体,这大概是世间最盛大的婚礼了吧。
凝昔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君彦……”带着惆怅的叹息,又充满幸福的感动。
她又从生死的边缘走过一遭,过去的她是那么任性,庆幸的是,她还活着,犯下的错还能够挽回,终究没有伤害爱她的那个人,也没有错过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恨,为什么不可以爱?光阴转过三个年轮,他们都变了,所幸又都能找原来的自己。她对君彦的爱,对轩辕祈的爱,还有轩辕祈和君彦对她的爱,不管分量多少,都是那么的纯粹,即便自己不能给对方幸福,也希望对方比自己幸福——
是,对轩辕祈,她已经没有了恨,也许无尽的缅怀会伴随她很久很久,甚至直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仍然不会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人是她用生命爱过的,亦是那么深的爱着她。她最终还是输给了他的江山,而他又何尝不是呢?可纵然如此,这份不能完满的爱,也不该受到那么惨烈的惩罚。
还好,她还有君彦,爱不能回到起点,他却永远都是她豆蔻年华里最绚烂的重彩。不是不爱,两情相悦的完满并不仅是一个奢侈的梦。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浮生若梦,能够与他相携走过每一个朝朝暮暮,不管岁月动荡还是静好,人生都是完满无憾。
。。。。。。
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当时缠过红线千匝
一念之差为人作嫁
那道伤疤谁的旧伤疤
还能不动声色饮茶
踏碎这一场 盛世烟花
血染江山的画
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覆了天下也罢
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摘自《倾尽天下》作词:Finale 演唱:河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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