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林婉瑄加快步子走进派普。却见派普坐在门口抿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您都走了五天了,一次都没来看我。”派普大声控诉着林婉瑄,大眼睛眨啊眨的,让林婉瑄的心都化了,赶忙把他拉起来搂进了怀里。
“这几天我很忙,本来想明天去看你呢,结果你先来看我啦。”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以抚慰小约亨受伤的心灵。
“真的吗?”派普的蓝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林婉瑄。
“当然是真的啦!”林婉瑄笑着捏了捏派普的小脸蛋。“不过约亨,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妈妈知道吗?”
“……”眼神闪烁。
“嗯?”
“我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
“你胆子也太大了!”林婉瑄一听就着了急,她一边拉着派普走进家中,一边半是埋怨半是批评地说道。“约亨,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你不应该不和妈妈打招呼就跑出来。第二,你不应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这很危险知道吗?如果你发生了意外,我会很难过的!”
“对不起,玛格丽特阿姨。”派普悻悻然说道。“以后我会注意的。”
看到派普垂头丧气的样子,林婉瑄终是不忍。她给小家伙拿了些点心,让他慢慢吃着。自己给派普夫人去了电话。果然,派普夫人发现小儿子不见了正着急呢。接到林婉瑄的来电后才放下了心。连声说给林婉瑄添麻烦了。林婉瑄告诉派普夫人,晚些时候她会送派普回去。派普夫人又是一通感谢。
挂了电话,林婉瑄发现派普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了,约亨?”
“您都没有带我去公园玩过。”
“想去吗?”
“当然!”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
派普欢快地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主动把小手塞进林婉瑄的大手里。兴高采烈地跟着她出了门。
外面正是四月天,柏林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自然女神像一位画家,为春日的柏林涂上了蓬勃的色彩。万物翩然跳起了春天的华尔兹。在这样宁静舒适的氛围下,一大一小两个人悠闲自在地徜徉在柏林街头。虽说是去公园玩,因为时间关系,林婉瑄只能带派普到街心公园转一转。即便是这样,派普也开心满足地不得了。一会儿跑到秋千上,一会儿冲到滑梯上,林婉瑄感到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盯不过来了。不一会儿,派普便满头大汗地跑到了自己身边。林婉瑄掏出手帕来细心地替他擦汗,顺便拉着他到长椅上坐下。
“渴了吗?想喝果汁吗?”
“嗯!”派普笑嘻嘻地使劲点头。
“那你在这里坐好,我去街对面给你买。”林婉瑄注意到,街对面有家小卖铺。应该有派普喜欢喝的果汁。
“好。”
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林婉瑄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当她买好了果汁,准备到街对面去找派普的时候。看到派普已经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跑来。
“约亨,别跑!我过来找你!”她大声喊着,脚下加快了速度,“注意看车——”
当“车”字还未从口中说出的时候,林婉瑄惊恐地看到,一辆轿车冲着离她不过几米之外的派普疾驰而来。
“约亨,小心——”
派普顺着林婉瑄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辆车,但小小的他完全吓傻了,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不,约亨不能有事!电光火石间,林婉瑄似乎用了两世的气力,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派普,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
林婉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尖锐的刹车声,和派普凄厉地大喊“玛格丽特阿姨”的声音的交织中。她没有看到自己被撞飞出几米远的身体,和散落一地的鲜红的果汁。斑驳的路面上,已分不清哪些是鲜血,哪些是饮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就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 ……
猛地,林婉瑄睁开了双眼。
这是哪儿?林婉瑄发现自己又置身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和她上一次死去时到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有人吗?”她大声问道。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在她发问的瞬时间,黑暗迅速隐去,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古旧的木门。林婉瑄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木门。吱呀一声过后,她看到门后盘腿坐着一个人。
“你是谁?”她问道。
“忘川。”此人竟是一副道家打扮,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声音平缓中直,竟让人分不清男女。
忘川?这是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吗?她这一次是真死了?
“你又死了。”
“我知道。”林婉瑄说道,“我是不是该去轮回转世了?”这一刻,林婉瑄居然异常平静。小派普,希望我的牺牲能换来你一世安宁。
“他注定不会一世安宁。”忘川仿佛知道林婉瑄在想什么。“而你,还未到时候。尘缘未了,必经生离死别。”
“拜托,不要弄得这么神秘好不好?他是德国人,我是中国人。这能往一块儿安么?还有,你说他注定不会一世安宁是什么意思?”林婉瑄感到头都大了。
“世间之物,万变不离其宗。至于他,你以后会知道的。”
“什么?然后呢?我会去哪儿?”
“人生如雾亦如梦,缘起缘灭还自在,情深缘浅不由人。有情无情苦种情。”
……
一阵风吹过,林婉瑄在忘川面前晕了过去。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德国的工人们,觉醒吧!挣断你们的锁链!战友们,迎着朝霞前进吧!你们的勇气都写在脸上……”
收音机里,一个操着奥利地口音的德语的男人正在发表激情四溢的演说。他所率领的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在今年的国会选举中呼声极高,不断获得胜利。就在今年3月,魏玛共和国政府由于无力扭转由于去年爆发的全球性经济危机而带来的大规模萧条局面倒台。民众对政府的不满情绪达到了顶峰。而这个男人很会审时度势地讨好中下阶层人民,赢得了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一些嗅觉敏感的政客已经察觉到,德国很快就要变天了。
不过这一切似乎和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缝衣服的中年妇人没什么关系。她看起来根本不关心谁会坐上德国的第一把交椅,只是很仔细地穿针引线,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事情更重要了。
“妈妈,我回来了。”伴随着声音进入客厅的是她的儿子约瑟夫迈尔。今年刚刚十五岁,正在歌德中学上高中。妇人笑着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柔声说道:“去洗个手,餐桌上有点心。”
“妈妈,”儿子抱着盘子一边吃点心一边坐到了妇人身边。“明天放学后,会有个同学来家里做客。”
“哦?是谁?”妇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向迈尔。她的脸色很苍白,显露出不太良好的健康状态。她的身型削瘦,似乎一阵风就能被吹走,和身边健壮结实的儿子形成了强烈对比。
“我的好朋友,派普。”
“派普……约阿希姆·派普?”妇人喃喃念着一个名字,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咦,您怎么知道的?”迈尔奇道。
“……你以前提过他呀!”妇人像是要掩饰什么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迈尔嘻嘻笑着说道。
“既然是朋友来做客,我提前准备一下。不能怠慢了人家。
“妈妈,不用特别费心。派普不在意这些的。”
派普。那个鬼灵精似的倔强男孩现在怎么样了?今年他应该也十五岁了吧?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还有他的哥哥们,如今也应是翩翩少年郎了。就像是做了个吕克大梦(注),十年光阴,眨眼间就过去了。
不需要怀疑,这位名叫奥尔加迈尔的妇人正是第二次穿越而来的林婉瑄。当她再次从无意识中清醒的时候,便来到了1930年的柏林。这时的她,是全柏林最常见的家庭主妇。有相敬如宾的丈夫,和活泼懂事的儿子。迈尔先生是一名邮轮的船长,长年漂泊在海上。家里经常是母亲和儿子做伴。甫一来到这里,林婉瑄就感到这具身体的健康状况十分不佳。总感到气短、胸闷,当天气不好的时候还会咳嗽。她掐着指头算了算,奥尔加迈尔今年不过四十岁,照这种态势,在想活个十年都挺困难的。为了让自己多活几年,林婉瑄特别加强了锻炼和食补,但目前成效不大。看来这应该是多年留下的病患了。
那个忘川,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林婉瑄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命运是什么。好在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有了第三次生命,就要努力过好每一天。由于上一次的教训,林婉瑄不敢再倾注过多感情在约瑟夫迈尔身上。对他的关心也只是点到即止。她害怕再一次的别离又引得自己神伤不已。虽说虐虐更健康,但总是被虐,她这脆弱的小心灵也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瑄就开始忙活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派普。当她是奥尔布里希夫人的时候,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她是真心喜欢和心疼这个小男孩。不然也不会为了救他而丧命于车轮之下。看来她和派普真是有缘分,如今她的身份变了,希望自己能给派普留个好印象,方便日后熟悉起来。
当夕阳笼罩进客厅,迈尔开门的声音响起时,林婉瑄竟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她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手心竟是沁出了些许汗水。她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面向大门迎接着来客。
“妈妈,我们回来了。这就是我的同学,约阿希姆派普。”
当林婉瑄看清眼前向他走来的少年时,眼泪迅速充满了她的眼眶。
他长大了。一种强烈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充盈在她的心头。当年那个抱着她大腿撒娇耍赖的孩子如今已经高过她半个头。湖蓝色的双眸依旧像朝露一般清澈,两扇柔软的睫毛仿佛像梦里的鸟一样安静,那张熟悉的面孔已经褪去了大半的稚气,散发出少年特有的英姿,以及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重。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句诗瞬间闯入了林婉瑄的脑海中。她几乎要为面前这个造物主的杰作而欢呼起来。
“您好,迈尔夫人。我是约阿希姆派普,迈尔的同学。”派普彬彬有礼地向林婉瑄打了招呼。这份疏离让林婉瑄心里酸酸的。以前他总是喜欢黏着她的。
“你好,派普。我听迈尔提起过你,他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他也经常称赞你聪明又有教养,今日看来果然如是。”最初的激动过去,林婉瑄迅速调整好情绪,说起了一个长辈经常说的客套话。
“您谬赞了,迈尔夫人。您正如我所想象般的慈祥和善。”
很显然,少年派普已经将虚与委蛇四个字演绎得很传神了。林婉瑄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欣慰的是他将来一定有左右逢源的本领,酸楚的是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曾经纯真的勇于表达自己喜欢的小男孩了。
林婉瑄一面感慨,一面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糕点摆上了茶几。派普客气地道谢,随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他不过咀嚼了几下便顿住了,眼神里透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恍然,又带着一种疑惑的不确定。就这样停顿了十几秒,林婉瑄却感到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派普极为缓慢而又认真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像是大师细致地鉴赏一副杰作。然后,他又拿了一块,认真而又缓慢地吃了下去。末了,不带表情地沉声说了一句。
“迈尔夫人,您做的点心非常美味。我很喜欢。”
“喜欢就多吃几块。以后可以常来做客,我再做其他的。”林婉瑄觉得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眼泪的奔腾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去了洗手间。
林婉瑄擦了擦眼泪,看着镜子里那张和奥尔布里希夫人相去甚远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注:吕克大梦。美国浪漫主义作家华盛顿欧文的作品。小说中写一个农民温克尔上山打猎,遇见一群玩九柱戏的人,温克尔喝了他们的酒,沉睡了20年,醒来见城廓全非。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次穿越~~女主表示穿穿更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