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曦阁中,皇帝品熠闻听太上皇已薨的消息,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小飞子,摆驾沁凌宫!”
躲在帐后的风子衿与幻影对视一眼,看着他离去。
“幻影,你带灵儿一家即刻出宫!记得通知娇娇、丞婕,还有沐澈等人速速撤离!”风子衿一把拂开帐子,站在烛光之下,发号施令。
夕灵儿打开门冲了出来,奔到他的跟前道:“我与你一同留下!”
风子衿轻轻拍拍她的肩道:“娘子,乖!到宫外等我!”身子一闪,已跃到了门外。这边夕洛榆和季榭玲抱着夕煜出来,
幻影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调离的侍卫大约不久之后便会回岗,形势危急,当下对众人道:“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速速离开!”
灵儿看着风子衿的身影融入夜色,心里不安,却又不敢拿大家伙儿的性命开玩笑,毕竟这里是皇宫内院……当下点了点头道:“我们走!”
灵儿还在月子期,不能见风受凉,幻影转身至里屋取了一床厚褥子将她一裹,打横抱着出了门。门外,苏娇娇和穆丞婕已赶到,一人搀了一人往雪地里行去。
今夜月异常大,似乎连老天都预料到了将会发生何事一般。几人的脚印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被飘落而下的大雪淹没。
出了玉曦阁往南,不久便到了宫城旁,那儿早已候了一辆马车,雪白的马儿呼哧着热气,马车上的人一见众人远远行人,忙迎了上来,正是沐谦与沐澈!
几人上了马车,沐谦驾起马车便往城门赶去。守城的侍卫见了幻影出示的皇帝的腰牌,问也未问,便将宫门打开放行。
幻影对沐澈等人道:“往类煌赶,莫停,莫回头!”
“那你呢?”夕灵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子衿留在宫中不知是生是死,如今幻影也要进去了么?为什么她的心里如此慌乱?
幻影浅笑了笑,眸子紧紧的锁住她,仿佛要将她深深陷进自己的记忆里,生命里一般,如风子衿一般拍了拍她的脸颊:“我去去就来!”
他墨色的身影飞起在白色的积雪之上,如慢镜头一般,连那衣摆飞扬的角度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而这种诀别的感觉让她不禁落下泪来。她向来相信自己的预感,可是却无力阻止他往前的脚步。就为了他师傅的遗言,就为了那本风氏至尊上提到的元尊剑,就为了小锋说的流传在蜀域的那个关于风蒙土司的传说,他便认定了自己就是昔日风蒙土司家仆人的后人,然后心心念念守护着风子衿,幻影,我们不值得啊!
沐谦将马车驾得飞快,幻影离去的身影也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灵儿的泪却一行一行的滑落,季榭玲的帕子都浸湿了。
这个大年夜是最难忘的,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可终究还是会天亮。
品熠一身素缟坐在金銮殿上,悲痛的听身边的小飞子声泪俱下的对众大臣说着昨夜发生的事:太上皇薨、净妃娘娘悲伤过度,追随先帝而去!准皇后夕灵儿孝顺净妃,悲痛欲绝,加上身子虚弱,天明时分终因不治而亡!
大堂之上众文武大臣皆跪地:“请皇上节哀顺便,保重龙体!”
品熠如木偶一般端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望向殿下的大雪,一片一片看得真切。
他听见净妃唤他的声音:“熠儿……”又柔又软,透着母亲的味道。
他听见父皇喊他:“老三……”威严之余,带着慈爱。那雪地之中两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相视而笑。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第一次看见他们相互牵着手,第一次看他们笑得满足而甜蜜。
那雪地之上猛的出现了一滩血迹,墨色的大麾衣摆上沾着飘落的雪花,像是一片一片轻柔的羽毛,他站在他的面前,剑身发出森森光芒,一贯冰冷的人竟然笑了,浅浅的笑意将身侧的冰雪融开了一个圈,他的血滴在那圈里,红与白交映,直刺入他的眸间。
他听见他说:“殿下,幻影今日行这大逆之事,一命还殿下相交十年的恩情!”
雪仍然在下,半空中响起咯咯咯如银铃般的声音:“熠哥哥,熠哥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来抓我啊!”
“云兮,别闹了,三弟他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他累了,是啊,他累了。用三年的时间做到了父皇所期许的一切,可如今他却再也不会表扬他了;他累了,在听到母妃的歉意和忏悔的那一刻,可她最后却还是向他提了一个要求,而他也还是应下了……
“皇上、皇上!”小飞子的声音仿佛穿过了重重的阻碍,终于到达了他的耳中,狭长的眸子挑起,看了一眼大堂下跪着的众人,又闭上了眼睛:“礼部着手父皇和母妃等人的后事,其余无事便退朝吧!”
七天之后,一路奔波的众人回了类煌,在进庄的那一刻,一骑快马弛来,马上的人儿淡蓝色的缎衣随风摆动……
与此同时,自另一边来了一骑毛驴的祥师,手里托着一枚墨玉。据风子衿所说,此枚墨玉在打开风庄暗格之时,不慎遗落入暗格里,无从找寻,只不知何故,竟出现在了禅师的手中。
墨玉一如既往的温和圆润,只是背面多了字迹,古老的文字嵌在墨玉里,闪着光芒。
她疑惑的看向那个老禅师,其慈眉善目,展颜而笑:“这里记录着恢复结界的方法!当年老衲的祖师为了劝阻风蒙土司带领族人搬迁,无意中撒下百年后恢复类煌的谎言,一生郁郁而终,老衲为了师傅的遗愿,日夜修习,终于找到这个法子来圆……”
夕灵儿的闯入只是一个巧合!为了圆老禅师几百年前撒下的谎!
……
类煌的政权最终没有形成,毕竟品熠是个好皇帝。
皇帝也再未见过夕灵儿等人,他曾亲自前往蜀域的百鸟林,看到的只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林中鸟儿欢唱,还有一道蜿蜒的城墙般的建筑,盘踞在几座大山之上。
他对武林施以仁治,江湖之上风平浪静。
他对吉圣子民施以仁治,百姓安居乐业。
他对临国施以仁汉,边境安定。
三年后,他立了皇后,一个率直的平民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半个月前,幻影上了净堂庵,他转达了风子衿的意思,破京师!救灵儿!
他的疯狂让净然隐隐担心,她是个母亲,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弟二人骨肉相残。几日几夜不能眠,站在此处望风景,思来思去,最终还是偏向了子衿。
在风子衿佯败麻痹品熠的同时,净然三年后第一次下了净堂庵。
太上皇住在沁凌宫。
沁凌宫一如往昔的幽静祥和,她站在宫门前,等着通传。毕竟在净堂庵呆得久了,宫里的新人都不认得她了。
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这个冬天似乎特别的寒冷,一人微弯着腰踏着雪走来,瞧见她,愣了愣,随即拜了下去:“奴才叩见净妃娘娘!”
她清冷的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眼,淡淡道:“小福施主不必如此多礼!”
小福子站起身来,已是老泪纵横:“太上皇这些日子天天念叨着您哪,快,快随奴才进来吧。”
他走在头里,入了宫门,好在品熠对太上皇倒是孝顺的,沁凌宫内的积雪全都清扫干净了,也好走了些。迎面碰上方才去通传的小太监,见小福子引了净然前来,不由面如土色,跪下请罪道:“太上皇方才昏迷了,奴才、奴才……”
净然早已将一切看淡,亦不怪罪,只道:“你下去吧。”
小太监如获大赦,磕头后离去了。小福子陪笑道:“这宫里的小奴才个个都是新过来的,皇上念他们年纪小,手脚勤快,特意安排到了太上皇这里来,老人也就只得小福子一个了。”
净妃未答腔,只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他的话,另一边却对住在钰祥殿的儿子露出一抹苦笑,到底是当权之人,比之当时的皇上已差不了多少,相信这个儿子一定会牢牢的守好吉圣的江山!
边说边走,已入了正殿。殿中的一切全都未曾改变,仍是当年她入宫时的模样。未免唏嘘一番,为帝之人亦有一颗忠贞之心,只可惜,这一生早已注定了她必得负他!
太医孙汝刚诊完脉出来,抬眼便见当年风华绝代的净妃娘娘一身宽大的道袍,脸色安然的站在他的眼前,不禁揉了揉眼睛,这才下拜:“臣叩见净妃娘娘!”
净妃上前扶他一把淡笑道:“孙太医不必行此大礼,当年净然生熠儿,幸得孙太医全力相助,否则净然哪能安然站在孙太医的面前?”
孙太医站了起来,略略端祥眼前的人,容颜一如既往,只是神态多了宁静。或许,这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吧。
净妃看了里间一眼道:“孙太医,太上皇的病情……”
孙太医一听又是跪地不起:“微臣无能!太上皇早年为了吉圣励精图治,损耗了太多的精力,如今感染风寒卧床多日,又加之连日来风雪交加,只怕是时日不多了……”边说边抹起了眼泪,孙汝是当年跟随太上皇一同打拼江山的老臣子了,对他的身体状况比对自己的还要了解,已知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油尽灯枯了。
净妃却没有太大的情绪反应,再一次的扶起他道:“人的生命便是如此,终有一天会走向另一个世界,这不是孙太医的错!”
她缓缓的走近太上皇的床榻,背对着小福子和孙太医道:“我想同他单独呆一会儿,你们都下去吧。”
殿里关紧了门窗,还生着一盆火炭,空气有些干燥,她忍不住干咳了几声。一手顺了袍摆,坐在了床沿之上。
病中的太上皇脸色苍白如纸,往日那双风神俊朗的眸子已然闭着,脸颊也凹陷了下去。她一直以为是他造成了自己的悲剧,可仔细回想起来,未尝不是自己负了他。
想起在河边的初遇,他手握长篙,一身月白长衫与长稿的翠色相得益彰;想起他与师兄的抱负,谈吐不俗、热情激昂;想起他领军打仗,一身银色盔甲外罩枣红长麾,一把长枪,红樱染银霜;想起他夺了皇位,立即下旨纳她为妃,两人在山上崖前相会,他略红了脸颊说对她一见倾心;想起入宫后,他对她的冷淡百般容忍,甚至不愿勉强而为她建了净堂庵;想起三年前,品熠惹下大罪,她只身前往,便就是一个眼神便让他心软,想起……
“品大哥,这一生是我负了你啊!”净妃的声音再也无法淡然如水,深深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在他的榻前,她泣不成声。
太上皇微微睁开眼,似乎不敢相信,他动了动手指,颤抖着道:“倾、倾儿……”
她倾身握住他的手道:“是、是我,品大哥!”
品厚的双眼微眯,仿佛透过她看见了青年时的初见,她一身绯衣坐在水边,长发只用红绳轻挽,松松的垂在一侧,随着衣槌的声响微微颤动,这个画面是他今生最美的记忆!
“倾儿,我多希望自己也是一个平凡人!我多希望比成友早些遇见你!倾儿……咳、咳”
净然替他顺着胸道:“品大哥,这一生我在山上,你在山下,若有来生,我定不相负!”
品厚展颜而笑!便就是舍却这一生,亦有下一世的诺言,他怎会不开心?怕只怕她此来是为了品熠的事,就算是为了他的事,他也该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对今生所做的事赎罪!
品厚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怕是说不了那么长的话了,摸索着从拇指上摘下一枚扳指,摊开她的手掌,放在她的掌中,又缓缓的合上。
净然略显疑惑。品厚道:“这枚是调动宫里侍卫的扳指,我一直留着,不是对熠儿不放心,而是担心你有朝一日想离宫,没法帮到你。”
“品大哥……”
“倾儿,这一生是我欠你的!早年太过固执,总以为某一日你会回心转意……当我让位那一天开始,我便想着要带你出宫去找成友,将你还给他!可惜这一年来我的身体时好时坏,而你又长居净堂庵,我只得将这个想法埋在心里。”他喘着气,又道:“这宫里是座牢笼,不该囚禁你的一生!你拿这枚扳拇将侍卫全都调走,便可让子衿来接你走!”
“品大哥知道子衿?”净然的声音充满惊讶。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尽管当时声称孩子早夭,又如何瞒得过明妃那双眼睛?只是既然是你的抉择,我便尊重罢了。”
“品大哥……”
“有时,我恨自己爱你至深!不过,回首这一生,我还是不后悔与你相遇……”品厚终因身体太弱,又昏睡了过去。可净然却久久呆坐在床沿,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开始搬离了净堂庵,住进了沁凌宫,日夜照顾。
她满以为陪他的这段日子怎么说也会长久一些,却哪知,只不过十来天的功夫,病情便恶化得越发厉害。
今天是除夕夜,她替他好好擦洗了一番,又亲自弄了些吃食来,两人好好用了一顿晚饭。她心里忐忑不安,却不敢让他知晓。
就在今夜,她将侍卫调离了一班,大约一个时辰。因为子衿要来!那个二十几年来她一眼都未见过的孩子呵,想像见到他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品厚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却依然静静的半躺着。也不知为什么,这会儿的精神倒是好多了,能半躺着与她说说话儿。
“倾儿,谢谢你陪我到最后!”他紧了紧与她相握的手,干枯的手指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调他的谢意。
她微微笑了笑道:“品大哥何必说这样的话?”
品厚叹了一声道:“呆会儿你与子衿一同离去吧!”
她摇了摇头,起身拿了个小暖炉放在两人的身旁:“我与品大哥拜过堂,这一生便就是你的妻了!”他没有用朕,她也就忘了身处宫中。
品厚露出笑颜,他多么希望能够与她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就算不能做成夫妻,便就是最好的朋友也好过今生这般让她怨恨。
品厚摇了摇头:“倾儿,你的一生不该如此,你答应我,待我走后便出宫去,过最平凡的日子!”
她没说话,却坚定的摇头。
品厚剧烈的咳了几声,拉着她的手又用了些力,指甲陷入了她的肉里。两行泪滑落出来,她点了点头。
品厚的手垂了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她想随他而去,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的这份深情,可是,她必须等子衿安全之后。
穆丞婕和苏娇娇来找她,她才想起该将太上皇薨了的消息散布出去,这样,宫里大乱,子衿要离去也容易一些。
品熠的悲痛和慌乱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心,这个孩子一直都很安静的存在着,若不是这两三年来的成绩,也许连品厚都不会多注意一眼。她的目光望向床榻上的那个身体,凄切一笑,那又怎么可能呢?以他对她的心思,怎么会置品熠于不顾?
品熠哭过一阵回过头来,看她的眼神带着怨恨。这一次,她再无法做到冷淡如冰。她抱着品熠痛哭,哭诉她这些年来对品熠的亏欠。就在她哭得肚肠寸断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他轻喊了一声:“娘!”
她抬起头来,原来这就是她在宫外的孩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娘,跟我走!我们出宫!”他来拉她,然后看见她嘴角冒出的黑色的血,驳然色变。
品熠也被那暗褐色的血唤回了神智,大喊一声:“母妃!”一面惊慌的叫小福子传太医。
她阻止了,神色平静,她知道自己即将随品厚而去,还他的一世情,同样,也对两个儿子再一次亏欠。她颤抖的拉着品熠的手,将他搭在风子衿的手背上:“熠儿,求你,让你哥出宫!”
她知道品熠为难,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还是狠着心要求品熠!品熠眼睛微闭,又睁开,哽着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一样是你所生,我在面前,你却从不肯看一眼?”
她颤抖着伸出手,左手抚上品熠的脸,右手抚上风子衿的脸,嘴唇翕动,却一字未成声,只是眼神倔强的看着他。
殿外雪花依然频繁落下,一片一片沾湿几人的梦。
双手垂下,她的一生葬在了雪花里。品熠放声大哭,哭着答应好好待他哥,只要她醒来,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春日里,雨水丰盈。淅淅沥沥自茅屋屋檐上凝成水珠而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越发显得山谷空旷、幽静。
茅屋正堂,停着一具尸首,其胸前的白衣上染着血迹,尚未拭去。嘴角微微下垂,似有甚心愿尚未完成一般。
其侧跪着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白衣染雪,瞳盛浓墨,指尖搭在一柄玄铁剑上,剑柄之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似图似字。
雨持续着“嗒—嗒”之声,少年由跪姿变成了坐姿,双眼依然茫然而空洞。手指却握住了剑柄。
日光渐渐移转,他站了起来,一手握剑柄,一手握剑鞘,用力之下,长剑出鞘!阴森的光芒刹时映亮了已是黄昏的茅屋,掠过少年的双眼,空洞的眼神刹时被赤红的仇恨所取代。
他一跃出了茅屋,手里的剑如一条游龙,随着他的身姿上下翻飞。春雨浸润里,他的眉眼和乱发皆带了湿意,记忆一同在春日的细雨里渐渐复苏,继而铺天盖地的侵袭而来——
两岁的孩子在这片篱芭围起的的小院落里蹒跚学步,只要那男子的一个鼓励眼神,他便能往前迈去,口中发出咿呀之声:“师、师傅”
三岁时,开始扎马步。一刻钟不到便跌坐在地,瞥一眼树桩上靠着的竹条,紧抿着嘴从泥地里爬起,双腿跨开与肩平齐,汗水渐渐的滴落,映在白色衣衫之上,深浅不一。那时,他开始领会了倔强的含义并将其用在了武术上。
五岁时,师傅出谷,丢下他一人在幽谷深山中与众虎狼为伍,那时,他懂得了只有想法生存下去才会有退路!
八岁,师傅教他各门各派的绝。当时不愿学,被师傅硬逼着,直到师傅临终时的遗言,他才明白,师傅一早就为他做着各种打算。
十岁,江湖开始动荡,师傅常常出谷,然后一身伤痕回来。
十三岁,江湖各大门派找到山谷,联合起来将师傅谋害,只为了他手中的这把剑和某个隐藏的地点。
剑花连闪,身姿变幻无常。七岁时修习轻功,师傅曾轻叹:加以时日,必定青出于蓝!瞧了他的身姿,道:“为师便唤你为幻影吧!”彼时,师傅仰头望天,口中轻喃:莫非百年已到,他便是这枚钥匙?
刚发芽的嫩叶被剑光削落,绿色的碎叶片伴随着透明的雨丝沾满他如雪的白衣。直到精疲力竭,他才跌坐在泥地里,停了剑势。
他回了茅屋,煮了酒,趁着夜色,与躺在地上的师傅一人一碗。
夜越深,雨未住。他一手握剑,背着师傅上了山。
煮好的酒暖在师傅的身旁,他闻着酒味,与酒鬼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一面用剑掘了坑。
葬了师傅,他不吃不喝在山上呆了三天。然后拾了剑,下山,出谷!
这一场雨停住的时候,幻影已经走出了谷外,白衣之上染满尘泥。他找了布庄,换了黑衣上路。他相信,世间并没有干干净净、一法不染的白,只有看不真、猜不透的黑,无穷无尽,如影随行。
上离山,挑朱门!以少年之身灭朱门大派,江湖动容,一夕之间,视其为魔。江湖中人皆觊觎其手中宝剑,遂结成同盟,在临云顶上将其围歼,并逼至山崖之下。今生若就此追随师傅而去,倒也一世轻闲,岂料遇见了他——品熠!
温润如玉少年郎,月白长衫伴着崖底蔼蔼雾气,似仙人一般的风采。他指尖轻捏着草药碾成的药丸,发出淡淡的青草香。
他甚至没有问他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只是找来草药为他疗伤。他们默默在崖底呆了半个月,其间说的话不过十来句。他是一个安静的人!也许与他一样,习惯了孤独与冷漠。出谷之后,他还想报仇,品熠却对他道:“借我十年,十年之后,你若还是放不下恩怨,自放你回江湖!”
他的气质与天俱来,温吞随性里有着不容抗拒。他点了头,与他同行,万没料到,目的地是京师的皇宫!其间,品熠绕道去了云府,满脸欣喜的带去了一株一路上如命一般守护着的奇草!
自此,他成了他的影子。呵,果然不负师傅为他取的名字!
他亲眼看着他越爱越深,越陷越深,却无力劝阻。他们一起长大,他还是那个他,墨衣墨剑,冷淡若冰;而他也还是那个他,白衣儒雅,用情至深。
转折发生在那件事上,太子不日即将册立太子妃,云兮为了与品瞳一起私奔,让品熠帮忙。结果却是云兮和品瞳双双坠崖而亡,而品熠则在钰祥殿闭门思过,思出了另一种人生……
品熠的另一种人生从墨城开始,或者说从皇上品厚的那个决定,那番话开始。
墨城是个好地方,不同于京师的压抑与严寒,多了舒适之感。他仍然作为品熠的影子从京师而来。品熠要做些什么或者做了些什么,他都很清楚,却因了品熠于他的救命之恩在前,十年之约在后,更因了他对他的君子之交,于是,他默默追随。
好在,墨城之行有了另一番收获——遇见夕灵儿!
初次相遇是在墨城的面摊儿上,留着短发穿着奇怪衣着的女子坐在面摊儿旁的小木桌前,桌上摆着一碗撒着葱花的阳春面。她一面将葱花一一捡出来,一面吹了吹面汤,吸溜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闭着眼睛,满脸享受的意味。或许是因了她那一副享受的神情,他竟鬼使神差的住了脚步,站在墙角边观赏。
春日的夕阳不甚温暖,阳光将她的发顶染成了淡棕色。偶有风过,吹得柔柔的发尾飞扬,似轻柔的羽毛抚在她细瓷般的脸颊上。许是面的热气熏红了双颊,看上去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红晕。她将阳春面绞在筷子上,尝了一小口,发出“哇!”的感叹之声。
他顿起好奇之心,这面由什么制成竟如此美味?情不自禁的移动脚步,坐到与她相邻的小木桌旁,要了一碗与她一模一样的阳春面,学着她的模样吃面却被烫得“哇”的吐了出来,还来不及安抚被烫得起泡的舌尖与嘴唇,就听得她在一旁狂轰滥炸。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没带银子!慌乱之下瞥见她的神色,竟是两人都吃了霸王餐。她那灵动的眸子乱转,然后拉起他的手,熟门熟路的在墨城的小巷子里乱闯乱撞,最后摆脱了面摊儿老板的追逐,停下来,背抵着墙,手撑着膝,大口喘气。
她的脸色红艳,胸前却有一枚墨玉从领口滑落出来,兀自闪着盈润的光泽!他望向渐渐沉入墨江的夕阳,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坚定了心里的信念——找风庄的令牌!
接近她、保护她是因为墨玉还是因为她本人,幻影分不清楚,也不想去分。他只是下意识的就这么去做了,想要好好的守护她,守护她灿烂的笑靥!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却又无畏无惧,勇往直前。她单肩挑起“私盐案”的破获重任,一步一步识破风子衿和品熠的阴谋。可悲哀的是,他眼睁睁看见她与风子衿越走越近,直至相爱却无力阻止。他安慰自己,哪怕是守在她的身旁,只默默守护也是好的。
夏天见到她的时候,她一人在台上唱歌,那是一首很新奇的歌儿,她唱的是“玫瑰”,一种他不知道的花儿。站在品熠的身后,他想,她是一个那么特别的女子,而他,却只是旁人的一个影子……
她被明阁老的门生抓了!品熠却并未安排他去营救,这半年来品熠的行为也让幻影渐渐明白了他想要的人生,离开的意念越来越强,终于在看到夕灵儿与风子衿双双落水下落不明之时,他跪地向品熠提出离宫。而可巧的是,他们的十年之约到了!
他发了疯一般在梁山下游水域搜寻灵儿的身影,当他瞧见她陷在沼泽里,却还略略睁开眼睛对他微笑时,他竟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
她昏迷时,他静静的照顾,只想着若她就此忘却前生,与他在乐屿镇里过平凡日子该有多好。可梦总是会醒的,她并没有失忆,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翻天覆地的找风子衿。他只能将风她领去墓地,然后看着她从一个生动活泼的女子变成忧郁安静的女人之时,他的心里连呼吸都开始溢着痛楚。
他对自己要求着,一定要让她快乐起来、一定要让她脸上溢满快乐!知道她要去京师找品熠,他便想到了那枚风庄的令牌。
在杭城的相处,他开始沮丧,他无法给她快乐,甚至抵不过一个相貌与风子衿相似的陌生人!他纠结、甚至想过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可最终也还是放不下啊!
风子衿回来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她也回来了,而他呢?还不算太坏,他完成了师傅的遗命!
她成亲、她隐居、她说不想他为难、不想大家尴尬、所以他离开了山村,离开了他们,一人在山外的土坡上搭了木屋过活,最开心的事,便是每日坐在山顶上,看她与兰花一同去河涧里洗衣。
她终于过上了平凡的日子,虽然不是与他一起,但只要她脸上一直流露出笑靥,他便知足!
事情却并未在此时止住!品熠也并未打算放过风子衿、放过她!换句话说,他很能理解品熠的心情,他爱夕灵儿,不是像爱云兮一样的爱!这十年的时间,他明白,品熠对云兮只是依赖!而对夕灵儿,是真正的一名男子对一名女子的心动!
品熠用了更为卑鄙的招数——掳夕家三口,引灵儿入宫!而他能做的,不过是营救他们出宫罢了。
没了幻影,夕灵儿或许只是难过一阵,可没了风子衿,夕灵儿难过的便是一生。所以,他出宫之后又回了宫。
彼时,沁凌宫中,兄弟二人面对着已然逝去的母亲,一言未发。
而城门外的侍卫却在一刹之间包围了沁凌宫,只因听得小太监的一声惊呼:“有刺——”
幻影急速跃入殿内,拉了风子衿要走,却被侍卫团团围住。品熠未发一言,只是呆愣的看着逝去的净妃,伸手抚上她的脸,泪落而下。
幻影尚不明白方才发生何事,跪地请罪道:“殿下,这一切都是幻影谋划,请赐罪!”
品熠仍然未曾说话,而另一边,侍卫已在缓缓靠近,幻影苦笑了一声道:“殿下,幻影今日行这大逆之事,一命还殿下相交十年的恩情!”手里的元尊剑刹那出鞘,脖子略略冰凉,他看见品熠和风子衿抢上来的身影,却已再也睁不开眼!只喃喃的对风子衿说了一句:“灵儿在等你……”
冬夜好冷,他多想再看一眼夕灵儿那明媚的笑脸,多想、多想!恍惚中,他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响起:“幻大侠,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位剑客,他的剑很冷、他的眼神很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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