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内功强横,姿态高绝,他的弟子们却没这份本事。清伤琴剑乃奇门剑法,等闲难遇,这些弟子武功本又不及花流痕,只听到剑气破空之声,却丝毫看不到实体,南山弟子从未应对过这样的剑法,自然慌乱之下,纷纷胡乱发出掌劲,生怕被这无形剑气打中,几招之间,已不自觉被拉进场内,个个惊疑不定,拿不准主意是继续围攻花流痕,还是退回到师父身边。等了等,没听到南山老怪的吩咐,便都横眉怒目,要向花流痕讨还这个债了。
只见十来个南山弟子各使手段,掌□□错,都往中间那青衣琴师身上招呼。这一番围攻又与先前他们围着那小雷的战局不同。南山老怪武功高绝,□□出的弟子也各有本事,哪个名字说出来,不被江湖好汉赞一声‘是个高手’?,那小雷指法精妙,内力也强,却也挡不住人多,数十招后,便显败象,虽也伤了几人,亦不知是否另有保命绝技,但场面已然落了下风。而这花流痕的武功却怪异之极,他仗着奇妙步法穿行夹攻敌人之间,犹蝶过花丛,竟是片叶不沾,眼见围攻他的圈子越收越小,再也没有给他施展步法的腾挪余地,他却不慌不忙,一个回身之间盘膝坐地,古琴放在膝上,左手勾起七弦,五指急速变换手势,挑、抹、勾、剔、摘、爪起、推出……竟是将舞琴的左右指法全凭一手瞬时掐出,七根琴弦连响齐鸣,几乎同时发出七道剑风,分袭九人。这琴风之利毫不亚于剑风,加之发出之时,还带着流水般的动听琴声,实是生平仅见的雅艺,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每一道琴风的威力,都如花流痕全力一剑般,这一瞬之势,简直就如七个花流痕同时出剑,若非七根琴弦各有用途,无法合而为一攻向一处,否则天下之大,有谁能挡住七个花流痕这等高手的合击?
“九霄环佩。”
花流痕轻吟着这招的名称,围攻他的九人退开的退开,倒下的倒下,只有血衣双杀心底浮起一丝极端不妙的预感。
——九霄环佩……是单纯的将剑招冠以古琴之名,还是另有玄机?如果说的是招式变化,可是他只有七根弦……
正猜疑间,只听两道玉石相击之声响起,什么东西自李天翔、孙阳面前跌落。
两人忙低头望去,却见两枚青玉指环被击的粉碎。这一眼看去,均知刚才是被剑气暗算了!否则玉指环从这个高度跌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碎得如此凄惨。
一时间,侥幸挡住这招的南山弟子都是面色煞白,齐齐后退一步,像是见了鬼似的盯着倒在花流痕周遭的三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是喉部多了一个血洞。
南山老怪带着怒气冷哼一声,重重拍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那把檀木椅子受不住这当世强者怒火,先是自右边扶手开始粉碎,待南山起身离开后,才整个崩裂散落。
“花流痕,你好大的胆子……”南山老怪冷眼瞧着那盘坐在地姿态静好的琴师,怒喝道:“本座眼皮底下,你竟还能杀人,如果不是老祖有几分手段,竟是要连我独子和首徒,都要身陨,好,好,好!你以为你那两道装神弄鬼的剑气,能瞒得过去么!”
南山老怪起身入场,弟子们自然心有余悸的站到了他的身后,唯有血衣双杀对视的目光里,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心凉。原来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花流痕缭乱繁复的左手手势,防着他以琴弦发出剑气,却忘了他右手还提着剑,竟将两道朴素的剑气隐在琴风之中,悄悄掠到了双杀喉头……如果不是南山眼疾手快,褪下手上两个青玉指环挡了一招,恐怕这一双颇有凶名的年轻人,也要把命留在当场,难怪南山急怒攻心,脸色瞬间难看成这样。
感觉到南山真力激荡的杀心,花流痕却是一声嗤笑,抬头看着那绝世强者铁青的面庞,像是看一个笑话那样,一字一句的嘲笑他:“你、是、瞎、了、么?”
“你说什么!?”随手一掌将那苦斗之后无力为继的琴师拍飞出去,南山踏前几步,步步生威。
琴师唇角滑过血丝,随意用手一抹,“流花鉴出,满门屠绝,你当是说着玩的?”南山内力何等强横,硬挨一掌,花流痕只觉全身都是剧痛,还有火辣辣的烧灼感从伤口蔓延开来,焚尽五内,即使如此,他仍竖起琴,拼了全身力量扶着摇摇欲坠的站起,眼内尽是睥睨之色:“想拿我花四给这帮不成器的小辈当磨刀石?你南山弟子受得起这般厚爱?你当堂堂一门之主是谁都能来蹂圆搓扁的玩物?我便是在你脚下扔了令牌,杀了人,你奈我何!”说完,眼尾睥睨尚未散尽,又是扭头对脚边的唐大猖狂一笑:“你说的那么吓人,我还当这老怪物真有多了不起,在他面前杀几个小辈,似乎很是容易!”
唐剑凌早在一开始就也发现了南山老怪实在托大,竟是仗着自己在场看顾,有恃无恐,让弟子们去试花流痕的剑法。虽说练武之人有机会与高手生死相拼,就能得到极大的提升,但那也要有命回味体悟才行。南山如此做,确实太看不起人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一开始只有李天翔、孙阳两人向花流痕‘讨教’,那南山老怪在紧急关头像这般弹出指环救命,决可保他俩万无一失,花流痕也只有乖乖当‘磨刀石’的份儿,怎么也不可能杀得了人。恐怕也是因为如此,花流痕才疯了一样将所有看热闹的南山弟子全卷入战局,看他到底能护几个!结果就是,虽然花流痕拼着一股意气同时对付十几个高手太过冒险,但一样的,南山老怪也终于在这混乱的场面下,让一个‘磨刀石’生生把几柄刚出炉不久的利刀给砸断了。
这脸打的好疼!唐剑凌从怀中也摸出了个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抛。他虽然内力废了,但常年浸淫暗器功夫的准头还在,又不需要扔多远,所以还是毫无偏差的将那物事扔到了流花鉴上,两物相碰发出一声脆响:“既然都在他老人家面前做过道场,我倒是忘了留个印信,这次就补上吧。”
看那样子,哪里是补个印信,分明是在南山老怪血淋淋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刀。果然南山老怪看着厅内弟子尸体,又想起之前最喜爱的关门弟子雨珠儿被唐氏兄弟在自己地盘上害死的事,眼都红了。他弯腰拔出花家的令牌‘流花鉴’,又拾起一旁唐门的令牌‘雪在烧’,一手一个,紧紧捏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唐、剑、凌!”怨咒一样的阴森森念着这个名字,雪在烧令化为飞灰。
“花、流、痕!”同样流花鉴也被南山掌力震碎。
“好啊。”虚空一掌,再次拍在花流痕胸口,将他击飞三丈,南山老怪缓缓走来,像提一堆东西那样提起了唐剑凌,看也不看,扔到了花流痕身旁,又是缓缓逼近。
唐剑凌之前便被折磨的死去活来,而南山掌力强横,花流痕毫无反抗余地的十足十受了两掌,两人哪还有力气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南山提着真气激荡的手掌步步紧逼。
“且慢。”
死一般的寂静下,一个寒玉般淡静冰凉的声音响起:“几位,你们是否发现,雨势渐小。”
说话的自然又是那从来分不清场合的柳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11:云浮山风即是岚
南山正在气头上,这时哪还有调侃这蠢货的心情,当即面色不善的扭头,冷哼道:“什么意思?”
这浓烈的杀气几乎都要化为实质侵肤裂体,那柳公子却仍是浑然不觉,理所当然的道:“吾还有事,却是等不得雨停了。剑拿来,吾等要上路了。”
南山老怪冷笑道:“小畜生,你是该上路了。送他一程!”说完,也不再管那柳公子,一双泛着冰冷杀意的眸子仍是锁定了唐、花二人,背后响起的打斗声充耳不闻,便又提步向仇人走去。
一步。
只迈出了一步,南山便听见义子的惨呼:“义父!”
猛然扭头,南山老怪杀意激荡的眼里,射出不可置信的讶色。
他看到了什么!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义子吐了口血扑倒在地,如今这大厅中,竟只有那柳公子一人捧剑站着,一双眼也只看着手中的烟青,他的义子,他的弟子……全都倒下,一个不剩。
只一步啊!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
柳公子看够了烟青,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看向宝剑时的柔和眼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无人气的冷漠:“送我一程?南山,你真是活的太久了。”
‘铮’的一声,烟青出鞘,柳公子也是缓步而来,脸上不见喜怒,却凑趣的接了唐、花二人之前的话头:“他二人说的不错,在你面前,杀几个人,很是容易。”
“现在,到你了。”
在距南山老怪丈余外站定,柳公子平平举剑,剑气……冲霄!
这是怎样的怪物!
南山老怪感到这人身上散发着犹如天威般不可违抗的凛凛剑意,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厉害的剑客!一招未出,已夺人心魄,只是那出手前天地变色的威势,便让一流高手胆寒!
那仿佛天上天下尽在掌中的冰冷剑意,不是属于这个世上的手段!
——我绝非其敌!
南山老怪面对这个十来岁的少年,竟凭空生起避让之心。
眼前的景象似乎更加模糊了。
南山一心避开,想要提气运功飞掠,这一口气却竟提不上来。大惊之下,还未明白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已直直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起来。
柳公子本已决意出手杀之,却见对手好端端的突然倒下,也是不明所以,收剑还鞘,正踌躇间,瞥见不远处跌坐在地的唐剑凌的笑容,突然就懂了。看也不看倒下的南山,提步越过他的身侧,就向唐、花二人而去。
“小心!”唐剑凌望着他的背后脸色大变——李天翔用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姓柳的少年公子,扣动了天魔神针的机关,他的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狰狞笑意。天魔神针一旦催发,没有人避得过去,何况这是从背后而来的偷袭!到底……他还是报了仇!
可是李天翔虽然看不到……面对着这个人的唐、花二人却看到了,与唐剑凌示警‘小心’几乎同时,柳公子一向淡漠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个‘早知如此’的笑意,冰雪般冷冽的眸子里闪动着的……竟然是大喜的悦色。
他们还看到了,传说中的天魔神针发动时的情状。
那一瞬间,数十道比发丝还细的白线织成了天罗地网当头罩来,若非这目标不是唐、花二人,他们也绝无可能有闲暇看得这般认真仔细。也正因为不是自己面对,才能清楚的看到,那数十道微微反光的细线,竟是切金断玉、锋利无比,又刀剑不破、水火难侵的天蚕丝。这些天蚕丝若隐若现,难以察觉,只有在阳光下才会微微反光发亮,该庆幸现在是白天么?
天蚕丝网炸开,饶是那柳公子身法快极,闪避之间,衣袖、衣摆几处却也被丝线穿过,牢牢钉在地面,同时,一蓬闪着幽蓝暗光的飞针,已经密密麻麻的飞到了面前。
这一枚天魔神针,竟然炸开就是一片针雨!
柳公子烟青脱手,插入地面,瞬间褪去那被钉死了的罩衣,反手拔剑,退了一步,方才的位置上落了一排毒针。
再退一步,又是一排。
这时他人已退到唐、花二人身前,剩下的天魔针也逼到了他的面前。退无可退,唐、花二人只觉这少年周身猛然爆出道道无形气劲,竟如先前南山老怪逼开清伤琴剑剑气那般,生生用强横内力又震落一波已然近身的毒针,这才有暇换了口气,剑便横起。
从唐剑凌示警‘小心’,到柳公子以内力强压飞针,只一眨眼的时间而已。这一息之间,柳公子提起了真气,剑势便盛。只见烟青剑在他掌中化为一片青色狂岚,快得捕捉不到痕迹,肉眼所见之处,只有剑风。
剑风中,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三人周身便落了一阵蓝色的针雨。而这雨势再大,却无论如何都没有一枚落在他们身上。
又一息,柳公子垂袖站定,手在袖里,剑在手中,不远处丝线缠绕固定的青色罩衣仍如人影儿般‘站立’在那儿,再远处,除了一直坐在椅中闭目调息的小雷外,再无一个活人。
风波平定,这人敛袖静立在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中,却让人莫名升起一种错觉。
仿佛万里晴云,自在舒卷,又好像还有缕缕掠过雨后空林的徐风吹来,那清新开阔之意沁入心脾,竟让人觉得这一刻静好已极。
唐、花二人都已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一个称霸川中,一个独步江南,那是何等的境界和眼光,均知面前这少年武功之高,已不能形容,方才换任何一人面对那天魔神针,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而那神针……显然是淬了剧毒,沾上一点儿便是性命堪忧,恐怕即使是南山复生,面对那种环环相扣,瞬间将人锁死绝杀的机关,也不可能躲得过去。而这个少年……若非身后有他们二人,恐怕根本不用出剑,也能尽数退避。也难怪方才他大言不惭,说只要有一柄好剑,这‘奇技淫巧’便不值钱!
静默中,‘叮当’一声,却是那少年手中提着的烟青剑,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发出的声响。
云雾高远、清吹新雨的潇洒意境消失不见,少年木然低头看着手中半截断剑,发出认命的叹息:“果然……这柄也不行……”
唐、花二人此时方知,从一开始,柳公子说的就句句属实,毫无虚言。
这世上,若非顶级名剑,恐怕真的没法承受住这人如此强横的剑法,买个十七八柄备用……实在很有必要。
‘吱呀’一声,三人身后大门缓缓被人推开,微微发暗的大厅中,便溜进一道光源。
柳公子说的不错,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清新的空气从门口吹来,将这厅内的血腥煞气也吹散了一半。门外,一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撑着粉白色的油纸伞,甜甜的笑着:“公子,染儿已将伞买来了,咱们可以启程了。”仿佛没看到厅内血气四溢的惨状,唯有目光掠过那被丝线钉住的罩衣,和地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小针时,瞳孔微微收缩,极快速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南山父子,确定他们已经死透了,眼内的怨毒之色才又转为无邪的天真笑意。
既然已经死了,那就算了吧。唐染决定宽宏大量的放过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12:散尽清华是优柔
乌云散尽,雨过天晴。也正因方才惊雷震震,大厅中的动静便不那么明显。唐剑凌与花流痕全身无力的坐在厢房里,已经有点儿不忍去看对面那少年公子身后的两人。
以那柳公子如此惊采绝艳的剑技,行走江湖定然是无须旁人庇护的,之所以带着两个随从,更多的恐怕就是‘善后’方便。
那个粉团娃娃一样可爱无邪的小姑娘,一瓶化尸水下去,将大厅尸首都处理干净,顺便小心翼翼将散落一地的天魔小针收起来放好,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而调息完毕的小雷则打来清水默默将剩下的血迹清理完毕,就连被南山老怪一掌拍碎的椅子残渣都扫到外面,通风之后,灵蕴山庄的会客大厅内,除了少了把椅子,竟然没有丝毫异状,想到这些,唐、花二人就很是无语。
唐剑凌又想起自家算计半天,让花流痕救走唐染,结果只是因为柳公子急着赶路,吩咐唐染乖乖被掳走不要反抗,出去买几把雨伞再回来……一张不太生动的脸上,也就只能剩下苦笑了。
而到了这个时候,唐染也没有与唐剑凌说一句话。
说话的是柳公子,面对唐、花二人的疑问,他一一作答:“确实是避雨。虽然看到李凤南有些吃惊,不过并没有打算坏他的事……你们可能不知,李凤南正是南山客的本名,虽然他行走江湖,用的是都是‘冷玄、段浪、南山客’这样的化名,本名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不过又怎么能瞒得过邪道至尊九幽真君!”
“九幽老怪!”两位大哥都忍不住眉毛一抽。虽然同为‘老怪’级的,但就算这南山名气再大,碰上这位可真是有些不够瞧了。今朝纲不振,江湖动乱,在这种环境下,正道渐微,邪道却是群魔乱舞,其中不乏手段狠辣、心高气傲之辈,能力压群魔而登顶为至尊的大魔头,那能是一般‘老怪’可比?
不过这一声老怪喊出来,就觉得有点儿不对……邪道之人,都是恭恭敬敬喊这位老祖一声‘九幽真君’的,也只有看不惯邪道作风的,才会喊他老怪。而这柳公子年纪轻轻,好眉好眼的,竟然称呼的是……真君,莫非与那位有什么渊源?如果真的有什么关系,自己在他面前这么喊,恐怕已经把人得罪了。
谁知两人这么一喊,倒是让那一脸生人勿近的柳公子露出了点笑容:“不错,我和九幽一脉有点恩怨……自从认识后,就常常去叨扰的,虽然我吃亏多一些,不过,为免双方弟子以后出山就遇飞来横祸,我俩约好不对小辈出手,所以那老头也没占太大便宜……”
丝丝的抽冷气声。真是牙疼……这小鬼竟然在邪道里的辈分和那九幽老怪一般……难怪碰到南山一脉在这做道场,还那样冷静,想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人脸色。他是不用看南山脸色啊!相反,他该不会把南山当成了后生晚辈,所以才‘慈祥’的忍了许久吧?
自天魔针下护住唐、花二人后,柳公子便不再用‘吾’这样正式的语气,说话也随意起来,此时无视了两位大哥暗暗牙疼的样子,接道:“如此这般叨扰多了,也难免就有了点微妙的交情,九幽无聊的时候,就派人来江北递贴,邀我去坐坐,到底是年纪大了,最爱唠叨一些奇闻异事,也是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南山的出身来历,他可不就是因为太狂了,惹怒了真君,所以被打得不敢出来么。什么归隐,明明是被九幽拍了一枚噬神令,让他没事别乱出来瞎逛,否则取他小命,所以……”
“所以他隐居缙云山十几年?可这次他明明出来了……”九幽老怪为什么不直接拍死他!
“呵呵,估计当时真君出了气,就把他忘了,亏得他提心吊胆十年都不敢出来啊,真乖。”柳公子冷笑。看来还在对南山老怪那句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心怀不满。
……堂堂邪道至尊日理万机,还真不一定记得当年被迫归隐缙云山的可怜人。
见两人无语,柳公子继续说了下去:“所以那豪商一报名字,我就上了心,当时倒没想与他起什么冲突,谁知他义子提出卖剑,这才想做个交易。”
原来人家是诚心做交易的啊!这位看到把好剑没直接动手抢过来就已经是自恃辈分高,不欺负你们这些小辈啊!
心中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两位大哥不愧都是一门之主,脸色倒是极其淡定,心里都对南山一脉有点幸灾乐祸:早点把剑换了天魔针,你也是妥妥的占便宜,还非要‘送他一程’,好么……本来这一位可能真不想管闲事的。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这柳公子来头之大,辈分之高,武功之强,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虽然尚未在江湖中走动,但还没出来闯荡就能和九幽结下点‘小恩怨’的人,性格能好到哪里去。从小养尊处优,醉心练武,不与人打交道,熟人只有身边几个仆从,偶尔结识个江湖上的,就是人人闻风色变的邪道至尊九幽真君,所以……这柳公子说话从来不看场合、不看人脸色的毛病,谁能帮他改了?至于这么一个不出世的公子哥为何能认识邪道上的至尊……想必也是哪年哪月哪天,偶尔哪个茶楼饭馆遇到了,九幽心情正抑郁着有火没处发,这柳公子又不会看人脸色说话,所以才……‘认识’了吧?九幽都没能给他改了,南山……呵呵……难怪这么悲剧了。
两位大哥诚心诚意谢过柳公子仗义出手之恩,至于这人是否出身邪道……关他们什么事,虽然他们唐、花两家不是邪道出身,但名声一向也就那样,谁也别嫌弃谁……这时柳公子客气了一下:“无须道谢,本来也是南山自寻死路。”
(真是诚实的好少年啊)。
“不过……”柳公子道:“既然唐掌门浑身带毒,何用拖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果然被公子瞧出来了,”唐剑凌道:“南山精修毒掌,想必对毒是有三分抗性的,虽然我唐门奇毒不少,但并没有一举成功的把握,所以只能再三斟酌,谨慎行事……”
原来,唐剑凌中了那南山一掌逃到灵蕴山庄的这几天,也不是白白等死的。唐门子弟本就擅长暗器和毒药,当时已将南山狂沙毒掌是何种毒性研究得七七八八,拟好了以毒攻毒的方子,打定主意那南山老怪但凡敢来,就要把他性命留下。这位大哥在兄弟内乱中坐稳掌门之位,手段心机岂是一般江湖儿女能比,自己武功已废,那是断然不能失败的,所以先出声警告,勾起了老怪的贪心,保住性命,又趁老怪折磨自己之时,将十二种相互克制的绝毒下到了他的身上,是故以南山的机警和小心,竟然丝毫没有发现异状,本想等个绝好的机会引发烈毒,不料花流痕却不顾死活回来相救,唐剑凌眼见花流痕也要毙于南山手下,只得赌了一次,所以将最后的毒引抹在令牌上一扔,三言两语激怒南山,好在那南山如预料般碰到了令牌……
“之后的事,柳公子也看到了。”唐剑凌微笑:“雪在烧之上的毒引,只是引发老怪狂沙毒掌的毒性,老怪日夜浸淫其中,丝毫察觉不了异状,但却不知,这毒性一旦被引发,先前被下到他身上的十二种互相克制的毒药,平衡便被打破,便都随着这毒引,化为了‘领路人’,让狂沙毒掌的毒性追着一路侵入他五脏六腑,南山练了毒掌几十年,那日积月累的毒性有多少,想想也挺吓人,一旦尽数入体,便是决计活不成了。越是动用真气,死的越快。”
“所以,南山其实是被他自己害死的?”
“然也。”
练毒掌的,自有办法将毒性稳定在双掌上,对敌时威力加倍,南山狂沙毒掌毒性猛烈,连雨珠儿那种功力尚浅的小姑娘,都能将百毒不侵的唐门八少爷拍晕,毒性之烈可想而知。但并不是说,练毒掌的就连内脏都不怕剧毒。南山心机深沉,唐剑凌又怎能在他眼皮底下将大剂量的毒药下到他身上?是以所用毒药均用量甚微,作用只是打破了他掌上剧毒的稳定性,并且化为引子,一路将最厉害的毒引到南山的体内脏器中去,这才突然毒发身亡。
不过唐剑凌当时武功尽废,如果花流痕没赶回来相助,他这样毒死南山,南山的弟子们也不会放过他的,只能以命换命。现在两人虽然都身受重伤,但都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
虽然出了柳公子这样的变数,但结果也不差分毫。
“总想着大祸临头有人来救,那是不切实际的,人还是得自救。”武功尽废的唐掌门总结道。他也的确有资格这么说。
就连柳公子冰雪般的眸子里,都漾起一片柔和的光色。虽然他一心练武,并不喜欢心机深沉的人,但像唐剑凌这样,连番算计,一来是为了护住好友和族妹,一来是以废人之身向当世强者报了仇的,实在很了不起。眼见唐剑凌写下药方,要花流痕照着服用,拔除伤口的掌毒,自身却轻轻叹了口气的样子,这柳公子居然和悦的笑了。之前他偶尔露出笑意,都是极轻、极淡且藏在眼底的,在那冷淡的脸上实在不够明显。这一次,他笑得那么自然,整个人的气质都霜华散尽,温润起来。
“唐掌门,”柳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他们之间的桌上:“这里有能够让你重塑经脉、枯田回春的功法,照着修炼的话,我瞧不出五年,你的内力也差不多能练回来了。只是,你要答应我,记熟之后,便立即毁去,也不得传于第二人知,否则,我必取你性命。”
唐剑凌眼里难掩震惊之色与意外喜色,盯着那一页薄纸半晌,方道:“二弟与我乃是过命的交情,当日他亦为南山所伤,现下不知伤势如何……若同我这般,我必传他。届时柳公子是只取我一人性命便满意么?”
柳公子想了想,又记起那时在厅内,眼前这青年机关算尽,也要给唐染找出一条活路的样子,不觉心中一软,道:“无妨,你可以传他。别的人可再不要提了。”
唐剑凌这才放心收下,真心诚意的对这少年一礼:“大恩不言谢,柳公子日后如有所需,川西一线天必有回报。”
“这倒不必了……只是唐掌门乃一门之主,可否听到过什么名剑的消息?”
“名剑……”唐门子弟精修暗器和炼毒,要是出一个用剑的,那简直就是全族侧目的奇葩,谁也不会没事打听名剑的消息。
这时却是花流痕接话。花家是用剑的,自然这方面的消息要比旁人灵通得多:“柳公子既然如此慷慨,花某也不小气,我这里确实有一柄上古名剑的消息,只是,花某本来是想找个时机带人去看看的,却一直没腾出手来,如今已经隔了大半年时间,也不能保证还在不在那里。”
“无妨,但有线索,足感盛情。”柳公子眼睛也是一亮。手里没有一柄能坚持三招以上的剑,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有点希望就得扑过去啊。
花流痕看他那样子,再想想那柄断剑,确实挺苦逼的……自己有了琴剑清伤,何必再去寻什么古剑,心里最后一点不甘散的干干净净,花流痕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有剑名为上邪,相传西凉有山,方六百里,顽铁为表,寒玉为骨。其山有云瘅,轻取必卒。若国君有道,寒玉则自凝炼之为剑。其剑光如霜风,切金如泥。以血喂之,则生烟纹;以金石击之,则电光猝起。唐明皇时,辱妆华清,失落于安史之乱,传其自携血风出内殿,斩乱贼千人,凡格挡之器物,不论铜铁,皆应手而碎,一路飙血,没于东海。”
“东海?”
“东海金霞岛附近,听说那是海鲸帮的地盘。”
“恩。多谢了。”
那柳公子看来真的很缺一把趁手的兵器,一改淡定风范,竟是立即起身告辞带着唐染和小雷走了,看那匆匆忙忙的样子……根本就没听进去那是谁家的地盘啊。
也对,倒是应该卖个人情,写信让那什么海鲸帮好吃好喝的招待这位小爷,千万别太岁头上动土才是保命之道……花流痕摸着下巴想了想,决定好好盘算一下这件事,听说那什么金霞岛上盛产寒玉矿,品质上佳,想必能拉一车回来给小妹扔着玩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13:碧玉丹青少年游
王有才老老实实的躲在屋子里发抖,感觉自己这小心肝跳的频率比外面雷雨交加还杂乱,道祖啊,为什么别的算命的都能平平安安混饭吃,只有自己家三不五时要被江湖好汉砸上门来啊!不过……
不过这么多年来,经常跟那些穷凶极恶的爷爷们打交道,竟然身家越混越丰厚,还没受过伤,也真是道祖保佑啊。
想想看这次也是对方特意放自己出来的,报官的话没准反惹祸上身,王有才还真的不敢轻举妄动,吩咐穆氏和仆人们都老老实实在房内躲雨,谁都不要去大厅去,又特意到厨房知会了一声大师傅们将饭菜做好了送到屋里来,做完这些事,王有才心神不宁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大爷的,只说要‘商量点事’,到底什么时候能商量完你好歹说一声啊!总不能让我们窝一辈子不出去吧!
王有才又害怕又委屈。
让他安心的是,雨停了后,院子里一片安宁,大厅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吓人的声响,往常那些拿刀带剑的江湖人来这儿起什么冲突,总是桌椅横飞,门窗全烂的,所以他那会客厅里,从来不摆花瓶瓷器这么败家的玩意。这次居然什么动静也没有,是否代表着,真的只是‘商量’?
带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王有才待到了下午,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出门在大厅外绕着转圈圈。
恩?
……果然破了一扇窗户啊!
小心翼翼从窗洞往里看,却见里面毫无异状,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人呢?说走就走了?现在避雨的都这么没礼貌?招呼都不打?
算了,不打招呼就不打,赶紧都走吧……
王有才刚升起的那一点点身为主人家的自尊,维持了不到一息,便很是没骨气的烟消云散。
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四下张望,真是没有人,大厅空荡荡的,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少了把椅子。王有才还算有身家,重添一把椅子这完全不是问题。何况为了方便那些江湖好汉打架,他会客厅很少摆什么贵重的椅子。
……不过丢的还真是那一把最值钱的檀木太师椅啊!罢了罢了……
从大厅出来,王有才便去厢房寻唐剑凌,空的。
转头去找花流痕,还是空的。
不过,花流痕的房间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件东西。
王有才先拿起书信,世家公子就是有礼貌,唐剑凌和花流痕给他留书告辞,声称多有打扰,花流痕还顺便帮唐剑凌把之前裁衣服的钱给还了。
花流痕还说,今天之后他才发现世事无常,作为一个江湖中人,还是练武最重要啊,姻缘什么的顺其自然吧,不须仙长费心了。
(十六岁的少年都能练成那种吓死人的剑法,他花流痕二十一年简直是白活了,还娶什么老婆啊浪费时间。)
落款是四瓣梅花。
联想到之前那个城头抛尸的传闻,王有才眉毛抽着筋赶紧把这信纸给烧了。
再看看留下的东西。
一个荷包,里面躺着数张价值不菲的银票,看来这就是唐公子的衣服钱。
一个梅花令牌,挺好看的,不过杀人犯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瞧见了,王有才一把揣怀里,打定主意以后随身收藏决不能让外人瞧见。
还有一块青色的剑形玉玦,这不知是谁留下的,信里也没说,王有才瞧着它碧绿碧绿的精巧可爱,玉质一看就很不凡,值钱的东西谁不喜欢呢……也藏在了怀里。
清空了这些东西后,王有才一阵失落。自从‘成名’之后,无数江湖好汉来庄子里逼他算命,他并不喜欢那些人,只是为了活命,为了生计,又不得不混这口饭吃。然而这几天相处下来,无论是浑身是血出现在眼前的那个冷冰冰的唐公子,还是曾经胆大包天悬尸城头的那个花公子,都莫名让他觉得心头很暖。他们从没在他面前说起过外面江湖上的事,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显摆武功,可是跟他们在一起,却比跟那些拿着刀的、粗壮的、能把胸脯拍的震天响的彪形大汉们在一起时,更让人觉得心安。
就像当日在大厅中,花流痕温柔的对他说:“仙长出去后老老实实回房休息,莫要再来此处窥探,便可无事。”一样,雷雨虽大,却都隔在了天边。
就连那个常年面如严霜的唐公子,都从未对他高声说过一句重话。
忍不住就想,虽然靠骗术活了一生遭到老天爷讨厌,这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子嗣,但果然还是觉得……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孩子就好了。
王有才叹了口气。
自那天起,他态度强硬的金盆洗手,无论被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再给人算命了。到底是个与江湖无涉的老人,倒还真没有谁狠心去欺凌。渐渐地,他的庄子真的得到了理想中的安宁。
两年后的某天,有一伙黑衣蒙面人持着火把翻墙入院,将王有才夫妇和所有仆从都绑了起来,让他们交出所有财物。一个没有护院的庄子,又没有隔三差五的江湖好汉来算命,便引起了有心之人的觊觎,雪亮的刀光明晃晃的,王有才觉得这次自己一定会死了。
贼人将庄内值钱物事搜刮一通,又去扯穆氏头上的首饰,穆氏任由他们抢夺,耳环被粗暴的和着血皮撕下时,连痛都不敢叫一声。
剥下了首饰,他们又割开了王有才的袍子,里面掉下来一个鼓鼓的荷包。
贼人们横了他一眼,认为他耍花样藏起了银票,挥着刀叫道:“先看看里面是什么,然后把这老不死的一家挨个都砍了!”
群贼欢欣鼓舞的打开荷包,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桌上,瞬间却傻眼了。
森寒的玄银小令。
“卧槽!蜀中唐门印信雪在烧!”
雪亮的刀子瞬间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冷丽的梅花小令。
“……江南花家的流花鉴。”
已经被吓过一次,这次多少有了点抗性,只是声音越发苦涩。
湛青玉色的小小剑玦。
本已受惊过度木然苦涩的声音瞬间像是见了鬼一样变成凄哀的尖嚎:
“随意听风阁、青岚公子的丹青玦!这怎么可能!”
现在这位爷的凶名,就算在邪道里可都是如日中天啊。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一个人怀揣这么多免死金牌,不知道多吓人么?刚才绑他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时候随便扔出来一枚,哪儿还有现在的事!这是故意让他们折腾半天正飘飘然呢再跌落谷底吧,简直太不是个东西了!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脸色阴沉扭曲,群贼还是老老实实把令牌们都轻拿轻放铺在桌上,一言不发的将打包好的赃物又给他好生放了回去。
做完了这些,默默给王有才等人松了绑,瞧见穆氏耳朵上见了血,眼角一抽,伸出了左手:“老爷子,你看着。”
“恩?”王有才正琢磨着这匪首向自己伸出手来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右手挥刀,将那只左手给砍了下来,不顾王有才白的发青的脸色和满屋子的尖叫声,带着兄弟们向王有才跪下去了:“老爷子,这次是我等无知,多有得罪,东西都给您放回去了,不合伤到尊夫人,也赔您一只手,请您大人大量,多加海涵。”
王有才没有回答。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是那三枚印信救了自己。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管用的印信,当然也是惊讶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那一众贼人都是‘你不说这事算了谁敢站起来’的样子,王有才无力的挥挥手‘你们走吧’……
……
时间距今大约半年。
有个姓柳,江湖称其青岚公子的年轻人,只带着一个婢女仗剑杀上玉筝峰白云庵,绝人门户,虽说似乎是有旧仇,但这件事做得终归太过分,惹来江北十帮八派九联盟林林总总的联袂围攻,而随意听风阁也一战成名——当时青岚公子云游未归,看门的侍女凭着阵法周旋半月有余,这些人的士气也就一落再落,虽说有人提议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但随意听风阁背水临江,烧起来费事防患于未然却容易,而且还没等他们实施这个计划,摆在阁子周围竹林里的玄翔大劫阵却自己炸了起来。
好吧其实他们应该想到的,玄翔大劫阵听上去就很像是个会炸的阵,再加上引爆大阵的是正宗雷家的火药,所以炸的特别婉约,特别有分寸——只炸了外面,烧了敌人,他们自己的小窝秋毫不犯。
而这时被雷火再度打击了积极性的联盟军们,就撞上了云游回来的正主儿。后果是非常惨烈的,尽管那天青岚公子看上去心情不错,但还是顺手杀了挡住他回家道路的几个敌人,等回去后多半又听属下说了点什么,再次仗剑出来兴高采烈的砍菜切瓜般杀了一阵,然后江北武林就老实下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有时候大侠还总会碰到不长眼的人挑战,大邪魔却是绝对的生人勿近。
听说那个一战杀寒江北武林胆魄而成就凶名的邪道公子的手里,有一柄湛青血剑,正是‘上邪’。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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