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回去做什么。”钟定这时突然想起她醉酒的那天晚上,在门外呜呜地哭着叫“妈妈”,那声音很委屈。
“我先去G市待着,再慢慢找。”许惠橙如实道,“登报纸啊,上电视啊,应该可以找到的。”
“还真费劲。”他撇下唇角,“你妈不是不要你了么?”
“不是。”她变得有些激动,反驳着,“他们肯定还在等我。”虽然她失踪了这么多年,可是她相信自己的亲人们没有放弃她。
钟定扬起嘲弄的笑。他不懂她那样对亲情的坚信,也无法和她产生共鸣。
他的家族,都是利益为先。钟父和钟母就是商场联姻,婚后的生活,也和企业盈亏息息相关。钟定在耳濡目染之下,早早就懂得,他只是家族的一颗棋子,而且没有独一性。如果他失踪个几年,钟家会另外培养继承者。
钟定深深望进许惠橙的眼中,那里清澈映着他的身影。
他以前觉得这朵茶花儿好玩得很,任由搓扁捏圆,她都能隐忍。可要是真急了,她就会跳起来反咬对方一口。一旦咬完了,又畏畏缩缩地回归到原来的状态。
他偶尔觉得她的眼神很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缆车上救她,真是个莫名的开始。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向善的路。意外之后和她相处的时间,其实说不上多长。但是,他看到了一只伤痕满满的小兔子。
他外表光鲜不凡,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而她,则恰恰相反。
钟定微哼,话语说得敷衍,“小茶花,祝你好运。”
“谢谢你,钟先生。”许惠橙真诚笑了笑。
好运不好运还不知道,她心中疑虑着朱吉武那边。不过,她又想到,朱吉武既然当着钟定的面开口,那应该可信的。他有了这么大笔钱,又何必再贪她赚的散数呢。而且,会所里之前有些姐妹不干了,朱吉武都没有过多为难。
所以,他是真的要放她走了吧。
许惠橙抹了药后,看着杂乱的房间,感觉很乏力。她倚着床沿,将外套的拉链拉上来,当衣领碰到伤口时,她缩了缩,又敞开衣服。她想回去二楼的房间休息,但是钟定暂时没有要走的意图,她不好撇下他。
钟定大概猜到那张矮床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不乐意坐上去,便在窗边站着望向下面的车水马龙。然后他掏出烟盒,晃出一根烟。
他不作声,她也沉默。
消磨了半根烟的时间后,钟定才转过头来,淡淡问道,“你们这是集体租的?”
许惠橙肩上的痛在药粉的作用下慢慢减轻,她在方才安和的气氛中,几乎要闭目睡过去了。突然被他的话惊醒后,她点了点头。“是的。”
“别的房间家具也是一样的?”
“没有。”她指了指沙发和餐桌。“就这些是会所购置的家具。”
“这张床呢?”
她愣了愣,继续说,“床是我自己买的。”而她准备把它扔掉。矮床记录了她这几年所受的苦,她不想再去回忆。
“这栋楼只有你放这种床?”
许惠橙疑惑着看他,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话题。她不确定道,“也许吧……”
钟定看着那张床。
他有天的早晨是在这房里醒来的。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抬头望了二楼,那里的窗帘掩得很密实。他从身体的反应知道自己没有做,所以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上面的女人是谁,起床后就直接走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里住的是她。
他回忆了下那天晚上的事,完全没有印象。大约那会儿又是喝醉了,所以才找了个这么劣等的女人来陪.夜。
钟定重新叼上烟,继续望窗外。
许惠橙在床上倚着靠着,慢慢滑了下去。她感觉到一阵疲困,全身放松了下来。
她昨晚睡得很好,可是现在又累了。这种累是前所未有的疲乏。似乎是撑了几年的身体,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她临睡前,还想唤一声钟定,可是出声的音量已经细不可闻。
钟定拧了烟后,回头见她闭着眼,便移步过去,手背贴了下她的额头。
没有烧。
他准备离开时,突然踩到一支油性笔,于是他起了坏心,在她的右边脸颊,写下一个大大的“丑”字。
钟定很满意自己的字迹,扔了笔转身出去。
像会所那类的地方,经营的话,肯定有些背后的支持。朱吉武那家店,在钟定眼里,不算是高级的场所。甚至,进去消费的,普通人群占了大部分。
真要算账么,把柄多的是。
不过,玩耗子,就得捉捉放放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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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休息到第二天,就开始一点一点收拾房间,重新扫出一条穿行客厅厨房的路。至于那些家具,她没有再去搬移。
她下去公寓楼时,还是会谨慎地东张西望,生怕朱吉武突然窜出来。偶尔在路上看到他的车型,她都禁不住辨认一下车牌号。
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城市,便上网订了三天后飞往C市的机票。
钟定没有特别提醒让她还钱的事,但是她心里记挂的是借款,所以怎么也得还。
只是,她联系不到他。他没有留下电话号码。
许惠橙那会儿在车上,想起要接名片时,他已经丢回了储物盒。
于是她在苦恼着怎么去找他。说实话,她之前去过他的别墅和住宅。但是她只记得楼盘位置,却完全忘了他的楼栋房号。
她虽然知道钟家的企业在哪儿,可她不认为去到那里就能找得到钟定。因为钟定给她的感觉,就是无所事事的状态。爱玩就玩,想睡就睡。
许惠橙回想起初初和钟定相识的场景,微微笑了下。她以前怎么也料不到,一个劣迹斑斑的公子哥会在那样的困境中对她不离不弃。
她这几年,也就乔延和钟定对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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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定回到D市后,感觉日子又无聊了。
他右肩上的伤渐渐恢复,但依然不怀好意地让田秀芸过来帮他换药,接着再有意无意调.戏她几句。
田秀芸一直板着脸,神色未变。
这天,钟定侧身躺在床上,闲闲地浏览着旁边摊开的杂志,吩咐道,“田医生,右边一点。”
田秀芸依言行事。
“再右边一点。”
“往左。”
“往左。”
“往右。”
田秀芸的手在他背上来来回回,一点一点帮他擦药。
钟定正好见到杂志上的“生日”两字,懒洋洋地问,“田医生,你快过生日了吧?”
她抿紧唇。“无可奉告。”
“又一岁了。”他啧啧出声,“真可惜,老处.女。”
她不回应,扶了扶框镜,继续手里的动作。
钟定轻笑一声,掀过杂志的页面。老实说,田秀芸的手法没有那朵小花儿厉害。思及此,他联想到了什么,“田医生,你有没有去疤的药?”
“钟先生放心,你的伤不会有疤痕。”
“有也无所谓,留个英雄勋章。”纪念他千年一遇的善举。
田秀芸瞥过他的半背。隐隐有些印痕,但不贴近去看,根本不会发现。“如果钟先生想要彻底美白.嫩.肤,我可以送药过来。”
钟定笑意满满,特别提醒道,“要大瓶装。”
“是。”
田秀芸感觉钟定的心情挺愉悦,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眼眸弯起了一轮新月。敷药过程中,他也是这样的状态。
她帮他缠上纱布后,他那部白色的手机铃声响起。
顿时,他的表情淡了。拿起手机后,他没有急着接听,而是任由它响着。
田秀芸的视线转了下,清晰见到屏幕上的三个字。
陈舒芹。
☆、40
许惠橙在这一两天不怎么出门,待在住处整理东西。
她没收拾太多的行李,衣服只挑了日常型的,那些风尘的衣裙,她全都扔进废纸箱。一桌的化妆品,她也扫去了垃圾桶。
她想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地去G市。
在离开前,她打算告知钟定一声,把首款还给他。但是如何才能找到他,她却束手无策。她去过他的别墅和跃层住宅,可是她忘了具体的楼栋房号,就是知道一个大的小区而已。
她懊恼自己一时着急,买了这么早的机票,便把出发的日期改签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还是没有联系上钟定。
她给康昕打了个电话,大概就是询问最近几天钟定或乔凌有没有去会所。
“没有。”康昕握着手机,慢慢走到角落,继续低声说,“我现在不接他们这样的人物了。”
许惠橙怔了下,“怎么?”
“这里来了几个异国风情,武哥和妈咪都非常欣赏。我被刷下来了。”其实真正的原因也不见得是新来的外国妞,而是康昕渐渐有了离退的想法。妈咪自然看得出来,便支使康昕去伺候那些丑胖的男人。这是一种警告。
许惠橙听康昕的音调平平淡淡,没有透出多少的情绪,她也不知是不是应该安慰几句。可是这么一行,有什么好鼓励的。往上爬的同时,也是在牺牲自己。她陈述道,“我……过几天就回家了……”
“一路顺风。”这句话康昕是衷心祝福的,她和许惠橙说不上相交多深。可是彼此间都有同情对方的心思。对比许惠橙,康昕更加豁出去,所以才能攀上红牌的宝座。然而渐渐的,她越发疲惫,已经没有了冲劲。听到许惠橙的离去,康昕泛起羡慕。
“改天……”许惠橙真诚道,“要不要出来吃顿饭?”
“好的。”旁边的男人已经注意到康昕这里,康昕赶紧说,“我得去干活了。如果我见到钟定他们,会把你的话捎过去。”
“谢谢。”
许惠橙挂上电话,在想着康昕说的会所新进的异国美人。自朱吉武那天答应两清之后,就没有再找过她。这么看来,他应该不会来找她茬了。
她看看时间,进去厨房翻了翻存粮,还剩些粉面和鸡蛋,她不打算下楼吃晚饭了。
这时,窗外突然一道雷闪过,随之豆大的雨点,哗哗啦啦而来。
许惠橙急忙出去阳台将晾晒的衣服收回来,抱去二楼。
楼下的敲门声响起,她开始没有听见。窗外的雨声也大,而且她又是在小房间里。
敲门的人倒是挺有耐心,持续的一声一声。
许惠橙听到后,很惊疑。她匆匆下楼,却又止在倒数第三级阶梯。她扶着栏杆,定定望着外门,心里涌现出一股恐惧。
谁会来找她?心中那个最不想出现的答案跳上脑海。
也许是她犹豫的时间过久,敲门声停止了。
许惠橙这时更慌了。万一是朱吉武,她躲着不开门的话,他还不知会怎样发脾气。
她三步并两步地跑去门边,透过猫眼望出去,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
她屏住呼吸,慢慢打开门。
之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头看到的,是一个背影。她乍看之下分不清那是乔延还是钟定,眨了眨眼后,她喊了一声,“乔先生!”
乔延的脚步停住了,他回首,露出微笑,“我以为你不在。”
“刚刚……没听到。”许惠橙紧紧握着门把,望着他越行越近,心跳加快。
乔延站定在她的面前,莞尔道,“突然下大雨,我没带伞,想起你住这附近,就来碰碰运气。”他的头发、衣服都沾了水,呈现出半湿的状态。
她点了点头,忙拉开大门。
但是,他进去后,她又尴尬了。之前凌乱的家具,她没有收拾。现在也是东倒西歪横在地上。
乔延和煦的笑容未减,自动地沿着她扫出的轨迹走。
“乔先生,我在收拾东西……”她低声解释道,“所以……”
“没关系。”他丝毫没有介意,“这么粗重的活,一个女孩子哪能干得来?”说着他已经脱下外套,折起衣袖,把就近的餐椅搬至餐厅的位置。
许惠橙愣住,快步过去帮忙。“不用的,乔先生,我自己慢慢整理就可以了。”
乔延笑着不回答,径自扶正歪倒的餐桌。
她想拉他,又缩了手。最后,她只好陪着他将家具慢慢归位。
她有些莫名,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一起干家务了。不过,她原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乔延,谁知上天又把他送了过来。他就是不言不语搬家具,她也是非常开心的。
许惠橙因为出了汗,便也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比较宽松,动来动去的,领口就歪了一边。
乔延无意中瞥到她的肩颈,开口问道,“许小姐,你受伤了?”
她见他的目光凝在某处,赶紧拉拢衣领。她不希望自己这些丑陋的疤痕暴露在乔延的面前,那会让她很不堪。
他没有为难她,只是轻语,“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惠橙点头,扭着衣领,咬了咬唇,“乔先生……”她有冲动想向他说明自己已经脱离会所了,她希望自己最后留在他心中的形象,不是一个妓.女。
他微笑,等着她的话。
她低垂着脸,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不再干那个了。”
乔延静静望着她的发旋。她未施粉黛,穿得也随便,这样的模样非常干净,以前那个浓妆艳抹的风尘痕迹,完全消失了。
“恭喜。”他笑若春风,“那么,许小姐是不是应该请客庆祝?”
许惠橙惊讶地抬头,见到他依然没有半点嫌弃之意,她胸腔中涌出一股激动。“当然,乔先生,我请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乔延的眉眼一片清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好的。”她漾起笑容,露出一颗歪歪尖尖的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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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忙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终于将朱吉武留下的狼藉重新变回整洁。
许惠橙本想请乔延出去餐厅,可是乔延望着窗外已经转为细细蒙蒙的雨,说道,“不如就在这里打边炉?”
许惠橙嗫喃回答,“我……没准备菜……”如果可以早知,那她肯定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附近超市远不远?”乔延重新穿上外套,“不远的话去兜一圈回来。远的话,就只能出去吃了。”
“大的超市比较远。不过,这里有一个菜市场……”
他笑道,“那就去菜市场,如何?”
许惠橙在乔延面前都忘了反驳,就是听之,从之。她出门拿了两把伞,大的长柄伞递给了乔延。往菜市场的途中,因为彼此都要打伞,两人的距离隔得有些远,交谈不多。
许惠橙想都不敢想,她会和乔延一起去买菜。这种极其生活化,却又倍显亲密的场景,让她心中萌生出丝丝的甜意。她不久后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在这之前,她想好好做一场美梦。
买菜的事,乔延显得不是很在行,他就是帮忙拎菜。当她问他的口味时,他都笑答,“不挑食。”
许惠橙把生肉、蔬菜、水果都挑了些。乔延本是想全部由他拎,她却抱着那袋水果,说道,“这个不重,我能提的。”
他笑笑,不和她争。
回程时,两人才走出街口,突然又是倾盆的骤雨袭来。
许惠橙的伞比较小,又是折伞,扛不住大风大雨。
乔延望了眼不远处的雨棚,“我们过去避一避,等雨小了再走。”
这条路挨着一个绿茵足球场,只有街口设了两家小店铺。店铺的雨棚不大,两人站到了商铺门面的侧旁。
渐渐的,陆续有路人过来避雨。
许惠橙又往后退,直至挨到后面的灯柱。她把怀里的水果抬了抬,见到乔延差点被一个女人扑到,便轻唤,“乔先生,你可以过来点。”
乔延退至许惠橙的前方,回头看着她抱水果的谨慎样,他笑了笑,顺手把几袋菜挂到灯柱的铁艺装饰处,然后转身过来护着她。
许惠橙这时察觉到自己和他的亲密距离,又开始紧张,紧张得脸都红了。
乔延被背后的壮汉撞到,于是往她这边磕了下。他低头时,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她的脸蛋红彤彤。
乔延顺着刚刚的势头,右手环住了她的腰,头则轻挨在她的肩膀。因为考虑到她的伤痕,他没有真正枕上去。
许惠橙僵得完全不敢动,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壮汉的背。
乔延笑容勾了勾,左手扶住她的头,让她的脸往他这边侧过来。
她惊讶于他的动作,才启口一个字,“乔——”他的唇就已经封了上来。
许惠橙石化在当场,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
乔延的唇瓣很温暖,亲吻也不放肆。
他的左手缓缓移至她的眼睛,掌心轻覆上去。
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雨还是淅淅沥沥,前面的壮汉在大声讲着电话。
可是许惠橙都听不见了。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她永远记得,有个男人这么温柔地亲吻她,好像他真的疼惜她那般。
☆、41
乔延承认,自己不太光明。
许惠橙除了背部身形和陈舒芹相像之外,其他地方都各自有区别。
只是刚才她害羞的那一幕,让他有了些借替的想法。没有细思,他就吻了她。
理智归位之后,他就意识到了此举的不妥。
乔延确实想找个女孩来好好交往,但是,在未确定关系的情况下,他会和对方保持距离。况且,他此刻也没有将许惠橙当成自己的对象。
这个吻持续了十秒,结束。
乔延放开了在她眼睛上的左手,抬起头,站直了身子。
许惠橙连耳朵都红透了。她睁开眼后,视线定在他外套的第四个纽扣上。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她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速度极快。
“许小姐。”乔延的呼吸很平稳,“冒犯了。”
她的头越垂越低,也不晓得要如何回答,出口就“嗯”了一下。
乔延明白她的尴尬,便转过身去,仰头望着外面的雨帘。
许惠橙瞄着他的背,慢慢抬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而且还是在这种避雨的地方。他们待的角落不太显眼,又有壮汉的遮挡,应该不会有人特别留意到吧。
她转头张望周围,倒的确没有看向这边的。
她轻呼一口气,不禁伸手碰触自己的唇瓣。他的温度都似乎都还停留在上面。
不管乔延是出于怎样的原因,她都知足了。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一个男人在知道她的过去后,还会想吻她,更别提温柔相待。她在很多男人的眼里,就是一只下.贱的母.狗而已。
乔延给予她的美好,越攒越多,多得让她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会贪心。
这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渐渐变成毛毛雨。
乔延和许惠橙之间的气氛在那个亲吻过后,变得有些怪异。乔延一手拎过灯柱上的几袋菜,一手开了伞。“回去吧。”
她默默点头,撑起伞,跟在他的后面。
差不多快到公寓楼的时候,突然有辆车从后面疾速驶来,溅起了大滩的污水。
乔延眼明手快地回头拉住许惠橙,往旁侧回避。
许惠橙惊魂不已,眼睛盯着远去的车。
那车牌号是朱吉武的。也许只是个巧合,但朱吉武一出现,她就禁不住会打颤。
乔延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吓到了?”
她深呼吸。“没……没事。”
应该没事的。
以朱吉武的性格,如果他不高兴,早就找上门了。今天应该只是碰巧而已。
她只能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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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就是洗菜切菜。
许惠橙忙着忙着,先前因为亲.吻而尴尬的心情,就慢慢消散了。
乔延站在厨房门外看着她的背影,问道,“许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没有回头。“我自己来就行,洗干净马上能开锅了。”
许惠橙干起活来很利索,确实很快就上桌了。席间,她和乔延的交谈,也都是些闲聊的事情。
乔延放筷之后,啜了口热茶,说道,“关于吻你的那件事,我很抱歉。”
她夹着的牛肉掉回锅里,她干笑了下,“没……关系……”
他心中思索着以下的话要不要启口。
他暂时对她没有恋爱的心情。她的情愫,他知道。如果一味给予她希望,那反而会伤害她。但是她不久后就要彻底离开这个城市。
思及此,他止了言。他自己不幸福,就别去戳破一个可怜女人的泡沫了。
他之后避开了这个事。
许惠橙也识趣,配合着他的话题。
乔延没有久留,吃完饭就准备离开。“谢谢你的晚餐。回到四川后,也要加油。”
“嗯,你也要好好的。”她大概知道,自己的背影和他认识的谁相似,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接近她。可是,这些真相她都不在乎。她曾经拥有过一个美梦,那就行了。
她希望他幸福。而那份幸福是谁给予的,都与她无关。
乔延留了个手机号码,“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虽然他目前无法给她爱情,但他还是可以帮助她。
许惠橙点头,双手接过那张纸条,“谢谢你,乔先生。”也就是因为他递纸条的动作,她瞄到了他的手掌有细碎的伤口,她心中不免讶异。
在山洞那会,钟定也是掌心布满伤痕。不知钟定现在恢复如何了。乔延的伤痕倒是浅浅淡淡。
“许小姐,再见。”
“再见,乔先生。”
许惠橙将那十一个数字背了又背,真正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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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昕终于帮许惠橙找到了钟定的号码。
她是在会所的走廊碰见乔凌的。乔凌正搂着最近风头强劲的日本小姐——早川里穗。
康昕留意了一下,钟定不在。
其实无论是钟定还是乔凌,她都觉得可怕。她本来可以不理许惠橙,明哲保身远离那群变.态公子哥。可是她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毕竟许惠橙救过她。
康昕蹭到了乔凌的包厢。
钟定的号码是到手了,代价却是被乔凌甩了两巴掌。因为她趁着众人胡喝海灌的时候,偷看了乔凌的手机通讯录。
也因为这两巴掌,康昕不便出门,和许惠橙的聚餐就只能一拖再拖。
康昕打电话给许惠橙通知这个消息时,脸颊还敷着冰,说话都扯得痛。她没有描述自己遭的伤,只是把钟定的号码报给了许惠橙。
“谢谢。”许惠橙听出了康昕说话间的口齿不清,关切问,“你……是不是又伤了?”
“没什么。”康昕强装洒脱,“习惯了。”
“康昕,你不如也出来吧。”康昕一直生意就好,攒的钱应该足以和会所谈判。
康昕这下不止脸颊疼,连心脏都跟着揪在一起,“山茶……”她闭上眼,后半句的音量低了下去,“我和你不同,我进这行是自愿的。”所以怎样的痛苦,都是活该。她急急道,“我去忙了,再见。”
许惠橙缓缓放下手机。
她不清楚康昕的故事,可是她知道,康昕现在是真的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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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联系钟定时,考虑到他可能在忙,便先给他发了条信息。虽然他给她的感觉,就是很不忙的一个人。
她的第一条信息是,“钟先生,您好!请问您现在方便接听电话吗?”
五分钟,没有回音。
十五分钟后,一样。
许惠橙再翻看手机,才醒悟到自己忘了署名。于是,她补上了一句,“钟先生,您好!我是小茶花。请问您现在方便接听电话吗?”
不到三十秒,那边回了一个:嗯。
她突然变得很紧张,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他心情好不好。她最怕他一个心情差,就狂性大发。
这边钟定正是无聊的空档。他奉命来这餐厅和未来的妻子会晤。会议时间还未到,他特地提前过来吃甜品。
许惠橙的第一条短信来到,他看是陌生号码,就没理。
她电话过来后,他很快就接起了,开口就是习惯性的刻薄,“都一把年纪了,你也好意思自称‘小’茶花。”他刻意加重“小”字的音量。
许惠橙语塞。他又不知道她的真名,她只能用艺名自我介绍。而且,就他会“小茶花”“小茶花”地叫,她就照这个称呼写了。
听她没了声音,他懒懒的,“你有什么事?”
她赶紧接话,“钟先生,我很快就回家了。走之前,我先还三十万给你吧,别的,我以后会慢慢还。”
她的话,重点是后面的还钱,钟定却将关键词锁定在前半句,“回去了就不回来了?”
“嗯。”她继续问,“那个钱——”
“永远不回来了?”他又强调了一下。
“这边没什么事……就不回来了。”她的家人都不在这里,她想回家。
“要有什么事呢?”
“那到时候再看。”许惠橙很讨好般地说道,“钟先生,如果你以后来G市,我请你吃饭。”
钟定哼了一声,“没诚意。”
“……我很诚心的。”
“那你怎么不现在请?”他轻拨着杯里的布丁,“什么如果以后,都是空话。”
她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但还是顺着他,“我今天就请你吃饭。”
钟定很不屑,“谁稀罕你请饭,大米吃一斤才多少钱。”
许惠橙听出来了,他心情不太好,她的这通电话没选好时间。她低声道,“钟先生,我……请你吃菜。”她倏地想起他喜欢吃甜食,便又补了一句,“我还请你吃甜点。”
钟定终于有了笑容。“小茶花,请客就是这样才真诚。”
她心里纳闷怎么莫名其妙变成她要请他了,可是毕竟没有胆量反驳他,“钟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晚上。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议要开。”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哪里敢占用他会议时间,赶紧道,“钟先生,再见。”
钟定直接切线,然后往嘴里送了一口布丁,甜甜香香,十分可口。
前方一个女人仪态万千,款款而来,最后停驻在他这一桌,“钟定?”
他瞥过去一眼,“你哪位?”
女人绽出笑容,“你好,我是你未来的妻子。”
☆、42
钟定打量了下他的未婚妻。
钟家那群老古董鉴定过的女人,姿色自然是上乘。一身高级定制的衣着,更显得大气上档次。
钟定的视线在女人那边溜了一圈后,回到桌上的布丁杯。“你来早了。”他吃甜品的时候,不爱被打扰。
“我不喜欢让人等。”沈从雁在他的对面坐下,红唇一抿,佯羞涩的,“特别是我的未婚夫。”
“听未婚妻小姐的口气,我们认识?”他依然没有看她,轻轻用勺子切着布丁。
她大吃一惊,“原来未婚夫先生不记得我了。”
“你长得有让人记得住的地方?”五官是很精致,但美得毫无特色。
沈从雁噗哧一声,然后掩住嘴,明眸流盼地望着钟定,“我早就听闻,未婚夫先生的风评,不太好。”
“是么。”他随口应道,继续一口布丁。
“女怕嫁错郎,所以我提前就打听了下未婚夫先生的传奇。”
“哦。”
“听说呀,未婚夫先生十四岁时,因为和班上的女老师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害得女老师被迫离职了。”沈从雁端详着钟定的反应,见他无动于衷,便又继续笑道,“当然,青春时期,难免会轻狂肆意。我都可以体谅。”
钟定意兴阑珊。
“我还听说呀,未婚夫先生在高中时候和班上的女同学不纯洁,结果那个女同学意外怀上了。本是好好的高材生,却名落孙山,白白毁了一段好前程。”她说到后面越是惋惜。
他终于轻飘飘地看了沈从雁一眼。
“当然,真相其实是那个孩子的爹不是我亲爱的未婚夫先生。”她又掩嘴娇笑,“我又听说呀。”
“未婚妻小姐,你的口水喷到我的杯了。”钟定随手将纸巾掩盖在杯口。
“你真讨厌。”沈从雁从包包里掏出一条丝绸手帕,轻轻点点在嘴唇上沾了沾,然后再看干净的手帕,她满意一笑,“这口红果然不掉色。”
她自我陶醉了数秒,才惊醒过来,“哎,我说到哪儿了?”然后,她的表情从刚刚的慌张转成笑容,“对了,我又听说,未婚夫先生在大学时候,玩.弄了一个又一个纯情的女大学生,可谓是丧尽天良。”
“所以?”
“……未婚夫先生,你真是女性杀手,喜欢你都没有好结果。”她突然情绪大变,挤出了一滴眼泪,一手拽住衣领,一手握紧手绢,痛心疾首那般,“综上所述,我真的好担心,我会不会嫁给你后就被连累得前程坎坷。”
钟定哼道,“继续。”他倚向沙发靠背,气定神闲地欣赏她的表演。
“另外,众多的追求者,已经让我很烦恼。”沈从雁皱着眉,愁容满面,“你要是爱上了我。我又该怎么办?我如何忍心让我的丈夫一年四季帽子都是春天的原野一样鲜绿。”
他嗤笑一声。
她执起手绢,慢动作一样抹去眼角的泪水,“当然,抛去这些忧虑,我希望,我们的婚姻生活非常美满。”
“废话完了没。”
“我还有些事。”她的表情又换了,口气也变得悲悯怆然,“据说,未婚夫先生在某些方面有些隐疾。少年时太过放纵,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她顿住,转而坚定道,“但是,我不会嫌弃你的。”
钟定勾了笑,“这方面行不行,等新婚之夜再下定夺。未婚妻小姐,如果你不想新婚之后就下不了床的话,可以继续说。”
“那我非常期待我们的夜晚。”沈从雁微微舔了舔唇,“为了你,我会和男友们分手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情!”
“无所谓。”他笑容更大,“我并不打算对我们的婚姻忠诚。”
“你这么说好伤我的心。”
“我还有更让你伤心的。”钟定站了起来,走到她的旁边,然后一手端起桌上准备好的冰酒,另一只手拽开她后面的衣领。
一杯冰水就这么直接的从衣领中灌了进去。
沈从雁被冻得惊叫一声,跳了起来。
钟定玩着酒杯,笑得阴阴柔柔,“美丽的未婚妻小姐,你这样四处放风质疑自己未婚夫,很伤夫妻感情的。”
“我都是打听来的……”酒水沿着衣服渐渐往下,冰冷彻骨随之蔓延。沈从雁止不住地抖了抖。她当时混进酒家女中间,肆意宣扬他的隐疾,还在窃喜,他不会查得出来。
“真巧,我也是。”
她都说不出话了。
“等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再放话也不迟。因为你那时候的身份,更能增加谣言的真实度。”他讽刺道,“当然,你有没有足够的魅力让我想碰你,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沈从雁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钟定随手将酒杯扔在桌上,拍拍她的背,虚情假意道,“未婚妻小姐,我很期待我们的婚姻生活。”
“当然。”沈从雁冻得牙齿都打颤,但是又浮起了浅笑。
“如果你有了这个认知,那么,我们可以开会了。”他拨了拨她的头发,“冷吗?”
她望着他,想发火,却又极力忍耐。她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然后再坐下时,她的脸上已经是笑容满面,“那我们来谈正事。”
她说话时,还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太冷了,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背,很难熬。
钟定微笑依旧,回到自己的座位。
所谓正事,无非就是两人婚礼的相关事宜。钟、沈两家已经有三个方案,也都下发给了当事男女,由他俩进一步确认。这次安排的见面,其实也有让这对未来的夫妻熟络熟络的意思。
钟定对婚礼无所谓,哪个省力就办哪个。
可是沈从雁却要极其隆重奢华,“追我的人在门外排着长队,我嫁得这么寒碜,别说是我,就是沈家也都不答应。”
“你的高调,可以留到下一次结婚。”
“我可打算和你白头偕老呢。”
“想太多。你们沈家现在是新锐,哪天倒了下去,你看钟家那群老古董,会不会留你。”
“你说得真残忍。”她差点又要掏手绢拭泪。
“别太入戏。”钟定笑得很暧.昧,“毕竟,新婚之夜才是我们的主题,不是么?”
沈从雁红唇一翘,“我真是迫不及待希望未婚夫先生能够雄鹰展翅。”
除却婚礼的事情,彼此还牵扯着钟沈两家的背后经济利益。彩礼的最低标准,钟氏、沈氏一一罗列。
钟定大概过了过眼,就扔到了一旁。
沈从雁一时抿嘴、一时柔笑,“我这趟算不算是十里红妆。”
“如果没别的事了,那散会。”
“日子还没定呢。”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提前三天告诉我都不晚。”
“那未婚夫先生,你看他们定的日子,哪个合适呢?”沈从雁看着那三个选项,朝他抛去一个笑容。
那三个选项,分别是三月、五月和六月。
钟定笑了,“六月好。如果那天下雪的话,会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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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在网上拼命找请客的店。太过便宜的,她觉得钟定会有意见。她只好合计着自己的消费能力,挑选适中的。
差不多五点一刻,钟定来电说大概十分钟就能到她的公寓。
许惠橙一听,赶紧穿起外套,下楼去等。
跑出大堂后,她就定住了。
公寓楼的对面,朱吉武的车正停在那。以前,他偶尔才会过来这边,大部分时间,他不出现。
她不知道他今天是否过来和保安结数,她就是怕。
许惠橙悄悄躲到柱子后面,拨了个电话,“钟先生,我在楼下等着了,你到了给我电话呀。”
钟定嗯了声,然后车子就拐了进来。
许惠橙见到他的车,像是遇到了天使似的,急急奔着过去,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她祈祷自己的动作还算利索,没有引起朱吉武的注意。
钟定往后瞥了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中还有着警戒。但,不是望着他的方向。
他也将视线定在不远处的黑车。扫了望车牌后,他浮起笑容。“小茶花,怕什么?”
许惠橙转开了目光,还是呆呆的。她望着钟定,喃喃问,“钟先生,你知道那是谁?”
“一个没我帅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常。
她因他的话噎住了,但同时,心中的慌乱也平息了下来。似乎只要有钟定在,她就会比较安心,虽然他说话模式比较恶毒。
他那双恶魔的翅膀,为她展开了一片新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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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惠橙选择的地点,是一家药膳馆。
环境很清静,建筑的设计别有洞天。大门进去后,是一个药材铺,接下来,沿着长长的石阶而行,下边小溪流淌,清晰可见有鱼儿在嬉戏。
许惠橙在旁窥着钟定的脸色,就怕他吐出什么呛人的词句。
还好,没有。
服务小姐领着他俩进了厢房,然后笑容可掬递过来厚厚的两本菜牌。
许惠橙接过后,礼貌地道,“钟先生,你想吃什么,别客气。”
他不咸不淡的,“我什么时候客气过?”
她赔笑了一声,然后翻看着菜牌。她不清楚钟定的具体口味,只晓得他爱甜。她一个一个扫过去。
觉得有些比较新奇的,就轻声询问他是否想吃。
他的回答就是“嗯”,或者沉默。
药膳馆主打的是各种滋补汤膳,服务员小姐殷勤地介绍本店招牌特色。
许惠橙听的时候心不在焉,直到略过菜牌上的“鹿.鞭”,她停顿了一会儿。她觉得钟定应该滋补一番,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问题。
结果是,他只点了餐后甜品,什么“鹿.鞭”、“海马”那页,他看了不到半秒就翻过去了。
席间,钟定不多话。
他搁下筷子后,许惠橙问道,“钟先生,这顿你觉得还可以吗?”
“可以。”其实味道一般,胜在环境好。但是见到她那闪着期待的眼睛,他居然改了口。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觉得她熟悉。因为她那晶亮亮的眼睛,很像他以前养的一只狗。
许惠橙听到他的回答,安心了。
她本以为吃完饭,就算是行程结束。谁知道钟定开车绕圈子,兜去了一个商业旺地。他有事进去了某个店,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
许惠橙点头答应了。
等待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的广场有一群人围着,有音乐声、鼓掌声、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