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学测发榜当天,才第一节课下课,章尹默迫不急待的拨电话给毛子文。.10
接住招,发现打在下巴那拳实在不算轻,足够他痛得哇哇叫──该说她复建有成,还是?还是?
怔愣住,摸着发疼的下巴,看着气呼呼直打水的老婆,眉头深锁,不知该如何接话,幸好他脾气收敛多了,要不然绝对这么大声骂回去:“章尹默妳干嘛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脑海重复着她前一分钟的话:“臭毛子文,你就不能正经一点,每次都要这样玩。”
这是她老婆以前才会说的话?
他定定的盯着她,不露声色。
章尹默自行走出浴池,坐在板凳上擦沐浴乳,瞄一眼仍坐在水中发呆的毛子文问:“要不要帮我擦背?”语气回复了。
毛子文走出水中,蹲跪在她背后。
“默默……”他欲言又止的帮她擦澡。
“嗯──”声音微弱,似乎心虚。
“我很担心妳,一直希望妳能赶快好起来,在妳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我过得很痛苦,很自责内疚,更觉得遗憾,遗憾以前没有好好珍惜过妳。所以,从妳躺在病床上那天开始,我没有好好的睡过一觉,没有好好的过过一天,只想着如何找到最好的药让妳醒过来、好起来,有机会弥补过去的遗憾。”
他哽咽的举起手臂擦了擦泪水,心痛得像针扎。她明明好转了,为何不让他知道?
“那些日子,我好害怕失去妳,一离开妳的病房,心即不自主的惶恐起来,担心再次踏进去时妳没了心跳、没了呼吸。”
“对不起!”她愧疚的垂下头。
“原来妳这么不信任我?”
“没有。”她蓦然转身,瞅着他泛红的眼睛,“对不起,我真的……”
“算了。”他站起来,舀了一勺冷水从头往身上浇,让自己清醒一点。
“子文,对不起。”
他闷闷的不发一语,舀着一勺又一勺的温水,帮她冲净身上泡沫。
他洗澡时,她呆若木鸡的看着他擦拭沐浴乳,一个字都不敢吭。直到毛子文出声说:“进去泡澡,不然会着凉。”
“喔。”她听话的扶着浴池边缘进入水里,舒服躺着,眼睛仍一直盯着他。
这座浴池是章尹默出院前夕,毛子文托人安装,拥有水疗功能的按摩浴池。
为何还要试探他呢?
冲净泡沫他也进去泡澡,闭上眼睛,与章尹默面对面躺着。
沉默一阵子,章尹默目不转睛盯着闭目养神的毛子文,思忖怎么解释,才能让他取信。
她真的失忆。
“你在生气。”她不安问,害怕的想躲进水里。
“没有。”这么说,可是仍没睁开眼。
“没有,为什么不看我。”她忐忐忑忑,看他那样子,两人好像又要重燃战火了。
“不想看。”他闭着眼,安然说。
“因为我身上这些疤痕吗?”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听她声音泫然欲泣,他突然睁亮眼睛,凝视她一会说:“妳很在乎这些疤痕是不是?”
“说不在乎是骗人的。”哪个女人不在乎?
他靠过去抱住她,“除了我,没人会看见的。”
他不介意,外科医生,每种形状的伤口都见识过。
可是她相当在意。
“你不觉得帮我手术那个医生手艺很差,而且一点艺术感都没吗?”
他忍不住大笑。“是妳肋骨断的太严重,胸腔大量出血,手术才会这样处理嘛。”
“你一定不会把我缝成这么丑吧。”她说。
“不见得,我大概没机会下手,要是看见手术房撞到不成人型的人,竟然是我老婆,我铁定吓得直接昏倒。”他边摇头边叹气,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缝的,手艺真差劲。可是不能明讲,讲出来,她更在意。
“昏倒?”令人泄气。
翻翻她的手臂,瞄一眼车祸的撕裂伤痕,他心疼着说:“等身体好一点,做个整形手术,这些疤痕会不见了。”
抚着她的脸颊,他安慰她,“我认识一位整形医师医术还不错,我找个时间陪妳过去。”
她赏了他一记白眼。要她做整形手术!
“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也是很在意这些疤痕的……”
“我?没有啊,是妳在意,我才提的嘛。”
他变得体贴了,可是,好像还是只会念书,依然不解风情。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原文敏感,删了很多,抱歉!
☆、来自天堂的禁果63
一场无情车祸,脑部创伤造成她局部失忆,伴随着记忆力衰退、思考能力降低、言行迟缓,种种生理迹象,使她从拥有正常思维模式的正常人,变成需要长期照护的病人。
他散出的光芒,更使她急于将视线挪开,害怕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穿透身上的瑕疵。
现在的她,褪去身上包裹的掩饰,肉眼可及的不再是冰晶玉洁的雪嫩肤触,而是怵目惊心的伤疤。
她轻盈的走出湿滑浴室,放开他的手,对他说:“我可以自己走。”
她不想做一朵经不起飞吹雨打的花朵,永远必须躲在温室里,被过剩的呵护。她不要成为他人的累赘。
围上浴巾,小心翼翼踩着地板,兀自走回卧房。
她突然挣开他的手,让他诧异的哑口无语。随着她日渐康复,他们的距离彷佛又远了。
披上浴巾他跟着走出浴室,“我来帮妳吹头发。”他拿起吹风机自告奋勇,想为她多做一些事的心意,不会因她的推辞改变。
“我可以自己。”抢过吹风机,插上电源。
“妳怎么了,刚才不让我扶妳,现在又不让我帮妳吹头发,今晚整晚都在拒绝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不是憋得住话的人,她整晚的反常让他感到不安,让他不得不去怀疑,是否近来过度的忙碌冷落了她。
接过吹风机,坐在化妆镜前,她说:“这些事简单的事,我可以自己做。”
是简单的事没错,可是对他而言,却是他该做的事。
其实没什么好介意,她能自理起居,何尝不是好事。
拿起毛巾帮她擦着发尾,以前她很宝贝头发,总是细心呵护。从镜里看她,新长的头发刚过肩,往昔那头亮丽齐腰长发,手术前理掉了,要再留那么长,还需几年的时间吧。
她从镜里看见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转过身将轰隆隆的吹风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往她头上吹。
“妳先吹干,我没关系。”拨弄她的发丝,这幸福的感觉又来了。
“你什么都没关系,我什么都有关系,因为我是病人,你是正常人,所以什么事都以我为主是不是。”她说着,并非不满而是不舍,现在的他总是忽略自己。
“什么病不病人的,你是我老婆,疼妳是我应该做的。”
“全家都这样,连妈也是,什么事都不让我做。”现在她不只是病人也像个废人。
“妳想做什么?家里有王嫂,有阿曼达,有妈在打理,根本没事让妳做。”
“除了上医院复建,回家就是没事做,不是病人是什么?”除了爬楼梯做复健,就是茶来张口饭来伸手。
“妳是我老婆,是这个家的少奶奶。”
“我应该为这家做些什么?”看见每个人都忙碌,唯有她无所事事,她感到过意不去。
“这……”这问题把他考倒了,思索一会,要是说什么都不需要她做,看这节骨眼她一定不能接受。又不能说她是病人。只好说:“妳是我老婆,只要照顾我就可以了。”
语出,他警觉这么说好像也不正确,确实不对,不到两秒惹得她马上质疑。
“照顾你?”皱起眉头,“都是你在照顾我才是吧。”
“从现在开始换妳照顾我好了。”
现在,除了残缺的自己,眼前的一切竟是如此美好,怎不叫人质疑。
对,她还有些记忆,她记得,记得自己离婚了?可是,昏迷中醒来,身边的丈夫……
过度思考,太阳穴又突发一阵刺痛。
他,太温柔、太完美,感觉很不真实,脑中的思绪混乱而疼痛。
脑中忽地闪过一抹记忆,浮现一张狡黠稚笑,似嘲谑、似讽刺地戏弄她。
“我记起来了!”
就在她每天爬上爬下的楼梯转角,她看见了背着书包穿着学校制服的毛子文,见她转身欲上楼,冷不防的出口嘲讽,“看见鬼啊,看见我就想溜,还是看我不爽。”
她挺着大肚子,不甘示弱对他破口大骂:
“是谁看谁不爽啊?是你看我不爽吧,我才不稀罕住在这里,要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谁要跟你这个恶魔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毛子文瞪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指着她的鼻子说:
“我是恶魔妳就是巫婆。妳以为妳现在这样我就不敢对妳怎样?”
“不然你想怎样?”她吆喝,狠狠瞪着他。
“我会……”
“你来呀!谁怕谁!”
“我是看妳现在大肚子不跟妳计较。”
“毛子文,坦白说,我真的很不想再看见你。”
“哈!哈!正巧我也不想再看见妳。”
影像中的他冷笑两声,撇开脸去,双手交叉抱胸,不以为然,傲慢高傲。
那次她气得狠狠往他手臂一阵乱打,大骂他,“毛子文你很过份。”
然后随手抬起身旁的花瓶想往他身上砸,却被他讽刺般的遏止,“喂,喂,喂,妳干嘛!那是我妈心爱的花瓶,价值连城,别一来我家就想搞破坏,砸坏它我可不保证妳不会被扫地出门喔。”
她想起来了!就是这张脸!眼前这张俊秀的令人想一拳揍过去的脸……那是以前,现在,是她失忆,还是他脱胎换骨?
“我记起来一些事来了,下午我也想起一些,现在更清楚了。”
“喔,要不要说给我听。”
“不了。”她摇头,那不是快乐的记忆,不想再提那件伤心往事──
***
正午时刻,阳光普照的红绿灯前,被大小车辆挤得水泄不通,满座城市车辆多的像是一处移动式的停车场。
刚下交流道毛子文的车就被塞在交通阻塞的H市区,以二十公里上下的龟速缓慢前进,走走停停,五分钟前进不到两百公尺,过一个路口得等上三次以上绿灯亮起。二百多公里的路程,竟然行驶了三个多钟头,以这种时速计算,离目地还有一大段距离。
他不断瞄着靠在方向盘上的手表,心急如焚。早上就这么一路上从T市塞到H市,以为穿过高速公路车祸地段的庞大车阵,下了车流较小的H市区会较顺畅,可是依然是一片车海。
十二点十分,趁着红灯仓促拨出电话。
“魏医师妳好,我是毛子文,很抱歉我现在还塞在路上,会再晚点到,请妳再多等一会。”
纵使他满怀歉意,车子仍然被关在车流里,动弹不得。早上,他已经提前出门了,可是无法预知的交通状况还是让他无法准时赴约。
“没关系,我人已经在餐厅了,你小心开车。”对方客套的声音不慌不忙,显得十分从容,不愧是善解人意的精神科医生。毛子文在百忙之下,难得约到了她,再怎样他都得来这趟,理清心中疑惑。
挂断电话绿灯突地亮起,车龙向前行驶一小短路,才过了几部车,他还来不及过马路又闪起红灯。今天H市车辆似乎特别多。以前章尹默住在这里时他也常来,可是交通不曾像今天这般拥塞,不知是不是好事多磨的征兆。
到了餐厅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车位。塞车让他这个约会迟到了四、五十多分钟。
匆忙跨进餐厅,男服务生迎上来,笑容满面问道:“欢迎光临,先生,请问几位?”
“我约了位魏小姐,她人好像已经到了。”他的语气相当匆促,闻得出迟到多时的焦虑。
服务生意会的领他至包厢。独自在包厢等待许久的魏咏喻见有人进入,蓦然起身表情诧异问道:“是毛医师吗?”
“妳好,我是毛子文。”
魏咏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会,颀长高挑的身材,配上俊秀帅气的脸蛋,不像已是十六、七岁孩子的父亲。
通了几次电话,只闻话筒里传来的温文声音,未见其人,虽然未曾谋面,可是魏咏喻很久之前既得知,他聪颖过人、相貌非凡,咬着银汤匙出生在医生世家,自幼就读美国学校,高中时期亦就读名校,大学朗朗考上第一志愿,现在甚是哈佛医学院博士生。
魏咏喻伸出手和他交握。
自从T大医学院毕业后,她一直在精神科服务,十多年精神医生生涯,遇见过无数患有精神方面宿疾之病患,却未曾遇见过病患家属要求提供病患病历的案例。这算是头一遭。通常精神病患病历,属病患个人隐私,除病患已无自主能力,要不然医生无权公开病例。她愿意配合提供数据,不只因为他身分特殊,也因她的病患已罹患失忆症。假若提供病历有利病人复原,她当仁不辞。
当然还有另一个令她好奇的原因,她一直很想见识貌美如玉的女病患口中那位俊帅丈夫到底是何许人物。还有就是,这位小她五届的学弟,有什么魔力让一位拥有傲人美貌的女人爱得痛不欲生。
沉默许久让慌张赶路的毛子文稍稍喘息,魏咏喻才勾起脸旁的笑容道:“我先点餐了,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再谈正事。”
“边吃边谈吧,我下午安排了手术,得赶回医院。”下午那场手术相当重要。那是一位长年头痛的中年妇女,突然间发现右眼视线不良,几近失明,经过检查后才发现脑部长了一颗比乒乓球大的肿瘤,日渐变大的肿瘤已压迫到视神经,再不手术取出,可能导致右眼完全失明。
“好吧。”她客套说:“若没接到毛医师电话,我不会知道章小姐车祸之事。昨天我仔细看过她的病历日期,最后一次纪录是她车祸前一天。”
她盯着他说话,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现在她终能体会章尹默口中所形容的那种几乎令人感到窒息的“压迫感”。世界上果真没有所谓的十全十美,太完美的东西,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瑕疵。
“前一天?”毛子文惊讶。直到车祸前夕她仍未曾间断过精神治疗,他从不知道她精神状况如此糟糕。
透过同事引荐,毛子文才得以找到章尹默过去几年的精神医师魏咏喻。
近来章尹默毫无章节的思绪,和反反复覆的记忆拼图,激起他想找她的念头。他猜测,在过去治疗时期,章尹默应或多或少曾对精神医师提及隐私,或许在她的协助下,他能顺利找到开启她遗忘记忆的那把锁。
其实经过科学仪器诊断,章尹默脑波运作已趋正常,当初车祸创伤经过两次手术清除并无大碍,脑部造成的伤害经过适度医疗亦奇迹般复原良好,基本上她至少该复原八成,可是,她清醒后却严重失忆,言行迟缓,甚至言词反复,令毛子文不得不怀疑是心理造成的逃避行为。若是如此,再多的物理治疗和药物帮助,皆不能使她痊愈。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天堂的禁果64
“那天我只开给她安眠药,她长期被失眠困扰,必须靠药物才能入睡。”魏咏喻解释。可是,当获知章尹默夜间车祸,她很后悔那天开给她高剂量的安眠药。“若不是,她说想好睡一些我不会开那种药。”
“她应是服药成瘾,对药物造成依赖所致。现在她并未使用任何药物,睡眠质量并不差,只是有偶发性梦呓,但这些症状并不影响睡眠。”毛子文困惑。
“她前后来看过几十次诊,几乎每个月都来,时间长达五年之久。我跟她很熟,甚至对你也不陌生。”
她这么说,他即明白了,章尹默确实曾与她谈论过私密之事,她亦不晓得从中获知多少他们的隐私。
眼前慧黠眼神盯着毛子文一会,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他神经略为绷紧,略显不安的确认,“她曾经向妳提及过我跟她的事情是不是?”
魏咏喻眼神眨了眨,充满兴味的肯定着,“不是曾经,是每次。”
“每次?”他突然紧张起来,这么说难道他自己就是她忧郁症的始作俑者?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对她的印象十分深刻。当然不是她的故事特别感人,或是她的症状特珠,而是一位天作美女走进精神科诊疗室,任凭谁都会留下深刻印象。谁都会纳闷,这么漂亮的女人应该身怀三千宠爱,怎会得忧虑症呢。”
她这么形容自己的妻子,令他笑了笑,脑里浮现章尹默昔日甜美模样。就是那张漂亮的让他无法抗拒的脸蛋,使他丧失理智毅然偷尝禁果,可是这却种下了难以逃脱的宿命。
“她提我什么?那些吵架的情节吧?”回想过去让他忍不住调侃自己。
“你这是要我泄漏病人隐私啰?”魏咏喻问着。
年纪轻轻即获取博士学位,年轻有为成就可说是满堂彩,而感情生活却低落得一文不名。魏咏喻对这位小他几届的学弟也感到好奇。往常听见的仅是章尹默片面之词,她也想知道他如何看待他的妻子。看似天作之合的金童玉女,为何貌合神离。
“假如魏医师不想泄漏,应该不会答应赴约,既然来了表示妳愿意帮助我。”服务生已依序上菜,可是此时他毫无胃口,只想早点理清心中疑惑。
“我是好奇章小姐时常提及的那位一表人才,性格却乖戾的丈夫模样,想来一探究竟。”她调侃他,绽放微笑,她也没碰面前的食物,似乎对他的话题较感兴趣。
“她真的这样跟人家说?”他老婆还真记恨,他忍不住笑开,也后悔的想撞墙,已是多久前之事,当初的情绪,对她竟造成莫大伤害,始料未及。
“她也跟我谈过你们之间的房事问题。”
这更让他目瞪口呆,不由得皱紧眉头,这一刻感觉好像在她面前一丝|不挂。“她跟妳说这些?”
他不敢置信。
魏咏喻对他点点头,好似骄傲的对他示威。
“精神医师只要取得病患信任,通常无所不谈,这样的倾诉过程有利于治疗,病患也能在倾吐的过程中获得适度纾压,我很荣幸,章小姐很信任我。她跟我说过你们的性生活相当不协调,我想,这也可能是造成你们夫妻感情问题的症结。”
毛子文理解的点头。魏咏喻不算漂亮的女人,可是慈眉善目,温柔的谈吐,很容易取得他人信任。
他静心悉听她的解说。
“章小姐……”她望一眼毛子文的反应,改口道:“该说毛太太吧?”
“我不介意,请继续。”他笑了笑,虽然他很喜欢人家称呼章尹默为毛太太,可是,他并不清楚她喜欢别人如何称呼她。
“章小姐曾说过当初你们是奉子成婚的,结婚当时她已怀孕七个多月,在这之前你们却只见过几次面,几乎是在对彼此毫无认识下发生关系,发生关系后你就突然消失了。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她去找你,可是你却极度冷漠,伤心之余她曾经有过自杀念头,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勇气那么做,所以,我判断,她的忧郁症应是从那时候开始显现的。”
“也许吧!”他不禁叹息,这么说应该是很久前的事了,他却忽略了她的心理变化。“我记得她在生产前夕曾经绝食过,后来在医院休养一段期间……我太大意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绝食吗?”魏咏喻盯着他慧黠目光里的愁绪,好像看透似的微微一笑。
他当然知道。
“她认为我讨厌她,而实际上我表现出的态度确实是那样,这点我无从反驳。但那只是情绪上的发泄,并非内心真正的感情,那时候我们根本不懂得处理情绪,总是一发生摩擦就赶紧发生争执,然后造成两败俱伤。”
他不得不为过去的自己感到遗憾,而这些过失似乎难以弥补了。
“你传达给她的确实是负面情绪,是你对她的憎恶和不屑理会,以致她想干脆死了算了,不做令人厌恶之人。当然,这一方面的情绪反应是她任性的性格使然,另一面,她也想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不对她好一点,她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当真如此?”他笑的很无奈。原来她那时是真的他杠上了,找他麻烦,当时他还担心的睡不着觉、念不下书呢。
他感到沮丧。
“她本来想,只要绝食一天你应该会进房间去求她吃饭。可是,她饿了一整天,你并没理她,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哭到发高烧得了肺炎,在医院她一天到晚都哭,哭了一个月你也没出现,等不到你,后来她干脆跟你父母说她想回家去待产,她其实是想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孩子。”
“她得肺炎?”他错愕低呼,好像在浑然不觉中错过很多事情。“我从来不知道她那时候得肺炎,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那里,没人跟我提过这些事。”
天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魏咏喻也感到诧异,他竟然不知自己老婆住院?“这我就不清楚为什么没人告诉你。从当时开始她的情绪既出现明显不稳,她自己也发现了。”
“明显不稳?我以为她的个性一向如此,喜欢没事找事,我自从认识她开始她就那样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也好不到哪里吧。”她讪然而笑。
“我……”被驳斥,他嗫嚅一会。“是她的态度让我不得不那样子对她的。”
“这就是重点了,她也认为是你高傲的态度让她那样对待你的。”
原来她也是这么认为,难怪当时他们简直就像是磁性相斥的两极,一直排挤着对方。
“我们从来都没有好好沟通过。”他感叹,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迟了?
“她曾经回诊问我一个问题,让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我记得后来我跟她说,妳认为怎样的决定感受的痛苦指数最低,那就是妳要的答案了。”
“她问什么问题?”毛子文急于想知道事情原委,根本无心服务生陆续端上桌的菜肴。
“她问一个女人怎样才算幸福?是选择自己深爱的男人还是深爱自己的男人?毛医师,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魏咏喻迟疑一会问他。
他思索片刻,期期艾艾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忐忑着,感到无限恐惧,想起潘洛成。
“为什么无法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魏咏喻捕捉他闪烁目光。
“不确定她当时所言的深爱自己和自己深爱的男人指谁,所以我无从答复。”其实,他是知道的,只是痛心着,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在她心中却不是最爱她的男人。
魏咏喻翻了手上的记事本,里面写满昨天从病历上抄写下来的资料,“有一位男性是她的事业合伙人,他叫潘洛成。”
毛子文镇定说:“我曾经以为她爱上他。”
魏咏喻摇头反大吐一口气,对他睨笑,“她深爱的那个男人现在坐在我面前,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不是爱无法被爱,而是爱的无法适从,爱而不被对方所知。”
“我曾经以为她跟潘洛成会结婚。”
“这是你以为,她从来不这么认为。她也认为,你们离婚后,你会去娶你那位红粉知己。”
“什么红粉知己?”毛子文惊呼,事到如今真相大白才赫然发觉,双方认知上的差异,简直天壤之别。“天啊!这误会怎么解释?她从未提过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她误会了。我记得有一回我跟韩青去吃饭,在路上被她遇见,那天我打了一晚上电话想解释,可是她都关机,后来我以为她不生气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真不该没解释这件事。”
他气得搥胸顿足。
“所以,你们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沟通。”
“她最后一次去看诊到底跟妳谈了些什么?”
“她好像答应你要去美国是吧?”
“那年原本预计过完春节我们要带着孩子一起出国。”
“其实,她很犹豫。”
“为什么?她答应我了,也跟孩子提过,两个孩子都很高兴这件事。”
“她很害怕与你朝夕相处的日子,深恐回复过去争锋相对吵吵闹闹的日子。她答应你,是因为她发现你还在乎她,可是她又害怕再度的冲突失去了你对她的爱,所以,她根本不想去。”
“她不想去?怎么可能?她当时办理移民手续了。”
“她只是在自我安慰。其实,她的忧郁症长期来并没有多大改善。她提过,你好像不希望她食用抗忧郁症药物,所以她要求我不要开药给她。可是她却没有自我疗愈的能力,在毫无自信及对感情不确定之下,她的忧郁症状有增无减,我揣测……”
魏咏喻忽然吞吞吐吐。
“揣测什么?”毛子文急躁追问。
她按捺情绪,沉着的判断,“她不是单纯车祸!”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天堂的禁果65
“妳的意思……”毛子文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不可能!”
“你懂我的意思的。她很爱你,也很害怕失去你,这样做她就不会失去你了。这是很典型的忧郁症患者的逃避心理。”
“她到底曾经跟妳说了什么?”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她失去子宫后回诊那次,她在诊疗室里哭了将近一个钟头,她告诉我,她很想回到过去还没认识你之前,再做一次选择,若不能选择不认识你,那么她会选择不要爱上你。”
“我做错了吗?”
“错了没有我不清楚?她伤心的不是失去子宫,而是得不到丈夫的爱。”
得不到丈夫的爱?天啊!这记晴天霹雳骤然的从天而降,冤枉的让他来不及阻挡。
“章尹默妳笨蛋,我爱妳呀,妳怎么就是不懂,妳到底要我怎么做妳才知道。”
他不敢置信的大叫。
不是车祸?她是自杀?
“你可能不知道,她的所有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都是他的生日?
胸口好像有股气息升不上来,他用力喘息,突然想起那支钥匙。“她有一只钥匙,我试过很多地方,都不适合,看起来不像门锁,像是柜子的钥匙,我问过我岳母,她也不知道那是哪里的钥匙。我问过我太太,她说她记不起来了。”
“银色的钥匙吗?”魏咏喻猜测。
“妳知道?”毛子文又是一阵心慌。
“应该是保险柜的钥匙。”
“保险柜?那里的保险柜。”家里并没保险柜。
“你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我只知道她将很多书信放在那里。”魏咏喻尴尬的笑了笑,她不能明示,那是章尹默的隐私。她也不确定真实性。
“书信?”他困惑。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写些出来……骂你……”魏咏喻大笑起来。“或许你看了那些东西即能获知你要的答案,根本不需要来找我。”
“没来找妳,我怎会知道她会这么做。”
魏咏喻笑得更开心,“这是我教她的,不然她怎么纾解对你的不满,总不能每次找你吵架吧!关于这点,学弟啊,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魏咏喻又勉强的笑了笑,根本没什么书信,其实,是章尹默最后一次去看诊时,告诉她,放了一封遗书在银行的保险柜中。
“这……”他被她的笑声作弄的哑口无语。
“你还是回家去搜搜她东西放哪里好了,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事情,我也得考虑到我病患的隐私。”
若不是毛子文主动出面,魏咏喻怎么也想象不到,章尹默竟然在最后看诊的隔天自杀了……
***
从H市回程路上,毛子文心中不断吶喊。
她不可能自杀,不可能的。从当时总总迹象推论,她有太多无法卸下的理由。或许忧郁症的因子在她心底潜伏已久,但那毕竟是思路运转过程对挫折屈服的消极念头,只是一时间的情绪消沉。
纵然要将这些念头转换成实践的动力,需要的也不只是一念之间的勇气、或对事情绝望的意念,还需要拥有放下的决心。而她,或许当下有这种念头,但决不会有毅然决然的决心。结缡十多年,他肯定。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情,不会忧郁症缠身。
再则,孩子都还小,正需要她照顾,她怎会忍心撒手而去?就算不顾及他,他相信她亦无法安然卸下,狠心离去。
她有太多太多的牵挂了。
让他更想不透的,车祸前几个钟头,他们还讨论着将在波士顿置屋之事,对未来还规划着许多美丽憧憬,还有很多的计划还没履行,没实现,这些都需要她的参与,两人胼手胝足,若是缺少了她,他将会像是迷航船只没有了方向,这些恍如南柯一梦。
他不解!为何深爱的两人长久以来却看不到彼此的内心?是否他们都被开始的怨怼所蒙蔽了,而忽略了早已等待自己那扇敞开的心门;还是,他们都惧怕受伤自我保护着,所以,不知不觉中筑了一道高墙,将对方阻隔在外,自以为是的闭门造车掩饰脆弱,从不愿意去倾诉。
这么多年以来,原来他都是愚昧无知的,自侍聪颖却昏庸至极。
他没贰心,从来不曾有过,在他的自我认知里,韩青只不过是聊得来的朋友,一个关心他的朋友。或许在他人眼中他们似乎过从甚密,可是他未曾越雷池一步,无心亦无意,不论旁人如何解读,他心中至始至终只存在过她……这次,他一定要让她明白。
回到医院夕阳已斜挂在天边,橘红的光芒现在看来竟是如此耀眼夺目,就像曾经在他们云雨后挂在她颊边的虹彩,令人向往又眩惑。
匆忙走进准备就妥的手术室,已是下午五点了,再步出手术室驱车离去,回到住家宅邸已是深夜。
走进玄关只剩下走道上一盏为他留下的灯火,在他幼年时这盏灯火通常是为他晚归的父母而留,而他是守候夜归人的那个寂寞的人──
而现在,却是他的妻儿等待夜归的他。
或许就是当时的寂寞,促成他早婚的祸因吧?
来自天堂的禁果66 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房里撒着浴室昏黄的光晕,床上躺上的人一下子被房外走廊射进的刺眼光线惊醒。
稍蠕动身躯,章尹默睡意惺忪问道:“你回来了?”
一睁开眼睛,即闻到他身上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又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手术时间晚了。”
他没打算告诉她,今天白天他去找了她的精神医师,所以才会将工作延宕。假若她知道他去找魏咏喻反应会如何?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脱下西装外套,走进穿衣间挂上外套再拿换洗衣服出来,她已伸手将床头的开关打开,室内顿时通明。
他将视线留在她身上,边解开衬衫钮扣。
“你吃饭了吗?”她起身准备下床帮他找东西吃。
“太晚了,妳睡吧,我不饿。”
见她摊开被子正起身,他坐到床边,在她额上印上唇印,将她压回床上躺着。今天整天除了进手术房那几个钟头,脑子里全是她的事,好的坏的都有,但总之,最后他会将这一切都变成最美好的事。
“睡饱了,整天没事做都在睡,睡不着了。”一直半梦半醒的,他没回家她怎睡得安稳。单调的生活,让她的生活重心彷佛都是他,除了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事情可以消磨冗长的时间。
“我先去洗澡,妳先躺着。”
将她压回床上,他径自走入浴室。躺在床上,章尹默心有戚戚的看着毛玻璃里映出的晃动人影。
今天下午回医院复健,复健师认为她回院复健频率可以拉长,她想问问他的意见,可是到医院服务台询问,他们却告诉她,他今天休假,白天并没上班。
可是,她刚才确实闻出他身上的药水味,证实他是从医院下班回来的,怎会如此?
成天关在家,让她失去了安全感,她的世界只能绕着他转,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担心受怕,这种不踏实的感觉,从出院到现在与日俱增,尤其面对自己车祸后言行迟缓的后遗症时,她更是无所适从。像他这样一位拥有傲人外表、高尚职业的外科医生,却有一位已经不再聪明伶俐的妻子,她怎能不自惭形秽。
闻到沐浴乳的芳香气味,她睁开眼睛,眼神定定的看着站在化妆镜前裸着上半身正用毛巾擦拭头发的他。
转头,发觉她双眸落在自己胸膛,顺着她的视线他瞄了一下自己身体,并无异状。“吵到妳了。”
“没有,真的睡不着,你好像瘦了不少。”用双手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坐着。“怎不拿吹风机吹干呢?我去帮你拿。”
她正要下床,他阻止了,微笑着说:“就在这里我自己拿就好了。”他弯下腰打开化妆台抽屉拿出吹风机,坐在化妆镜前三两下就吹干他头上剪得利落的短发了。
收起吹风机抬起头他又看见她用犀利的眼神盯着自己,他像做了亏心事般的移开视线,走到衣橱前穿上睡衣。躺到床上去,她的目光竟然就一直随着他移动,好像想将他看透。
她今天特别怪异,不想睡觉盯着他看,就让她看个够。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后脑,仰头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心里不由得开始发毛。他平常偶尔也会晚归,今天并非特例,可是她凌厉的眼神却像是在审判出轨的丈夫一般。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看回去,目光和她交会后纳闷问:“我脸上有什么是不是,从刚才就一直看,还看不够啊。”伸手疼惜地捏了捏她精致的鼻头,逗她松弛脸蛋,要她赏个微笑。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复诊,顺道去找你,可是他们说你请假。”她轻声说,身体往他胸口靠了过去。
他像被捉包心虚的皱紧眉头,放下支着头的手躺平搂着她,“去找一个朋友时间耽搁,我确实有进医院。”
下午魏咏喻告诉他的话忽地又再耳边响起,他不由得将她搂的更紧,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又开始在心底窜起。
“你为什么不说,你可以告诉我你今天要请假啊。”害她去找他,扑个空,偏偏那些人都知道她是毛医师的老婆,老婆竟然不知道老公休假多丢脸。
他想了想,不如告诉她实情,免得她疑神疑鬼,现在可不比当年,一个闪失他都承担不起。
他战战兢兢说,也是试探,“我去找魏咏喻,魏咏喻魏医生妳还记得吗?”
魏咏喻?
她一怔,大吃一惊,从他胸膛上坐直身子。
他清楚的看见她表情起了莫大变化,惊愕的眼神落入他眼中。她却沉默不语。
瞬间需要解释的人似乎不是他了。
他也跟着坐了起来,急忙帮她圆场,“妳可能忘了她,她是妳以前的精神医生,我只是去请教她一些事情。”
“她跟你说了什么?”
“妳记得她?”他十分诧异,在她零碎的记忆里,她竟记得……所以……他又开始怀疑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又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急促不安,显得躁动。眼神开始涣散,精神状况似乎又开始呈现不稳。
毛子文被她突然引发的情绪震住,赶紧放柔语调,避重就轻的缓解,“没什么?我们睡吧。不谈这件事了。”
毛子文靠过去搂住她,吻了吻她的脸颊,试图用亲热结束僵局,稳住她的情绪,可是她却推开他,带着凄楚的眼神问:“他告诉妳,我的车祸不是单纯意外是不是?”
她一脱口,毛子文震惊的从床上弹起,瞠眼盯着她开始迷蒙的双眸,瞳孔里瞬间变成一团团的疑惑,就像是下午他从H市出来那时的心情──
“妳曾经答应我要去美国陪我完成学业的,难道妳忘记了。”她这么承诺过,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还做着破镜重圆的美梦。
“我不记得那些事了。”她一副不想解释的拉开被子躺了下去。虽然过去的记忆恍如海水般回潮,却像飞溅的浪花般零碎。
他的眼神跟随着落在她阖起的眼睫上,用充满困惑的语气问:“不记得了?”
“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症状。”
“妳不记得我,可是妳却记得妳的心理医生?”
“是你拿那支钥匙给我看我才想起她,才想起我去看她的那些事。”
“那只钥匙?那是什么钥匙?”保险柜的?魏医师这么推断。
“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这把钥匙。”是的,她记得,记得将它放在信封里,可是,就是想不起来,是那里的。
难道这是心因性失忆症的症状?一种选择性的反常遗忘现象,其实,并非车祸造成的创伤所引发的失忆,而是心理压力或遭遇心灵创伤所造成的。
他终于理解了,就算他努去挽回,曾经存在的事实依然存在她的浅意识中侵蚀着她的意志。
他不是恶魔,是自我保护的心态将他的心给蒙蔽了。
也不是不爱她,而是无知。
“醒过来那瞬间,发觉自己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一刻我感到十分惶恐,那种感觉就像迷了路却找不到方向,眼前看见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方向感。我努力的回想,才逐渐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也想起车祸前的片段。”仰躺在床上她回忆般说。
他惊讶的望着她,原来她已经想起车祸前的事,他一直总是害怕她被恶梦惊扰,他决口不提、不问,然而,这不就像回归那个缺乏沟通的过去一般,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不能,他必须有所改变,必须努力去了解她,也被她所了解。
这场车祸或许真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不是魏医师怀疑那般。
“妳当时为什么会回台北来?”虽然他在吴晶如与潘洛成的转述中早已知道答案,但他想知道她当时北上时的心情或是心态,是否构成车祸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