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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15

的确,蒋毓原先只是一个太仆小官,后来因为雱山游猎,在百官面前驯马博得圣赞。又因为抱对了大腿,跟着符央一路顺风,扶摇直上,如今竟混到九卿之首。京城朝野不少人或愤懑火不满,常常以此为笑,称他“驯马寺卿”。蒋毓虽然没有反以为荣,却也不以为耻,倒是很欣然的样子。

至于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怨,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每日却依旧逢人便笑,见谁都笑。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至极聪明的。

在左宅待到快天黑时,绿衣执意留下静亭在府上用了晚膳,留宿一晚。静亭也是真的想念这个从自己有了公主府起,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丫鬟,这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亲情。

符央便也陪着留下了。只有驯马寺卿大人独自驾车,悻悻离开。静亭看他一脸不甘,便笑道:“要不你也留下吧。我去和绿衣说说,看她能不能发善心,给你找个地方住。”

蒋毓甩了甩马鞭,不情愿道:“臣不留了,臣还得回宫去值夜。昨天晚上就是臣,今晚上本该是符大人的!公主就体谅一下符大人的心意吧,别浪费了今晚!”说完,磨磨蹭蹭行了个礼,驾车走了。

静亭在原地微微怔了怔,转过身,只见符央站在她背后。方才蒋毓的话,他显然也听见了,却垂了眼帘,没有解释。他向来也是不会解释,更不会风花雪月的人,和静亭一道往回走。路上,他说道:“前一阵隐瞒圣上病情期间,之后臣和蒋毓等几人在谆宁殿值夜,以防变故。如今陛下病情已透露,所有官员都被排进了值夜。”

静亭则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上个月,你是用什么方法隐瞒陛下病情的?”可以恩威并施,让宫人们都闭嘴,但是天子不上朝,这个,可怎么瞒?

“只需对朝称先帝忌期将至,圣上思念先帝过于哀恸,辍朝一月。”

这个法子倒是很聪明,留足了后手,一个月过去倘若还不成,则可以说继续哀恸,再辍一个月,再辍许多个月……况且,一年里还有那么多的太祖皇帝忌日、太皇太后忌日、皇太后忌日、先皇后忌日,可哀恸的太多了。

说到此处,符央不禁微微皱了眉:“臣却有一件事想不通,圣上究竟为什么,要公开此事?”

可以说敬宣秘而不宣的病倒,被符央和常公公等人联合掩饰得很好,就连给珷王杯酒释兵权,朝野都是一片宁静。

但是敬宣偏偏就不珍惜这宁静,休养龙体,反而下了那道诏书。不仅公开了自己孱弱的身体状况,并将大权抛给了湛如。若不是他们运气还好,又有符央为首的徐州党竭力压制局面,只怕现在朝廷已经变了戏台。

静亭无法知晓究竟是敬宣此举有其他深意,还是从五岁起就在权术中摸爬滚打的他,也在重病之中失了判断。

与符央分别后,静亭和绿衣两人同榻而眠。因为白日里下了雪,这晚天气较前日冷了不止一点,两人将暖炉搬到床边,正说了一阵话,还未睡下。就听外面一阵喧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公主殿下,蒋大人回来了,符大人请您过去呢!”

静亭一呆,立刻穿起衣裳下床。蒋毓是去皇宫值夜的,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除非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他擅离职守。皇宫……还会有什么大事呢?

敬宣!只有敬宣。

她心里咯噔一下,尽量避免自己向坏的方面想,用最快速度收拾好了冲出门。绿衣慌忙拿着披风跟在她身后:“公主,外面冷啊!”静亭接过披风匆匆穿上,来到前厅。

符央正在厅里踱步,他身边坐着的果然是去而复返的蒋毓。听到门响,蒋毓立刻站了起来,哭丧着脸:“殿下,圣上他……只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静亭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下,片刻之内,竟像是被扼住了呼吸。

撑不过今晚了。

这个说法已经不再需要解释。

符央带着一点难言的表情,亦向她望过来。静亭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去皇宫,快!”

蒋毓赶来的马车还停在门外,三个人丝毫未停留,直接上车去皇宫。绿衣和左青都有一点被这阵势吓住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将仆役都赶回府里,亲自送马车离开。

京城的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底下的路面已经结了冰,马车行驶过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响声。因为速度太快,车辙疯狂地颠簸,在转弯时车厢几乎有种被甩出去的势头。这个夜晚,仿佛一切都失控了。

马车最终来到北宫门停下。蒋毓心很细,离宫之前特地命亲信将宫门卡死,以防任何人趁虚而入。三人进了皇宫便直奔谆宁殿——自敬宣病倒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这里依旧是那么的金碧辉煌,在冰天雪地之间,仿佛只有它巍峨地耸立。

殿内温暖如春,馨香弥漫。

常公公在偏殿等着他们。这个侍奉两代君主的老人,自静亭记事起,常公公都是慈和持重的面容。而今晚他的眼皮微微肿着,竟像是哭过一场。见他们进来,略略解释道:“许是今日下雪受了寒,从傍晚开始,圣上的手和脚都是冰的。御医开了药,咱家又让把暖炉烧热了……但还是不见好,半夜突然吐了血,御医说只怕、只怕是不好了……”

雪下在外面,其实这宫里是不会冷的。说是受了寒,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敬宣的身体一日日凭药续着,清醒极少,几乎水米不进。完全被击垮……不过是早晚的事。

只是这最后的期限,还是让人感觉那么突然。

内殿,敬宣已经醒过来,跪在床边的,是阮贵妃和太子年音。在吐血之后,像是穷路回音,敬宣突然清醒了,叫常公公去东宫宣了太子来。此时,阮贵妃已经哭得双目红肿,花容惨淡,年音直直跪着,小脸上是迷茫和故作老成的肃然。他显然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限将至,这对他来讲,是多么陌生的一个词。

“小音,来……过来。”一只苍白癯瘦的手从幔帐中伸出,敬宣的声音虽然虚弱,却还有威严。

年音向前了些靠在床边,颤抖的手终于落在他头顶。

“从今往后,父皇再不能管着你了。好好读书听太傅的话,九卿之中,可用之人甚多,有什么事情就问太傅和符大人……”他交代一阵,又说了几个官员的名字,停下来,微微喘息,“还有……别老欺负年嬴,你就这么一个妹妹……”

年嬴是敬宣和废后的女儿,比年音小了不到一岁,是年音的长期娱乐对象。听到父皇这么说,年音不由得露出一些不情愿的神色来。

阮贵妃红着眼睛推了他一把:“记着你父皇的话!”

年音这才懵懵懂懂地应声。

敬宣又交代了些,声音渐渐低下去。阮贵妃携着年音,退出了内殿。常公公忙带着御医鱼贯进去,忙了一阵后,才又退出来。“公主殿下,圣上请您进去。”

06 殡天(下)

静亭踏入内殿的时候,感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因为敬宣的病情,内殿并没燃香,空气很干燥。飘着极淡的药味,苍白的、细密的苦涩缭绕在四周。

“皇姐来了么……”幔帐微微拂动。静亭走上前,时隔这么久,她终于听到敬宣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清醒,即使那张本来饱满的脸,已经深深陷了下去,他的眼睛丝毫没有变。依旧像幼年时,充满暖意与欣慰地抬起望向她,微微弯起。

见他勉力抬了手臂,静亭忙过去按住他:“陛下好生歇着,不要动了。”敬宣也不勉强,只是握住她的手,目光却清亮:“朕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再歇,就真到了头。”

静亭忙道:“陛下这是什么话。”但触到他的手时,却是结结实实被冰了一下。那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子有些惶然起来,她心里几乎从不接受这个人要从世界上消失的恐惧。她顽固的、愤怒的、多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皇姐……”敬宣突然阖动干涸的嘴唇,声音低哑。静亭知道他时间不多,说的必定是极重要之事,忙低下头。只听他道,“小音……其实不是皇姐的孩子,对么?”

她愕然地望着他。“陛下,我……”敬宣则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不论他是谁,他如今,都是朕的太子……反正皇姐,也不是父皇的孩子,依旧是朕的皇姐。”

静亭听他这样说,略放下心来。早该想到,敬宣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有什么秘密能真正的瞒过他呢。

“皇姐,朕将小音交给你了。朕这个样子……真是无颜去见父皇,你要教小音做个好皇上,不要像朕一样。”

静亭忙道:“父皇会以陛下为傲。小音自有良臣辅佐,我一介妇人,能帮上什么。”虽是这样说着,她心里却被更深的一层疑惑笼罩。她只是年音的前任后娘罢了,名义上同如今东宫殿下没有半分关系。敬宣,为什么托孤给她?

难道他也不信阮贵妃么?

敬宣低笑了一声,道:“皇姐何故妄自菲薄,你可是真龙降世。”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有些遗憾,“可惜朕……未曾来得及给你和湛如赐婚……”

提到湛如,她不免又想起了敬宣关于摄政王的决定。但是此时敬宣气息奄奄,她也实在无心去问那些了。她的手被他握着,几乎已经冷得没有知觉,只是他握得那么紧,这几乎是多少年来,他们最亲近的时刻。

敬宣的面色以可怕的速度黯下去,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惊人。他虚弱的声音轻轻道:“皇姐,你知道么……朕最近常常梦到小时候,你教我射箭,那是朕此生……最开心的时候。可惜朕就算学会了射箭,还是不能保护你……”

这么多年的事情,没想到他一国之君,竟也还记得。

保护她?

她脑海里汇着一团茫然的白,只剩下他最后这三个字,保护你,不断回声。殿里空空荡荡,温暖如春,却了无一丝生气。

窗外雪簌簌而下,积在窗棂,一触即化。夜中的更漏长得没有尽头,回音余长,四周苍白的、细密的苦涩又缠上来,紧紧勒住她的心口。

走到偏殿,阮贵妃正搂着年音,在一角轻声细语。她应该是已经同年音说了什么,那张天真的小脸上,也透出了悲伤。常公公急急走上前,低声道:“殿下,陛下如何了?可用御医再……”

静亭摇摇头,微微沉默片刻,哑声道:“已大行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面面仓皇,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最终,才是某个宫女小声的啜泣。

蒋毓突然撩起官袍下摆,铿然跪下。

“臣……以后再也不能为陛下驯马了!”

这是静亭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突然不知为什么,心口一痛,两行泪终于顺着面颊划下来。

随后,整个殿里哭成一团,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听闻皇帝殡天后,都要哭上一阵才停。常公公起身来,揩着脸吩咐宫人去各处知会皇帝大行的消息。

静亭走出谆宁殿。此时外面已经是飞雪漫天,风冷似铁。

符央方才已经令人分头去各朝廷要员家中,紧急传召。此时,殿外已经多了一些迅速赶来的人,太尉、羽林军统领、钟鼓监掌事太监,及九卿中的几位……静亭一出来,立刻就被众官员围住询问。方才殿内哭成一片,外面却是丝毫听不见,她只得又将皇帝大行的事实宣布一遍。官员们听了,也都如受猛击。

半晌,真真假假的哭声才响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突然声音都低了下去。静亭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只见阮贵妃扶着年音走了出来。阮贵妃面上还带着泪,凄楚道:“陛下大行,我孤儿寡母久居深宫,朝堂之事,多有赖诸位大人了!”

众官员纷纷称不敢,推脱半晌,终于有一人站出来,拜地大呼:“国不可一日无君,望太子殿下以宗庙社稷为重,顺应天道!”

他说完后,几个官员纷纷跪倒附和——阮贵妃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等这一句罢了。只有这样,看着养子被推上皇位,权力再也落不得旁人之手,她才能放心。

顺应天道,又是顺应天道。

静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如今东宫年幼处处倚仗阮贵妃,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是争先恐后地讨好。敬宣才方去,这些跳梁小丑,都已等不及在他灵前说这话了。

只是这些事自有符央等人处理,她是不会管的,她也不想管。

趁着没什么人注意,她裹紧了披风,走下台阶打算离宫。可唯独阮贵妃眼尖,立刻出声将她叫住:“今晚乱成这样,宫里头没个拿主意的人,公主殿下倘若不急着走,不如留下帮本宫一阵。”

静亭在心中冷笑了一下,这么快就从“妾身”变“本宫”了。却也不拆她的台:“娘娘拿主意便是。”

阮贵妃微微一笑,搂着年音踏过雪地走到静亭面前,目光闪烁:“那么本宫便自己拿主意了。夜里路不好走,公主可要当心。”

“知道了。”静亭应着她,可实际却已经被她怀里的孩子吸引住了目光。年音一眨不眨地望着静亭,小脸冻得通红,连眼睛也是红的,看上去尤为可怜。可是阮贵妃挡着他,叫他想上前又不敢。

发现静亭和年音之间似乎有话要说,阮贵妃连忙将年音又往后拉了拉,防备的目光在静亭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低下头,柔声笑着对年音道:“快和公主殿下道别,有礼貌。”

年音像是被提醒,小脸也黯下来,规规矩矩道:“公主殿下再见。”

静亭见是这样,心不由微微一沉。敬宣料的果然没错,阮贵妃不是个能托付的人。她揽权也好善斗也罢,只要她是为了年音好,那么其他缺点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一见,年音竟这样怕她。孩子是不会撒谎的,所以阮贵妃……静亭在心中道,一定要设法将阮贵妃隔开年音身边。

正想着,对面阮贵妃脸上却已有了几分不耐的神情,微笑道:“公主说走又不走,让人看了,还以为本宫怠慢了您。您可要人送您?不如,叫符大人亲自送您回相府?”

她故意说得大声,当着那么些官员给静亭和符央难堪。在今晚之前,她这样做是太不可一世,而如今却不一样——静亭这个公主要有人捧着才是公主,没人捧着,她什么都不是。没有敬宣宠她,这群墙头草的大臣自然懒得捧,静亭又是个素行不端的,一失势,只怕死得很难看。

而符央,就算他权倾朝野,身上再也没有半分男宠的影子,可是没人会忘了他是靠什么爬上来的。以阮贵妃今后的势力,真的不将符丞相放在眼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敢嚣张。

静亭没有言语,好些事只会越描越黑,没法解释,不如就让阮贵妃以为自己是被气走了还干脆些。正要转身,却忽听背后不远处有人道:“原来众卿都已到了,是我来不及……再见陛下一面了么?”

这声音不高,但绝不会被嘈杂覆盖。静亭微微一怔,和众人一起转头,只见湛如独自穿过御花园,慢慢走到谆宁殿前。

群臣中立刻有人逢迎道:“王爷来得正好,臣等正在商议太子登基事宜,少了王爷可不行!”摄政王的分量可不比皇太后轻。

湛如扫了静亭一眼,随后垂下眼帘:“罢了,我只是来见见陛下的。既然已经晚了……公主太过悲伤,我送她出去。”他稍顿了顿,突然又浮起淡淡一层嘲讽的笑,“诸位可找个暖和地方慢慢谈,不过钟鼓监要回去个人,丧钟该打了。”他可真是谁的面子都没给留。留下一众大臣面色难看之后,拉着静亭便走。

两人走出了一段,静亭问他:“他们吵得正厉害,你这个摄政王,不去坐收渔利么?”

“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对你年家的江山如饥似渴?”

静亭却依旧追问道:“你不会像阮贵妃那样对小音的,是么?”

他停下来,嗯了一声。两人已经到了宫门前,他转过身来将她搂住,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你放心,一切有我。”

听他这样说,她终是放下心来,至少她,还不是孤独一人。

沉闷的丧钟响彻整个京城的上空,雪不住飘落。覆盖地上的一切,一片白茫茫无边无垠。

07 幼帝

敬宣的死,似乎并没有给朝廷和宫里留下太多悲伤,至少不大有人像静亭那样全心全意悲伤。至于朝堂之外的百姓,也就更是懵懵懂懂,敬宣在位时候不长,亦没有做过什么至善至美或者罪大恶极之事来给天下人留下深刻印象。哪个王朝没有死过几个皇上呢。

而年音,作为名义上敬宣唯一的皇子,没有任何悬念地灵前继位,时间,就在敬宣殡天后的第三日。年号应嘉。

阮贵妃为皇太后,居馨慈宫。洛宁王代理政事,以备天子传唤,居谆容殿。

静亭公主重回皇宫,仍居流芳殿。于是众臣就意外地发现——静亭公主还是没有倒,她居然又有了新靠山,洛宁王宠她比先帝更甚。

这就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先帝和静亭公主一同长大恋姐成狂可以理解,而洛宁王半途认祖归宗,凭什么对她好?而静亭公主竟又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只怕是要长盛不衰了。

于是所有的猜测最终归结于这就是静亭公主的命。

严冬过后,冰雪渐渐消融。很快,就已经是应嘉元年了。

谆容殿外,早春的花朵方绽放,鲜嫩馥郁,空气中带着一点轻寒,但更多是充满生机的香气。一个小太监穿过花园来到殿门前,他手里,是一个金龙雕饰的托盘。“洛宁王殿下在么?这是圣上让送的白茶,刚刚运到京城的。”

守门的小太监一脸难色,支吾不言。那送茶的小太监是谆宁殿的人,也是少年天子难得的玩伴之一,看见这样不懂规矩的就来气:“殿下在不在?你讲话啊,要不就起来让我进去!”

那守门的这才只好开口,哭丧着脸:“我做不了主啊……方才公主殿下过来,洛宁王殿下就让人都出来,叫我在门口别让别人进。他、他也没说圣上的人算不算别人……”

那个一听,也不干了,天下都是圣上的,自己明明就算天下人的娘家人。执意要开门,守门的小太监脸都憋红了,正僵持着,迎廊上突然显出一片靛蓝的衣角来。这是内官服饰的最高规格,两人立刻规矩了,都低了头。

“常公公。”

常公公淡淡点了点头:“喧哗宫扉,成什么样子。这里的事不是你们管的,都退下。守着的去外面。”

两人都愣了,什么叫“这里的事不是你们管的”……半晌,他俩才如梦初醒,面上止不住露出一点惧色:“莫非外面所传,洛宁王与静亭公主兄妹之间那些不堪入耳的事……是真的么?”

常公公微微沉下了脸,两个小的自然不敢再说只言片语,退了下去。常公公望着紧闭的朱漆宫门,眼中竟也带着一分豫色,更像是难言的怅然。

而此时,谆容殿内,则是完全几倍于外面的暖意,熏香甜腻的味道,丝丝渗入金纱红绡帐。

殿里极静,云泻般的幔帐微微拂动,光彩旖旎。细听则有帐内急促的喘息,隔着红绡看不清面貌的人影,悱恻无边,朦胧中有种活色生香的意味。

“湛如……”许久而后的一声低喃,一只瘦白的手已经撩开幔帐。湛如正漫不经心地系着襟口的锦带坐在床沿,闻言,便笑着回身将静亭拉起来。毕竟是没有帐里暖和,静亭冻得瑟缩了一下,他却将她抱在腿上,又吻过来。

“你……你见我就不能说点别的事!”静亭忙推开他,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他却笑了一声:“有什么要紧事,做完这个再说也不迟。”

静亭还能说什么呢,这个人已经无敌了。

湛如一边穿好了衣裳站起身,一边问道:“听说你昨天回陈府了?”

“嗯。”就算儿子当了天子,她还是要常去看看爹娘的。之前回京一行太匆忙,直到昨天才有机会去。两个长辈倒是都还好,只是临出门前,陈诉将静亭拉到一边,愁眉不展地说了一件事:“我是前一阵才知道,柳霜从灵芝那里讨了‘不离’给你用了……只是柳霜她也不会解,灵芝又已经好些年不在府上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要不说,静亭自己都要忘了。“不离”是陈柳霜弄来下在她和湛如身上的蛊,相爱之人一旦变心,就会发作。她后来也曾打听过这个东西发作了会怎样,得到的答案是心口痛不可忍,所以不离又有一个别名,叫蛊中牵机。(牵机是一种剧毒,传说会让人疼得身体蜷缩,头脚相触。李煜就是这么死的。)

而此时,湛如听了她提起这个,却也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回身睨着她:“解不了,那不是正好。”

静亭才不会怕他,坐起来道:“那是自然,是谁整出这个陈柳霜那个谁谁谁的一堆事……可不是我!”

湛如忍不住低笑了一下:“那是谁收了二十几个男宠,是我么。”

静亭终于觉得理亏,不再和他争论,不过心里却是清楚,不管有没有“不离”在,他们之间都是必定此生纠缠不休。就像现在,两人顶着兄妹的名分做着这些事,却没有任何一人产生收敛或是退后的念头,丝毫都没有。

谆宁殿那里,年音还在阮太后和常公公的督促下进行批阅奏折,每天这个时候,湛如都得过去了。方才常公公来也是为这事,其实湛如听见了,但那时候他自然懒得理。这会儿,好不容易是打算出门了。

叫了热水给静亭沐浴,临走前,他突然又问了句:“你还用着药么?”

静亭浸在热水里,隔着雾气淡淡嗯了一声。他说的,是防止女子怀孕的药,他们第一次同房之后他亲自拟的方子,较民间的那些方子好很多,并不损伤身体。

“把药停了吧。”

静亭不免一怔,睁开眼睛看着他。半晌,才有一些窘迫地道:“我还没嫁人呢,有了……算谁的?”

“管他呢。”她的皮肤因为潮湿的蒸汽而沾上一层水,他用手抹去,柔声道,“我们要个孩子,不好么。”

不论怎样,他这句“我们要个孩子”都让她心中一软,有几分甜蜜。便轻轻点头:“好。”

他低下头在她面颊上一吻,笑道:“那我走了,你符郎今天还要进宫来找小音议事。”静亭诧异道:“他议什么事,小音懂么?”湛如道:“所以才得我过去,他真是生怕我闲了。”

静亭也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你快走吧。”

————

谆容殿里,所有宫女都已被打发走了,静亭自己穿戴好了回到流芳殿。一进门,却见殿里等着一人,竟然是结翠。静亭怔了一下,结翠却已笑着上前:“公主回来了!”

静亭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符大人带我来的,公主在宫里没有人侍候,以后我就跟着公主了。”听结翠一说,静亭才知道符央已经入宫来了,一道把结翠捎进来的。有一点踌躇道:“你替我谢他好意。宫里规矩多,稍一不慎都有人盯着,你……还是回相府吧。”

结翠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跟着公主的,既然宫里危险,我就更不能走。公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了。”

静亭竟也没有找出话来再反驳,她也是不想反驳了。从小到大,能真心待他如姐妹的又能有几人。怔忪片刻,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呢,若不是公主,我和我娘早就饿死了。”结翠说着,眼中也有几分水雾。其实最初遇到结翠,是静亭和左青在街上,正巧遇到结翠卖身给她娘治病,左青瞧着可怜,就提出将她买下来,静亭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左青那个性子,实在没有让人对他感恩戴德的勇气,于是最后结翠果决放弃了“恩公”,跟在了静亭身边。

到如今,竟已这么多年了。

午膳过后,静亭回房里睡了一会儿。如今在宫里,她就更闲了,年音到纳嫔妃还早着,她这里根本不会有人问津。

下午起来时,结翠却进来道:“太后娘娘来了,在外面等着,公主要见么?”

静亭闻言,则兀自愣了一下神,如今该有的都有了,阮太后她还来做什么?

但阮太后等在外面,这是给足了静亭面子。她想了想,还是起身迎出去。

“公主殿下!”一出去,却先是看到了在院子里年音。他正由一个宫女带着玩,小脸上全是汗,笑着回头叫静亭。静亭先是一怔,随后也笑起来:“陛下也来了。”

阮太后在一旁温声道:“陛下看了一上午折子,本宫看他也累了,带他来外头走走,就来了公主这里。”她面上还带着微笑,之前那盛气凌人的,简直就不是她一般。

静亭便也笑了笑:“陛下还小,娘娘费心了。”

这时,年音已经撇开宫女,跑向了殿门前。宫殿前面都一段台阶,年音跑得太急,在上台阶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眼看着便倒下去!

“陛下小心!”这台阶是很高,小孩子摔一下真不是闹着玩的。身后的宫女急急追来,却已经来不及扶。静亭下意识地伸手,但是阮太后眼中愠怒一闪,突然一把将静亭推开。自己将年音扶了起来。

静亭还真是猝不及防,差点也从台阶上掉下去。退了几步站稳之后,却惊异地看到——阮太后才堪堪扶着年音站稳,自己却已脸色煞白地倒了下去!

“太后娘娘!”好在宫女赶得及扶住她。但是这不是玩笑,阮太后双目紧闭,竟是昏过去了。静亭呆了一呆,才当即道:“快,扶太后娘娘进去休息,传御医过来!”

08 枢密院

这是在静亭宫里出的事,想推也推不掉的,所以静亭索性叫人把阮太后扶到了自己房里。况且,看阮太后这个样子,却也不像是装的。

在等待御医过来的时候,静亭独自揽着年音在院子里。年音却是对自己那位母妃的昏迷显得没有丝毫担忧,反而一脸高兴,爬在静亭膝上撒欢儿。“公主,朕以后每天下午都到这里来玩,可以么?”

静亭摸了摸他汗还没消的脑门:“陛下为什么想来我这里玩?”

“这里有好多姐姐陪朕一起玩。”

静亭哭笑不得:“那把她们调到陛下宫里去,陛下以国事为重,不可以总是乱跑的。”别闹了,让陛下每天来她宫里,她怎么敢。

年音却失落地摇摇头,闷闷道:“不要了,在谆宁殿,母妃不会让她们和朕玩的。”

说到这里,倒真是让静亭又忍不住多心,试探地询问道:“陛下……不喜欢太后么?”

年音咬了咬牙,似乎迟疑了许久,才爬起来凑近静亭耳边:“公主,朕只告诉你一个人,母妃……母妃她打朕!父皇问朕的话,朕要是答不好,回去母妃就会打朕……还要太傅的功课,朕做不好,她也要打……”

静亭心头猛地一跳。

听年音这话,似乎说的都是敬宣还在位的时候……阮太后,竟然是这样对待孩子的!年音挨了打,敬宣肯定是不知道,也未从东宫的宫人口中传出过只言片语,可见阮太后不是一时之怒,而是长期如此!所以年音对她,才没有半点亲近之意。

一时间心口骤缩起来:“现在还是这样么?陛下身上,有没有受伤……”年音扁扁嘴,摇头:“最近没有了……母妃打得也不是很重,朕没有受伤,只是当时很疼呢……”

怎么能不疼呢,他是阮太后唯一的筹码啊,为了讨敬宣欢心,她究竟下了些什么工夫……年音委屈地趴在静亭肩头,全然是一副告状的语气,他还小,是不懂这背后有什么深意的。静亭手心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将他紧紧搂住,低声道:“这件事陛下还同谁说过?”

“没有啦,只有公主你。”

静亭松了一口气,忙嘱咐道:“陛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倘若太后再打你,你再想办法来告诉我。”她要先和湛如说一下这个事,一定要尽快说。她没有权力将年音和阮太后隔开,但是他有。

年音点了点头,软软道:“朕不会和别人说的,别人不像公主这样。公主,听说朕小的时候,你才是朕的母妃,是真的么?朕可以叫你母妃么?”

静亭心头微微酸涩,小音是天子,可是他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她轻声道:“陛下,这是宫里,不可没规矩。你心里若将我当做母妃,就听话,我希望你做个好皇帝。”

年音眨眨眼,郑重点了点头。

母子两人难得的在院子里说了一阵话,直到外面通报御医到了,年音才乖乖地自己站好。御医给阮太后诊脉过后,却露出了一种颇有些奇异的神情。

“殿、殿下,太后娘娘她……是有喜了!”

静亭和结翠都怔住了,这个描述简直是超过了她们共同的理解范围以外。但御医又确而凿之地说出了这个消息,倘若不是真的,难不成是御医自己迫不及待想要掉脑袋么。

“……没有诊错么?既然是有喜,怎么会昏倒?”

御医道:“太后娘娘是太过劳累,才昏倒的。臣去开几副药,给太后娘娘服下,休息几日便好。”

静亭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叫御医去开药,又遣了人去馨慈宫知会一声。不一会儿,阮太后的贴身宫女就赶来了,将阮太后送了回去。临走前,一个宫女迟疑地看了一眼年音,静亭淡淡道:“你们不用担心,待会儿本宫会送陛下回谆宁殿。”

她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拒绝。宫女有些不甘心地带着阮太后离开了。

“公主,什么是有喜了?母妃生病了么?”待屋里只剩静亭和结翠,年音小声问道。

结翠笑着道:“不是的陛下,是您要多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年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静亭却凝眉想了一阵,心里犹疑不定,最后还是嘱咐结翠暂先不要将御医的诊断说出去。太后有孕这样的事,可不啻一道惊雷,静亭心道,这要是真的,那她可真是比我还猛。我还只是未婚先孕,她这新寡就有喜了……祖宗啊。

想了想,对结翠道:“我送陛下回谆宁殿,你去找一下湛如,说我晚上要见他。”

结翠应声去了,静亭牵着年音走了出去。路上,年音却皱着一张小脸,似乎在心中挣扎了一阵,才问道:“公主,洛宁王是好人吗?”

静亭一怔:“陛下怎么问起这个?”

“太后曾经教给朕朝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让朕记熟了,以后重用好人,不用坏人……”静亭稍思索了一下,明白他说的这个太后不是阮太后,而是曾经抚养他的先太后。年音还没有办法分辨忠监,先太后便想出了一个“好人坏人”的法子。静亭不由微微一笑:“那她告诉陛下有哪些好人呢?”

“有很多啊,像太傅、太保、符大人、蒋大人他们,太后都说是好人。”

“陛下也这么认为么?”

年音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太傅和太保虽然从不对朕笑,但是教朕功课的时候很耐心的。蒋大人总是陪朕玩。符大人……他对朕很好,虽然也很少对朕笑,但是朕还是觉得他和别人不太一样,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但是洛宁王,太后没有说过,朕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是自然,太后在世的时候,湛如还没结束他的男宠生涯。

静亭道:“那陛下是怎样想的?”

“朕……不知道。洛宁王很和善,但有时候朕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怕他……但想到能每天见到他,还是很高兴的。”

静亭不由微微一笑,真是孩子,小的时候见了湛如和符央就喊爹,如今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是公主,太后说过光禄大夫赵铉是个坏人,洛宁王今天却叫朕用他,朕该怎么办呢?”

静亭一怔:“赵铉?”这个人她倒是没有听说过,“洛宁王叫陛下给他什么官职?”年音道:“洛宁王说要建枢密院,向朕推荐赵铉作枢密使。”

这下可真是把静亭说得一阵愕然:“建枢密院?”

“嗯,今天在谆宁殿,一直说这件事。洛宁王说要建枢密院,符大人反对。母妃说她没有主意,要回去查祖制再看。但是他们走了以后,母妃却和朕说这件事不要管……她说,符大人怕枢密院助长武官势力,打压文官,洛宁王急于在朝廷里落稳脚跟,要借力枢密院。叫他们去争,朕看着就好……”

静亭吃了一惊,枢密院,这是个侧重于军事的朝廷机构,因产生大批皇帝近臣而权力颇广。敬宣在位期间,朝中没有设过枢密院,父皇早年征战期间才有。阮太后是聪明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想隔岸观火。

这对年音而言,确实也是暂时最好的办法。

她心头有一点忧虑,将年音送回后,回到流芳殿里。结翠已经回来了:“没见着湛如公子。宫人说他正忙着,待会儿给公主把话带到。”

静亭这时想着路上年音说的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直到晚上,湛如那边没有回话,反倒是馨慈宫来了个宫女,说阮太后已经醒来,多谢静亭的照顾。

既然是照顾,静亭自然还要道貌岸然地关心一下:“太后娘娘没事了么?”

“服了药,又请了几位御医来看过,已经无碍了。龙胎已经四个月,现在也很健康。”

等这个宫女走后,结翠忍不住咋舌道:“我的天,四个月,她是要多劳累才连这个都没发现啊。”静亭扶着镜奁的手却微微一顿,心中突然想,只怕阮太后根本不是没发现,而是不愿声张!

敬宣刚刚殡天的时候,阮太后满怀戒备的态度静亭还清楚记着。如今突然收敛了许多,只是因为年音登基了么?——只怕不是,而是阮太后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身孕——一个养子、一个先帝遗孤,地位卓然。她阮贵妃,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只要摆一张笑脸,高高坐享荣华。

而她不声张的原因也不难猜,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也怕有心人对她下手。

湛如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接近中午。静亭正好从馨慈宫装模作样地探望过阮太后,一进门,则怔了一下。只见湛如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屏风边上,一只手掩着衣襟。这动作在他做来竟没有尴尬,反倒有一丝风雅的意味。他对面站着一个宫女,死死咬着唇低着头。

见到静亭进来,湛如抬头笑了一下。对那宫女道:“你先下去吧。”

那宫女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躬身退下去了。静亭奇怪地走到他身边:“怎么回事?”

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换身衣服,她就突然闯进来要伺候我。和我可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09 错局(上)

静亭被他说得一怔。湛如垂眼望了她半晌,柔声道:“好了,说着玩的。过来帮我换衣服。”

静亭这才应了一声,走到屏风后帮他更衣。她倒不是计较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而是这件事让她想到一个人。阮太后是宫女出身,这不是什么秘密,她获宠的方式,几乎就和刚才那一幕一模一样。不过阮太后只有一个,不是那么容易被效仿的。

静亭问道:“你听说太后有孕的事了么?”

湛如嗯了一声:“都传遍了。的确是先帝遗孤,有彤史可查。想要拿此事作把柄隔开她和小音,只怕是不行。”

这也是静亭预料中的事。阮太后对这个孩子珍而重之,要么不说,要么就要弄得满城风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要说陷害。

半晌,他又道:“这么也好,让她在馨慈宫待着,别老在谆宁殿里晃。”

说到此处,静亭不由手一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问他:“为什么要建枢密院?”

“你又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笑道。等了半晌,静亭却一直那么定定望着他,也不动。他只好自己将腰带系上,走出屏风,“阮太后不是个消停的人。她说的话,你根本不必理,就算她再生出个皇子来也没什么用。”

静亭拉住他手腕,皱眉道:“我没有听她说的。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建枢密院。”

他有一点无奈地回过身:“我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小音。”

“你胡扯。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枢密院是干什么的,现在契丹都不和咱们打了,小音好得很,根本用不着你那些军政大臣!”阮太后以为湛如是想借助枢密院立足,但那是她一己之见,静亭虽然没有她聪明,但是静亭太了解他、也太了解这个皇室了。当敬宣给他摄政王的权力时,他就是真正的权臣了,只要他拥有足以操纵这种权力的能力,就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

他根本不需要借谁的力。

他建枢密院,唯一的作用是将全国军权向中央汇拢。可是年音才多大,不可能有掌军权的能力,所以最后枢密院大权谁握……一想即知。说什么符央害怕武官压制文官,他都是百官之首了,哪里还在乎这个。符央所想要避免的……也不过只是这一点罢了!

他要避免全国的军权落在湛如一个人手里。

静亭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完美的面容上找出一些什么似的。而他却只是淡淡一笑,连生气也没有,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哄着她道:“那你觉得,我是想要做什么?”

她想也没想道:“你想把小音架空!”

湛如微微一怔,面上的笑意也消失了:“我要想把他架空,还何必帮他登基?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他是敬宣亲封的太子,你除了帮他登基,没有别的路可选!反正小音几年之内都不可能亲政,敬宣让你代理国事,你要弄权,这几年还不够么?湛如……就算我求你,别碰那个位子了,你是不甘心,可是小音有什么错?!”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惶然,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她有一点倔强地,抬头盯着他。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她对视着,似乎没有神情,亦没有尽头。她只能看到那双眼中的冷漠,而没有自己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才突然垂下眼帘,转身拂袖而去。

静亭咬着牙,站在原地扶着屏风看着他走。湛如似乎也有一点失神,走到门口,才突然顿住脚步,淡淡说了一句:“你说这样的话,让我有些失望。”说完,他便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静亭用力握着屏风的边缘,直到指尖都感到麻木。她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徒然一阵茫然——湛如这种脾气,他们几乎从来都是吵不起来的,因为所有争吵都会变成看似她在无理取闹。可是真的是她错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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