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没错。
他的云淡风轻之下总能让她感觉到有一丝难以捉摸,无数次对权力触手可及又擦肩而过,让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只是他所求的太多,所以看起来竟像是不在乎一般——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进退两难的无力。
“公主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宣御医来看看?”
回到屋里,半晌,她突然感到有人走近身边。睁开眼,却看见一张略有一点陌生的面容,静亭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可不就是刚才那个想要一步登天的宫女。
静亭微微冷笑了一声:“你叫什么?”
那宫女笑道:“回公主话,奴婢叫颐雪。是在外殿伺候的,看公主像是不舒服,奴婢担心,这才斗胆进来的。”
“那你可真是够斗胆的……”静亭这时候看着她,竟说不出为什么,一阵无名火窜上来,“结翠呢?叫结翠进来伺候,你给本宫滚!”
颐雪吓得脸煞白,慌忙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结翠轻悄悄地推门进来。“……公主,那个不懂事的,我已经赶她到后院去了。公主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结翠的语气,竟也有一点小心翼翼。静亭怔了片刻,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火实在发得毫无道理,心口不由有些涩然。结翠只道她是和一个宫女生气,可是真正的原因,她能和谁说呢。
————
湛如再没有对枢密院的事情做任何的解释,一连几天,他都再也没有踏足过流芳殿一步。静亭也是真的有些动气了,决定足不出户。这样又过了两日,突然有天下午,听守门的小太监来通报有个人在门口等她。
静亭微微一怔,立刻起身出去。走到流芳殿门前,却看见一个锦衣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竟是珷王。这倒是叫她吃了一惊,忙上前道:“王爷怎么在这里?”
“臣已不是王爷了,圣上封了臣檀州刺史,这就要到任上去了。”
静亭这才想起,敬宣弥留之际是曾经有要削藩的意思。没想到直接从王爷到刺史,真是干净彻底。不过好在珷王似乎对此事毫不在意,仍是兴致颇好地道:“想着这趟进京,还没有拜见过公主,临走前来同公主道声别。”
静亭忙道太客气了。珷王却摇摇头,看了一眼四周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臣想禀报公主。”
他如此郑重,静亭不由有些惊诧。而珷王接下来说的这件事,更是让她吃惊不已——
大约在先帝大行一个多月之前,珷王奉密诏入京。可是当他赶到京城的时候,敬宣已经病倒,人事不省。常公公代敬宣传达了削藩的旨意,原来敬宣,在隐约感到自己身体要崩溃的时候,就已经预先做好了准备,将自己对藩王的担忧告诉了常公公。
珷王入宫来,和常公公谈了一个下午。他在了解了敬宣的隐忧之后,就接了旨。事情进行到这里,还都一切顺利——
“那天下午臣离开皇宫的时候,遇到了洛宁王,和他交谈了一阵,但是他并没有说他是为什么进宫的。当时臣也没有问。”
静亭点点头,她还记得那天。敬宣单独传湛如入宫,她焦急地等了一天。直到晚上,他才回来并带回了封王的诏书。
……不,不对!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念头,这个念头仿若病毒一般,瞬间攫住了她的所有思考。她似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但是后来,臣听说了封王的事情。才想到,那天陛下根本就没有醒来,常公公整个下午也不在谆宁殿,而是在西暖阁和臣谈话……”所以那封王的诏书不是敬宣给的,也不是常公公!它根本是凭空而来!
它从何而来?
静亭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呼吸滞涩,病毒仿佛已经入侵她的心脏。
湛如,一直都是湛如……敬宣自谆宁殿昏倒、到殡天前几个时辰的回光返照,之间其实从未醒过。所以在最后的时刻,他会说后悔没有给静亭赐婚。如果那时候静亭不是那么悲伤,就应该想到,敬宣给自己封的王爷和公主赐婚岂不是荒唐无比……
敬宣不曾公开自己的病情,不曾下过封王的旨意……从始至终,都是湛如在操纵而已。他真是聪明绝顶,轻而易举地玩弄着整个王朝。
神思恍惚地痛珷王道过别,待人都走后,静亭犹自站在原地,无法挪动一步。她害怕……真的,她已经不是那么震惊,但是却感到无比的恐惧。心口像是破开一块,不断被吞噬。
“公主……公主,您怎么站在这儿?”
回过神来,只见是自己宫里的小太监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静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一笑:“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慌。”小太监叹了一口气:“奴才方才从御花园回来,路过谆宁殿前面发现来了好多位大人,还有将军,等着圣上下旨。奴才没见过世面吓得跑了回来……”
静亭猛然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什么旨意?!”小太监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公主恕罪……好、好像是设立枢密院的旨意吧!”
静亭身子一晃,眼前微微花白。半晌,才咬着牙走下台阶,快步向着谆宁殿走去。
10 错局(下)
“朕以幼龄继位,猥以社稷,幸甚天时和顺。常恐枉自鄙陋,负恩宗庙,今设枢密院于朝,承袭祖制……封大臣王赟、杜尹文、王继之枢密院事,大臣赵铉枢密主簿——”
常公公站在谆宁殿前,手中是明黄色的皇帝亲诏。他读得极缓慢,满满一地跪着的大臣却无一人敢抬头,武将亦不敢有半分不耐烦之色。年音穿着合身的龙袍站在常公公身边,帝冠下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臣子,表情却是端正严肃,一丝不苟的。
“封,洛宁王枢密院使,掌铜授,理枢密内事——”
声音未落,却听人群外,突然又个清冷的女声高声道:“且慢!”
常公公此时只剩下“钦此”两个字没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得愣住了。这个声音虽然高,但是如果细听,却有那么一点的虚,像是亦有不那么确定一般。在场的官员也都愣住,纷纷回头,只见长长汉白玉石台阶的尽头,静亭独自跪在空场的正中央。她仰头将目光落在谆宁殿黄金的匾额上,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表情。
众臣都遥遥望着她,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拦。
可是她就敢。
静亭收回了目光,仰首淡淡道:“陛下,我以为此事不妥。陛下有所不知,洛宁王自幼为契丹王族收养,几年前才返回中原。其虽为仁景皇帝后人,却和外族多有纠葛,实为契丹人。常言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我劝陛下将军国事交付可信之人,勿同儿戏。”
这番话,立时让群臣的态度沸腾了,也不顾礼数,在殿前喧哗起来。常公公为难地看了一眼年音,年音此时更加拿不定主意,小脸皱成一团。隔了片刻,才忍不住走下台阶:“公主!你先起来……”
他方才走了两步,却有人已经拦下他。只见殿门前的一干近臣中,湛如走了出来,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台阶下跪着的静亭,那眼神中说不出有什么情绪,或许是压抑、失望,抑或比这些都还要复杂。
四周突然都安静下来,人们都等着他的回答。那些眼神中有一些怀疑、也有一些幸灾乐祸,不约而同想着,这个异军突起的摄政王,真的和契丹有关系么。
湛如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只是默然收回了目光。回头示意常公公将诏书念完,常公公略一迟疑,年音已经忍不住要上前:“公主!地上凉啊,你快起来……”
湛如微微侧了一下脸,便对年音淡淡道:“她想跪,就让她跪着吧。”
静亭身子震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猛然抬起头。却只看到他留的一个侧面,遥远的、优雅的、完美的侧面,直到常公公念完了诏书,众人接旨后散去,所有人在经过她身边时,都投来有些同情又有些奚落的一瞥。她浑然不觉。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她,怀中抱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缓缓走下台阶来。
似是探询又琢磨地望了她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现在你消气了么?”
静亭一怔,心底那种遥远和陌生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他那双漆黑又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她的影子,他深不可测,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见她不说话,湛如便微微俯身,似乎想将她看清楚一点。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静亭定定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记不记得流芳殿里你来找我,握着我的手说公主信不信我。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记不记得,你千里独自赶到高平,胸前被刺伤却跟我说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你记不记得七夕的晚上你在京城街头找到我,带我回家。你记不记得答应要和我私奔,你记不记得,你说为什么不是你在前面走,我在你背后……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只是想看到你没有变而已。可如今,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想到这里,心中竟像是恍然间完全透彻。突然抿唇,竟微微一笑。这个笑容那么简单而平淡,让湛如也有片刻怔忪。只听她问:“湛如,你心口疼吗?”
就连这句话,她竟也是微笑着说的。湛如先是愕然,但很快,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不离,蛊中牵机。她竟然已经在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皱眉道:“别闹了!诏书的事回去再说。”静亭却猛地抽回手:“我不会跟你回去,你以后愿意去哪就去哪。殿下,您请好吧!”
这是气话,说过之后,她已经觉得有些重了。但是心里又实在不忿,终于是转身就走。
湛如几乎是过了半晌,才慢慢收回自己在僵空中的手。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他默然地站在原地,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晦暗难名,究竟有没有她的影子,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总之,他是没有追上去的。
————
静亭脚步飞快,宫中的景物从她身侧掠过她却没有多看一眼,几乎让自己走得微微喘息。直到来到宫门前,守卫的兵士很小心地给她开了门,小声问:“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她这是要去哪里?
静亭这才停下脚步,她能去哪里,她能和谁一起,这样的感觉多么茫然。
半晌,她才轻声道:“去公主府。”
守卫虽然惊讶——公主府是早就封了的地方。但还是机灵地没有人对她的话发表意见,很快给她备好了一辆车。皇宫离公主府还是有一段路程的,静亭亦没有拒绝,上车向着公主府驶去。
暮色渐沉,京城的大街小巷染上一层夕阳的薄薄余晖,淡红色又渐渐褪去。夜幕降下来。初春的夜晚静谧至极,空气中微有一丝寒意,混合着早开的花香。
公主府的门前果然已经荒芜。静亭下车走进去,这里面的一楼一阁、一草一木都是她无比熟悉的。从十五岁敬宣继位她搬出宫来,到符央拜相她和湛如去江南,那其间四年,仿佛每一个片刻,都还是生动鲜活的,回忆无尽。而在江南游历的五年,却像是白驹过隙一般,还来不及看清,就一晃而过。
她的寝宫外曾是一片梅花树林,如今无人打理,已经长得旁逸斜出,不见其中路了。相距不远,就是湛如的住处,他的院子里有一张小石桌,倘若他在的话,夜晚就会点一盏风灯放在上面。可如今,风灯死气沉沉地挂在廊下,她站在门前,竟有一种畏惧涉足的感觉。
呆怔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这里。
再远一点,就是左青的住处了。他的屋子很小,院子却很大,因为左青经常要在家里舞刀弄枪一番,如今兵器架也还放在院子里。
然后是符央、歌弦、于子修……还有些几面之缘,她连名字都不太记得的男宠,他们的住处有的人去楼空,有的却像是随时还会回来一般。直到,她来到角落里的一间院子,残缺的门扇之间,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来。
她愕然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院子。没错,对面是一片空地,那是因为那里曾是一个叫刘敫的男宠住的地方,放他走的时候,屋子被火烧了。所以这间有光的院子,就应该是符央的旧居。
怎么还会有人留在里面呢。
木门的关节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响,静亭推门走进去,只见房间的窗口,竟真的透出黄晕的灯光。似乎是听到响动,里面的人也很快发觉,屋门打开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竟然是符央。
“公主?你怎么来了?”他显然也极为意外。
静亭这才想到,公主府封了,但是方才在门前的封条,却是被从中间划开的。想来就是他进来时弄的了。“我……无事想来看看。你怎么也在?”
“臣只是想到这里,就来看看。”他微微笑了笑,他手中是几副陈年的卷轴,来这里,确实像是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随意看看的。静亭便也一笑:“这个宅子还没有被人买走,原来是你费心了。”
“公主言重。”他顿了顿,又道,“公主要进来么?稍等一会儿,臣可以送公主回宫去。”
听闻此言,静亭心中微涩,她还要回宫去么?
她没有说什么,她还没有急切到要把她和湛如之间的那点儿恩怨倾诉给符央听的程度。只是点点头进了屋。这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几架书,和抽屉里的几副字画。
静亭无意一瞥,忽然看见字画下压着的一条淡粉色细绳,伸手去抽出来,才发现是一条扇柄上的穗子。团扇上几点殷红如血,妖艳旖然,由疏落几笔淡抹托衬,洁白艳色如裂雪。
这是什么啊。她拿着扇子愣住了,这是符央的癖好?
符央转头瞧了瞧,也是一怔:“原来这个还在……这是臣原先读桃花扇的时候,随手画的。”他赋闲的那几年,也看了些和他现在身份完全不符的闲书,“臣用不到这个。公主若喜欢,便送给你罢。”
静亭沉默了一会儿,符央说什么,其实她没有太听进去。脑海中,却完全是《桃花扇》里那句“你看家在那里,国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舍它不断吗?”
11 裂扇(上)
静亭兀自想着,不由有一点出神。符央今日已经听说了枢密院诏书的事情,此时再看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便也猜出七、八分。却又不能说什么,只是面色微沉。
放下扇子,静亭突然发现书桌上面,还摆着一只酒壶,几个酒盏。但那酒几乎清冽如水,闻上去连一丝酒味都没有,显然是劣酒。见她注意到这个,符央不免有一些尴尬地解释道:“臣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发现了这个,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喝。”
静亭道:“哦?那还能不能喝?”这个地方还有酒,看了他赋闲的时候过得也蛮自在的啊。
她拿了个酒盏,迎着光看了看似乎还算干净,就倒了一杯。拿起来在唇边抿了一口,随后,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过了半天才道:“这真的是酒么?”她不大好形容那种味道,淡淡的没有任何酒香,甚至有一些陈年的苦味。但是喝下去之后又极为辣口,胃也跟着有些发烫。
她慢慢地将一杯喝完,感觉胃里从微热到慢慢烧起来。那样的疼痛竟让她觉得有些痛快。符央有些担忧道:“公主还好么?还是别……”静亭抬头对他一笑:“我好得很。你,坐那里去。”她说着,一指桌边的座椅,神色颇有一点飞扬跋扈,愁容却是消失不见了。
“你不是学问很好么,给我说一段……就说《桃花扇》,从香君梳拢、侯郎赠扇开始说!”
符央低叹了一声,只要她高兴,那怎样都好吧。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桃花扇》,刚翻开到她要的地方,她却皱眉道:“说书怎么能拿书呢?背着说。”
他只得又将书合上,凭着零七八凑的记忆,开始讲。静亭又倒了一杯那无比难喝的酒,眯着眼睛,一边喝一边慢慢听着。符央说书的水准、照着他当丞相比可是差远了,不仅情节混乱,讲的也是乏然无味。“……李贞丽托付杨文骢,为香君找一梳拢之人,杨文骢找到了当时游历至金陵的侯方域……侯方域见到香君,有杨文骢、李贞丽等人在旁说合劝酒,酒席上众人,都来劝酒……”
“你到底会不会说啊……”静亭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将手中的扇子向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了两步,粲然一笑,念道,“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沉沉玉倒黄昏后。私携手,黛眉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
这里的每一句戏词,她几乎都倒背如流。不必思考就可以说出口,脑海中无可抑制地浮现起曾经那些花好月圆、心意相通、蜜意浓情的片段。简直如同刻在她骨子里,想忘也忘不掉,如何都忘不掉。
她嗓音微微嘶哑,却自有一种难言的婉转在其间。转了个身,又笑着道:“盼到灯昏玳宴收,铜壶滴尽莲花漏。秦淮烟月无新旧,脂香粉腻满东流……”
符央微微怔住,这是她从不在旁人面前轻易流露的模样。双颊微红,那双眼睛始终带着笑,却又像是藏着一点难以言说的东西,十分晦涩。半晌,他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走上前去夺了她手中的酒盏:“公主醉了,臣叫宫里来人接你。”
静亭侧着头,似是很仔细地打量着他,突然哑声道:“为什么你也说这种话……”符央怔住,她的声音竟有一丝哽咽:“什么都变了,我再也不相信了。就连你也变了,你也变了……”
“公主,臣是……”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正踯躅间,静亭突然拉住他的袖口,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真的是符央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只听静亭断断续续的抽噎从身后传来:“你不要回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身后了。往后,我再也不跟着你,我一个人回江南去……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往前走了。但是求你不要废帝,对小音好一些,求你……”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无力陈述这些话一般。符央能感觉到背后的衣衫透过来的濡湿,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这让他的心在狂喜与茫然之间挣扎无措。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才转过身。
“公主先歇一会儿,如果不想回宫去……”
他无法控制着自己不颤抖地说完,她微微发烫的唇贴着他的脖颈,那样柔软的触感,令他几乎无法自控……和她在一起,这是一种何其可怕的诱惑。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他都未曾敢肖想过。从来没有,除却今晚,以后只怕是也不会有。
那就不要浪费了吧。
他这样想着,低头轻轻触了一下她的唇。静亭像是有些怔住了,片刻之后,才突然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咬回去。两人几乎是同时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热切亲吻着彼此,有种缠绵悱恻的绝望。桌上的油灯被打翻,黑暗里,酒盏“啪”地落在地上变得粉碎。
春宵一刻天长久,秦淮烟月无新旧。
静亭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黑暗中错乱发生的一切、炽热交缠的体温、唇齿间劣酒苦涩的绝烈、轻飘飘落在地上的血色桃花扇……心跳得极快,却有别于砰然的节奏。
黑暗中,只剩那双在台阶尽头、淡淡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绝色的、清冷的、无喜无悲的眼睛。它好像不断在问,偏是这点花月情根,你舍它不断吗?
————
身边的暖意慢慢流逝,静亭感到一丝寒冷,清晨的一缕光由陈旧的幔帐照进来。她突然间觉得有一点不对,猛然一颤,睁开眼来。
陌生的、留着余温的床褥,幔帐外隐约可见人影。她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卷着被子坐起身。那人影似乎顿了一下,回身撩起床幔。两双眼睛里迟疑的目光在空中乍然相接,静亭眼中的迟疑,很快变成了惶然。
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缩。
符央的手在途中顿住,或许本是想来握住她的手的。沉默片刻,他垂下眼帘,将头微微侧开,轻声道:“还早着,公主可以再睡一会儿。臣要去上朝了。”
静亭怔忪片刻,随后,才涩然一笑。他这么说,可真像个忠于其命的男宠。
竟然和符央发生了关系……她在心中想着,可是,她就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么?难道就真的醉到一点人事都不知?但还是发生了。想必那个时候,她心里也是有一点甘愿的吧,不管是因为什么,不必将一切推给醉酒。是她自己的错,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甚至无法开口和符央说一句对不起。
穿上衣服下床来。符央已经要出门了,这时候,却回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似是笑了笑,淡淡道:“公主不必担心,昨晚的事情,就当没有过。”
静亭如鲠在喉。只听他又低声道:“如果你想去江南,我可以陪你去。”
她一怔:“什么?”符央道:“昨晚你一直说要去江南。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去。”
静亭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却不答应,也不拒绝。符央似乎不是很在意,抑或是不对她的答案有什么期待了,只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出门去。
静亭稍梳洗了一下,也回了宫。她到皇城根下的时候,已经是卯时末。意外的是,宫门前簇拥着十几名皇卫,竟堵着门口。湛如就站在门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过来。
静亭的心不由一沉,还什么都没说,心头却像是被一只尖利的手扼紧,除了心虚,还有种难言的感觉。
这个时候他还在这儿,他不上朝么?
湛如走到她面前,他眼中有种霜雪般的笑意,有一点嘲弄地低头看着她。静亭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想,他还是说了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小静,你心口疼吗?”
静亭猛地抬头,在对上湛如眼中那种含着讽刺的、不正常的笑意之中,她已经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派人跟着我?”她在御花园一句“符郎”,都能传到他耳中去。他究竟,都掌握这些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有掌握的。
“我在问你心口疼吗。”湛如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他的手指冰凉,静亭被迫抬起头去看着他的眼睛。只听他缓缓地道,“你不是喜欢他,而只是想背叛我,对么?但是你不要忘了,你这一生都是无法离开我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了看我有多在乎你么?”
他抛去了前一个问题,紧接着又是无数问题,却始终没有回答她。她想,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已向都要求得太多,直到疲倦,都无法给对方答案吧。
轻轻闭了一下眼:“湛如,我想回江南去,你……放我走吧。”
“和谁?”
“我自己。”
他漆黑的瞳孔像是汇聚了一瞬,随后又淡淡舒展开。静亭陡然觉得下巴上猛然一阵脱节般的疼痛,他已松开了手,稍退了一步望着她:“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吧。”他的眼睛望不到尽头,亦无法分辨是彻底的断绝,还是有那么一丝挽回在其间。
他说完便转过身,对皇卫道,“公主累了,带公主去休息。”
静亭回到流芳殿,而是被皇卫带到了剑阁。这个皇宫里最为僻静的角落,庭院中春意阑珊,无人问津。门在她背后关上,可是她知道皇卫没有离开。
她从此就被□。
剑阁里宽阔而空荡,架子上的宝剑都冷冷搁着。虽然了无生气,好歹也是与她为伴。
她依旧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公主,珍宝赏赐,什么都不少,源源不断送到剑阁里。让这里死气越来越多,生气越来越少,一切显得那么华丽、腐朽而绝望。
过了不知几日,有天清晨,外面的院门突然传来锁链的声响。随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静亭推开窗户向外看,只见阮太后走了进来。她一身玫红色宫装,鎏金玉纱缠绕在白皙的手臂上,显得比以前还要美艳几分。相比之下,静亭一件单薄的素衫,则相形见绌许多。
12 裂扇(下)
阮太后也看到了静亭,和静亭身上的衣衫。她挑了一下眼角,流露出几分深意的笑来。
“本宫好些日子为见公主了,这几日闷得紧,就想来找公主说说话。说起来,公主这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阮太后止不住有一点神采飞扬起来,目光微微闪烁,笑道,“本宫也是最近才知,公主同洛宁王,原来是关系匪浅的。洛宁王也真是狠心,让公主住到这种地方。”
阮太后说话的时候,手有意无意地放在了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静亭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在这个皇宫里总是有人得意也有人被击败。她心想,作为一个失败者,就不要对成功者多发表评论了吧。
阮太后微微笑着,眼中流溢着欣慰的光彩:“御医说了,本宫腹中怀的是位皇子。这是先帝唯一的皇子,真是万幸,否则本宫百年之后,哪里有颜面与先帝见面?”她将“唯一”两个字说得极是清晰,静亭蓦地一怔:“陛下呢?”
“公主放心,陛下好得很。现在,正在谆宁殿读书呢。”阮太后面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淡淡道,“只不过,陛下前几日的功课没做好,太傅罚他抄书。本宫不敢耽误陛下功课,嘱咐他抄完之前,都不准出谆宁殿。公主要见他,只怕是难了。”
她见静亭风光不复,心中已是痛快至极,必然要要狠狠踩上两脚。她生怕静亭又想到法子,要年音给她说情,可哪知静亭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陛下……不上朝了?”
阮太后笑道:“国政有洛宁王把持,本宫就放心了。陛下还小,先将书念好,以后再接管这些不迟。”
静亭心中微微一凛,你自然是放心了,如今腹中怀中龙子,你还想的到小音么?只是……阮太后会动这样的心思不足为奇,湛如竟也由着她来么?
哂然一笑,她差点忘了,湛如本就是想把小音架空的。小音刚出世在公主府那几日里,湛如就曾经想掐死他,她拿什么去指望他能善待孩子呢。阮太后急功近利,已经在不择手段要将小音拉下皇位了,湛如只会看着,他坐收渔利的时候,从来不着急。
阮太后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静亭将窗户关上。
她必须做点什么了。跟湛如,根本就不要试图讲道理,想用道德去限制他,最后只会让她感到疲倦和茫然。
窗外已经春深,但是她第一次觉得,空荡荡的剑阁里这样冷。对面搁架上宝剑静静躺着,她伸手去碰了碰剑鞘,这还是她住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触碰这些藏品。握住微微泛青的剑柄,她收紧了手指。正稍有一点迟疑间,突然背后伸过一只手,覆住她的手。
剑“刷”地拔了出来,青白的剑光乍然迸现,霜雪般的寒气流泻。
剑身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她身后那双隽丽狭长的眼睛。湛如轻轻笑了一下,手腕一转,漫不经心地将剑刃贴在她脖颈上。慢慢地道:“这里随便一柄剑,都万金难求。听说你连碰都不碰,岂不是很浪费。”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见到他。他语气平淡,似乎喜怒皆不见,待她还如以往一般。
“你会杀了我么?”她抬起手,贴着冰凉的剑刃摸索,“我死之后,‘不离’自然就消失,你就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他不说话。她便继续道:“那天在谆宁殿前我做的事,我不后悔。只要我活着一天,那样的事我还会不断做下去。不管我能不能阻止你,我都要做……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她的手渐渐滑到剑柄处,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便放了下来。
湛如道:“我不会杀你的。”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爱你。”
“你真的爱我么?”
湛如沉默片刻,像是想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才嗤然笑了出来:“我真的有些佩服你了。你怎么会做到在不断背叛我的同时,还在一刻不停地质疑我呢?”
静亭皱了一下眉,突然接过他手中的剑:“那我杀了你吧。”
“好。”
她飞快转了个身,将剑横在他颈上。湛如只是望着她笑了一下,很顺服地站着。静亭收回了目光,突然面色一冷,高声道:“来人!”
门外不远处就是大量的看守皇卫,听到这一声,很快纷纷涌了进来。一见到房间里的这一幕,全都脸色煞白,愣在了当地。这也不怪他们,公主殿下现在用剑横着的这个人,控制着整个王朝全部的军权和一半的政权。一时间,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剑刃薄而冰寒,贴着湛如白皙优美的脖颈。静亭只扫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对皇卫说道:“去谆宁殿通传,本宫要见陛下。”
“殿下,这……”
“现在就去!一刻之内陛下不到,本宫就杀了他!”
皇卫吓得腿脚发软,出去了几个人,立刻向着谆宁殿跑去。剩下的几个,留在屋里紧紧盯着静亭。或者说,是紧紧盯着静亭的手,生怕她什么时候,手就抖了。
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湛如竟还能贴近她耳边,低声道:“你真要杀我,也找个小音不在的时候。不怕吓着孩子么?”静亭心中微一涩,她自然是不能杀他,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讲。她不过是想以此要求放出年音。
他看穿也就罢了,竟然还挑衅。静亭面色一沉,咬着牙道:“你别以为我不敢!”
“小声点,你想让他们都知道么。”他抬眼瞥了瞥房中那些皇卫。静亭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意外的是,他竟没有表情,硬要说有,就只剩眼中的一点讥诮罢了。似乎是在说她这样的小手段,完全不值一提。
静亭终于不再看他。他看穿了没有关系,总有他看不穿的。
没过多久,皇卫已经簇拥着年音赶来,阮太后也跟在后面,似乎有一点不欲近前,那面色说是惊慌,不如说是等着瞧好戏。静亭和湛如反目,这是她多么梦寐以求的事情。
年音一进门,果然脸色就白了:“公主……洛宁王,你、你们……”
静亭此时却平静了下来,拿剑的手也异样的平稳。她望着年音,缓缓地道:“我今日见陛下,是有一件事斗胆要告知陛下您。您的确非先帝的皇子,我才是您的亲生母亲。”
年音惊得呆住了,怔怔望着静亭说不出话。阮贵妃似乎也有些吃惊,神色微妙。
“先帝将陛下视如己出,关照有加。即使并非名正言顺,将皇位也留给了陛下。但自陛下登基以来,我从无一日安心,生怕陛下年幼,有负先帝嘱托。而洛宁王是仁景皇帝皇长子,陛下或许不知,洛宁王降生时正应了天兆,他才本应天下君主。”
她稍歇了一口气,又道,“如今洛宁王代理国政,皇宫朝野无不称颂。我劝陛下,不如禅位于他!既顺应了天意,也是江山万民之福。”
说完这些,她长出了一口气,又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又怎么会想到,顺应天意这种虚伪的话,会由她亲口说出来。
但是时至今日,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抱有那些幻想。让湛如善待年音、让他适可而止……她不再徒劳了,他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不就是为了皇位,直接给他又如何!难道小音会稀罕这个位置么?
年音在一阵六神无主过后,果然又将目光投向了静亭,似乎还有一点喜悦地道:“公主……真的是朕的母妃么?”
阮贵妃此时的脸色,亦没有开始那么好看了。收起事不关己的态度,厉声道:“公主还是不要满口胡言的好,先帝传位于陛下,陛下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无需妖言惑君!”
“那我是陛下生母,娘娘您可知晓?”
“你是又如何!陛下已经御宇六极,宗庙社稷,你还想插手么?”
静亭在心中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又如何。
“我并非仁景皇帝所出,而是当年被换入宫中,取代洛宁王的一个平民之女,身无皇家血脉。陛下为我所出,切实和皇室无半点关系,这样,娘娘还说是名正言顺么?”
此言落下,满室皆是一阵惊恐的静默,所有人都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她。
静亭的声音微有一些颤抖,她转过头,清冽的目光望着他:“殿下,您是众望所至。静亭斗胆,请您为天下万民着想,早日登极!”
湛如的面色是一片如雪的白,他定定望着她,似乎想将她看穿。静亭微微一笑,她就知道,总有他想不到的。
突然,他身形一动,抬手欲夺她手中的剑。静亭忙将剑换了一只手,侧身道:“殿下不必动怒,我为苍生请愿,也是迫不得已。只求事后,请殿□谅,放过我母子二人。”
湛如几乎是在用目光剜着她,他想要夺下她手里的剑实则轻而易举。之前,他以为静亭只是想替年音解除禁闭,便由着她了,没有反抗。只是她却在人前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要么答应,要么夺剑。只是他倘若动手,就必定会暴露武功,但是枢密院的规矩是枢密使不得是武将。他进退两难。
静亭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眯,似是真的有了一点怒意在里面。她淡淡一笑,现在她还怕什么呢。
却不想,他眼角舒展开之后,突然绽开一抹冰雪初融般的笑,冰冷而倾国。“公主是怎么了,竟说这种荒唐话。陛下是你我二人所出,坐这个位置,还不够名正言顺么?”
13 不离
静亭一下子僵在那里。他还是这么地聪明,她都没想到自己会怕什么,他却想到了。
事实已经不重要了,他都这样说,她就是找绿衣他们来作证,说年音是抱来的孩子,也无济于事,没有人会听的。
她咬唇侧头看着他,湛如淡淡笑了一下,却没有对她说话,只道:“送陛下回去休息,今日吓着他了。”年音有一点不情愿地、更是充满疑惑地望着他们,阮太后俯身柔声道:“陛下,该回宫了。这本就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年音显然是有一点畏惧她,迟疑地点了点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留恋地在静亭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眼圈微红地低下头去。那一瞬间,静亭的心口像是猛然被揪紧一般,突然飞快地一回手。即使是湛如,站在离她如此近的地方,都没来得及阻止。
她将剑刃扭回来,横在自己颈上。后退了一步,决然望着他。
他说得对,她是不会杀他的。对她来说,这个人或许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但是她不会因为爱他而失去自我。她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做,如果她还有别的办法的话。“如果我在你心里还有一点位置……就答应我。”
湛如有一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静了片刻,突然沉声道:“够了吧?年静亭,你有完没完!”
静亭几乎没有见过他动真怒。那双深潭一样的眼中,瞳仁微微收缩起来,一瞬间似乎闪过太多的东西,迷惑、不解、失望……或是难舍。太快了,她一如既往地看不清。
“答应我。”
湛如始终站在离她还有两步的地方,没有更加靠近。也好在是如此,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就会发现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她带着一点一意孤行的倔强望着他。然而片刻之间,却见他身形陡然一晃,就在一刹那间已经到了她身旁。她还没有来得及避开,握剑的左手上,已经传来一阵碎裂似的痛。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他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动了武功。
静亭微微转动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湛如抿着唇低头看她一眼,随后猛然将她拉到怀里,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抱紧。然后又淡淡地吩咐皇卫:“送陛下回去。”
与此相反地,静亭却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皇卫终于送年音离开了剑阁,阮太后也跟在其后。在临出门之前,她停了停脚步,略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才转身离开。
屋里终于再度安静下来,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静亭身上被勒得生疼,稍稍抬起头来,望着他。其实她这时也有一点迷惑,对他而言,她究竟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为了她,他可以不惜暴露武功,但是却不能答应她的要求。
就这么对望了片刻,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于是她开口,有一点沙哑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在她的目光中,他渐渐松开了手。轻轻问了句:“你呢?”便转过了身,也走了出去。
静亭没有留他,她才想明白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听她的回答吧。她听见他在门外,似乎和看守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他说:“伺候好公主。”
“是。”
门开了,两个宫女走进来,是结翠和颐雪。结翠看到静亭怔怔在房中站着,吃了一惊,忙上前来扶住她:“公主怎么了?”静亭摇了摇头。结翠见她面色还算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公主那天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流芳殿。真是急死人了,公主,出什么事了?”
静亭还是只能摇头。出了这么多事,但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她和湛如两个人在如同赛跑一般地、争先恐后地伤害彼此而已。而她再次地输给了他。
颐雪也上前来,她上次被静亭赶出去后,每次见到静亭便不由有些讪然。勉强笑道:“公主休息一会儿吧,王爷嘱咐我们伺候好您。奴婢去给您端点吃的。”
静亭没有难为她,叫她去了。
待颐雪出门之后,结翠突然叫了一声“公主”,直直跪了下去:“公主,您逃走吧,不要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静亭吃了一惊,扶她起来,才发现结翠面上竟已全是泪,“大人让我到宫里来伺候公主,但我怎么想到公主会受这样的苦……湛如公子他,对公主一点都不好。大人若是知道会这样,也根本不会让公主住在宫里的!公主,您走吧!”
静亭又何尝不委屈,让她这样一哭,也是微微哽咽:“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结翠,只怕我今后都会待在这个里,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你若愿意,就在这里陪着我,你若不愿意就走,他们不敢拦你。”
“我有什么,公主……大人让我来告诉您一句话。他……他等着您一起去江南,只要您愿意。公主,您走吧,别再留在这个地方了……”
静亭微微一怔,片刻,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落下来。她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拖累符央呢,一定要湛如对他动了杀心才够么?
“替我转告大人,我不愿意。”
“公主!”结翠急得站起来,“公主,为什么啊……”
静亭淡淡笑了一下,她也想问为什么。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多想甚至有些天真的她,似乎比现在的她看得更明白。那时她是那么地相信,不管有没有那个奇怪的蛊,她和湛如都能一辈子在一起。如今才知道,他们确实是必须一辈子拴在一起的,这个祝福,终于变成了诅咒。终其一生纠缠不休,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