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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作者:雨泠檐
文案: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
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世说新语》
本文讲的是一个皇室边缘公主的险中求生。
以及,一群末路人的男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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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就像走一条独木桥。”
相对就停住,相背就分离。
“所以你在前面走,我在你身后。”
“为什么不是你在前面走,我在你身后?”
“因为我,一定不能忍住不回头。”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年静亭 ┃ 配角:年敬宣,湛如,符央 ┃ 其它:朝堂,男宠,官斗(注意不是宫斗)
【正文】
楔子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窗外下着雨,沙沙的雨点打在窗纱上,即使是初夏,也有些凉意。
兰芳殿的窗户被风吹开,可是也无人在意,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床上的女子身上。一个宫女已经哭了出来,跪在床边握着女子的手:“娘娘!您、您忍着些……再加一把劲啊!”
一旁的稳婆头上也冒了汗,一边鼓励一边催促着。小宫女端着水盆跑进跑出,盆中的水,已经浑浊不堪。
就在此时,忽听外间门一响,走进个人来。
这个人,是宫女们都认得的,是宫中管事的琴姑姑。平日颇受圣上倚重,见她到此,几个宫女终于放下心来。圣上果然还是念着娘娘的啊!
跪在床边的那个宫女破涕为笑:“娘娘,您快看啊,琴姑姑来了!等着您平安将小皇子诞下来呢……”
床上的女子已经半昏过去,听闻这句话,手却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琴姑姑微微一笑:“别吵你们娘娘了,除了稳婆,都出去。”
那几个宫女还有迟疑,但是琴姑姑又催了一回,她们只得鱼贯出了门。走在最后的那个宫女慢了些,关上门的时候,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丝惨叫!
她不敢多听,慌忙跑开了。
一个时辰之后,沉重的宫门终于缓缓打开。只见琴姑姑嘴角啜着一抹笑意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婴儿。
“贵妃娘娘诞下皇女,还不进去贺喜娘娘?”
几个宫女一听都愣了,之前太医来看的时候明明说是生子之兆啊!怎么突然变成了皇女?但是她们却是万万不敢说什么的,几个人走进屋,看到兰贵妃的时候,却都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稳婆面如死灰地立在一边,盯着地上还在流淌的血迹。而床上的女子,大睁着美丽的双眼,却已经死去了。
一脸多日的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琴姑姑从兰芳殿走了出来。绕到殿后,那里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了。她看四下无人,匆匆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将手中的孩子交给了那人。
那人飞快地跃上房顶,转瞬间消失了踪迹。
仁景十四年,兰贵妃与柳贤妃先后有孕。次年初夏时节,帝都阴雨连绵,半月不绝。
兰贵妃生产当日,却突然云销雨霁,霞光满天。紫气东来,隐隐是祥龙之兆。
宫中皆言兰贵妃诞下真龙天子。但是消息传出,最后兰贵妃生的,竟是个皇女。
而后,兰贵妃血崩过世。兰芳殿的全部宫女,畏罪而死。天子大怒,下令封锁此事,并将公主指给太后抚养,赐名静亭。
三日后,柳贤妃诞下一皇子。帝赐名敬宣。从此柳贤妃得尽荣宠,一跃成为六宫之首。
五年后,皇子敬宣被封为太子。同年,太后过世。
十五年后,景仁帝驾崩。太子登基,年号敬宣。
01 左青
敬宣二年的冬天,较往年都要寒冷。
冬至日,天上飘着鹅毛似的白雪。寒风凛冽,帝都的大街小巷都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这天,太冷了。
雪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踏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左青独自走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他穿的不厚,但是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甚至因为紧张,手都在微微地颤抖了。
眼见着小巷已经到了尽头。眼前,是黑漆漆的午门。
他抿了抿冷毅的唇,右手伸到袖中,又确认了一遍之前藏好的袖箭还在那里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雪几乎模糊了视线,他找到一片坡地,正对着午门之前的刑场。他将自己的身影隐匿起来,双眼死死盯着刑场之上。不出片刻,听见正午的钟声悠远地响起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被押送到刑场上,侩子手准备在一旁。
一旁停着的官家马车,帘子撩起一角。
一名年轻的男子走下车来,他生得清秀又俊美,身上带着文人的气质,却又不单薄瘦弱。他身着官袍,举止优雅,即使周围还有别的人,左青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果然,那男子同身边的人寒暄几句,坐在了监斩官的位置上。
这是当朝丞相之子,廷尉左监,楚江陵。
这是左青此行的目标。
宣读罪状的过程很慢,左青隔得远远的,也听不清那边都在读什么。只是那读罪状的官员站的不是地方,左青如何也找不到动手的最佳角度,不由得心有些毛躁起来。
不行……这样下去,说不定要失手……这是公主交代他一定要完成的任务,若是今日杀不了此人,唯恐日后,他会对公主不利。
想到此,原本就不平静的手,越发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层,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左青瞳孔蓦地一缩,面上露出一丝狠意来,迅速转过头。却在看见来人时一怔。
这个人相貌实在无可挑剔,眉眼精致如画。黑色的披风,衬着背后的雪色,显得整个人越发的俊逸。薄薄抿着的唇像是漫不经心,但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连雪地都被映得亮起来。
左青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心里竟踏实了许多:“湛如,怎么是你?”
那名叫湛如的男子先没有回答,而是踱步到左青身旁的位置,向着刑场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沉吟道:“你选的这里不错,只是离得太远。若一击不中,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左青皱眉道:“我知道,可现在换位置,恐怕已经来不及……”
湛如轻轻一笑:“你只有一次机会,若中,则他死。不中,也只是你失败了而已。而他们却一次机会都没有,不论你得手与否,他们,都是没办法抓住元凶的。”
左青一愣,确实,他藏身的地方隐蔽又方便。不论得手与否,那些人都没有办法抓住他。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宁心静气的孤注一掷罢了。抛除杂念,左青顿时觉得心中空明了许多,手竟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谢谢。”他对湛如道,犹豫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是公主……派你来的么?”
“不是。我怕这边出问题,来看看罢了。”他拍了拍左青的肩,面容上的笑意清浅从容。左青下意识地点点头,毫不怀疑,担忧道:“那你快回去吧,不要让公主发现了。”
湛如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风吹起他身上的衣衫,有些冷,他裹紧了双肩,忽而又回头用极低的声音道:“离弦之前,箭在人心。”
左青怔了一怔,而湛如却已转过头,慢慢地走远了。左青在心中又念了一遍湛如的最后那句话,转回去望着刑场的当中。
箭在人心。
他凝视着楚江陵的身影,似乎已经能听到箭羽想他射去的风声。稳稳地抬起手,就是这一刻,不需要再寻找刻意的角度,不需要等待最好的时机。离弦之前,箭在人心!
“嗖”的一声!利箭划破空气,向着那身着官服的身影凌空射过去!直指心口,分毫不差。
左青眉梢微微扬起喜色——幸好,不负所托。他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下一刻,午门前,楚江陵却忽然机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是很快又换上茫然的神色,“啊”地大叫一声,狼狈地从椅子上摔下来!
那支箭擦着他的发冠而过。
左青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能躲开的。再回想方才楚江陵的那一系列反应,虽看起来惊慌失措,但是实则是机敏巧妙地躲过了这一箭。
左青皱起眉,此时,刑场上已经混乱起来,侍卫门将楚江陵围在当中。另一些已经在搜寻四周。他来不及多想,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公主府。
清晨的时候,已经有丫鬟将门外打扫了一遍。可是这才半日过去,雪又已经落了厚厚一层。从寝宫的门口向外望去,只见一条银海光宽,不见尽头。
宫门半掩着,冷风灌进来。有一女子坐在厅内,她身穿一件素色的衣裳,但是质地极好。五官没有十分出彩之处,却带着些温柔亲切的气质。
她静静地望着门前。
可是相反地,她放在桌上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过去多久,忽见门外路上走过个黑色的人影来。她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前,男子正抖着披风上的雪粒跨进屋,见她脸色煞白,反手将宫门关上:“公主怎么在这里,不冷么?”
“湛如……左青那边,如何了?”
“我去的时候还好,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事情。”
静亭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了,陛下昨天对楚相的态度……真是让我不放心。楚江陵一死,楚相兴许能安分两日。”
她伸手要去接湛如的披风,湛如却摇了摇头,没有递给她,只道:“公主别想那么简单,若刺杀成功,也只是第一步。要牵制楚相,杀一个楚江陵是不够的。”
静亭皱眉道:“莫非楚江陵不是楚相独子?”湛如道:“是独子。我是指,楚相并非是会被丧子之痛拖垮的人。”
“我知道了。”能当上丞相的人,自然不是。隔了一会,静亭又道,“你听说过么,楚江陵是怎样一个人?”
湛如摇了摇头,询问地望着她。静亭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次因为走投无路,不得不拿一个陌生人开刀,她有些不忍,“以后,我们还是尽量少用这样的法子。”
湛如微微一笑:“是。”
寝宫内一时寂静无声。
湛如随意找了椅子坐下,公主的房间,他在这里,却丝毫不见尴尬之色。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以他的身份,若是太快出去了,反倒引人怀疑。
他嘴角轻轻一勾。
过了片刻,门外突然又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静亭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听外面有人禀报道:“公主,左青求见。”
她刚要说叫他进来,却见湛如突然起身,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抱着披风走进了里间去。
静亭这才发觉他考虑得周全,定了定神传左青进来。一阵寒意被带进刚刚温暖起来的房里,静亭打了个寒战:“怎么样了?”
左青“扑通”跪在地上,低声道:“公主!左青……有辱使命!请公主降罚!”
静亭脸色一变,身子晃了一晃:“怎么回事?”左青愧疚又愤怒,将之前在午门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楚江陵是怎样躲开了那一箭的时候,静亭是着着实实吃了一惊。
揉了揉额头,安抚了左青两句,才叫他出去。
左青出门的时候正碰上方才给通传的侍卫,那侍卫见他一脸沮丧地出来,不由得幸灾乐祸:这左青平时不近人情,听说原来是官少爷,到了这里,还以为自己是个主子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公主那里有湛如公子陪着,这左青果然碰一鼻子灰回来。那侍卫心中暗爽不已,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下贱的男宠罢了!”
左青回过头怒瞪他一眼,转身匆匆向外走。
另一边,静亭走进里间,见湛如坐在案前喝着茶。她不由叹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坐下:“你都听到了?”
湛如点点头,没有说话。静亭见他没有慌乱,心下也稍稍舒缓了一些:“这样看来,楚江陵可能是会武的。此事不怪左青,预先实在是无法知道。”
湛如颔首:“楚相身边的人,不大好对付。”
静亭嗯了一声:“眼下则有些麻烦,刺杀不成,明天的早朝一定会有回声。我最恨的,就是他们什么事都捅到我皇弟面前……”刺杀失败,是比没有刺杀更坏的局面。
湛如轻轻将茶盏放下,形状优美的手抚了抚茶盏洁白的边缘:“公主不如先听一下明日早朝的风声再决定。”
她踌躇道:“怎样听?”湛如道:“公主还记得么,你曾收过一个男宠,是朝廷命官。”
“是宗正(管宗室事务机构)符央么?”
“就是他。”
“好。”她点点头,可是突然想起来:那个符央是她一年多以前救的,她已经没什么印象。找他帮忙,能行么?
思量片刻,她愁眉道:“如果符央不答应,过两天我便进宫一趟。看看陛下的态度,你以为如何?”
眉心皱起来,这让她平凡无奇的五官带上一点稚气。湛如望着她,微微一笑:“公主莫问我,自己决定就好。”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下贱的男宠罢了。”
02 符央
湛如走出公主寝宫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白皑皑的,不见一个人影。侍卫们已经躲到耳房里去,见他出来,忙讨好地迎上来:“湛如公子,用过饭了么?”
湛如点了点头。他刚刚和静亭一起用的午饭:“公主睡了,你们莫打搅,在这里守着。”
全府上下都知道,他是公主跟前最得宠的男宠。那两个侍卫听了,相视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忙答应着。湛如点点头,向着外面去了。
地上的雪还没有化,被风吹起薄薄一层。连呼吸,都是冰的。
湛如走在雪上,略一沉吟,抱着披风向府中的西南角走去。
公主的寝宫在东侧,所以西南角是什么样的地方,府里的人都再清楚不过——那是“不得宠”的公子们的居所。
湛如走到一间院子外停下来。
这里真静,下了雪也没有下人愿意打扫。门上也落了一层,不知是因为进出的人太少,还是因为主人无心清理。他敲了敲门走进去,在房中,找到了这院子的主人。
是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正靠在榻上看书。他的穿着很普通,但面容俊朗,五官如刻。他读书的时候很专注,几乎是在听到有人进门时才抬起头。微微一怔:“……阁下是?”
显然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来。
“我也是府中之人,大人唤我湛如便可。”
这屋里的人,正是当朝宗正员吏,符央。
入府一年余,符央除了必要的时候,几乎从未踏出这个院门半步。可即使如此,湛如这个名字他也是听过的。冷冷将手中的书一扣:“那个□叫你来的?她想干什么?”
左右静亭也是天天被人冠以这样的雅号,湛如微微一笑:“符大人不必动怒。我乃说客。”
他说得直白,反倒是让符央一怔。
“但我有一事不明。”湛如顿了顿,望着对方,“大人想来是很厌恶这个地方的,那么为何当初不服罪入狱,却选择来到这里呢?”
符央面色僵了僵。冷笑了两声,但有些勉强:“她叫你来和我说这些?”
“大人是大人,可在公主府,我们,都是同样的身份。”湛如摇了摇头:“实际上,若没有公主,大人,便什么也不是。你忍辱负重,要的,难道是这样的结果?”
他抬起头来,等着符央回答。只见对方听到这里,终于露出惊愕来——如果湛如进门就直接劝他归顺公主,他觉不会听进去。此时,符央却沉思了起来。
半晌,他才请湛如坐下,“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静亭这一觉,就睡到了快傍晚。
她其实一直睡得不踏实,脑海里盘旋着楚相和敬宣的事情,冒出一身冷汗。猛地醒来时,发现外面已经黑了天,下意识地在床头上摸水杯,很快,就有人倒了热水给她。
“公主醒了?可要传晚膳?”
这是她丫鬟绿衣的声音,静亭怔了怔,应了一声。绿衣想了想又道:“对了,公主,方才湛如公子叫人带话说,符大人那边已经说通了,叫公主不必担心。”
符央?
静亭微微皱眉,以前听说此人是朝中最软硬不吃的几人之一。湛如居然这么快就说通了?
她有些将信将疑,但是符央在府中身份尴尬,她也无法差人去问他什么。此时便先搁置,直到第二日早上,符央下朝后,真的来拜见了她。
他将今早朝堂上的情况对她描述了一遍。
他官阶低,是不能上殿的,也只能在外殿了解了个大概——楚江陵遇刺一事果然传了出来,至于是外人传的,还是楚相的人自己传的,不得而知。
楚江陵因为“惊吓过度”卧病在床,楚相悲愤交加,早朝上竟提出辞官。群臣立刻劝阻挽留,至于天子,也是当即就否了,许诺一定会抓住凶手严惩,给楚相一个交代。
此事——且不说楚江陵一根毫毛都没伤,是通过何种神奇的方式“惊吓过度”的。楚仲辞官不过为的就是天子的那句话,说不定还是早就和敬宣商量好的。这老狐狸。
遣走了符央,静亭独自坐在案前。
左青做的再隐蔽,也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是经不住严查的。如果还有人想把这件事往公主府头上推的话,就更不妙了……
给楚相一个交代……这交代还不是敬宣说了算,要怎么交代。只怕是这两日,就会有动静了。
指甲狠狠地嵌进了手心。
果然,当天下午,皇宫里就来了人。
却是来请她的。
“公主殿下,圣上要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宴请群臣,还说了皇族和贵族也参加。”来的是个公公,说话像是一千只猫同时被踩中尾巴:“殿下是去还是不去,先给个回话,也好让圣上心里有个数。”
静亭一听他说话就难受:“本宫会去的。”
怎么能不去。如果不去,说不定给楚相的那个交代,就要直接交代到她身上了。
离腊月二十三不过几天工夫。
往年宴请群臣,都是放在除夕夜的。今年却被特意提前,圣谕说是让百官回乡陪着父母家人过个好年,为此还受了太后嘉奖。
但是盯着风向的人都知道,是圣上沉不住气了。
因为楚江陵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楚江陵的事情闹出来,可以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圣上想要办一个人,一个他轻易不好动的人。二是楚相现在和圣上是在联手,联手对付这个圣上拿着不好办的人。
能穿上朝服的,个个都愚蠢得精明。私下里议论这个人是谁,新年当前,送礼结党的倒是少了。人人明哲保身。
公主府也就越发门庭冷落。
廊下都挂了一大串通红的灯笼,天色暗下来,从远处看去红彤彤一片,颇为打眼。静亭坐在窗前向外看,绿衣走进来,替她将窗户掩上:“公主休息吧,这里太冷。明日,还有皇宫的宴会呢。”
她不说还好,一说,静亭心里不禁猛地一跳。
鸿门宴这么快就来了。她有点儿心慌。
外面的雪早已化了,可从窗缝中吹进来的风却更加冷。静亭有些急躁地站起来,又倒回椅子上。绿衣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公主要就寝么?”
静亭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才站起来:“不。给我叫湛如来,说我今晚要他侍寝!”
绿衣有些惊讶,但是很快就应一声下去了。不多时,房门又被推开,湛如走进来。
他外衫下面直接是寝衣,显然已经是睡下了又被叫起来。但他还是笑盈盈地、脾气很好地走到静亭面前:“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静亭叫他坐了,开门见山道:“我明日要去宫里赴宴,你随我一起。”
湛如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恐怕不合适,公主不如带着左青去。”
静亭一怔,问为什么。湛如给的解释很简单:左青出身还蛮不错,跟着公主身边,身份上要合适一些——即使是男宠,于出身上也不能太难看了,叫公主府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重要的一点是,左青跟着静亭在宫宴上露面,就是将他推到了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位置上。洗脱他的嫌疑。
这不可不谓周密,静亭也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可以跟着符央去,扮作他的书童。”
她倒是差点把符央给忘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相信从宴席上一个人的言谈举止看风向,湛如比她在行。
其实……不论是什么,湛如都比她在行。
他仿佛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知晓。她迷茫的,他都清楚,她困惑的,他都洞悉。
可他本身却是个谜。
房中的烛火静静燃烧着。过了片刻,湛如起了身向外间走:“公主休息吧。”静亭下意识地拉住他衣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嘴角滑过一丝笑,赶在她还没说出之前开口:“公主今晚要湛如留下?”
静亭吓了一跳,忙松了手:“不是……你去吧。”
他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抬步向外走。关门前又顿了顿,回身用狭长的双眼望着她:“公主不必担心我是什么身份。”静亭一怔,抬头望着他。却见那漂亮的眼中泛起些柔和的笑:“公主忘了么,两年前我既答应过你,就绝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静亭对他一笑:“我没忘。你去吧。”
湛如去了外间。静亭虽然还是颇焦虑,但是比方才已经好了很多,困意袭来。不多时,有丫鬟抬上来浴桶和热水,放到她房里,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其间她也迷迷糊糊,很快睡了。
每次叫湛如“侍寝”的时候,他都会叫热水。她问过是为何,他也只笑不语,之后她也习惯了,连醒都不醒一下。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如果真按照公主的品级打扮起来,少说也是要耗费两三个时辰的。幸而静亭已经研究出了一套一切从简的方案,很快了衣服,叫绿衣给她梳了头,稍作修饰,就出了门。
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外,一辆是她和左青的,一辆是符央和湛如的。
那三人都已经在门口等待,见她来了,符央只是瞥过一眼,便漠然地转身上了车。静亭早想到他会是这样,不以为意。
敢给公主甩脸色,倒也是个人物。
左青不高兴地说道:“他算什么!公主,我们走!”扯着她上了另一辆马车,湛如对他们笑一下,也转身上车。
约莫一刻功夫,马车渐渐减速。撩开车帘,气势恢宏的皇宫出现在眼前。
03 夜宴
宫灯将御花园照得一片明亮,即使是这样沉这样冷的夜色,皇宫也是一片灯火辉煌。
左青有些向往地撩起车帘向外看。
他的出身也是极好,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街头。几经辗转被一个京城中的小官员看中,带回府上当少爷养着。但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那官员送到了公主府讨好公主。
左青的男宠之路从此开始。
那时他本以为一切都完了,但是熟知那才是他人生的开始。
公主对他以礼相待,并且邀请他帮助她、做她的属下,而非男宠。
他打心里感激公主,她给他真正想要的生活。于是自那之后,他誓死追随公主,绝不背叛。
望着轩昂的宫宇,他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该下车了。”
左青忙回过神,随着静亭一道下车。那边符央已经下来了,却没有等静亭。
静亭也不管他,这是符央最后的一点尊严……让他留着罢。
叫左青先独自进去,静亭则去后宫拜见太后。如今的太后不是敬宣帝的生母柳贤妃,柳贤妃当年已给先帝陪葬了。如今坐在太后位置上的,是一位无关痛痒的主。每次静亭去拜见她,也不过是走个形式。
太后的宫里还有其他的后妃在——只有皇后能陪着天子去外头宫宴上。其他的,就只能留在这里陪着太后见一见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了。
对静亭而言,能记住她们的名字已经是极限。多的废话,也不想在这里说,和太后礼了一礼便告辞:“……龙坤殿那边还等着本宫过去。”
太后自然不留她。等静亭出了门,却听见背后隐约的议论声传来:“不愧是公主,傲气得很那。龙坤殿那边,是圣上专门给她设的宴啊?”
“……公主殿下收的男宠是不是比她芳龄还多呢?”
“妹妹说的是什么话,那个荒诞的公主,何必在这里提她……”
她们的声音很轻,甚至上了些年纪的太后都听不见。可是那“荒诞”二字,却极有分量地在静亭心中砸了一下。
她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渐渐握紧,是啊,荒诞。所有人都这样说她。
可是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到宴席上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不过她是公主,没有人敢说什么。她尽量不惹人注目,绕到左青边上坐下,却是龙椅上的圣上一眼就看见了她:“皇姐怎么来得晚了?”
于是许多人都向她这里看来。
静亭抬头,看见敬宣正眯着眼睛望着她,眸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抿了抿唇:“陛下,本宫方去后宫拜会太后,故而来得晚了些。”
“原来如此,皇姐也是一片孝心。”敬宣虽笑,但是眼中的光却有些阴鸷:“来晚是要罚酒的。既是皇姐,也就不作罚了。朕敬皇姐一杯。”
左青忙给她斟了酒。静亭看着敬宣端起满满的酒盏,做了个请的手势,一饮而尽。
她也饮尽杯中酒。
敬宣笑了一笑,不再看她,转过去和群臣说话。
她却有片刻的怔忪。那一刻仿佛看见三、四岁的敬宣——还不是太子的敬宣,拉着她的手在宫里跑疯的模样。
他飞快地移动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大喊“你追不上我”,被静亭从另一头的树从里钻出来抓个正着。他就耍赖道:“姐姐,这回不算!”那时候的敬宣只知道她是姐姐,而非皇姐。
敬宣也只是敬宣,不是如今金銮宝座上的人。
左青见她神色有些异样,踌躇地推了她一下:“……公主?”
她这才抬起头:“嗯?”
“……丞相大人给您敬酒呢。”
静亭才看见站在面前的楚仲,他笑得意味深长,但没有说什么,敬了酒便回去。静亭想到那一年,就是楚相的一封奏疏递进宫里,父皇封了敬宣做太子。
敬宣从此住在东宫。离她并不是很远,可是深宫中最阴暗的光明和最灿烂的腐败,仅仅一步之遥。
后来不知道是谁在太子面前说出了当年真龙降世的传言,小时候的敬宣也许还不懂。可是后来他慢慢长大,离那个尊荣的位置越来越近,便慢慢懂了。
他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是太子。可他的威胁,是皇姐。
没有人会说出那个传言,可是不代表人们会忘记它。随着一年一年过去,两个孩子都逐渐长大,静亭开始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可是敬宣对她的隔阂,却是越来越深。
还记得他们十三岁的时候,父皇曾叫他们两个都过来,问江山社稷。静亭故意答得一团乱,敬宣那天显然很高兴,侃侃而谈了一番。父皇夸奖了他让他离去,之后,却是摸着静亭的头,叹了口气。
“你若生为男儿该多好。”
敬宣尚看不穿她的伪装,而父皇已经看穿了。
后来敬宣登基。新君登基时,民间朝野总有些反对的声音。敬宣没有兄弟,于是言论就纷纷指向了静亭,有什么女子为帝的不经说法传出来。敬宣向来忌惮静亭,下令不准静亭出京。
这是软禁,那时候静亭几乎确信,待先皇的孝期一满,敬宣就会立刻找到理由,下旨赐死她。
她几乎是惶恐地度过了那段日子。直到,突然有一天,有侍卫来向她报说发现一个人,满身是血地昏倒在公主府后门外。
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又有一点不放心,亲自去门外看了看。
熟知那犹豫不决的一看,彻底改变了她今后的路。
——那人,确实满身是血,她被吓了一跳。但是当她看到那张面容时,却是怔了一怔。
是个少年,和她或许差不多年级的少年,血污却掩不住面容的美丽。她正在惊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她有点怜悯地道:“你……快死了。”
少年的眼中闪着亮度惊人的光:“救我……我……可以帮你……”
静亭救了他。湛如。
那就是湛如,他从此留在了公主府——以她的年纪,收留门客还有些早。但是湛如却想出了更好的主意。
男宠。
两年之内,静亭收了十几名男宠。有别人送给她的,有她救下的,甚至还有买来的……只要是留在她府上的年轻男子,都要冠上这个名号,男宠。
坊间开始流出静亭公主荒诞不经,□无道的传闻来。反倒是真龙降世之类的话,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一年孝期满,敬宣却还留着她的命。
如今已经是第二年,虽然敬宣对她还是猜忌防备,但是至少,没有再动杀她的心。
觥筹交错,鬓影衣香。
今天来给静亭敬酒的人颇多,左青是第一次来随她参加这种场合,还不明白怎么替她挡酒。等他发现静亭一饮而尽的次数有些过多时,已经有点晚了。
他只得先把她交给宫女照看,自己则跑出去叫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待会儿直接送她回去。
至于静亭,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起身的时候头疼简直可以杀人,她迷迷糊糊地回想了一下,是她自己昨晚上有些失态了。正巧绿衣这时候也进来,告诉她左青在外间守了一夜。
她忙收拾了一下出去,向左青道了谢。左青受宠若惊,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昨天宴会……”静亭一听他提到宴会就头疼,当时只顾着喝酒,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形。瞧楚相和敬宣的意思,已经是联起手来在盯着她了,保不准现在公主府外都有在监视的人。
可是她这边,却连个能在朝堂上给她探听消息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告诉她符大人求见。
她吃了一惊。
连忙把绿衣端来的醒酒汤当水一样喝了,叫绿衣和左青先出去,请符央进来。
他穿了一件家常的衫子,虽然表情冷淡了些,模样倒是清爽。静亭怔了一怔:“大人今日不用上朝么?”
实在不好意思,她对府里这些男宠的情况所知甚少。要不是那天湛如说符央要上朝,她至今也是不知道符央如今是什么品级。
说来符央是孤高了些,但是这张脸也是没的说。冷中带俊,剑眉星目,气质卓然。
“在公主面前,符央不敢居大。”他漠然地推了推手,行了个礼:“符央只是宗正员吏,前些天宗正卿大人告病在家,我是替他去听朝的。如今他好了,我自是不必去了。”
静亭点点头,她倒是把这个给忘了。员吏啊,符央这个官做得实在是不怎么大,隶属九卿里之一的宗正。宗正众多员吏之一,平时连上朝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至于为什么是这样呢?
——两年前,符央是宗正丞,秩俸比千石。原本也是蛮有前途,但是卷入了党派之争,投错了人,那时候闹得满城风雨。他差一点被剥籍。
那时候正赶上静亭开始收男宠,看他倒霉,便在圣上面前保了符央。圣上听听最近京中关于公主的传闻,再瞧瞧符央的那张脸,就给准了。
符央这才免罪。圣上看在静亭的面子上,又给了个员吏当。
这虽是个六品,但是平日是没什么事情的。宗正是负责记录皇亲贵族等宗室关系的机构,一年中有半年都是架空的。符央又心高气傲,一个员吏,他不稀罕,干脆就连宗正寺也极少去。
人有傲气不是坏事,但是符央这样的,也够意思了。
如此看来,符央并不是一个可造之材。可是在眼下,连不可造之材都没有的时候,静亭只能选择用他。
于是,她没有赐他坐,却望着他冷冷道:“莫非你觉得,是本宫害了你么?”
符央一怔。
他是料定公主不会还口,才会这样说话的。并不是刻意想得罪静亭,而是在这样做时,他心里会稍稍平衡一点。
可是没想到她远没有之前的好脾气。
静亭没有等他答话,继续说了下去:“两年前本宫救了你,之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你。你却一直视本宫为敌,你究竟是觉得本宫辱没了你,还是公主府辱没了你?”
符央张了张口,自然都不是。她,和这公主府,都没有辱没了他,只是……他突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猛然抬起头来。
她的意思,是在说辱没他的只是他自己罢了!
04 除夕
符央一直是不屑着眼前这女子的,但是却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对她感到愤怒!
可是她说的话,他却无从反驳。她辱没了他,还是公主府辱没了他?
都没有,是他自己!莫非,真的是他自己……
符央一时心绪有些翻涌,却强压了下来。他定了定心神,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和她说这些的。
“公主,符央有一件事情,想同公主商量。”
“你说。”
“公主今后若有在官场上用得上符央的地方,尽管说出来。符央品级虽然低,但是宗正寺来往的人多,想要打探些什么消息,总是不难。”
“哦?”他打算回宗正寺去了?
这么听话,肯定有后着等着。
果然,符央低了低头:“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公主帮忙。”
“什么事?”
“我要公主的支持,助我一雪前耻。”
“你是指两年前扳倒你的党派么?”
“是。”
这可不好办,静亭心道。当年新君登基,朝堂上各大势力明争暗斗。其中就以鸾倾派和符央所在的徐州派为首。
最初,徐州派主要是南方各省县郡国推举上来的官员,而鸾倾派则是北方。由当时的核心人物太尉副写的一首有名的《鸾倾词》得名。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这两派直到新君登基之前,都没有斗清楚。敬宣之初,鸾倾派才占了上风,徐州派开始被排挤。
符央就是这场战斗的牺牲品。静亭也几乎目睹了全过程,她知道政权之间的斗争有多么隐秘与残酷。
如今,朝堂上已经安静了许多,徐州派大多走了个七零八落,鸾倾派人物也不再那么显眼。想要重新扳回来,恐怕是比当年还要难。
静亭望着符央。
他的脸上绝不是刁难之色,却是一种期望,一种负着责任却还充满希望的神色。静亭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
符央惊愕地望着她。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本宫”。
半晌,他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如此说定了。”
静亭长出了一口气,符央终于是可以和她站在同一边的人——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也许是看出来的,也许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即使,他的合作也许还怀着异心,但是至少他愿意帮助她了,有条件的,也没有关系。
她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像湛如那般无条件地帮助她,她也不可能是每个人的救命恩人。
静亭心中轻松了许多,和符央又说了几句,打发他出门。符央却面带迟疑,半晌,有些尴尬地道:“公主,还有一事,我……与公主合作,但是……和湛如左青他们不一样的。”
静亭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什么不一样的?
慢着……他是在委婉地说,他卖艺不卖身么?
“你以为我和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
符央愣住:“难道不是……”
静亭哭笑不得,没有解释。随他怎么想吧。
从那往后,符央真的每日都会去宗正寺。
虽然静亭还没有让他打听什么,但是要把搁置了一段时间的朝堂事重新捡起来。即使他再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需要花些时日。
这短短几天之内,他能够告诉静亭的,也仅仅是一些朝堂中明显的变化而已。
但是这样静亭也已经很满足,事情毕竟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不是么?
这天中午,符央回到公主府来,给静亭说了今天得到的一些琐碎消息。依旧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一一点头过了一遍心,只听符央又道:“从明天起宗正寺就封了。”
如今是年根底下,九卿也都要放长假。宗正寺按照惯例,要封到正月过完。
她有些失望。
符央说完事情便出去了,一开门,却正好是湛如在外面。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有些惊讶的神色。随后还是湛如先笑了笑:“符大人。”
他没行礼。
符央没有计较,反倒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湛如公子。”语气还算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