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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多少有些。”

“郡守想要钱,还要别的什么没有?”

符央摇摇头,不解地瞥她一眼。

好吧,她承认她想多了,比如郡守觊觎符大人美色之类的……晃了晃脑袋:“要是我们不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符央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他是想这样的,甚至是想和郡里死缠烂打下去。他绝不会妥协,不仅是丰县拿不出钱来,更是因为他的信念与尊严,不允许他那样做。

静亭道:“你想一个人扛着?”

“是。”

“你扛得住么,莫非你真的觉得那样的官儿不敢动你?”

符央抬起头瞥过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县里等着要救济,容不得拖延。今日之事只是意外,公主也不必再提了,等救济批了,自然就无事。”

静亭叹了口气,救济真的能批下来么?“那我问你,要是今天没有我和于子修,你怎么办?”

“说了这是意外。公主若是不放心,下次叫左青和我一道来便是。”

她有些头疼,符央在政治上可以圆滑,在有的事上却总是固执的不是地方。这并非是谁同他一道来的问题,这次的事也许可以压下,想来郡守醒了也不敢捅出实情,可是下次呢?只要在任上的还是同一个郡守,丰县的救济,恐怕永远也要不来。

揉了揉额头。“大人自己定。不提这个事了,先吃饭。”再这么说下去,他们就该窝里反了。

符央点点头,很快拿起筷子。酒喝多了胃里也不好受,他从早上出来到现在,和静亭一样粒米未沾。

静亭招招手,叫于子修一起过来吃,但是被拒绝。他一闪身就又从窗口跳了出去。静亭愣了一下,不过想来他是高人,连睡觉的问题都不曾担忧,何况区区一日三餐。

转眼就已经到了傍晚。

静亭和符央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在郡里住一晚,再回丰县——这时候郡城城门已关,虽说符央只要说明身份,十之八、九也是可以顺利通行的。但就是唯恐郡守不知道他们出城了,分明就是走夜路等着撞鬼。

静亭隐约觉得,这件事郡守不会善罢甘休。

点着了灯,她用剩下的一点水洗了脸,转头对符央道:“别要第二间房了,免得店里怀疑。你就跟这儿睡吧。”符央明显一怔,静亭瞥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要么睡板凳,要么打地铺。”

符央点了点头。

静亭颇觉无趣,在这里的如果是湛如的话,一定会笑着反问她“要是你什么都没想,为何会猜到我想什么?”。离京月余,公主府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小院中的门被推开,月光落下,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修长如玉。

湛如走到院子中央。在石桌上,放着一枚信笺。

他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的是丰县的情况,像符大人审了什么案,师爷和县尉造了多少假账,城内有多少流民逃荒了等等。当他看到最后一段,写着符央去郡里要救济,郡守大人的品性如何时,眉心忍不住蹙起来。

片刻,又莞尔一笑。

门外有个人轻声道:“公子笑什么?”

湛如抬起眼,漆黑的眸色中倒映出一片月华:“丰县那边,许是出了些有意思的事。过几天就知道了。”

“公子要过去么?公主在那边,会不会……”湛如摆摆手打断他:“有于子修,暂时不用我。”

那人沉默片刻:“她应该很想见公子才是。”

“叫她写信,是她自己不写。”湛如将信笺放回桌上,忽而唇角的笑意敛起。回过头,低声道:“歌弦,做好你的事。旁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是。”

月光如洗。脚步声渐渐消失于门外。

静亭自然是不知道,她稀里糊涂的人,却是对她的行踪一清二楚的。

第二天清晨,她和符央坐马车返回丰县。

出城的时候倒是万幸,一切顺利。她不知道于子修那一下能让郡守昏多久,再好不过是人现在都没有醒来。他们上了官道,马车一路疾驰。途径一座山坳,四周广阔无人。繁花遍野,骄阳灿烂。

静亭靠着车璧看外面,碍于符央在对面,她不好太忘形,只能晃晃腿表达欣喜。就在这时,却感觉马车猛地刹住,她一个趔趄,慌忙扶稳:“怎么回事?!”

她这不说还好,一句话出口,外面已经有一柄银亮的剑刺进来!倏然挑破车帘,横在了她和符央中间!

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外面还有无数剑声风声,不知来了多少人。这一剑显然只是试探,很快收了回去,第二剑却是向着静亭这边的车璧猛地刺进来!

她听到车璧裂开的声音,慌忙从坐垫上滚下来。那剑从她身后滑过,一下子把车璧刺了个对穿。她就是再沉着镇定,这时候脸也禁不住煞白。趁对方拔剑的工夫,符央一把拉住她,从车里跳出来。

这个道理她明白,待在车里,那就是瓮中捉鳖的典范了。但是看见迎面的七八个黑衣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牙关狠狠抖了一抖。

于子修手提长剑,身影飞快地向这里挪移。

等到了眼前,他瞬间和那几人缠斗起来。他武功高强,双拳难敌四手这种理论,在他身上已经不成立。但是他一时抽不出身来,只好一边打斗,一边喊道:“你们快走!”

黑衣人刚来的时候,就杀掉了他们的一匹马。车夫因为吓得抱头跳车,幸免于难,但是此时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一匹马,是肯定带不起一辆车的。就在这时,于子修恰好挑飞了一人的剑,符央立刻冲到战团的边缘,冒险将其捡起来。

他扬手砍向车辙。一剑下去,车辙却没有断开,反倒是剑刃嵌进去半刃。他用力□,待要砍第二剑,静亭突然道:“斩缰绳!”

他一怔。若是斩断缰绳,马就会失去控制。但是眼下确实情势紧急,也只好托大一次。他咬牙斩了缰绳,在马扬蹄跑起之前飞身上马,转身向静亭伸手:“快!”

38 回程之险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他没有抛下她。

静亭望了他一眼,伸手搭上他的手。符央没练过武,拽她上马也颇为吃力。但是此刻绝不敢停留,狠狠催马,两人一骑向前跑去。

那围攻于子修的几人,见他们逃走,都有些乱了阵脚。有心去追,但是于子修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几个人都被缠得脱不开身。

突然,其中有一人突然尖啸一声,抓起同伴的衣领就像于子修剑下抛去!被抓的那人乱七八糟着瞬间就当了炮灰,而于子修的剑势也被阻了一阻。在这个空当,已经有两名黑衣人飞身而起,疾速向着静亭和符央追来!

静亭只看到面前黑影一闪,鲜血蓦地喷出老高!原来是黑衣人斩了马首,那断马竟然还减速冲了一段,才向前栽去。静亭和符央被同时从马背上甩下来,她被摔得七荤八素,但是还没喘过气来,两名黑衣人就已经一人一剑,猛地刺向她!

“公主!”符央忍着疼,迅速爬起来将她撞开。

一柄长剑在她面前划了个圈,许是对方听到了那声“公主”,惊诧之下略有迟疑。可也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静亭捡回一条命。

而另一柄长剑,却直指挡在她面前的符央。她“啊”地惊叫一声,却见那剑在刺中他之前生生收了回去。对方像是有什么顾忌一般,并不打算取符央性命。

静亭面对着两柄冷森森的剑,头脑却一刻不停地飞转——这些人的目标是她,却不是符央。按常理来讲,她是公主,符央身份和她远不可比,成为刺杀对象的几率,她远比他大。

可是这些人,显然不知道她是“公主”。一个“师爷”和“县令”相比,那当然是县令的刺杀价值比较大。其实也就是说地位越高,越可能被刺杀。

这些人放着县令来杀师爷,是什么道理?

不管什么道理,既然是这样,就让县令大人继续挡在她面前好了!

于是静亭和符央一个跑路,一个护驾,两人左躲右闪,很快就撑到了于子修赶来。一手一个,迅速解决了两个黑衣人——静亭原本还有一丝恻隐,旋即想到这两人知道了她是“公主”,不灭口恐怕会惹(更多的)祸上身,于是没有出言阻拦。

于子修左肩上被刺了一道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的轻伤,静亭和符央两人奇迹般的无事。

离开之前,静亭本意是将官道上的死马和尸首拖到路边藏起来,但是于子修和符央的意见都是:“那血迹怎么办?”她想了想,也认为血迹无法清理,地上空多出一滩红反倒显得更加阴森诡异,于是最终将犯案现场完整留下。三人顶着烈日,步行回丰县。

回到县衙,除了左大人被三人狼狈的形容吓傻了以外,倒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之后就是休息、安置于子修治伤,收拾一番过后,静亭去找符央。

“谢谢。”她对他说。这既对于他今天逃命时没有扔下她,也对于他危急时刻愿意挡在她面前。符央倒是有些尴尬,摇了摇头:“一点小事。只是,公主究竟招惹的什么人?”

静亭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招惹了什么人?或者说,她以“年师爷”的身份出现的这段时间,招惹了什么人?

她在丰县,男装和女装出现的次数,基本是对半分。而出门在外,就都是男装了。这个出门在外,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一次——就是陪符央去郡里哭穷。

追杀她的人是从郡城的方向来的。

郡守?

他们的行踪并不隐秘,郡守也很容易就发现她是符央身边的“师爷”。以郡守的性格,八成是要杀她灭口的。只是问题是,他为什么不杀符央?

叹了口气,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对符央道:“这次的事,要不要瞒着?”

符央摇了摇头:“刚才已经告诉左青了,要瞒也瞒不住。”

……他说的对。什么事情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告诉左青。

静亭想了一想:“那也好,不如我们就声称那些人是来行刺你的,受伤的也是你。越过郡府,直接向朝廷上表,要抚恤金。”符央诧异:“要抚恤金干什么?”静亭言简意赅:“咱们穷。”

敬宣看她的面子,应该会给丰县不少的一笔。对于现在的丰县而言,杯水车薪都是雪中送炭。

他们已经穷到这个份上了。

之后的几天,于子修在府里养伤。他不出门,按理说静亭就也不应该出门,尤其是在城里这么乱的时候。据说左青前两天下乡里去收赋税,还差点被暴民用石块砸破脑袋。

加之静亭不久前还光荣被“刺杀”一回,所以最近她也不敢蹦跶了。乖乖待在县衙里,帮符大人干活。

至于符大人,还是三天两头赶着车往郡里跑。拼了老命也要把救济在秋收结束前要来。

静亭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多少民情书,造过多少假账。但是救济迟迟不见影子,她不好打击符央的积极性,但是工作热情也不高。

又等了几天,终于来了批文,不过不是郡里,而是京城。符央的抚恤金,上头给批了。

同时来的,还有一条消息——京城打算派一名御史到丰县来。

静亭等人在秋收之月都忙得焦头烂额,去打听一下御史大人什么时候到。听说是下个月,不由得都大松一口气。临近月末,赋税征收到了尾声,符央又一次清点了县库,加上这次他的抚恤,差不多已经快够上给郡里交差的数目。

为了财务繁忙多日的这群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由左青出面,向乡绅富商等人的府上寻求捐助,两三天下来,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也筹集到了一小笔。

加上这一小笔,他们竟然奇迹般地没有靠救济,挨了过来。

当然,这喜悦的背后,也是整个县衙勒紧裤腰带的惨淡度日。以及之后要面对的,穷得更加掉渣的丰县。不过那些不论,度过了眼前的难关,还是让整个县衙多日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左青高兴得走路都一蹦一蹦的,“师爷、大人,咱们晚上吃顿好的吧!”

他叫人的时候,永远把“大人”放“师爷”后头。

符央自是不会计较。静亭道:“你去问问大夫,要是于子修不用忌口了,晚上你就随便安排。”左青道:“都多久了,他早好了。昨天我还看他练剑呢!”静亭便应允了,吃了这么多天的清汤寡水,她也很想念骄奢淫逸。

可没想到,还没高兴多久,另一个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将丰县又拖入了更严重的困境。

泯澜江,断流了。

泯澜江是丰县唯一的水源。不过一直以来,这个唯一的水源都很争气,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丰县和旱涝绝缘。

可是这回不知是怎么回事。

静亭和符央站到城头上,只见千里河道,蜿蜒曲折。却真真正正地干涸枯竭,一滴水都没有。烈日照着河床,九曲生烟。

日头正盛,照得静亭头顶出了一层汗。望着河道,她也半晌默然。符央更是什么都没说,呆呆站了一会儿,便拂袖走下城头。

“拿县库的钱,给居民买水吧。”他说。

城里有几口井,但是也不够百姓喝的,乡里境况就更加艰难。县库的钱很快就消耗殆尽,不得已,他们又用税收中其他的部分补上去。可是乱民容易,安民却极难,百姓才不管你有什么难处。

一时间,“狗官”的骂声再度四起。

没有办法,静亭、左青,还有陆师爷,三个人奔走与城内乡间,安抚群众。符央则重操旧业,又走上了去郡里哭穷这条路。同时,他派了几个衙役去邻县打听泯澜江断流的事。两天之后,有了回音。

原来泯澜江不是天然断流。而是契丹的军队,趁秋收入关了!

这其中有边防军的责任,但是现在契丹人已经打进来,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据说契丹人一路南下,抢了几个边陲小镇,又趁乱封锁了边境处泯澜江的源头。以此要挟驻扎安定山的定北军后撤。

定北军是北方边防的支柱军事力量,几十年来一直是由老将顾擎在关镇守。一年前,老将军方告老还乡,换了儿子顾训,定北军依旧是顾家军。将士精良,治军严谨。

所以契丹人每每入关来抢,最忌惮的,就是定北军。试图以非正常手段逼退定北军,这还是头一次。据说,定北军到底撤不撤,顾将军还没有给准信。

不过不管它撤不撤,最先倒霉的,就是丰县。

全县断水,不出几天,经济和民生状况就已经急转直下。

逃荒的人,从零星的几个,变成了成批出动。街上冷清,商铺生意惨淡,纷纷关张。

静亭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安定郡守不杀符央。

如果丰县县令死了,朝廷肯定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派人。那么丰县就得暂时交给郡里接管,这摊烂事,郡守怎么可能愿意往自己身上揽?郡守比他们早知道契丹人入关的消息,或许,就是在他们离开的那天知道的!

郡里,对他们的态度迅捷而明朗。

——我们关起门来死守。把丰县扔出去,让它和契丹慢慢玩吧!

39 夜访

“公、公……”

静亭回过头,看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左青。他还咧着嘴试图再发个音节,被她挥手制止:“还要什么,吃的,水,还是药?”

左青比划着示意要喝水。

静亭把水端给他,他喝了之后,终于可以比较顺畅地说话:“公主,我明天早上要是好了,就和你们去乡里。”

在几天口干舌燥又极度缺水的情况下,大家顶着烈日在乡里走了几天。最先倒下的,居然是左青。他嗓子发炎了,现在几乎说不出话。

“再说吧。看这样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左青委屈地点点头,又道:“多谢公主。你快回去睡吧,符央估计今晚回不来。”今天符央和于子修又去郡里了,走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从中午开始却下起雨来。想必路很不好走,那两人今晚会在郡里落宿了。

静亭走出左青的房门。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夏末秋初,晚上的风有些寒意。

她裹紧身上的衣服,从院子中穿过去。还没走到自己房门前,雨中却突然跑过个衙役来:“年师爷,年师爷!有个人要求见您,被咱拦在城门外了,您见不见?说是您的旧识,来帮您的!”

衙役跑得飞快,溅了她一身水。她很愤怒:“不见,有事等明天开城门找符大人说!”

那衙役应一声走了。

可是没想到,不多时又跑了回来。彼时静亭已经进屋准备休息,被吵起来就更加愤怒:“说了明天找符大人,找我干什么!”

“可是那人指明是要见师爷的。”衙役又掏了掏,拿出一个东西来给她:“那人还说,只要师爷见了这个,就会见他了。”

静亭接过来。

一柄折扇?

紫色的扇骨,坠金黄流苏。下面一枚羊脂玉佩,看着颇为眼熟。

她的心蓦然狂跳起来。

折扇打开,雪白扇面上是正反两面的泼墨山水。正面的最右侧,果然是两句题诗,“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

她“啪”地将折扇合上,紧紧握在手中:“人呢?快让他进来见我!”

在另一边,郡城的一家客栈中,符央也同样被夜半的敲门声吵了起来。

他打开房门,只见外头站着一个丰县的衙役。不由得大为诧异:“你来做什么?县里出事了?”

那衙役匆忙行了个礼:“不是!大人,年师爷说救济的事有办法了。让小的赶紧把东西给您送来,小的就抬着这两个箱子,冒着雨跑来转遍了郡里的客栈,终于在这间后院发现了大人的马车,就……”符央懒得听他说完,把那两个箱子打开。

一个里面依旧是账册。假账,他皱了皱眉,拿起一本翻开,感觉和以前的没有什么差别。

再看另一个箱子,里面除了民情状等物之外。还有一封手谕,一封奏表。手谕他见过,说是京城御史要来丰县的事。至于奏表,是以丰县县令的名义写给郡守的,措辞得体恰当,语言优美简练,大意是说:御史要来了,要是看见丰县的情况,给上头如实汇报的话,咱们一人喝一壶,谁都跑不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封委婉又犀利的威胁信。直接扣住关键,简明扼要,却一针见血。

郡守若是再敢扣着救济不放,那就是和朝廷过不去了。

符央难以置信,这些,是静亭想出来的?(静亭知道会哭的)

问了衙役,他得到的答案是:“是今晚突然来了位能人异士,见到年师爷后,商量出的对策。”符央忙问:“那人走了没有?”衙役道:“小的出来的时候还没走,在和师爷说话呢。”

符央便将这两箱子交给了这名衙役,命他明天清早去郡府,以丰县的名义讨要救济——有了这些东西,救济自是手到擒来,他自己去不去,已经不重要了。

符央带着于子修,连夜匆匆赶回丰县。

他是官府人,出入城池十分方便。马车在夜里冒雨一路疾奔,赶回了丰城。

下了车,他让于子修先去休息。自己却连衣服都没换,去敲了静亭的门。

有人能救丰县于水火之中……他脑海中此时全是这件事。救济虽然有了,可是水源怎么解决?贫困怎么解决?做县令这短短几个月,已经让他深深感觉到自身经验与资历的不足,所知的浅薄。他急迫地需要一个能指点他、教导他的人,可是没有,身边一个都没有。

“吱呀”一声,门扉中透出一线灯光来。静亭站在门前,带着些懒洋洋的神色:“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碍于是她的房间,他也不便向内看。微微抬高了声音:“听说有能人异士到访。未能远迎,不胜惶恐,特连夜回城,愿与先生一见。”

屋内没有人回答。静亭抱着臂倚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抿唇一笑:“那好吧。你就进来,重新认识他一下。”

符央一怔。但静亭已经转身走了回去,他犹豫了片刻,跟了进去。

屋内灯火摇摇,茶香袅袅。静亭走回到桌边坐下,在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人。墨色的广袖衫,却不是学者或书生的打扮。眉眼舒展,隽秀清俊。

符央蓦地抬起头:“湛如!”

湛如含笑点了点头。

“大人,好久不见。大人如此客气,我也是惶恐之至。”

符央为刚才自己的急迫尴尬,但是烦恼随即消失。湛如在这里,这不是要胜过任何能人异士么?湛如的才华与为人,向来是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深不可测的。

湛如简单向符央说了一遍他来丰城的原因——他方才已经对静亭说过一遍。多亏了静亭划拉进府的那些男宠。当中有一个正是丰县人,家里的亲戚逃荒到京城,投奔公主府。才让湛如听说了丰县的情况,因此匆匆赶来。

三人聊了一会儿,动静把左青也给吵了过来。于是静亭干脆叫厨房做几个菜,又开了一坛酒搬过来,在屋里摆了一桌。

左青那嗓子都快报废了,实在喝不了几杯,静亭也喝不太多。反倒是符央和湛如,边谈边饮。聊的,大多是丰县的民情。符央将疑问一条一条列出来,湛则如思索对策,有问必答。

就这么一直到打过三更,四人才撤席散了。临走之前,符央向湛如恭敬一揖,“倾囊相授,恩铭于心。”

湛如倒是不推脱,坐着坦然受了。微微一笑:“大人也早些休息。”

符央点点头,本想叫人去给他安排住所。转过头去,却见湛如安静坐在静亭身边,他倒了一杯茶给她,静亭浅笑着推回去,又被他推回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才点点头喝了。

符央轻轻敛眉,拉着左青,反手关上门走了出去。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

静亭将窗户推开,微凉潮湿的风涌进室内。桌上的烛火被压得暗了一暗。

湛如似乎在盯着烛火,却又像是在盯着手中的折扇——就是这柄折扇,让静亭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静亭在京城扮男装时候用的,后来经常性地落在他那里,渐渐就成了他的。

他的手极美,修长白皙,轻轻地摩挲扇骨。

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静亭望着他。

他却突然转过头来,望着她一笑:“公主困不困?不早了,不睡么。”

静亭道:“你困不困?”他说:“还行。我坐马车来的,路上睡了一天。”

在马车里睡的觉都不顶事,这个静亭感受过。明明是睡了很久,但是醒来之后还是全身要散架,沾上床就睡着。

“那休息吧。”

湛如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将窗户关上:“那我今晚就侍寝了?”

静亭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咬了一下下唇。然后点了点头,“这里没有外间,就……一起睡吧。”

“也好。”他回身笑了笑:“许久没有和公主长谈了。自公主走后,府上倒是发生几件有意思的事。”

静亭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才又抿唇笑起来。

这几个月以来她忙得是前所未有,但时不时还是会想起来以前在公主府时,最常见的打发时间方法之一,就是和湛如闲聊。这样想到了,就难免会有点怀念。听他这样一说,才知道他竟也是一样。

她想她实在是没有必要想得太多。

“那你先歇着。”她想到每次“侍寝”的规矩,转身向外走:“我去叫热水。”

湛如一阵错愕,立刻把她拦住:“这种事哪有你去的?”

静亭不解地问他:“什么?”被他捉回去按到椅子上:“等着,我去。”

静亭依旧不屈不挠:“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他哭笑不得,只得走到她面前蹲下,柔声哄道:“公主不要问了,好么?”

40 蕉窗夜雨

夜风微凉,符央袖手跨过后院,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脑海中想的全是方才湛如的话,如何治县、如何为官……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抬头无月,他却依旧兀自望了许久。

随后转身走入书房。他此刻半分睡意也没有,拿了一卷纸,写下《丰县记薄》四个字。搁笔思索了片刻,才轻轻微笑,翻开纸飞快地写起来。

“你这么诓符央,他会恨死你的。”

与此同时,院子的另一边,静亭的房里已经熄了灯。

湛如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静亭接着道:“他走之前向你行的那个,是师生间的大礼吧?但是你倾囊什么了,我看你教他的你自己都不做……”

湛如笑着打断她:“我不做,又没有说那些是错的。”

静亭皱了皱眉,支起半个身子看着他:“什么意思?你这样教符央,是不希望他按照你说的做么?其实连我都觉得,你那个法子……”她想到了几个时辰之前,他一进门,在听了她叙述的、丰县所面临的困境时,直接给出的判断。

——让于子修,杀了安定郡守。

说起来,这确实是最快捷、最有效的办法。安定郡守一死,郡里的事务短时内就由朝廷直接接手。监察署的京官儿可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让他们贪安定郡的这点儿钱,他们还不稀罕。

可是静亭无法接受。

如果要杀郡守的话,当日就已经杀了——就算郡守罪孽滔天,她都无法下手。不论她是否需要亲自目睹死亡,不论对方无辜与否。

她只是不能接受而已。

所以湛如才被她逼着,不得不想别的办法,采取和平手段解决问题。

说实话,有时候他的狠心让她惊诧。

“你未免小看他。是对是错,符央自有分辨的能力。”黑暗中他的面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双明亮而含笑的眼睛:“为官与处世,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我不是他,所处与所需皆不同。行事之风,本就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恰当与否罢了。”

静亭让他这几句话砸得晕晕乎乎的。仔细想了一会,似乎琢磨出些道理来。

“在其位谋其政。为官者则如他那般,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帮你。”他淡淡道:“你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的么?”

她瞪着眼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湛如半侧过身,发现她这样小孩气的行为,无奈道:“当然是真的。公主,睡吧。”

“哦。”悉悉索索一阵,她又重新躺好。

隔了片刻,她突然又冒出一句:“你还走不走?”

“走。等你们这里无碍了,我就回去。”

沉默了片刻。

“湛如,你知道么……”静亭闭上眼,低声道:“我发现有很多事情,我还是无法胜任。有时候要符央、左青他们帮我,现在还要你千里赶来。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却总是不行。”

他没有回话。

或许是已经睡了。静亭迷迷糊糊地想着,渐渐眼皮也越来越沉。可就在她沉入梦乡之前,突然听他轻声回道:“你已经做的很好。那些,不是你的错。”

隐约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手,抑或是她不知道,是否是她主动伸手去握住了他的。

夜渐渐沉寂。手心相抵的地方是一片微凉的温度,她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之后,在黑暗中,湛如突然张开了眼睛。

本应是已经呼吸平稳,可是他的目光却异常的清醒。他坐起身,见静亭确实已经睡实,便想抽手出来。

可没想到静亭握得还颇紧。他想了想,用另一只手覆到她的手腕上——他记得她手腕曾经伤过一处。循着记忆大概摸到那一块肌肤,他用指腹轻轻一压,她的手果然脱力地松开。

他披衣起身,将被角替她压了压,转身悄声走出门去。

“少主。”

县衙西侧的院落内,风沙沙地吹着低矮的草丛。一人站在院中,随着湛如的推门入内,他单膝跪地。

湛如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于叔近日还好么?听说你受伤了,现下如何?”

于子修忙道:“早已无碍,少主莫再这样叫属下。”他和湛如的父辈是同一辈,但毕竟不是相同身份的人。湛如则微微一笑:“好了,倒是你,以前不是都叫我公子么?”

于子修沉默片刻:“入了中原,才知道那二字……”具体而言,是在见过静亭等人之后,才知道“公子”二字,暗含男宠、以色待人的意思。他沉声道:“他日少主若脱困,属下定为少主手刃静亭公主!以报侮辱之仇!”

湛如摇头,轻轻一笑。

“这是什么话。她待你不好么?”

“可是,少主……”

“她待我,也未曾有半点不好。”湛如说道,“不论是为我提供栖身之所,还是视我为友,她从没有对不起我半分。还只怕,日后是我,有愧于她。”

于子修默默无言。

湛如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父王那边,有回信了么?”

第二天清晨,静亭起来的时候,发现湛如早已不再房里了。

摸了一下身边的衾枕,也是凉的。湛如一向的坏(?)毛病就是起得早。静亭出了房门,迎面遇见左青,连发声带比划地叫她不要穿正堂——今晨破天荒有一家人来打官司,符大人正在堂上明镜高悬。

静亭便换了男装,从侧门出去。

好多天没有在丰城里溜达,萧条景象依然如故。只不过想到救济的事情很快得以解决,心情终是比前一阵要轻松许多。

慢慢踱到一条小街上。这里人烟更少,只在路旁停着一辆马车,不见行人。

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香气。

静亭早上就没吃,不由加快脚步,居然发现了一间还没有关张的饭铺——这在城中已经是罕见事物了。她正要走过去,却看见那马车向前走了一段,挪到路中间。

她便让开,等着马车过去。

没想到,那车夫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慢悠悠地停回路边去了。

车夫回身向车内说了什么,那里面不知有没有回话。很快,帘子掀开,一个戴黑色斗笠的人下了马车,飞快地向着路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身影很快就隐没在巷子里。

静亭在脑海中,迅速将“斗笠、蒙面、神秘人”这几个词组合了一遍,不由得一个寒战。虽然她已经不相信在这座穷得掉渣的城里,还能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依旧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向着那马车靠了过去。

抓坏人?

不不,别多心了。她身为县衙的师爷,这种事帮着偷听一下,就算仁至义尽。抓坏人什么的……还是等着青天符大人亲自带人来吧。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巷口的一堆废瓦。然后迅速躲到了后面。

这里离马车已经很近,而里面的人说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爹,你不是说今天就能出城嘛。我们还不走,等什么呢?”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嗲嗲的。

“莫急。小五去拿通行的文牒了。”

又一个年轻男子道:“老爷,听说城门查的不严。咱们是民用马车,想出城有何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有个闪失,咱家全都得去吃牢饭!”

女子撒娇道:“哪里会嘛,爹最厉害了。爹做的都是大生意,守城的人还不都是您照顾的……”

那老爷似乎是懒得搭理。安静了一会儿,那年轻的男子道:“对了,老爷,没有卖出去的那些货,现在还堆在仓里。咱们走后,是……”

货?仓里?

静亭略一思索,这家人是开粮店的么?

前一阵,有粮商借经济萧条,囤积居奇,一夜之间将粮价抬得极高。不过这事官府早已出面给平定了,只是那么短短几天工夫,倒也足够这些粮商狠赚一笔。

符大人不擅和商人打交道,所以对这个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提抓这些人去吃牢饭了。

她想到这里,就已经不太想听下去。正欲离开,却听那老爷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

“先放着。我会留人暂时以粗盐的价格倒卖出去,哼,要不是咱们急着走,也不必放这便宜于人。就当是行善积德了吧!”

粗盐?

静亭刚要跨出去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这家,居然是倒卖私盐的盐商!

她背后有点冒冷汗,这可真是让她听到一个不小的秘密啊。有心听听他们出城要往哪里去,但是却只听到那老爷交代怎么留人、怎么卖盐。那个年轻男子,被称为“六子”,一一听着应着,间或那小姐发嗲撒一下娇。却就是不提要去哪里。

“……爹,小五去多远,怎么还不回来?”

“不急,出城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片刻之后,那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匆匆走了回来,上了马车。

“老爷,文牒还要再等两天!”

“爹,爹,那我们怎么办?不走就要有人来抓您了,我也要被抓走去选秀,人家不要去嘛……爹!”

“糊涂!不走才没人会发现咱们,先回府,务必等文牒到了再说。”

“爹!听说那个圣上残暴嗜虐,一连虐杀两个妃子!人家不去,就不去!”

“小姐请稍安勿躁,选秀尚未开始,再等两天,也没什么的。”

“是啊,小姐……哎小姐,您别哭啊!”

“不孝女,不孝女!”那老爷哼了几声,“难道我会不为你着想吗,咱家犯了大事,再送你进宫,我们就甭想活命了!以你的天姿国色、知书达理、灵巧睿智、美艳无双,进宫去想不受宠都难,到时候咱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是祸不是福啊!”

“爹,您知道就好,我才不要进宫。当皇后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小姐,哎,好了好了……老爷,咱们现在去哪里?”

“不去哪里,回府。”

“是。那外面偷听的那个,怎么办?”

41 无妄之灾

静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说是房间——那真是恭维了,其实只是一个小草棚。四面是摇摇欲坠的墙板,地上铺着一层稻草。她摸了摸,挺扎人。

回忆一下,她只能想起自己是在偷听的时候被人发现。然后那个老爷说了一句“带回去”,之后她就感觉后脖子被人猛击一下,人事不省了。

她揉着脖子,坐起身来。

……不知道打昏她的这个是“小五”还是“六子”,看样子这家的护院,身手都蛮不错的。

当然,她没有花太多时间纠结于这些问题。现在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为妙。

这间棚子——没有窗户,唯一的门还是锁着的,严丝合缝。她根本不必妄图破门而出什么的。

地道?

那似乎不是现实生活中会出现的玩意(这不是写小说呢吗)……

但就是有地道,谁也不会想着在这种破房子里挖个出口吧。

她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记得之前听说这家人是要出城去。但是现在到底是在丰城,还是已经离开了,她无从判断。

将这间小破房子研究了一遍之后,她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回到原地坐下。

怎么办。

静亭是从不寄希望于“奇迹”的——她生命中唯一一次奇迹,就发生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不知道是淋了哪碗狗血,弄出了一个“真龙降世”的征兆。

但是越长大,就越发江河日下了。五岁之前还能欺负欺负敬宣,后来在这方面也失去了控制权,到现在,她都被挤出京城了。倒霉事还是接连不断。

叹了口气,她趴在地上。

但愿有人给她送饭吧。

与此同时,县衙。

自打符央上任以来,丰县的县衙还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已经是第二批人出去找“年师爷”了,依旧无功而返。衙门上下鸡飞狗跳,回来报信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符央沉默半晌,也茫然不知所措,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继续去找。”

左青道:“我也去!”

“你就待在县衙。”县尉亲自出去找人,未免太不像话。

左青只得答应。这时候绿衣正好从外面进来:“公……师爷她,还没有消息么?”她这么问着,眼泪已经快掉下来。左青只得叹了一口气,低声抱怨:“这都一天多了,到底会去哪里……湛如也不闻不问的,就我们在这里着急,真是……”

结果刚走到门前,他就看到湛如扶着门框跨步走进来。

左青迅速闭上嘴,咳嗽两声以表示自己嗓子说不出话。湛如漆黑的瞳仁从他脸上扫过,只是含笑,并没有说什么。左青却打了个寒战,哄着绿衣快速走了出去。

门前站了两名衙役,笑着问好:“湛如公子!”他们都喜欢新来的这位公子,脾气好,出手也大方。

湛如走进屋,挥手示意那两人退下。然后对符央低声说了几句话。

符央诧异地望着他。半晌,低声道:“你说的是有道理,她若是女装出门,这样是一辈子也找不到。可问题是她的身份……”

湛如道:“大人对外称我来县里的时候带了一个表妹,现在走失了,派人画了画像就可去找。”

符央皱了皱眉:“说公主是和你一道来的?”

“大人,切不可暴露她是公主。”静亭出京的事情,除了公主府上的人以外。只有敬宣知晓。

符央思索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他站起身,想要出门叫人。但行至门前,又停下来转过身:“湛如,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或者公主已经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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