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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2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湛如笑着低下头,睫毛遮住眼睛,“那么大人和我自然是一个都跑不了。”不用说他们,这整个县衙的人连同亲属都得连坐。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个衙役跑了过来。

“符大人!请快出门迎接,京城来的御史大人……提前到了!”

符央面色一变,迅速拉开门走出去。又觉得心里没底,回身向湛如招了招手:“你随我同去。”

“是。”两人向外走,“这位御史大人是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你不用说话,也假装是衙门的师爷。”

快到正堂,符央又回了一下头,“你姓什么?”

湛如眨了眨眼,“年。”

门锁传来清脆的“啪嗒”一声。

静亭立刻抬起头——此时已经是天色昏暗,屋内漆黑一片。有个人端着灯烛走了进来,火苗摇摇晃晃的,静亭短时内还不太适应,揉了揉眼。

“哟,醒了?”

这人年纪约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因为样貌粗糙、面孔黑黢,她一时也不好确定。打扮倒像是个家丁的模样,但是声音——不同于“小五”或“六子”中的任何一个,应该是个低等下人。

他手中端着一碗粥。

静亭没有说话,淡淡瞥过这人一眼,便不动了。

没想到那人却没有将粥碗放在她面前。

她忍不住又抬起头,对方却咧开嘴一笑:“送过来的时候没细看,这么一瞧,小娘子倒是一副好皮相。”

这痞气下流语气让静亭有点慌。而且——她摸了摸头顶的发髻,没散啊,对方是怎么发现她的性别的?

“别想了。美人儿,之前搜查,你身上没有大爷没摸过的地方。来,想吃这粥不?你就……”他说着,一只手伸到了静亭脸上。

静亭还来不及为生平第一次被人夸为美人而高兴,就尖叫一声向后躲去。那人没料到她这么能折腾,手一个不稳,粥碗被打翻在地。

“他奶奶的!你还敢跑!伺候好了大爷我,没准还能在老爷面前说上句话,饶你一条贱命!你再跑!”

那双手触到静亭手上,她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反手“啪”就是一巴掌。那人口中又是几句污言秽语冒出来,静亭忙滚到房间的一角,扶住了墙板。

“你家老爷不敢杀我!你要是再过来,我就撞死在这里!”假的,他要真过来再说……

“笑话!老爷留你等醒来问话,有何不敢杀你?!”

“他自然是留我有用,有所忌惮。否则何必带我回来,多此一举?他将我关在此处,不过是想让我吃些苦头,不敢轻举妄动罢了。”她勉强抬起头冷笑,“你若无礼,如有他日,好,则被扫地出门;坏,则不得好死。”

那人惊疑不定地望着她,显然是无法判断她所言的真假。

但是静亭搬出那个“老爷”来,也足以慑他一慑。不难看出这是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人,绝不敢为了一时之欲轻易冒险。

果然,他迟疑片刻,扔下几句脏话便走了,狠狠将门摔上。上锁。

静亭趴回地上,长吁一口气。

应该暂时安全了吧……接下来,还得走一步算一步。她要快些想出个拖延时间的对策来……

哎,好饿啊。

第二天清晨,小棚子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这回,却换了个人。昨晚那家丁在一旁点头哈腰,走进来的却是个更年轻些的——或许还不到二十岁,相貌干净,身量瘦长,“姑娘随我来,老爷要见你。”

这个声音是“小五”。

静亭也知道躲不过,点点头站起来向外走。那门边的家丁狠狠瞪她一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想必是他昨晚去和那老爷打小报告什么的了。

静亭目不斜视地走出去。

这是一座民宅。庭院轩敞,亭台错落,看起来是很有钱的人家。

小五看上去蛮和善,但是静亭跟在他身后走,却并没有搭话——她不想问得太多。而且,想必就是她和下人混得再熟,最后说了算的,也是那个老爷。

她先被带到一间房内,吃些东西,洗漱更衣。

梳洗一番,有丫鬟送来几套衣装,男装、女装竟然都有。她想了想,拿了女装换上,又整整齐齐梳了头,才出去。小五又带着她到了另一座房前,“老爷和小姐在里面等着,姑娘请进。”

她走进门。

这次总算是见到了这位老爷,以及他家小姐的真容。

大约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庞微窄,正是一副略带奸猾的面孔。正负手站在房间中央。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个女子,和静亭相仿年纪,生得一张圆脸,嘴唇涂得艳红,轻嘟着。

“呀,爹!她还真是名女子,人家昨天都被她骗过了啦。”

那老爷上上下下打量静亭一番,哼笑道:“不错,是女子。偏偏扮了男装,欲行鬼祟,你到底是何人?”

静亭之前就感觉到这个老爷不是个好对付的。她捏了捏掌心的冷汗,还没有开口,又听他冷声道:“你不是说我有所忌惮吗?那你倒说来听听,我留你何用?”

……小报告果然无处不在。

好在她也预先想过这种情况,轻咳一声,缓缓道:

“圣上选秀之期临近,贵府小姐也在备选之列。届时且不说经过县府、郡府层层选拔,就是一路上京、车马劳顿,也是小姐金贵的身子难受得住的。更何况小姐如此美貌,一时惊为天人,等到进宫,其他嫔妃黯然失色,想必会用毒计陷害小姐,此去委实凶险!”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只见那小姐扭动了一下身体表示“我真的很娇贵”。老爷也回过头,投去溺爱又担忧的一瞥。

静亭笑了笑。

“所以,是祸躲不过。贵府不杀之恩,我感念于心。我,愿代替小姐进宫。”

42 缓兵之计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爷真的很难应付。

好在他还有个明显的弱点,爱女成痴。

静亭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十拿九稳的。她做出些许大家闺秀气度的样子,必定能使对方相信,她是比随便找个丫鬟顶替更合适的人选。

只有争取到这个名额,她才能保证自己在和这些人相处时,不会随时被灭口,亦免于被侮辱。从现在到选秀还有一段时间,她想,应该足够让县衙的人找到她了。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真的选秀进宫了又如何?把她送回到敬宣身边,反而更安全。

想到此,她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老爷踱了两步,走到静亭面前:“替蓉儿进宫,就凭你?”

蓉儿?我还靖哥哥呢。

静亭微微一笑:“我确实比不上贵府小姐的天人之姿,但是时间紧迫。您要想再找出一个不出破绽的人代替,恐怕也来不及。倘若小姐真的被选进宫……”

“爹,爹!我不要进宫!”那小姐跳起来,“我还要去高平嫁靖哥哥呢,我不要进宫!”

静亭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老爷望着女儿,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静亭,蹙眉深思起来。

两日后,静亭坐在马车内,离开丰城。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家老爷姓魏,叫啥她没好打听。至于那位小姐,魏蓉,则是这府上唯一的千金。魏老爷本是卖珠宝玉器起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做起了卖私盐的行当。

丰城贫困,商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

一行车马开往城门,由于有足以乱真的通行文牒,很快就通过了排查。静亭这辆车甚至连查都没有查一下,她被小五看着,不敢随便出声,只好在车里干瞪眼。心道假如还能回去,一定要和符大人说说他城门的这个治安。

出了城,马车的速度渐渐加快。

静亭问小五:“这是去哪里?”

后者则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便撩开车帘向外看,但是还没探头,就被揪了回来。

“先生,请问……”小五闭上眼,干脆不看她。静亭又改口,“五将军……”

小五依旧岿然不动。

“小五,我饿了。”

他睁开眼,扔了一包干粮给她:“这是你今天的份,多的没了。”

于是静亭很难过。

毕竟是私自出逃,魏老爷急着赶路,一连几天,都没有在驿站停留。晚上休息也只是在路边停靠,留人守夜。

在讨好别人这件事上,静亭是零基础。不过,经过这几天的努力,她现在终于已经可以和小五正常地交流。至少她说一句,他不会再爱答不理。不过她要是问了什么关键性的问题,他也是守口如瓶的。

所以她只知道,他们这一路要走大约四、五天。而不知道要去哪里。

算了算,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也就是说,她还有两、三天的时间去套话。

可是,很快她的梦想又破灭了。大概是听到她和小五在城里侃得太欢快,第三天开始,随车看守她的人,变成了六子。

“爹,人家想吃合庆楼的小吃!”

“糊涂!最近风声这么紧,我们还没安顿,不准上街!”

四天过后,马车驶入了另一座城池。静亭被看得更严了,一直到马车停在一座府邸门前,六子押着她下了车。

魏蓉还在缠她爹,“人家想去嘛,想去想去想去嘛……让人跟着我还不行?”

魏老爷只当没听见。带着众人向里走,内府门前,站着四名家丁把守。其中一个道:“石开曾出启。”

魏老爷道:“岳降再生申。”

那四人向两侧退开,却不行礼,满面严峻。

魏老爷带着众人走进内府。

静亭被安置在一座小院落中,偏僻程度与她想象的无甚差别。但是防守之严,也令人咋舌。外面的人进来——无论是谁,都需要口令。而她要出去,看门人却连口令都不会问一下,直接给拦回来。

算一算日子,秋收之月已过。再过不久,就真的要到选秀的时候了。

被藏在这个地方,有没有人能找到她,还真是很难说。

魏老爷在城里,重新做起了珠宝玉器的生意。有时候静亭听到内府中有人议论的只言片语,似乎他已经不动私盐的念头了。不过想想也是——倒卖私盐十分危险,但是利益却极大。这种生意,做一笔,赚的钱受用一辈子。

而静亭,每天的任务,就是由一个老嬷嬷教导礼仪举止,并且学习模仿魏家小姐。

前一项好说,她就是学这些长大的。虽然大部分规矩早已经让她给祸乱了,但是生为皇族,言谈中流露的气质是不会变的。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心,她还要故意做错一些,放慢进度。

至于后一项,就苦不堪言了。

魏蓉的那一套,她当真是有点无力。这么努力模仿了好几日,最后连嬷嬷都放弃了,上报魏老爷,让他亲自来审查。

“虽然远不及蓉儿高贵得体,但是滥竽充数,也足矣。”

魏老爷留下一句评价,又让人来给静亭量体裁衣,“半个月后,准备进宫。会由六子送你去。”

静亭点头答应。老爷又嘱咐了她几句“谨言慎行”“注意身份”云云……这时候,正赶上魏蓉来找他爹:“爹,听说你在这里!人家等了这么久,总该可以去合庆楼了吧?就让我去嘛……哎,她也在!”

魏老爷抹了一把汗:“蓉儿,她学你总是学不像。你教教她,啊。”说完转身就出门。

魏蓉撅着嘴,顾影自怜半晌,才转身看了看静亭。

“你想学我?你要学什么?”然后抬了下头,瞧着一屋子人:“都出去都出去,碍眼。”

下人们深知这位小姐的脾气,都不出言,纷纷退下。

静亭望着被缓缓掩上的房门,心中一动。

半个时辰后。

静候在房门外几丈远的一群下人,同时听到房门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随后魏蓉走出来,满面怒色:“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晚上不许给她饭吃!”

下人们不敢问。等魏蓉走后,也真的无人敢给静亭送饭。

到了入夜时分,平时教导静亭的礼仪的那个老嬷嬷心有不忍,拿了半块干粮偷偷送给静亭。

“姑娘啊,蓉小姐被宠惯了。你一句话说不注意,她就要大发脾气,你可记住了,别再惹她……”

静亭一边道谢,一边却把那本就不多的干粮掰碎,藏起来一部分。

她怎么会不知道魏蓉。她是故意的。

隔了一日,魏蓉想到昨日在静亭那边受的轻蔑,心中不忿。想要去合庆楼,又被小五和六子拦下来,说是老爷给她下了半个月的禁足令。魏蓉火气冲天,无处可发,怒气冲冲地走到了静亭的院子。

门前的守卫道:“江天忽无际。”

“一舸在中流!”魏蓉答过口令,猛地推开门,劈头盖脸对着静亭损了一通。见静亭饿得气色怏怏,也不敢还嘴,心里这才觉得舒服些。

静亭低着头:“小姐,今天还教我么?”

魏蓉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下人轰出去:“说吧,还想学什么?”

下人们昨天险些被魏蓉的怒气殃及,今日退得更远了些。

果然,半个时辰后,魏蓉又愤怒地走出了房间。吩咐不准给静亭吃晚饭,还特地说了,谁要是敢偷偷送东西给她吃,就和她一起饿着。

于是,这天晚上,静亭连半块干粮都没有了。

她拿出昨晚留下的一点吃的,就着茶水吃了。自然还是饿——她早早躺下睡觉,却辗转反侧。直到月上中天,依旧毫无睡意。

翻了个身,望着窗口的月色。

右脸上一片酸疼。是今天被魏蓉打的一耳光。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被人甩过耳光呢。就连父皇、敬宣都没有这样对她。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擅长犯上的就是湛如,他都没有打过她。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回京了没有。丰县的断水,究竟解决了没。

她叹了口气,倒了些茶水在手心,在右脸上揉了一会儿,才渐渐沉入梦乡。

往后几天,周而复始。

静亭毕竟是宫里长大的,地位使然,她不会讨好人,但是揣摩人心的手段,她精通得很。

魏蓉脾气暴躁,心思简单,被静亭勾着怒火,时而爆发,时而压下。于是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小姐这几日早上一睁眼,就迫不及待想要去静亭那里狠狠羞辱一番。但是这个愿望满足之后,往往会带着更大的怒气回来,然后第二天继续。

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魏老爷。魏老爷也不曾上心,只让人带话给魏蓉,叫她稍微悠着点,别把静亭打伤了,毕竟是要送进宫的。

听说了这个,静亭算是放心了。

被打耳光这事,体验一次就好。她可不想天天被打。

终于,这样将近十天之后。魏蓉往静亭身上撒气的事情,府内众人都见怪不怪。她来,守卫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一下口令:“千里连峰匝。”

“纡回出万寻!”

说完,魏蓉就进了屋。下人们自动退出去——这几日他们都学乖了,越退越远。静亭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今日,院落中终于已经没有一个人。

静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时机终于到了。

43 纡回出万寻

蓉儿今天觉得很诧异。

这个每日惹自己生气,还不知悔改的死丫头,今天不知道为何突然转了性。变得听话又和气,自己和她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她都没有出言不逊。

啊,真是好生奇怪。

见她又拿起了杯盏,微笑道,“小姐口渴没有?我给您倒茶。”魏蓉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静亭歪过头,柔柔一笑。

“这可是秘密,小姐想知道?”

见她勾了勾手指,魏蓉疑惑地凑了过去。可是才凑近,还没听到解释,她就看见静亭温柔地笑着,举起了手中的茶壶。

“喂!你……”

“砰”!

片刻过后,小屋的门被推开。守卫们惊异地看见小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披头散发遮住脸,一手还捂着额头。

她将门反手撞上,走出院子。

“千里连峰匝。”

“纡回出万寻。”约莫是气的,守卫感觉小姐的声音与平时有所不同。只见她指着里屋:“她、她竟敢拿茶壶砸我!你们谁都不许进去,把她锁在里边,给我关死她!”

守卫和下人都不敢多言。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面面相觑。有人道:“里面那位……”

“唉,可惜了!倒是位好姑娘,就是没眼力……”

“不让进,咱们散了吧……”

众人纷纷散去。

于此同时。

院子的另一边,树荫底下,躲着一个人。

静亭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魏蓉夏天穿这么多层,她不热么?

拨开树叶向外看,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悄悄溜出来。尽量捡隐蔽的地方,循着记忆中出府的路线向外走。

没多久,果然已经到了内外府相接的门前。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发型,遮住脸,又把手按在额头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冲出去,瞬间梨花带雨,“我要见我爹!那个疯丫头欺负人家!她还用茶壶砸人家,爹,你快给人家报仇了啦!”

天地良心,这是她唯一一次最像魏蓉的发挥。

门前的守卫果然没有疑心,只是轻轻拦了她一下:“中天开帝廷。”

……?

静亭愣住了。

在里面她明明听到魏蓉用的口令是“千里连峰匝,纡回出万寻”。她出来的时候也说的是这个,没有问题的啊?

从发底抬起头来,她望着那个发话的守卫。那人便又说了一遍:“中天开帝廷。”

她犹豫道:“……纡回出万寻?”

“小姐请回。”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内外府用的口令是不一样的……

果然是贩过私盐的人家。要是符大人也学会在丰城弄这一套,她何必流落至今。

她踌躇,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如果现在逃不出去,以后就更不可能。她就必须得准备上京、选秀、进宫……这其中变数还很多,比如说,她若是再筛选中被刷下来了,就会被送回魏府。

到那时候,她就已经没有筹码了。

想到此,她心一横,向外冲去:“我要见我爹!谁敢拦我,我要见我爹!”

那几个守卫手忙脚乱地上前,想要拦住她,却又不敢真的伤了她。就在这时,却忽听外府传来一道声音:

“蓉儿,你为何在此?成何体统!”

她一僵,心彻底凉了。

魏老爷却没有走上前立即训斥她,反倒是又换了一副嘴脸:“大人见笑,小女不知事……内里是小人内府,妻子女眷,还恐不便,大人您……”

说完,转过头来,对静亭道:“还不正衣冠给御史大人行礼赔罪!”

御史大人?

静亭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莫非还没出丰县?她只知道丰县要来个御史大人,但是没想到这位这么勤勉,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免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淡淡道,带着不屑,“小姐年少,魏公不必苛责。”

静亭猛然抬头——这声音!

楚江陵!

楚江陵不好好在京城廷尉待着,为什么变成御史到处跑?

只见他负着手,虽然在微笑,但是望着她的眼中明显待着鄙夷。可静亭才没时间计较那么多,她立即将遮住面容的头发撩开:“民女魏蓉,见过御史大人!”

楚江陵迅速表现出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反应,呆了。

魏老爷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竟然想要逃跑!气急败坏地揪着静亭的领子往内府拖。

“中天开帝廷。”

“万灵此朝飨!”魏老爷进了内府,很快唤了六子来,低声吩咐:“把她给我带回去,叫人看紧了!去找蓉儿在哪里,快!”说完他就转身走出去,尴尬地向楚江陵解释。但是楚江陵现在,已经完全无心听下去——听说丰县告急,他特请圣上准了他以御史身份出京。刚一到地方,又听说静亭失踪的消息,辗转多日,今天才终于在邻县高平遇到了她。

可是她是怎么变成“魏蓉”的?她这位新爹(……)好难应付啊。

“御史大人,请随在下来。不如中午由在下做东,请大人到本城有名的合庆楼一坐?”

“哦……好。”

楚江陵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还是先彻查这个私盐贩,再设法救出静亭罢。

……

“大人,请。尝尝合庆楼的这酒,您先请。”合庆楼上,帘卷风清。楚江陵正走着神,喝下一杯,才转过头看着满脸堆笑的魏老爷。

“呃……魏公方才说什么,本官没听清……”

“无事,无事。不过说到高平县的风土人情,生意往来,还有小女即将进宫选秀的事……”

楚江陵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而另一边,魏府内府。

魏蓉已经被六子带人抬走——静亭不过是把她敲晕,没有下狠手。所以她也没落下什么伤,回去休养而已——但是静亭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她被重新关到了小破房子里,这次是柴房。

地上一片尘灰,呛得她直咳嗽。

门被狠狠关上。

她吸了一口气,被人揪着摔来摔去,骨头都快散了。

就在这时,她却听见背后传来人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惊异这屋里竟然还有人,她就听到了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

“小娘子,又见面了啊。”

她一个激灵,忙转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家丁站在门边望着她,正咧开嘴笑——她记得这人,有过一面之缘,却不是什么好缘。

她额上冒出冷汗来。

“小娘子,这次老爷是留不得你了!你还想替小姐进宫?”他啐了一口:“做梦吧!你想见皇帝佬儿,以为你是公主呢?还是先伺候伺候爷爷我!”

随着他向前走,静亭慢慢地向后挪。

——她要怎么办,她还能用什么吓住这人?有这次的事,魏府的老爷确实不可能再留她了,她还能怎么办……

她的逃离完全不起到作用,背后已经是墙面。这次,不论是她发狠话,还是以死相逼,对方都丝毫不为所动。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难以忍受的味道窜入鼻端。静亭死死咬着牙关,喊?没人会听见的,即使有,也不会出面愿意来管这事。魏府已经遗弃了她,不会有人管的。

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论对方说出怎样难听的话,她都绝不理会。

这是她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那双手在她身上摸索,她拼命挣扎,但是推搡之间,外衫还是很快被脱掉。此时倒是应该感谢魏蓉这身七零八挂的衣裳,至少蛮难脱的。

她在下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却还是忍不住在前襟完全被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叫。

“干!你奶奶地叫什么叫!有劲头留着待会儿叫,爷爷让你再也叫不出——”他话还没有说完,背后的门却“砰”一声,猛地被撞开!

刺眼的光线洒进来,一个人影迅速冲进屋,落到那个家丁的背后。利落地一剑,穿透他背心。

人倒地的声音。血汩汩流出。

静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着惊住了。

直到血红流了一地,她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抬起头:“……楚大人?”

楚江陵面色发白,手还握着剑柄。他一时忘记需要隐瞒自己会武功的事情,也忘记随时会有人进来,就那么站着。

直到静亭唤他,他才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向下滑了滑,随即猛然别开脸。

“公主……没事吧?臣下来迟,公主恕罪。”他说着话,却不敢再看她。有些笨拙地解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在肩头。

静亭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拉过衣襟的两边,裹紧。方才她连呼吸都几乎凝固,过了这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终于脱险了。

心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多亏大人出手相救。只是,你为何出现在此?”

楚江陵一怔。

他为何出现在此?

因为他是御史,因为他要彻查丰县境内有人贩卖私盐一事,因为魏氏形迹可疑,引起了官府的注意……可是。可是那都只是借口,他初衷为何请奏圣上,又为何至此?

他抿着唇,面颊竟然微微泛红。

因为他想她。

想见她,担心她,不知所措,辗转反侧。

“静亭……”涩声开口,他正要将这些日子里找她的艰辛一一道来。却听门又是一声响,一人走进屋,挡在了他和她之间。

“公主。湛如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44 犯上?

静亭抬起头。湛如看着她,漆黑的眼中没有波澜,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闪过。

她竟然有些害怕他这样的视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湛如蹲下身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衫,微微皱了一下眉。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他披上,将那件还给楚江陵:“多劳楚大人费心,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了。”

他这是在替静亭向他道谢,楚江陵怔忪片刻,只见湛如双手环着静亭的肩,用衣衫紧紧裹着她,两人亲密无间。他不由得呼吸一滞,叹息了一声,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说罢,转身走出门去。

“公主受伤了么?”

静亭摇了摇头。望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身体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但是湛如在这里——现在他在这里了。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放下心来。

吸了吸鼻子,她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没有。”

湛如不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抱住她。隔了一会儿,静亭才注意到他神色竟也有几分憔悴。面颊一侧,还划了一道轻伤。

“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看她。

“还不都是因为你。”

他说话的时候眉心微皱,略带些委屈的语气,竟让静亭心里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一时间,四目相接,两人都没有动。

湛如望着她,片刻,才轻声笑出来,“你没事就好。”

静亭嗯了一声,用手背贴了一下面颊,拽了拽他袖口:“我们离开这儿吧。”

“公主可还能走?”

“当然,说了我没事。”

湛如想了想,若有所指地笑起来:“公主,你真的打算能走?”

静亭略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她现在被魏氏拐到一个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来,而魏氏是贩卖私盐的在逃犯,楚江陵等人应该在彻查此事,却还没有证据,不能随意将魏氏收监下狱。

除非,再给魏氏扣一个谋害公主的罪名。

她想了想:“好吧,我重伤了。”

“轻伤即可,重伤只怕要惊动京城那边。”湛如眨了眨眼,“那,我抱公主离开。”

他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说实话她真的很轻,湛如忍不住低头瞧了她一眼。静亭笑着伸手勾住他颈项,“我重吧?赶紧走。”他便也笑出来:“是,殿下。”

魏府已经被楚江陵带来的官兵占据,只是没有上面发话,还没开始清府。见湛如抱着静亭走出来,官兵都纷纷露出讶异之色。

“魏府私扣公主,犯上谋逆。清府吧,如有反抗,当场格杀。”湛如沉声道。

那些官兵皆不晓得他是什么身份,但是竟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便下意识地下去照做了。半晌之后,才有人想到要去知会御史大人一声。

而静亭此时已经无法隐瞒公主的身份,不断有人过来询问,是否要请大夫,或是需要什么之类。她现在这样和人说话实在是很别扭,于是干脆埋头进湛如怀里。额头却不意触到了一片湿润。

是血。

她立时全身一震,刚才看到那么多血都没事,现在反倒是脑海中一片空白。混沌地被他抱到一间房内,方一沾到地,她立刻揪住他问道:“你受伤了?”

他内衫上是一片殷红的血迹。

这才是他不得不抱着她的真实原因,他不想被别人看到身上有血。

湛如点了点头:“进府的时候,受了一点拦截,无碍的。我身无官爵,私自来此,公主切不可声张此事。”

静亭紧皱着眉,将他往床上一摁:“少废话,等着。”湛如死死握着她的手腕:“公主,别去。”静亭猛地甩手:“方才看见你的人还少么?你犯什么拧!”

湛如正要解释,却被她这一甩触到胸口伤处。迅速咬住下唇,没有说出话来。

静亭立刻注意到他霎时间变白的脸色,不敢再乱动,“你……我不是故意的。你先松手。”

湛如松开手。望着她半晌,才无可奈何地掩唇咳了一声,“公主,别去。”

静亭只好坐在他身边替他顺气:“那怎么办,这是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回县衙?”湛如摇了摇头:“远了。这里是高平县,等御史查完案才能回去。”

原来已经到了高平县,她想了想:“那岂不是至少要等七、八天才……”话音还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紧急的拍门声。

“禀公主,丰县符大人和左大人到了!”

何?

紧接着,廊上已经传来脚步声。静亭头皮发麻,随着门扇被人推开,她转过头去看湛如。他也正望着她,随即将她勾到怀中抱住。

随着有人进门,左青的喊声已经响起来:“公主!原来你在……啊?!”

啊什么啊,你快快快快快给我出去……

她正在腹诽,却突然感觉到湛如的身体猛地一震!喉中抑制不住地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

她不及多想,迅速仰头,吻住了他。

浓烈的血腥气味瞬间涌入她口中。

左青的最后一声“啊”,变成了“嘎”,横在嗓子里。

他看到公主和湛如拥吻着倒在床上,御史大人扭头走了出去。感觉到符央不停地扯他袖子试图将他往外拖,左青才回过神。一边向外走,还忍不住回头瞥。

直到踉跄着被符央拉到门外,左青还意犹未尽地不断回头。脑海里,只剩两句话不断循环:

一、是公主压着湛如。

二、湛如是被压的。

然后循环循环再循环……

静亭咬牙将口中的血咽下去。

这样贴在他身上,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他的反应似乎更迟缓,自四唇相贴的一刹那,他就完全僵住了。任由她推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只好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稍微给点反应,喂,不要搞得像我□你一样。

湛如的身体震了一下,似乎此时才如梦初醒。将她推开些,他定定望着她片刻,反过来将她压在床上。

静亭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吞没。

与她方才生涩的遮掩完全不同。同样是唇与唇的触屏,他这样做的时候,她竟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湛如用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收紧,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插入她发间。

静亭脑海中一片空白,可是偏偏,却又不是一点神智都不在。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勾住他颈项的,亦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着回应的。他极为失礼地在她唇上吮吸,她竟然也没有拒绝,反倒是挑逗地轻轻咬回去。

他的呼吸微微颤抖,应该是在轻笑。

门缓缓被关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

湛如慢慢地支起了身体,一只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却依旧与她相握。

呼吸相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室外的人似乎都走远了,只余安静。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只要任何一人想,仰个头就还可以继续缠绵下去。可是没有,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静亭的神智回来一些。她心跳得极快,可是脑海中却有些茫然。

——这算什么?

瞥见她那脆弱而略带慌张的神色,以及早已落下的外衫和她胸前敞开的衣襟,湛如很快就别开眼。起身坐在一旁,轻轻用手背沾了一下嘴唇,低声道:“抱歉,一时忘情。”

静亭也坐起来。她尚细想不清他这个“一时忘情”中到底包含何意,此时她除了无措也感觉不到什么别的了。还是湛如拉过被子,给她裹在身上。

“公主,谢谢。”

她摇了摇头,用手揉了一下眉心:“还是先说说吧,你到底怎么来的?符央他俩又怎么回事?”

湛如应了一声,开始说她失踪后的事情。

原来那天直到傍晚,静亭迟迟没有回到县衙,他们才意识到她可能不是简单地出去转,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很快,符央便令衙役等人下去寻找,但是未果。

却也就是在这时候,御史楚大人到了。

县衙就更加热闹起来,楚大人听说了消息,也带领官兵协助寻找。但是无奈公务在身,盐贩魏氏逃窜出城,楚江陵只好尾随而去。而丰城那边,也突然有人提供消息,说曾目睹有个姑娘被魏氏带走,外貌特征似乎正符合衙门搜寻之人。

魏氏去的是高平县。符央等人不方便出面,便由湛如独自来到高平。

“至于符央和左青为什么会突然跟来,我就要不清楚了。”他说。

静亭思索片刻:“我觉得可能是他们搜查了丰城的魏府,发现了什么吧。”

“想来是这样。”湛如隔了一会儿,又道,“如此也好,我们可以早些返程,不必等楚大人了。”

“不好。我们还是先留在这,你养养伤,到时候一起回去。毕竟楚江陵还救了我。”

湛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公主,恕我直言,那位楚大人对你似乎有些不寻常。公主,切莫同他走得太近。”

“哦?”静亭皱了皱眉。他面上是无懈可击的担忧之色,她哼了两声,“你瞎操什么心,我和他走得再近也没……”她皱了一下眉,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你好好待着养伤。再敢犯上,我灭你九族。”

湛如笑了一下,躺回床上:“那么我受伤的事情,还劳烦公主继续替我隐瞒了。”

“好吧。”静亭虽然答应下来,却还是不懂他为什么偏要隐瞒这件事情,为了护驾而受伤……报上去不是还能领赏么?

披上衣服跳下床,去外面唤人。说她自己受伤了,叫他们拿伤药过来。

45 私盐的尾巴

其实静亭猜得不错。

在她失踪后几日,符央带着官差搜查了丰城的魏府。在府内隐蔽之处,发现了私盐交易的账册与一份地图。按照地图的路线,他们找到了魏氏存放私盐的仓库。

魏氏贩盐一事,终于证据确凿。符央和左青带着人证物证,紧随其后赶到了高平,协助御史办案。同时两人也是救驾来的,到了之后才听说,公主已经安然被救出。

之后三天,魏氏清府完毕。涉案人员尽数收押,先收入高平县县牢,待结案后再发落。

天色渐晚,楚江陵走出高平县衙。

同高平县令的交涉已经差不多。真相水落石出,魏氏也无从辩脱。

只是尚有一件事,是他想不明白的。

据说,他与魏公见面的那天——就是他偶遇静亭的同一天,在他带着官兵从合庆楼匆匆赶到魏府的时候,同时也有两个人从后门杀入了魏府。这两人武艺超群,魏府防守极严,却被这二人杀进重围。官兵来不及看清二人面貌,却见到他们都身负重伤,冲进魏府。

但是之后,这两个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

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自魏府变成罪证现场之后,静亭等人就不能在里面落脚了。一行人住到了客栈。

“犯人魏祝,从犯夫人王氏,妾季氏,于氏,女魏蓉,家人段五,秦六……”

静亭拿着楚江陵送来的草状,翻了翻,叹了口气又放下。

一人贩盐,牵连这么多人下狱。之后命途难测,恐怕也都是难逃一死。

说实话,她并不认为那些从犯有什么错。就像魏蓉,深闺女子,又哪里会知道她爹做的“大生意”,除了让她引以为傲之外,还会招致灾祸呢?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报:“公主殿下,楚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楚江陵走进门,行了一礼。他是来和静亭说可以启程回丰县的事的——他们最近刚编好瞎话,说是静亭公主微服出游,恰好和御史一行在安定郡偶遇。楚大人和符大人救驾,公主受伤,低调回京云云。

当然,这一套是对朝廷而言的,静亭自然还是要回丰县。经过这次的事,她反倒是多了一项福利,以后可以女装在丰县活动,还顺道捡了个“表哥”。

静亭对回程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这上面的从犯,能不能从轻发落?”

楚江陵踌躇道:“这只怕有些难。”

“如果以公主的名义,意示宽宥呢?”

“如此倒是也可。不过也至多判流放,不可能放人。”

静亭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办吧。”各人自有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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