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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3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一行人,两辆马车,返程丰县。

静亭来的时候走了四天,但是她现在才知道,当时魏氏为了隐蔽多绕了远路,其实根本没有那么远。走官道的话,一天一夜就到了。

中午的时候,行至一座山下,碧树成荫,清泉流淌。他们停车休息。

难得有水,静亭心情大好,虽说浅了点儿,但是脱了鞋袜进去涮涮腿还是可以的。可叫左大人意外发现水中有鱼,嚷嚷着要捉两条来烤烤。公主殿下只得悻悻被撵走。

左青趴在一块大石上,死死盯着水面,将袖子卷起来——原本这里鱼貌似还是很多的,但是让他搅和了一会儿之后,就一条都不见了。这叫他颇为失落,静亭在一旁笑道:“不成吧?我帮你?”

左青哼一声,表示不与她为伍。但是静亭不管他,脱了鞋袜跳下水。一大片清凉的水花和着泉下泥沙溅起来,岸边湿了一片。正好湛如坐在树下,身上被弄湿,让他挪开盖住面容的折扇,睁眼笑道:“小静别闹他,他一会儿要往你身上撒气了。”

他刚说完,就听左青“啊”一声,原本沉下去的那些鱼被这么一搅,又惊得游了上来。他立刻双手一捞,牢牢地握住了一条。

“哎,有了有了!快生火!”

左青跑到另一边去扑腾。湛如则站起来走到水边,见静亭仰着头得瑟地笑,“成了,水里危险,上来吧。”他伸手过去,静亭也不敢太贪凉,听话让他抱了上来。坐在石上等着脚上的水晾干。

楚江陵在一旁,不免有些看不下去,“这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左青正生火,抬了一下头顺口接道:“要是深更半夜,岂非更不成体统?”把楚江陵气得说不出话。

左青又道:“兄妹嘛,关系好些未尝不可。”楚江陵道:“兄妹?你知道什么?这些表兄、表妹相称的,还不是为了进可攻、退可守!”

静亭远远听到他们说话,诧异地转过头:“湛如本来就是男宠,他还往哪儿进?”

左青道:“什么叫进可攻、退可守?”

静亭道:“……没事。”

楚江陵道:“……闭嘴。”

第二日,马车抵达丰城。

符央一回县衙,就被人叫走了,随后整天被事务缠住,难得空闲。静亭女装回来,只在前堂露了一下脸,就被他们以“不合适”为由,轰走了。

到了后宅,她听说了于子修受伤的消息,匆匆过去看。

这一看还吓了一跳,真的是蛮重的伤——据说是符央等人离开县衙,于子修留下来看家,一天半夜有一行蒙面盗贼闯入县衙(虽然想不通这穷县衙门有啥可偷的),于子修只身迎敌。驱散盗贼,但也身受重伤。

加上湛如,衙门一下就多出俩伤员。

但是湛如的伤没有于子修重,眼下已经无碍。于子修的致命问题是受伤之后没有立即处理,不知何故,拖延了一段时间,所以有些发炎的症状。

静亭嘱咐他安心休养。然后有衙役来叫她,又去见符央。

符、楚两位大人,左青是县尉,还有一位陆师爷,和湛如这个临时师爷,都已经到了。静亭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问出了何事。

得到的回答是——契丹人来了。

泯澜江依旧处于断流状态,城里水源短缺,人心惶惶。近日忽然又传来消息,定北军坚守安定山,拒绝后撤。于是契丹借机挑事,一路抢掠,还扬言要打下安定山沿路的所有郡县。

当然这个扬言只是个笑话,契丹人顶多也就是破几座城,抢了就走罢了。但是到了丰县这里,大家就实在是笑不出来了——直面契丹刀兵的第一座临山城,正是丰城。

“丰县现在能动用的兵力,约有两千人左右。”符央长指点了点桌上铺展的地图,“契丹的兵力难以摸清,他们诈称万人,但是具体数据应该在四千至八千之间。他们会从西北方向过来,到丰城,大概需要不到半个月。”

静亭没有说话。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没有说话。

符央缓缓抬起头:“诸位看来,战,还是降?”

战,还是降?

如果降,一切好说,他们把丰城大门打开,由契丹人进来抢就行了。契丹是一支专业性很强的抢劫队伍,这些年来,他们也摸清了中原官府的那一套——只可以抢平头百姓。高门大户不准下手,至于官府,最好抢完了再孝敬一番。

反之,如果战。据现在形势来看,契丹掌握着至少两倍于丰县的兵力。契丹兵多的优势,在于可围城、可猛攻,阵势大、耐打;丰县兵少的优势,没有。

契丹最骁勇的是骑兵,四至八千兵力里面,骑兵至少有一千人。这是中原军事的一大软肋,正面交锋的时候,没有数倍于契丹骑兵的兵力,几乎很快就会溃不成军。除此之外,契丹还有一批精良的弓箭手。

但是好在对方是远道而来,难免劳顿疲倦。而且,契丹人技术落后,像火炮这样高科技、造价高的重杀伤性武器,他们是没有的。

左青小心翼翼提醒道:“可是咱们好像也没有火炮啊……”被忽略,他只得又加一句:“但我还是主战,我朝子民,断头流血,也不会向契丹投降的。”

“本官也是主战。”楚江陵说道,同时还瞥了一眼左青,心道他总算说了句人话。又问符央道,“符大人,城内兵力如何,可以一战否?”

“城中尚有两千兵将,如果楚大人带来的官兵也能编入军队,就再好不过。”符央说着,话锋一转,皱眉道,“但是城内的安全……”他望着静亭。一旦打起来,她在这里,很是不妥。

老陆笑道:“这个好办,静姑娘可以住到我家去,我老婆子正缺个作伴的。”打这位静姑娘一来,他就觉得面熟得紧。左青听这个陆师爷闲扯家里的事不是一回两回,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老伴缺个作伴的,是你儿子缺个媳妇。

楚江陵道:“我带来的人里有圣上拨的二十名羽林军,让他们送静姑娘先回京。”

符央面色微沉:“关内到处都有契丹人,被乱军截在路上该如何?”楚江陵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也默然。符央突然转过头:“湛如,你怎么看?”

湛如方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就算大人把小静送走,也送不走全城的老弱妇孺。”

他这句话说得极简单,但是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头一般,顿时清醒几分——倘若战败,别说静亭,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既然如此,不如想办法让自己不败。

守不住这座城,苟活一条命又如何。

静亭有点意外地看了湛如一眼,表示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他对她一笑:“你怕么?”

她摇摇头。

符央将地图慢慢卷起来,沉吟半晌:“既然如此,我们便与契丹宣战。”

46 守城第一战

同日,两份奏表从丰城发出,一份向郡里,一份向朝廷。

对郡里--当然是不用抱什么希望了。符央也只是例行公事,说丰县即将对敌契丹,希望支援等等……对朝廷--就是真的严明了己方的难处,表示需要援兵和物资,请尽快派来。

虽然绝不向契丹低头,但是,也绝不是硬碰硬地打。

双方兵力悬殊,真正热火朝天地开仗,丰县必定无法支持--尤其是在现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更加进退维谷。所以之后两日里,县衙众人商量出的作战策略,第一条,就是以守为攻。

以守为攻,只要城不破,他们撑到援兵来的时候,就是胜了。

奏表由快马送出城,同时,丰城迅速进入备战状态。城门关闭,民巷戒严,所有可以调用的物资向城中央集中。县衙旁边的院落被清空,用以临时存放物资。弓箭、粮食和水,分别由人看守记录。

又过了一日,两千兵将集结完毕。

县衙大门紧闭,众人都紧张地等待消息。派出去的探马来报,契丹人一路南下,已经准确向丰城逼近。

朝廷和郡里的回书还没有到。

“不等了,准备迎敌。”符央身着官服,面色肃然立于堂前,“一人守一面。倘若城破,以死相谢。”

城上军旗招展。天高日朗,猎猎风吹。

马蹄动地,契丹大军开来。尘沙飞扬,覆盖天际。

环城四面,同时驻军。

东临官道,由县令亲自带人镇守,旗上一个斗大的“符”字。南靠(已经没水的)泯澜江,县尉坐镇,旗上绣“左”。西侧则临安定山,御史镇守,旗上绣“楚”。北方为平原,地势极开阔,湛如守这一边。

因为他做师爷的时候用的也是“年”姓,不好挂到城头去。搞得像是天子御驾亲征。

所以北面也挂了一面“符”字旗。民众不知,以为县令大人□有术。

契丹军果然如之前他们所预料的,采取围城。

敬宣二年,八月初二。寅时平旦,破晓。

天际风云涌动,第一缕晨光穿云而出。战鼓垒响,震动全城!

契丹从城东开始第一批猛攻,来势汹汹。随后,三面围城,也陆续开战。喊杀震天,箭雨破空。

“符大人说箭支还够,只是人手有些转不开。”两个时辰过后,攻势终于渐渐减弱。猛攻最先停止,城东有人跑回来报信:“大人说中午留在城上,静姑娘别等了。”

静亭被留在县衙,只能靠传信的人得知战况:“大人要调军过去么?”

“暂且不用,大人说城头上也站不下。等出城迎敌的时候再说。”

随后,其他三面也有人回来报信,尚都安好,但是人却都没回来。静亭也没有离开县衙,她不想添乱。

下午的时候,总算是有个回来的。

门外有人说楚大人回了,静亭忙迎出去,却不意一大群人拥进来。人声嘈杂,她拨开人群才看见楚江陵,却是一惊。

鲜血满襟,他是被抬回来的!

他面色苍白,已经陷入昏迷,血却不住地向外涌。静亭一阵心悸,招呼人抬他进屋,屋里聚满了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她猛地一拍床板:“都退下!大夫留下,其余人回去守城!”

她知道战争会有伤亡,但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场面这么快就不可抑止地呈现在她面前。才一天而已,楚江陵怎么就出了事!

她一旦拿出威仪来,那几人立时被吼得不敢多言。大夫上前治伤,那些人鱼贯退出去。静亭留了一人询问情况,那人则扑通就跪下了:“契丹狡诈,明处用弓箭手掩护,暗处却搭云梯上城!大家都没有发现,楚大人却突然大叫一声‘小心’,然后就看见契丹人爬上城墙。大家都慌了,大人就带头去斩敌首,推开云梯……不幸被流矢射中!末将、末将罪该万死!”

静亭仿佛被那血腥的味道围绕,闭了一下眼,才恢复平静:“没有守将,城上如何?”

“末将不知!”

“知会符大人!”

“是!”

那人飞速领命去了。静亭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楚江陵……符央知道又有何用,他也不可能一人分顾两面。她咬咬牙,转身走入自己房内。片刻之后,换了男装出来。

直奔城西。

“年师爷?”“年师爷!”“师爷回来了!”很快有人认出了她。越接近城墙,四周就越乱,兵卒拖着伤员或物资来回跑动。空气中充斥刺鼻的气味,静亭一口气跑上城头。

主将不在,此地果然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忙着杀上来的契丹兵,有人放箭,还有人推云梯……好在倒是没有踩踏也没有临阵脱逃的。她深吸一口气——

“起盾!所有人先攻云梯!”

城东。

撑过了对方又一次猛攻,符央揩了一把汗,叫人清点己方伤亡。城墙上湿漉漉的,有汗也有血。

将士们脸上都被晒出油光。符央看着他们,忍住喉中的干渴。

城中没有多余的水,他们不喝,他就也一样。

“大人!”突然,有一人飞跑上前:“禀报大人,御史大人负伤昏迷,已送回县衙救治!”符央面色一变:“伤势如何?城西谁在镇守?!”那人道:“伤不致命!城西……无人……”

符央骤然拧眉,将这面的事交给副将,一边向下走,一边道:“你快去县衙,把陆师爷找来见本县……”他还没说完,就又有一人来报,恰是从城西跑来的。

“禀报大人!年师爷已经带人上城镇守,西侧固守无碍!”

符央第一反应是湛如管了这事。可是转念一想,却已明白:“之前那个年师爷?”

“是,长得有点女相的那位,突然回来了。向大人带话,说一切安好,请大人放心。”

符央眉心蹙得更深,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的号角又已经吹响。

他只得走回去:“回去看着。如有变数随时来报!还有去告诉南北两侧,随时准备支援她。”

“是!”

探报满城跑了一通,最后到城西回禀的时候,静亭已经带兵应对了两次强度一般的进攻。

面临山地,她虽守得艰难,契丹军的攻击也并不顺利。此时天还未晚,对方兵力已疲。毕竟不是主战场——她稍稍歇一口气,看着城外慢慢退去的契丹兵。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

比想象中更加血腥,也更加残酷。可是,当她踏上城墙的一瞬间,她似乎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望见了父皇当年的姿态。

不再是她印象中的垂垂老矣,而是壮年气盛的父皇,笑拥江山,挥刀策马。踏过大半中原的豪情万丈,英雄一时无两。

她看见他。看见没有哪一刻,她自己会像现在这般如此接近他。

她是他的女儿。

她想,她要配做他的女儿。

契丹人主要是靠云梯攻城,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战况乱成一团,城头已经爬上不少契丹人。她接下指挥权之后先将这边稳住,主要精力用在对付云梯上。己方伤亡稍微有点多,她忍着面对尸首的不适,叫人插空清理了,又调了一批上来。

之后契丹开始用步兵进攻,她就令城头每个垛口排两名弓箭手。双方这样打打停停,一个下午僵持不下。静亭纸上谈了很多年兵,这是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施展,没有出差错,她已经觉得万幸。

风吹着城头挑起的战旗。

天色渐晚,斜阳遍地。她扶着城墙向远处看,契丹的兵营依旧生起火来。远山如聚,余辉如锦。

她转过身。兵士们整齐地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动,目光中不只有坚毅,还有敬佩。这让她心中莫名地一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微笑道:“收兵。”

守城第一日,战况顺利。

除了楚江陵受伤一事令人堪忧。但是入夜之前,他的伤势就已经稳定。醒了一次,已经可以进食。而知道他受伤的人尚不多,军心未动。

静亭回到县衙,受到了超乎想象的猛烈表扬和劈头盖脸的一顿抨击。符央先是象征性地说她做得很好,但是随即表示此事太危险,明天他将另派人。

叫人去找陆师爷过来。去的人找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后来还是绿衣提醒道:“今天早上一开战,就有个人钻地窖了,我瞧着好像是他。”

几人不禁面面相觑,又去后院看了于子修,他伤还没好,现在连在院子里走走都困难。这样一来,除了静亭,他们还真再找不出一人可以做守将。

晚上不用兵,留好在城头守卫的人。剩下的就是巡视城内,清点耗损。

静亭折腾了大半天,此时已经精疲力竭。本想早些睡下,但是头却隐隐作痛。兴许是下午被晒得狠了,有点儿闷得慌,最终觉得还是出去走走。

城里的民巷基本上没有受损。除了偶有靠近城防的房屋倒塌,不过十之八、九也都是勤务兵给撞塌的,极少是被飞箭越过来射中。反正居民大多都搬离了这附近,谁家中奖,等战后县衙出钱再给修缮就好了。

哦,县衙战后钱从哪来?

现在谁想那个!

清点耗损。人,死伤不多,毕竟只是第一天。不是谁都有楚大人那么高难度的运气。物资,也都还够用,粮、油……没有意外消耗,这些能撑两三个月。箭用得多了些,这会儿,左青已经带着一小撮群众,上城头捡契丹射来的箭了。

可是,没有水。

城里的水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最多,不过半个月。

晚风微凉。静亭揉着额头,跟在符央身后走。听他低声道:“契丹同我们一样,都没有水。他们在城外,会更加艰难。扛不住朝廷援军的……”

“朝廷有回信了么?”

“还没。”

这有些麻烦,倘若奏表根本没有上到京城,而是中途被乱军截住……静亭正想着,听身后湛如道:“你不舒服么?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她忙手放两侧站直了,表示自己很好。

她现在是守将,务必表现得英勇神武些。

47 水罄

之后几天内,静亭等人坚守丰城。和城外的契丹军进行颇为激烈的对抗。

这是名副其实的“背水一战”。

几天下来,双方军队是相同的疲惫。契丹许是未料到第一站就遇到如此强硬的抵抗,气势上输给丰城这个小地方,委实有损颜面。所以坚持围城,没有丝毫松懈。

丰城内。

“符大人!符大人!”自从最开始两天的猛攻过去之后,契丹的攻击就变得稀疏些许。这天中午,除了湛如留在外头巡城,其余的几个人都回了县衙。

这会儿正在屋里吃饭,外头突然跑进个兵来:“禀报大人,契丹骂阵!我方将士请愿出城迎敌,被公子拦下,请大人定夺!”

外面日头正盛,地面火烧火燎。符央却只得起身出去,“知道了,本官去看看。”

静亭和左青,也忙随着他出去——城中寂寥无声。偶尔民房前露出个人脸,也是脏兮兮的、又黑又瘦。见他们走过,目光中竟都露出愤恨的神色。街角的乞丐懒洋洋地抬起眼,“狗官啊狗官……”

符央面色一黯。不语地向着城头走。

城中缺水,又要先顾着兵将。平民家庭的生活几乎难以维持。

三人到了城头,果然契丹骂阵——一口生硬的中原话,但是骂得十分难听。莫非他们是先学的骂人后学的说话?实乃奇人。湛如正在城门处,走过来道:“大人,出战么?”

这些天他们为了保存兵力。只死守,不出战。

但是朝廷援兵迟迟没有消息,己方士气不断下跌。这一骂,反倒被骂出一点精神来。十几名将官面带怒容,请求开城门迎战。

符央踌躇片刻:“好。”

号角吹响,契丹方军的气焰顿时弱了一弱。

丰城的城门,在紧闭数日之后,终于缓缓开启。八百精兵出城列队。

左青会武,为先锋官。

静亭站在城头上,这边还留了数十人:“有没有人会说契丹话?”见大家纷纷表示不会,她说:“给我大点声,用中原话骂回去!”

几十人齐声开骂。虽然乱得很,但效果着实可观。契丹被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是很快也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在回敬自己。马蹄跺地嘚嘚作响,随着战鼓擂响,两军对阵,厮杀起来!

左青是学过一些兵法的,虽然手中只有这么一点点人数的步兵,但是进退有度,用兵得法。由于契丹呈包围之势,所以这八百人从中央突破,力图一鼓作气杀出重围。

城中还留了五百人,预备包围有了破绽之后,再冲出去。

这个计划本来相当完美,但是开战不久,契丹后部突然补上一批弓箭手,向着城上开弓!

守城一方,此时本来就是空虚。这样一来他们几个观战的未免手忙脚乱,符央道:“咱们的的弓箭手呢?都调过来!”很快有人去其他几面调人,但是,毕竟需要时间。城下左青带的人见后方被袭,阵脚顿时微乱。

左青匹马杀在前方:“跟着我冲!后退者斩!”但是八百人此时耗损了小半,后继不足,渐渐有被契丹军重重围住的趋势。左青已经浴血奋战,但是一人之力何其微弱。城上几人都已经看出弱势,符央咬了咬牙:“让那五百军提前出城。”

城门开启,五百军冲杀而出。破了契丹的包围,左青那边一时得松。

就在这时,其他几面的弓箭手也陆续赶到。在城上列队搭弓,“先射他们后方!”

细密的箭雨飞出,与迎面来的箭时而碰撞,铿锵作响。因为有城楼掩护,更利于弓箭手的发挥。眼见契丹的士气渐渐疲软,露出败势。

静亭被赶离危险区,正在城墙下站着,就见一个传信兵疯了一样地从面前跑过:

“禀报大人,契丹用火炮攻城!城西告急!”

符央面色倏然沉下:“契丹怎么会有火炮?!”

“不知!请大人速派支援!”

符央转身大步向下走。路过湛如身边的时候,抬首望了他一眼。湛如亦不多言,上前几步将督战的任务接下。符央走下城头的时候,静亭见他没有反对,便也跟着他急急向城西去了。

她也想不通的,契丹哪里来的火炮?

这件事,直到她亲眼见到了才明白——那火炮的规格与构造,完全就是中原造的!契丹不知在那次抢掠中得了一台,竟不声张,狠狠摆了他们一道儿!

城西告急。

原本坚实的城墙上,此时已经开了两个窟窿。城头上有一部分士兵撤了下来,还有一部分,在负隅顽抗。

符央见此,眉头皱得更深,没有停留直接向城上走去。被众人拉住,“大人去不得!危险!”

他一拂袖,指了指静亭,“把她给我看住。”转身就往上走,静亭急了,“符央你不要命了!”结果被周围人死死拉住,她看着符央走上城头,指挥士兵抵抗,并叫人调回弓箭手。火炮发出的声音震天响,土地撼动,城墙摇摇可危。他站得笔直,一丝不苟。

静亭嘴唇发白,汗水滑下,顺着下颔低落,“符央……”

“师爷,大人命您在此等候。”“师爷莫着急,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师爷!”“师爷……”她感觉很多人在拉着她,或是安慰,或是规劝。人越来越多……有一只褴褛的衣袖伸到她面前:“请师爷留步……”

她一怔,随后有更多身着民服的人走出来:“请师爷留步。”

身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群百姓。

脏兮兮的、狼狈不堪的、面黄肌瘦的百姓,可是她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眼中露出希望的光彩。所有人站城一堵墙,都望着城头上的符央。

“请师爷留步,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

符央从城上下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他面上沾了尘灰,有些疲倦。在看到密密麻麻的百姓时,明显愣住了。随后大家一拥而上,高呼大人,他惊愕的神色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静亭随他回县衙。左青和湛如也方回来,城东的战役哪方也没得到便宜。他们派出的一千三百军,伤亡有四、五百左右,而契丹的伤亡想必也不少。

沙场一片血染,雄浑而悲烈。

几人都很疲倦,左青还负了轻伤。但是静亭却对今日的事颇为振奋,经过今天,符大人应该是深入民心了。他应当也是很高兴,但是并不多话。几人一同用了晚饭。

随后有人来报,一支三百人的民兵队伍,自愿为丰城效力。

这天晚上,又陆陆续续有平民捐赠的米粮、被褥送来。到了第二天,静亭等几个大家之前耳熟能详的“狗官及其随从”,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迎。静亭在守城的间隙,还被赶来的热心大婶塞了一手的大饼窝头,还附赠一小罐自制麻酱。

契丹人继续使用火炮攻城。

只是现在,静亭他们已经有了准备。任对方如何骂阵、如何诱敌,他们绝不出城,也绝不随意调动兵力。契丹只有一台火炮,威力有限。城墙几面虽然都陆续中奖,但是目前还没有哪边有要塌的迹象。

于是,战事又陷入了死守状态。

契丹人也被弄得没了脾气,打得没那么起劲。

静亭在城墙上盯了一会儿,感觉一时半会儿无甚危急。便走下来——城墙下部有一处内搭起来的垫板,中间是空的,可用于城防之间的走动——这是前两天城墙被炸穿之后,大家才发现的。

静亭掀开被炸塌的垫板,跳了进去。

这里面很暗,她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摸着黑向前移动,很快就听到不远处头顶也有木板掀动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思索向哪边躲,对方就跳了下来,和她结结实实撞到一起。

她一个踉跄,那人立刻扶住她,“公主?”

“湛如?”

“嗯。”城北那边今天才被炸开,他也是刚发现这个通道:“公主去哪里?”

“我找符央调点儿箭过来。你呢?”

“我去取水。”他顿了顿,“符央那里应该也不剩多少箭了,我那儿还有,你要就去拿。”

“那你怎么办?”

“我暂时不用。”

“那好。”静亭也懒得和他客气,“你自己小心。”

道别了湛如,去城北取箭。她这才发现城北被炸得比城西还要严重些,契丹要是再加把劲,就能直接弄个大洞钻人进来了。

她想了想,打发个人去民巷里问问谁家还有装修材料什么的,然后自己跑回城西接着守城。到了晚上的时候,有了消息,说有几户愿意贡献材料,还有愿意出人力的。

这个势头大好。静亭和符央说了一声,就带着召集来的那些人去了城墙,搭梯子开始修补。她在下头看着,灰土劈头盖脸地掉下来,只好站远一点。

风很大,头隐隐作痛。

“师爷来一口?”有人拿着酒壶问她。她摆摆手示意不用,城里没水,有人就拿了藏酒来喝。可是她不想喝,没水顶多是烧胃,喝酒反倒烧心。

这么想着,感觉头疼越发严重起来。

48 公主

风从城墙的缺口吹进来,发出轻微的悲鸣。

夜色很沉,城头上时一串孤零零的灯火。风中飘着淡淡的腥气。

静亭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感觉实在是闷得慌,胸前像是重重压着什么东西。于是站起身来,扶着墙面向上走,迎着风,一步一步登上城头。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个人——他背对着她站在城上,衣袂在风中飘动,他在垛口,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临着马革裹尸的疆场,背靠火炬连绵而飘摇的光。

是湛如。

他似乎在看着什么特别遥远的地方,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火光落在他的侧面,剪出一个颀长的影子,阴影落在他垂下的眼睫。

他如斯美丽,他如斯寂寞。

静亭一时也忘了自己上了的本意,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半晌,她才摇了摇头,打算折回去。但就在此时他却突然转过身来,走到她身边,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公主。”

静亭被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这儿没人的。”他指了指站得很远的守兵,顺手牵住静亭便向城下走去。

静亭愣了一下,思量着要不要抽手回来。湛如却猛地停下脚步,向她靠过来。静亭脸刷地红了:“喂,不准犯上!”湛如皱着眉,探了探她额头。

“公主病着,自己却一直都不知道?”

静亭一愣,立刻摇了摇头,拨开他的手向下走去:“没有的事……”

可是才刚走出没两步,脑海就已经被一片强烈的晕眩感占据。眼前一花,踉跄着向下栽去。

这就是所谓的病来如山倒。

其实从前几天,静亭就偶尔感觉不太舒服。但是忙来忙去,她也就把这个事情最小化了。如今发起来,猛烈程度让她这小残体一击就倒下。

神智迷迷糊糊的。

迷迷糊糊的好久。

眼皮抬不起来,四周是一片又热又躁的黑暗。她想要动一下,却无能为力。身体像是被绑住了,又僵硬、又疼痛。

哎,不对,她从来没有被绑过……又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呢?

神智还清醒,可是身体却不足以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托着她的身体,让她坐起来。然后有什么东西送到了她的嘴边,冰凉的、干净的水流了进来……静亭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渴极了,努力张口吞咽。

水流进胃里,很冰。

“……能咽了?”很远处,她听到有个人问道。

“嗯。”有另一人回答。随后更多的水灌进了她口中,“拿药给她含着,最早明天会醒。”

“那今晚的事……”

“如期进行。”

那双手扶着她躺下,又盖了一层什么东西到她身上,应该是被子。

“能否保证万无一失?”

“大人,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他笑起来,“所有计策,都有其疏漏。越是高明之处,也越有更多危险。成败一如此论,试过便知。”

“晓得了……子时兵士秘密出城。如果败了,一刻内就会有消息。”

“败了也无妨,大人可准备巷战。”

“那她怎么办?”

“于子修已经恢复八成,紧急关头,让他带她走。”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听你的。”

有什么苦涩的东西被放入静亭口中。她很不愿意,试图咬住给她塞药的那根手指。

对方却灵巧地收回了手。

片刻,关门声传来。

静亭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

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没什么力气,但是酸痛却已经消失了。口中有一片苦味,让她立刻就回想起了在病重给她塞药的那只手。

可是抿了一抿,口中已经干干净净,毫无证据。

她只好哼哼两声,走出门。

到了外面,才听说这几天里发生的变化。

一是于子修伤愈,接替她掌管了西面的城防。

二是他们夜袭契丹成功。据说,丰城的小股兵马在夜里靠近契丹敌营,四处埋伏,将契丹兵营搅得不得安宁之后。趁乱烧了一部分粮草。

这样说起来,似乎是很不激烈的。但是当晚的场景,想必也是千钧一发。

因为夜袭的成功,丰城的人——不论军民,都精神为之一振。搞城防搞得甚是勤快,连墙上被炸开的地方都补得积水不漏。

因为于子修伤好了,所以静亭暂时赋闲。

不用再去守城,“年师爷”再一次消失,静姑娘神奇出现。坐在县衙的院子里,和养伤中的楚大人聊天喝茶——这当然是胡扯,只有聊天,没有喝茶。

城里没有水。

县衙都已如此,民生就更加艰难。不过,好在丰城已经官民一心,否则城内估计早就出了□。静亭他们,每天只有一碗水,碗还从来不是满的。

据说她生病期间,他们为了接济她,每人一天只喝半碗。于是左青的嗓子又倒了,到现在说话还是哑的。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渴死人。

虽然现在他们士气高涨,看似一片大好。可是缺水,却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朝廷的援军迟迟不来,甚至,连回信都没有一封。

符央近日已经只字不提此事。

就这么强撑着,静亭在丰城度过了有生最辛酸的一个中秋。

悬镜高城月如霜,一夜征人尽望乡。

不知道契丹,是过不过中秋的。在第二日,天还未破晓之时,城外就已经吹向了集结的号角。

契丹已经在丰城耗了太久,再拖下去,入了严冬时节。大雪阻塞边关,他们就回不去了。

这是最后猛攻的信号。

清晨,城外维持了十多天的包围终于消失了。契丹的所有兵马在正面城门前聚集,开始进攻。火炮、流矢开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

主将负伤。

符央肩上中了一箭,血染战甲,面色煞白。他将箭尾斩断,拒绝退下前线。

左青则带人死守城门。

契丹人从城外伐下巨木,由二十人托举着,向城门进攻。呼号与惨叫交织,城门一次又一次被猛烈撞击,濒临失守。左青应付不来,不一会儿,湛如和于子修也带着人过来了,三人守一个城门。

堵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被剧烈的撞击震得身体流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太阳渐渐升起,城门前流血漂橹,被照亮的地方,更加触目惊心。

终于不知是谁,带头哭喊起来。这一喊,震碎了其他军士心中绷紧的最后一根弦,许多人面露惶恐,渐渐退后。城门外又是狠狠一撞,两扇门之间,居然破开了一条缝。

“城破了!”

这一声亦不知是谁喊的,城门前的军士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惊慌地开始转身向后跑。城上符央带领的人不知发生何事,也被带的一阵骚乱。

左青急了,高声叫道:“城未破!继续坚守!继续坚守!”却无人理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逃离,涌向民巷。左青已经双眼泛红:“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湛如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杀了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没有冷漠,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残忍。只是平静地示意于子修动手。

于子修提剑,飞身跃起,长剑疾如闪电般刺入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体内,瞬间鲜血四溅!他又转手,眨眼间相继将几人杀死。左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着吓得有点懵了,湛如却只是伸手抹掉了溅到脸上的几点血迹,示意于子修继续。

士兵们都被震慑,一时间不敢再跑,也不愿回去坚守,犹自惊魂。

就在这时,只听城墙下,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我乃本朝公主静亭!尔等坚守城池,不得后退。奋勇杀敌者,封赏千金万户侯!倘若城破,本公主以死相谢!”

静亭——没错,就是静亭。女装。

她站在城墙之下,站得笔直。头发挽了个高髻,将脸颊两侧的发丝全部束起,显得面容英气。原本并不算很美的脸,此时却带着坚毅的光彩。

“坚守城门,与丰城共存亡!”

她高声道。

那一刹那,似乎冉冉日光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人,在短暂的怔忪过后,迅速地清醒过来——她是公主!是和天子留着一样血液的公主。她的身姿那么笔直,眼神那么坚定,整个人,仿佛带着无上的光辉。浩然龙骨,妖邪不侵。

竟没有人怀疑她的话。她在这里——

和他们一样地,在这里。

“坚守城门。”“坚守城门!”军中呼声四起,没有人再逃跑,没有人再后退,“坚守城门!与丰城共存亡!”

与丰城共存亡。

城门的守军回归原位,与外面撞门的契丹军誓死抵抗。那一丝缝隙时隐时现,最终,被士气高涨的丰城守军消灭。城门重新紧闭。

步步蹑丹梯,静亭走上城头。契丹正用火炮一波接一波地轰城墙,符央紧急召唤弓箭手放箭。见静亭上城,他眉头紧锁,但是静亭负手站在他面前,他也只好行礼:“公主殿下!”

“符大人,请让人准备火箭。”

她用身份压他,符央也无法让她“请回”。吩咐人准备火箭,静亭率先取了箭支,引燃,搭弓。

手要稳——她闭上眼,这一刻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幼年时在宫廷内学箭的场景,父皇指点她、她指点敬宣的场景,在雱山悬崖她射箭、湛如站在她背后的场景……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画面,不断闪过,最后似乎化成一点微热的气流,覆到她拉弓的手上。

离弦之前,箭在人心。

她猛地睁眼,一箭射出!

49 喋血孤城

这次契丹来犯的,共有两个部族。静亭这一箭瞄的,正是其中一个部族的战旗。

随着箭羽破空射出,火焰烈响滑过,如一道流星般向着敌阵中飞去。那持旗的士兵尚未反应,箭支便已将旗杆对穿。清脆的“咔”一声折断,绣着猛虎的战旗立时倒下来。

契丹兵阵中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慌乱。

虽然只是小小的慌乱,却也已经足够——战旗倒下,本已是减损士气的事。后继的契丹人不知是怎么回事,便停止了贸然的进攻。

静亭在这个空当又射出一箭。

当然,没有那么多战旗让她射了。她所能做的,只有对着对方兵卒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地方,一箭接着一箭地射出。

周围的弓箭手,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纷纷面露敬意。肃然立在垛口当前,亦点燃火箭射入对方阵中。虽然这几支箭尚不足以退敌,可是也将契丹攻城的势头阻了一阻。城外,惨叫声遍布。

静亭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水——她毕竟是女子,接连射出十几箭,体力已经不济。咬着牙继续搭弓,竭力控制着手不要抖动,保持着良好的准头。

从没有想过,她视为遗憾的、碍于身份必须藏拙的射艺,会让她有一日如现在这般庆幸。

契丹的火炮轰来,城墙震了一震。她紧搭弓弦的手指被勒出一道血,她放在口中随意吸了一下,还要继续放箭,符央却已走上来拉住她:“公主,已经够了,请退守。”

弓箭手和城墙上的士兵受她鼓舞,士气一时大振,确实已经够了,“可是怎么退守?敌军都攻到城门前了,还向哪里退?”

即使这里情势一片大好,可是只要城门被撞破,丰城同样会失陷。静亭紧皱着眉,将弓递给边上的士兵,转头对符央说道:“城门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不如现在去准备巷战。就算来不及,也比没有准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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