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符央笃定摇头,“不是我上的折子,是顾将军。”
顾训?
这倒是很妥当。一个顾将军顶三个安定郡守了,顾训有权直接发给朝廷奏折,全无会在郡里被留停的担忧。况且朝廷对武将,和对文官用的全不是同一套。武人天性耿直,即使直接看谁不顺眼说了出来,敬宣那边肯定也不会怪罪。
“哦?”静亭想了片刻,弯着眼睛笑出来:“看来符大人和顾将军,倒很是投缘。”顾训来去也就四五天,除去路上和打仗的时候,在丰城解围之后,顶多也就能停留个半天左右。仅凭这半天,符央就能说动对方帮自己上折子,很是不简单哪。
“这倒不是,楚大人与顾将军是旧识罢了。”
楚江陵么?静亭差点都忘了他,“他走了没有?”
“尚未,但也很快就准备动身了。”符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湛如刚走。”
“知道了。”她本打算说她路上遇到湛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起身道:“我去楚大人那里看一眼。”左青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他说话的机会:“公主我和你一起去!”
“公子,楚江陵怎么不同你一道回京?”
城外官道,在静亭走后,那赶马车的人便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赫然是本该在公主府的歌弦。
湛如道:“你这般催着我回去,他自然不想这样快就走。不过等公主回城,他也就该走了。”
歌弦嗤然笑道:“楚江陵也喜欢静亭公主么?我怎的不明白,那公主有什么好。”他这样说着,却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着湛如。却见他听了这话毫无反应,歌弦有些无趣,接着说道:“方才我都听见了。你明明是有些喜欢她的,为何……”
湛如像是被这句话点得醒了一下,抬起了头。漆黑的眸中滑过一丝迷惑,但是很快,他就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是这样。”歌弦笑了笑,突然将马鞭狠狠一甩,妩媚之色褪去,他冷声道:“那公子何不解释一下,当日为何帮着汉人杀我们契丹的队伍?!”
湛如想了一下,明白歌弦是在说他埋下火药的事情:“竟连你都听说了。”歌弦冷笑:“我当然听说了,所以公子便不要想着瞒住谁,王上和大王子那边,自然也知晓了这个消息。”
湛如道:“即使我无所作为,丰城依旧有法子守住。既然结果是一样,我倒不如帮着打一打,也叫他们多信我些。”他这是真话,契丹军的实力其实是攻不破丰城的。就算没有静亭去求援,最迟,相邻的高平县听到消息给传到京城里去,援军早晚也会到。契丹并无胜算。
歌弦自然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况且,契丹部族众多,这次损伤的两个部族,都是和王上素来不和的,此番南下挑事也是他们自作主张。叫他们栽在丰城这里,倒也不是坏事。
不过歌弦是地地道道的契丹人,这般看着族人被杀,他终究是心中恻隐难耐。
想要讥讽湛如几句,却一时找不到什么说辞。苦思冥想了片刻,他才笑起来:“啊呀,公子,我这趟出来之前王上可是来信了呢。问你他嘱托的事情都办得如何了?”他觉着王上一次交托那么多事情,湛如想必是很头疼的。
可湛如却只是轻轻瞥过他一眼,面上依旧平静无澜。他放下车帘,“走吧,先回京。”
也确实是时候有些动作了,他想。
今天丞相府里的树开始落叶子,楚风趴在石桌上,瞧着丫鬟们将叶子扫走。心中十分担忧。
少爷一去丰县就是一个来月,之前没有音信传来,前两天才听说丰县居然和契丹打了一仗。虽然是赢了,可是谁知道如今少爷怎样了呢?
担忧到一半,他又十分郁闷——少爷在京城好好的,为甚要当那个劳什子御史往外跑?郁闷到一半,他又十分愤怒——少爷出远门,居然都不带着自己!
愤怒到一半,相府外头有人来了。
楚风从石桌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门前。开门,只见眼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容貌过人。可是,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并不是他出众的五官,而是眼神,高贵而深邃。像是万物皆过他眼,却怎样的宠辱,都不能打动他一般。
楚风呆了一呆。他在丞相府久了,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练出来。可是他却丝毫看不出面前这人是什么身份,也看不出他是来做什么的。悄悄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只见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赶车人戴着一个斗笠。
“请问阁下是……”
“在下求见楚相,劳烦通报一声。”
楚风下意识地点点头——平日里求见丞相的人多了,一批又一批的,什么嘴脸都有。楚风向来是要烦死了这些人的,可是遇上眼前这位,他却忘了,恭恭敬敬请对方坐着等,自己则跑着去找丞相。
跑出两步,他又回过头:“忘记请教公子贵姓?”
“澹台。”他微微一笑,“澹台湛如。”
(澹,音“潭”。)
不一会儿,楚风跑了回来,对湛如说楚相请他进去。
湛如由他引着,走向相府书房。一路上楚风频频回头——刚才乍一见没觉得,此时细看,却发觉这位公子很是眼熟——当然了,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将眼前气质高贵的这人,同除夕晚宴上,那个见过一面的“和荒唐公主混在一起的男宠”联系在一起的。
他想不到,楚相同样也想不到。
楚相很疑惑,眼前这个人找自己,想要说什么?
并不是每个人求见他都会让进来的,只是湛如报出的姓氏,十分敏感。他人也许不知,但是楚相却清楚,澹台是国姓。契丹的国姓。
白皙的指尖和白瓷茶盅几乎同色,湛如抿了一口茶,微笑抬起头:“丞相很苦恼罢,宗正符央就快回京。徐州派和鸾倾派的党争,又要开始了。”
符央明明现在是丰县官吏,湛如却一句话点出他最终是要回到宗正的。这个结论,是非眼光老到之人得不出来的。符央被踢出京城的时候,很多人都跟着踩了两脚,但后来事实证明,圣上并没有弃用符央的意思。
楚相的目光变得凝重了些。
片刻之后,他盯着湛如,从容地笑道:“党争,又同本相何干?”
54 好快啊第三卷了
指节轻轻摩擦过瓷碟的边缘,湛如一笑,将茶盏放下。
楚相不倒向任何一个党派——这不仅湛如清楚,朝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而恰恰是他两边不靠,又有着深厚的根基,才让他的位置举足轻重。
所以,在一般人看来,楚相是一点不用担心党争的。任他人如何斗,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不退下,不仅可以洞若观火,还能稳住朝堂局势。
可是他必须在这个位置上,不退下。
他的精明,让许多人都已忽略——楚相,是年过五旬的老人了。
说起来,这个五旬倒也不算是特别的老。可偏偏这是个尴尬的年纪,他再做几年丞相,该辞官了,朝堂也被两边党派给斗乱了。他要么就再多等几年,十年——足够一场党争决出胜负。要么,他就干脆不要等,现在就离开官场,直接让楚江陵接班。
如果照现在这样下去,几年后,相位悬空的时候,又恰逢朝廷内党争之乱,那时的动乱就只怕不是小动静了。届时两派争夺相位不成,兴许最后还会共推一个短浅无能的庸人上位,后患无穷。
楚相现在就处于这样颇有些尴尬的境况——极为隐秘而微妙的,即使是楚相这样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也仅仅是对这个境遇了悟了个大概。而湛如,却是直接将他面临的窘境,清晰、有条理地道了出来。
他想得甚至比楚相还远。
比起将相位交予他人,楚相自然还是愿意让楚江陵接班——是人,都是有私心的。
楚相同他谈话不到半个时辰,却已经暗暗心惊。有心想试探一下,这位姓氏澹台的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湛如根本不欲在这个问题上作纠缠,很快将话题转开:
“时局如此,丞相,可想到了解决之法?”
楚相猜想湛如应当是自荐来做门客的,他既要卖弄,自然就已经想出了办法,“请教澹台公子,有何长远之计?”不知不觉,他已经将语气放得很客气。心道,若是他有计策,留下做门客也未尝不可。
“长远之计倒是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却有一个。”湛如抬起头,低而缓声地说道,“能让丞相永远不会大权旁落的法子,您可想听一听?”
像是想到了什么,楚相脸色微变。手指轻轻抖动,杯盏间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个时辰之后,湛如离开丞相府。歌弦赶着马车已经在门外等,见他出来,忙问:“公子,如何?”
“已成。现在只等着楚江陵回京了。”
歌弦笑起来,“如此就好。”他心情很是愉悦,连斗笠都摘了,哼着歌赶车回公主府。一路引来不少人侧目。
再说丰县这边。
丰城经过军民合力加紧修缮,在入冬之前,已经恢复的同战前基本没什么两样。反倒是因为免了赋税,城里的景象倒是更繁华些。
天气一日一日地转冷,这里与京城不同。没到腊月,这年的第一场雪,就铺天盖地降下来。
——之所以特此用个成语来形容雪势,是有原因的。
清早,静亭起来去推房间的门,却意外发现推不开。
她以前在京城,哪见过这阵仗。这里的大雪可掩门,相比之下,京城的破雪只能用来作诗。再又试着推门几次之后,终于叫她推开了,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
左青带着一群衙役清理院子,呵出来的白气,在空中都快结成冰。这样的雪,一冬还要下好几场。进入腊月,天气就更冷,雪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年关将近,县衙里的官差也都回家去了。只剩下静亭他们几个孤家寡人,留在衙门过年。
不过常有平民给送来年货,衙门倒也不冷清。
腊月二十三这天,静亭一早起来出门,就遇见站在县衙门前的几个百姓。她还以为有人告状不挑时候,问了才知道,是来讨春联的。
“这不难,几位稍等一会儿。”那几人看她答应,喜不自胜,都说不急。静亭转身向里走,心道你们是不能急,春联倒可以写,但是我连纸都没裁好呢。
到了书房,却看见楚江陵站在桌案前。案上铺展了一对一对春联,刚刚写好,墨迹未干。见她进来,楚江陵抬了一下眼,“我闲来无事写写,公主要么?”
静亭道:“是外头有百姓讨。”楚江陵道:“那把这个给他们吧。”他拿起案上的对联将墨迹吹了一吹,“对了,我打算留在丰县过完年再走,昨日和符大人说了,却还没告诉你。”
静亭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他得等过年之后,道上这么大雪,想走也难,“如此正好,去年除夕我们不是在你家过的么。你也留在我们县衙过一回,就算平了。”楚江陵一怔,“原来你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去年赴丞相府上的除夕宴,她当时颇为提心吊胆。后来被楚江陵点破刺杀之事,定下互不妨害的盟约,至今……已经有一年了。
时间好快。
“当时同公主立盟,是因为不信公主。”楚江陵走到她面前,说道,“如今,我却知道你绝非那般荒诞不经、随意害人性命之辈,那个盟约,形同虚设,便作废了罢。”
他下了一番决心才说出这几句话的,本想着静亭会郑重地同他说盟约作废。却不想,她只是淡淡一笑:“既然是形同虚设,还废它作甚?留着好了。”
楚江陵一怔,随后有些苦涩地一笑。
有再多的盟约又如何,他终究,是拴不住她的。静亭或许是不明白,或许是明白了却不想点破,他楚江陵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正想着,听静亭又道:“就到……你当上丞相的时候为止吧。”
他以后是要做丞相的,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楚江陵望着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静亭一笑,拿过对联向外走:“那么,多谢楚大人送对儿。”
之后几天,陆陆续续又有百姓来讨春联。静亭、符央和左青也各写了一些送出去,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左青,他发觉大家讨东西的时候,只认静亭和符央,对他则冷淡很多。心有不甘,回去之后花了几个时辰,写了上百副对子,发了出去。
第二天,他到城中一转,发现十户之中,有八户贴得是他写的对子,终于笑逐颜开,得意洋洋地回了县衙。
除夕当日,没有人再来讨对子了,一早却来了几个小孩,笑嘻嘻地站在衙门外头讨岁钱。这个符央早就备好了,但凡来的,一人一贯钱。孩子们发现县大人给的,居然比爹妈给的还多,一传十十传百,从早上一直到下午,衙门前的孩子络绎不绝。
掌灯时分,城中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路上的人烟渐渐少了。各家各户的灯光亮起来,县衙门前,是一排通红的灯笼,一盏一盏在风里摇动。
新的雪片开始落下来,覆盖在红色的光晕外,片刻才融化。
静亭等几个吃过晚饭,左青问她:“公主要不要守岁?”她说要,左青就搬来四张椅子,上面铺上坐垫,摆在前堂里。她、左青、符央和楚江陵,开了一坛酒,搬几册书来。
酒盅满上,楚江陵站起身,将他三人敬了一敬。又专为符央敬了一盅,“符兄,此次我回京,会对圣上赞你治民善战之材。明年之内,定设法调你回京。”
远离政治中心,对符央来讲是很不利的。得楚江陵一句承诺,此事就解决了大半。符央也将酒盅倒满,“大恩无以为报,倒应该是我敬楚兄。”
“符兄不必客气。日后还是同僚。”
看两人相互敬来敬去,左青侧过头小声和静亭道,“不是一般都一个称愚兄,一个称贤弟的么。他俩怎么都是兄?”
“这是很尊敬的说法。”
左青哦一声,插不上话,坐到一边自己喝酒。
夜渐渐深了,城内零星的炮仗响也逐渐消失。静亭上下眼皮开始发沉,绿衣本是在边上做针线,这时候便搬椅子到静亭身边,“公主困了?”
静亭忙摇头,强打精神,“我不睡,我不睡。”绿衣还不知道她,柔声道:“公主不睡。这样坐着不舒服,可以在我身上靠一下。”静亭点点头,靠在她肩上,不出片刻就睡着了。
这么一睡,却也没睡太久的工夫。
隐约感到周围变冷了些,她皱了皱眉,还想继续睡。但是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似乎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最后一声门响,彻底惊醒了她。
睁开眼,就看见符央刚刚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披着一条黑色的披风,上面落满了雪。
室内灌进些冷风,半晌暖和不起来。静亭揉了揉额头,“怎么回事?”
“京城来了急信。”符央将披风脱下,雪花簌簌落一地,他沉声道,“催促楚大人立即回京。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他连夜就走了。”
“是陛下派来的人?”
符央摇摇头:“是丞相府。”
丞相府?
楚江陵公务在外,丞相府何时有这么大权力,命令他回去了?
55 回京
年初一清早,送走了陆陆续续几个来拜年的。符央就差人去打听,丞相府出了什么事。
但是大雪阻道,人来人去极不方便。打听了几天,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这下就更叫人疑惑了——扛着这么难走的路,也偏要在这个时候赶回去,到底是为什么?
又过了几天,消息没有打听来。调职位的公文却来了。符央因为治民有方,又加上抗击外敌有功,特被调回了京城。回到宗正寺,任宗正卿。
秩俸二千石,银印青绶。较他从前的官职还高,位列九卿。
此外,还有圣上为了表功,赐的金银布帛等物,没有送到丰县,等回京后再领。
是时候回京了。
冰雪未消,县衙墙外的一株红梅树,才刚刚绽放。回程的马车却已经备好,等在门外。
静亭走出院子,迎面左青扛着两块木板子一样的东西走过来,“公主都收拾好了,没落东西么?”静亭点点头:“你拿的什么?”左青道:“路上不好走,怕车轮陷进雪里,到时候用这个起出来。”
符央等人,也已经准备妥当。几人都上了马车,离开丰城。房檐下的冰凌还在簌簌落水,官差和百姓却顶着严寒,挤满了街两旁,一直相送至城外。
符央和静亭下车再三拜谢,他们才肯离去。
半个多月后,马车到达京城。
静亭是从小就长在京城的,对此地的感情不一般。马车驶入城门,眼前看见的终于变回了熟悉的景象,这让她倍感欣慰。
望着亲切的楼宇房屋,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可就在这时,马车却突然慢下来。走走停停了一阵,居然完全不动了。
左青道:“陷雪里了么?”这一程的道路状况远比他们之前想的要乐观,他那两块板子没有用武之地。没想到回到京城,反倒有机会发挥余热?车夫回道:“前面堵上了!”
在这个冠盖相望的京城,向来只有官车塞街,却没有冰雪横路的。
左青失望道:“那就退回去,绕道回公主府吧。”静亭则将帘子掀开了一点,看前面的情况。
这街不窄,此时却堵了约有十几辆马车。看这些车的规格和材质,都是非权贵人家所不能有的。她疑惑地将帘子又掀开些,也顾不得冷,探出头去往远处看。只见这一堵还堵得长长的,一直到街尽头。
她转回头来,“前头是不是丞相府?”
“是。”符央顺口答道。但说完之后,他的神色也变了变。
相府,好大的动静啊。
这些天来一直令他们不解的问题,现在看来又多了一层疑云。楚江陵回京之后,虽然帮着将符央调回来了,但是之后却一直没有音信。当即,他们决定先不回府了,马车随着庞大的车流,向着丞相府驶去。
丞相府内,一片素白。
方一见到这景象的时候,静亭被惊住了——白蕃招展,相府大门大开着。官员与贵族不断出入,悲声隐隐,青烟袅袅。亲属站在门前同来客低语,穿过门堂向内望去,内里跪着几个素衣的人,正当中一个黑漆漆的“奠”字,影影招招。
在靠门后的位置,站着身着孝服的一名女子,是楚安陵。往前些,是同样打扮的楚江陵,他正和来吊唁的一名官员说话,略低着头,下巴越发窄了些。面上没有表情,容色苍白。
静亭和符央也下了车,走到相府,同楚江陵拜了一拜。
见到是他们时,楚江陵抬起了头,但眼中却依旧只有沉寂。哑声说道:“二位念同家父之间情谊,冒远前来,江陵在此谢过。”
楚相死了。
这也就是为何楚江陵会连夜赶回京城的原因。只有楚相这样位极人臣、只手遮天的重臣之丧,才会引来无数人前来吊唁。但与其说是念同楚相之间情谊,更多的,不如说是来观望风向。
只是楚相,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楚安陵走上前来,盈盈一礼:“公主来了,我代母亲谢过。”又看了看符央:“这位,想必就是宗正卿符大人了。”她面上挂着泪痕,但是举止却极为得体。身为闺中女子,居然连符央新任的是什么职位,都一清二楚。
楚江陵望着这位姐姐,眼中闪过闪过一丝厌恶,挡在她面前。对静亭和符央道:“我带你们入内。”
楚安陵便默默退到一边。楚江陵迈步向相府内走去,他一路走得很快。在听到堂前妇人哭声的时候,脚步略略停顿了片刻,眼望着那个奠字,目无焦距。
即便静亭和楚相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对着如此情形,心头还是被压得沉甸甸的。轻声对楚江陵道:“逝者已矣,节哀。”
楚江陵慢慢地收回目光。见周围人来来往往,却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他哑着声音说道:“父亲是暴病去世的,我在丰城收到消息时,其实人已去了。我日夜兼程,但还是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看着家人穿着素服走动的身影,眼中带着愤怒与不甘,“父亲身体向来康健,怎么可能突然暴病就死了!”
听他这意思,是还认为楚相之死另有隐情了。静亭被吓了一跳,现在这么多人都来了,除了接受楚相过世的事实,楚江陵还想干什么?
只听他将声音放低了些,怒道:“还有我那个姐姐!她居然要我不要追究这件事,她说这样对我往后的官路百利无一害。若非母亲保证,我都觉得是她……”
“令尊的病状,你后来可有叫人查过?”说楚相不是暴病,你总该有些证据吧?
楚江陵道:“查过,没有异样。不过父亲在书房内给我留了一封信,交代我为官保身之道,还有些嘱托的话。”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就不信身染暴病还有机会写这些,父亲是预料到自己要死的。我离京之前他还没有表示过这些想法,他于事上常常同我商议。这次事发突然,一定是有人出言误导于他。”
静亭想了想,能说几句话就误导楚相的,这世上恐怕还真不多。
“那你不如询问你府上的可信之人,那些天里,令尊可见过些什么人。”
楚江陵道:“我已问过楚风,他说来客是有的。只不过人数众多,无从查起。母亲也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就连楚安陵,那些天也没有同父亲多接触。”
他说有隐情,听这话,也确实是另有隐情。只是毫无头绪,深究不得。静亭也叫他说得很是一筹莫展,侧过头去看符央,面面相觑。
楚江陵低低叹了一声:“此事也只是我猜测,你们不必往心里去了。你们刚回来,停留片刻,就回府去休息罢。”他说完,转身走回到门前去接待来客。
静亭走到灵前,拜了一拜,取出纸钱烧了。
四周哭声袅袅,不少官员对着棺椁痛哭流涕,唱做俱佳,看上去那叫一个动情。静亭被吵得头疼,刚想回头叫符央跟她一道离开,却见他默然拜在楚相灵前,行的是亲友间的拜礼,长跪不起。
身为朝臣,他很敬佩楚相这样的人。
楚相生时,符央同他几乎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在他死后,符央却一丝不苟地表达着他的敬意与感念。
静亭没有出声,站到一旁安静等着他。这种大礼按照规矩是自己不能停的,过了片刻,有两个相府的妇人走上前,将符央劝了起来,他才站起身,走回到静亭身边。
静亭道:“回府么?”符央点了点头,两人向外走去。
可是,刚到了门口还未出去,却听外面的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但是很快,又变得空前的肃静。数十道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直到了相府门前。
“圣驾到——”
太监的一声尖嗓子,跟着府内府外的每个人,都纷纷跪下。
静亭只得也跪在门边,车驾停下,她只听一个太监又低语了几句什么。随后,敬宣的声音响起来:“楚爱卿,你父为朝之栋梁,辅朕与先皇共三十年有余。良材于逝,朕心不胜悲痛,特来祭奠。”
楚江陵谢过后,敬宣又道:“朕感楚氏上下孝悌收礼,为京城权贵之首。此宅为前相留用办丧,楚爱卿,朕便再赐你一道府邸,金百十,为你父操办白事。”
“谢陛下。”
敬宣微颔首,目光扫过府内跪着的众人。目光在经过门边的时候,停滞了片刻,随后冷冷地转了开。
“都平身吧。”
敬宣跨过门槛,到楚相灵前,也烧了一把纸钱,拜上一拜。
他今日的行为——对楚相的尊敬,对楚江陵的赏赐,实在明明白白告诉众人:楚江陵很有前途,下一任丞相的位置,十有八、九非他莫属了。
一时间,大家看向楚江陵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自今日过后,京城里的人就都该明白这位廷尉丞是大大地开罪不得,再接下来,就该陆陆续续有动作了。投靠楚江陵的人,应当不会少。
这边楚江陵备受关注,静亭就扯了扯符央的袖子,示意他该走了。两人转过身,还没有出门,拜完楚相的敬宣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静亭。
“皇姐。”他的声音很刻板,带着寒意,“朕的宫中消息真是闭塞。皇姐,是何时回京的?”
56 宫商奏独弹
敬宣这一问声音不大。但是他身份特殊,还是引得不少人向这里望来。
静亭是万万不想和他在此地发生冲突的,她压低了声音:“陛下,我今日才入京。未来得及入宫,听说楚相的事,就立刻赶来了。”
这里说着,她在心中将前一阵发生的、听说的事情过了个遍——是什么事情引起来敬宣对她的不满?和符央离京时,敬宣对她的态度还是回护的;楚江陵到丰县时,也没有说圣上的态度有变。她心中猛地一跳,莫非……
只听敬宣冷笑一声:“朕听说,皇姐在与契丹的一战中,真是好不风光啊!小小京城,如今还容得下你么?”
果然是为这事。
静亭诺然垂下头,十分温顺地由他训斥,心中不停想着对策——她以公主身份出现在战场身先士卒的事情,在丰城可谓家喻户晓。可是,这事以美谈的姿态,从民间传到郡里、再传到京城、再传到宫中……少说也要几个月吧?敬宣,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看来他,实则也从未放心过她。
“圣上明察,我当日所为,是情非得已。”她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避重就轻地开始解释。但是才说了一句,敬宣就已经冷笑着打断她:“皇姐记不记得,在你离京之前,朕曾说过,不要让朕后悔信你?”
静亭听他这口气,是要开始翻旧账了,如临大敌。再看看那些站在远处,虽然各自走动,但是时刻不忘关注这边动静的那些官员们。她叹了一口气,“陛下,我们借一步说话可好?”
敬宣冷冷剜了她一眼,带着些漠然,又带着些警告,随后点了点头。和楚江陵交代两句,就拉着她向着灵堂后的内院走去。这一来,符央两难了,跟上去不合适,等着又不放心。
静亭对他摇了摇头:“你先回府去。”
符央没有动,只是微微皱眉。上次圣上将她关流芳殿的事情他还记得,他要是走了,一会儿龙颜一怒又要把静亭关进宫,届时连个求情的都没有。可静亭却平静道:“没事的,你先去。湛如一个人将府内不知维持得如何,你去看看。”
符央一怔,湛在公主府掌钱帛已经两年,又不是新接手的……但是随即,他就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出府去。
敬宣和静亭到了内院。
此时相府的人多在外面招待宾客,此地更显安静。两人在一处清幽的院落中停了下来。
敬宣面色阴沉,将静亭甩到一边,自己则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有相府的丫鬟要来上茶,也被拒之门外。
半晌,才听他说道:“皇姐不如先解释一下,你出众的射艺是怎么回事?”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她最说不清的就是这一点,在雱山游猎的酒宴上,她故意隐瞒了自己的射艺。但是在守城的危机之时,她哪里还会想得起那些?
对敬宣实话实说么?
她眼睛转了转,此刻再怎么费心遮掩,却不如实说好了。只不过,要稍稍改换一下形式。深吸一口气:“那一次我在雱山的时候,确实欺瞒了陛下。”
敬宣目中滑过一丝愠怒:“然后呢?”
“然后,陛下所听闻的‘射艺出众’,不过是坊间百姓的以讹传讹。我多年未拿弓箭,当时丰城告急,我强顶上去,射几箭做做样子而已。父皇曾教导你我,战者民心,一鼓作气,我为了振我方士气,才不得不如此做。”
她停了一停,见敬宣虽还是绷着脸,但没有发作。便继续说下去:“那日雱山则不同,如果我真的在百官面前展露射艺。技不如人,有失颜面。不仅是我一个人难堪,陛下恐怕也会扫兴。我献不献丑无所谓,反正父皇的子女中,有陛下这般一人,平天下,便已足够了。”
她这一番话,先点出传闻有误,再引入先皇的话,令敬宣心生感怀。然后乖乖承认自己是撒过一个无伤大雅的谎,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最后的这一句,分量却极重——平天下,你一个人就够了!
敬宣听多了恭维话,这一句直白得毫无修饰,较他平日听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只是,在此时从静亭口中说出,却有种掷地有声的坚决。
他一时稍稍平息了怒火,低头深思起来。
静亭心道,你肯深思就好。你慢慢想着,多想一会儿最好。
她默然退到一边。
过了不知多久,敬宣终于抬起了头。他望着静亭,正要开口。可是就在这时,院外却一阵喧闹传来,许多人跑向这边,“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内府!”“那边去不得,回来!”“快拦住他!快!”
敬宣这个话头便被堵了回去,他皱着眉转过身。院门“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绯红色的身影跌了进来,狼狈地坐到地上。
紧跟着,相府的家丁也冲到了门前。走上两个来,架住地上那个略显瘦弱的人就向外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胆战心惊地上前告罪:“圣上、公主殿下……这人、他从外面突然闯进来。我们没拦住,惊扰了圣驾……”
敬宣脾气本来也不暴虐,这会儿虽然心烦,却没胡乱降罪,挥挥手叫他们该哪儿去哪儿去。可没想到,那个穿绯红袍子的人却突然一把抱住门框,带着哭腔地大叫起来:“我要见公主!你们放开我,公主!公主!”
怎?
静亭被吓了一跳,忙抬起头。而那个哭得一身狼狈的人也正抬起头向她望过来,清秀过人的少年,身形单薄优美,那一张沾满泪水的脸虽然被乱发盖住,但那双灵秀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张着,楚楚动人。
见静亭注意到他。他像是害怕,又像是欢喜地叫了一声,挣开周围家丁的桎梏,飞速向她跑过来,扑到她身上:“公主,听说你回来了,却不回府!为什么?你、你不要歌弦了?”
她想起来了,这个名叫歌弦的少年。是她从欢馆里头救回来的。
他身量较矮,五官又天生纤细,是府上所有男宠中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一个。这番一哭闹起来,倒也天真动人。
静亭不是很习惯被他抱这么紧,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我怎么会不要你了,这里有一点事,我稍后就要回府的。你莫闹。”
歌弦小鹿一般的眸子盯着她:“真的?那公主不准只理他们,你若是不要歌弦,我、我就……”他想了一会儿,也搜罗不出什么狠话来,无助地四下望。看见华贵不凡的敬宣,他像是这才注意到还有人在一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揪紧了静亭的衣襟。
敬宣被这么个美丽而脆弱的少年望上一望,也恍惚了一小下。随即在心中苦笑着叹了一声,罢了,皇姐再如何厉害,终究不过是个女子。与其天天防着她,生怕她越权谋反,不如趁早多赐她几个男宠来得容易。
被歌弦这么连痴带嗔的一搅和,敬宣也没了深究的心思。他站起身,向着门前的几个家丁扫了一眼:“没事了,都下去吧。”他自己则也出了院子,没有再回头理会静亭。
等人走了个干净,歌弦才从静亭怀里出来,眨眼望着她。
静亭摸了摸袖管,拿出一方帕子来给他:“好了,你先整理一下,把脸擦擦。”歌弦乖乖接过擦了,又将头发梳好,这时静亭突然道:“多谢。”
歌弦挽发的手顿了一顿。
“我知道主意不是你出的,但还是谢谢你。”她侧过头,颔首对他笑了笑。
他在敬宣面前洒狗血,这可是要担风险的。歌弦敢只身冒险来给她解围,便是已经置生死于度外。
“公主怎么说这样话?”歌弦水眸微挑,轻声道,“公主救我一命,我便今生追随公主左右,情愿肝脑涂地。我……”
他像是有点说不下去,停了下来。复杂地望着静亭。
她怎么会这样说话?此时他的心中也有些茫然,这个公主不是个任人摆布、偏听偏信的废柴么,她似乎同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时,终于甩脱缠身之事的楚江陵也匆匆赶来。见静亭安好,他叹了口气:“圣上今日似乎很不悦,走的时候,脸色倒是好了些。你还好吧?”
静亭表示自己很好。又和他说了两句,便带着歌弦离开相府。
她思忖着,方才在灵堂前,虽然众官员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是看她和敬宣说话的情形,也是知晓了他们之间有嫌隙。她是很不乐意让那些人看热闹的,幸而歌弦说马车停在相府侧门了。她才避开人多的地方,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外停的,正是熟悉的公主府马车。她心中微微一动,问歌弦道:“你自己来的么?”
歌弦尚未回答,那车帘却已经挑了起来。一只白皙的手,随后,含着笑意的声音轻轻传出。
“公主,好久不见。”
57 时局
她想过很多次,同湛如再次相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形。
或好或坏,反正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从车内探出头来,依旧肤色如雪,眼眸如墨。面带着清泠而温润的笑意,“公主一回来就给我出难题。我颇好奇,若是我也救不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样也好。
她微微一笑:“你不会的。”
拉着歌弦上了马车,马车向着公主府驶去。
路上,她问了湛如楚相之死的事情。他在京城,听到的风声应该比她多些。但是湛如摇了摇头:“我知晓此事甚晚,丞相府先封锁了这件事,快马叫人去知会楚江陵。直至楚江陵回京,在临近府门时行孝礼,一路哭灵回府,这件事才为京城人所知。”
“那,你后来有没有见过楚江陵?”她记得,湛如同楚江陵貌似是认识的?
“没有。怎么了?”
“哦,楚江陵今天见着我的时候,说了这样一个事。”她将楚江陵所怀疑的内容简略地转述了一遍。湛如听后,想了想说道:“就算有人蓄意而为,他无凭无据,恐怕最后也得不了了之。”
“这倒是。”
“再者,楚相此人城府极深。只要有利可图,就算真是他自己为之,一心求死,也未可知。”
静亭张了张嘴。有利可图?人都死了,有再大的利,又有什么用?
她对这些人与事表示深深的不解。
湛如便没有再说话。歌弦安安静静待在车厢的一角,静亭偶尔想起来,瞧他一眼。他都是一副很乖顺的神情,仰头对她笑。
直至到了公主府,三人都下了车。府上的众人迎了上来,符央和左青他们,见到静亭安然无恙地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几天,公主府上来人络绎不绝。
这些人,都是来找符央的。有朝廷官员,也有游学书生,符央这次破格被提前调回京城,向所有人说明了一件事——他符央是圣上重用的人。他才二十出头,居然已经在九卿里混上了一份,前途无量。
他的回归,让萎顿了几个月的徐州派,再次有了生机。而同时,他也在这段日子里成为了京城权贵关注的重点,一时间,投靠楚党还是投靠符党,竟成了许多人私底下讨论的问题。
这样开始的一两天,静亭还会在府里溜达。但是自打她发现,很多来找符央的人,在见到她之后,都是一副或鄙薄或谄媚的神情。就算再好,也表露出了浓重的好奇,让她甚不自在。
所以她干脆就不出去了。待在屋里,这么又过了几天,符央有一回来找她,问他是不是妨碍她了。
静亭没太往心里去,随口道:“还成吧。”
她无心说一句话,却叫符央沉默了许久,“公主……不如,我搬出去吧。”
静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当男宠了?”说完这话,她自己也呆了一呆,她都忘了,只要符央还在她府上住着,身份就还是男宠。
她居然养了个位列九卿的男宠,好气魄啊。
这么一想,确实也忒不合适了些。她缓缓叹了口气:“那……你想搬就搬吧。只是你毕竟在我府上待过,这件事知晓的人太多,恐怕一时无法清理干净。你日后位高权重,他们会把这事翻出来损你,我实在无能为力,你担待些。”
符央眉心轻皱:“公主想到哪里去了。我要搬出去,不过是因为如今杂务缠身,惹得这府里不得安宁。”他顿了一顿,像是承诺似的道,“如果公主觉得无妨,我就不走。”
静亭侧过头看着他。片刻,微微一笑:“那好,你就在这里住着。我看等你位列三公的时候,他们还敢说什么。”说到此处,她又想到了些别的,笑道:“啊,我忘了,三公的秩俸比公主还要高。到时,应该是你请我去你府上住才对。”
符央不太开玩笑,也从未肖想过位列三公之类的。点了点头,他说道:“我回去和那些人说,让他们安分些,别在府里乱走。”
“不用。”其实人家都挺安分的,在府里乱走的,好像是她自己来着。又想了想,静亭道,“你该怎样就怎样做,你要和楚江陵抢人用,气焰不能被他比下去。”反正楚江陵无意大肆招揽,他最后总归是要做丞相的,不如把机会多留给符央些。
又一日,静亭换上男装,从公主府的后门出去。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符央正和几个青年的学儒坐在亭子里,远远看着,虽听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几个严肃的表情,应当不外乎是政治什么的。
她摇了摇头,正要走开。却蓦地发现那几人中,有一个头戴方巾的,看上去很是面熟。
这时候,几人不知说道了什么。那人一合折扇,有礼地一笑,说了一段话。静亭隐约听到一句“王兄所言不然……我以为……”,这个语气让她觉得越发熟悉。
不由得走近了些。
这时候,那人的话已经说完。他身边的一人开口赞道:“文兄,你的见识确实比我等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