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兄?
静亭恍然大悟,这个文兄,是她在茶楼中见过的!当时他与人辩论的语气,就是这样简明又有礼,娓娓道来地说得人心服口服。所以她当时,便对此人有些印象。
只是他怎么会到了符央府上?(?这不是她的府么)
这一想明白过来,立时又想起了很多。她当时观此人的言行,像是不愿入朝为官的。静亭听他的辩论,已经不下数十场,此时见他虽然还和以往差不多,侃侃而谈,但言辞却没有以前精彩。那种说完一句话,让人忍不住想要拍手称快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静亭对那个茶楼——说实话,是怀有一种很特殊的感情的。简单而言,那是一个让她觉得处在世俗中,却又干干净净的地方。看着这个文兄如今的变化,她在心中轻叹一声。
真是让人遗憾。
她又听了片刻,琢磨不出,便悄悄退了回去。也不打算出府了,依旧穿着男装,坐到不远处等着他们谈完。等那文兄缓步走出了府门,静亭才跟上去,叫住了他。
对方转过身来,迷惑地看着她。
静亭行了个礼,说道:“兄台不认得我罢,我曾在北巷的茶楼中,与兄台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折服于兄台之才,佩服不已。”她说着,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的神情。
只见他脸上的迷惑转为了然,防备之色也退去些——读书之人戒心相对较少。但是,听她提起茶楼,他的眉宇间又浮上一抹不明显的郁色来。
静亭心道,他离开茶楼来到这里,果然是有些不愉快的原因。
等了片刻,她微微一笑:“多日未见兄台去茶楼与人辩言,十分遗憾,未想今日在此地偶遇。”
文兄叹息一声:“这位兄台,你有所不知,那间茶楼,去年年底就已经关张了。”
她已经很久没去,不知还有这回事,“为何?”
“周转不济。那间茶楼平日客虽多,但大多是像我这样去与人谈讲,并不出茶钱。去年年末,府衙突然说要多征一笔行街税。茶楼的老板交不起,我们几个常客帮着凑了一凑,也凑不到那个数。”他神色黯淡,“说什么京兆尹奉天子之命征税,明明就是一群狗官!”
静亭稍微走了个神,心道和符大人一块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亲切而疾苦的“狗官”二字了……
不过说起来,那个辖区的京兆尹也委实狗官了些。历朝历代,都没有行街税一说,他们倒真敢收。
如此看来,这文兄是想先投靠符央,结识些权贵。以后做个小官吏什么的,挣些钱去接济茶楼重开。
可是符央这里,现在还缺他这样的人么?他的才华,越是处在官场中,就越是渐渐失色。如今他只是心中郁结,可是最终,他唯有被埋没……静亭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那个茶楼的老板,你能找到他么?”
“我知道他家住哪里。”文兄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瞧着她,“兄台有何妙策?”
静亭道:“妙策是没有。不过小生学识短浅,家中的黄白之物倒是有些。只要各位兄台们不嫌弃,我愿助茶楼渡过难关。”
那文兄惊讶地望着她。只是想了想,这人恭敬有礼,也不像是骗子。况且他自己说要出资,就是假的,也坏不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拱了拱手:“兄台如果愿意出手相助,在下不胜感激,在这里先谢过。我姓文,单名一个晁字。且不知兄台贵姓?”
静亭愣了一下。她该让自己姓啥?
“客气了,敝姓不值一提。您唤我静公子即可。”在丰县有个静姑娘,京城来个静公子。蛮合理的。不过想一想,她居然能说出“敝姓不值一提”这种话。如果先辈泉下有知,大概在皇陵里也要气得活过来。
最末,她和文晁商议好,明日在茶楼下见面。一道去找茶楼的老板,然后去府衙交赋税。两人别过。
静亭回了自己寝房。卸下男装的扮相,绿衣过来给她梳发,“符大人方才来了一趟。”
“哦?他有何事?”
“她让我转告公主,圣上今日下旨,将相位空置了。”
58 京兆尹
圣上将相位空置了?
这句话,可以直接翻译一下,变成“圣上把相位留给楚江陵了”。
为什么呢?
原因如下——众所周知,楚江陵的老爹是新丧。按照礼节,楚江陵要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他不能做官,得在家丁忧。
敬宣为了将这个位置留给他,特地先将它挂起来,不让别人抢到。
静亭有预感,近日来京城里不停变换的局势,应该尘埃落定了。
第二天,她按照同文晁的约定,去了茶楼。
她来得比说好的时间早一些。但是没想到,文晁比她更早,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边,站着五、六名布衣书生。面孔都有些熟悉,是经常在茶楼中辩论的几人,她甚至能叫出他们的姓氏。只是这些人对她并没有印象——她当时天天坐到二楼不起眼的位置喝茶,他们自然不会注意到。
文晁上来和她施了一礼:“静公子别来无恙。这几位,原来也是茶楼的常客,公子可还记得?”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人,“他们听说公子愿意出手相助,感怀于心,一定要面见公子向您道谢。”
静亭笑着点点头:“不必……客气。”
她差点一出口就说成“不必多礼”,果然贵人当久了就会留下一点不好的习惯。
她望着那几人,而他们也正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她。在这些目光中,她感受到的怀疑与防备,远远多于信任与感激。相比之下,文晁对她表现出的那一点点好奇,还算是有教养的:“静公子府上何处?可有用饭?”
他这两个问题完全不沾边。静亭有点好笑地望了他一眼,文晁也发觉自己显得太过心急,脸涨得通红。静亭淡淡笑了笑:“老板在哪里,我们现在去见他吧。”
那几人纷纷应声。静亭随着他们,走入了一条民巷。在很靠内里的一间破旧的院子中,找到了茶楼的老板。文晁小声解释道:“王老先生原先就住在茶楼内,后来茶楼被迫关张,他积蓄不多,只好搬到这么个地方。”
那位王老先生,也是书生的打扮,看上去就知道是不怎么会做生意的。听说静亭愿意帮忙,他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向“恩人”道谢。
一行人来到了府衙。
那几个书生等在外面,由静亭和王老先生一道进去。在厅里候着的时候,老先生诚恳说道:“公子不愿住处为我等知晓,必是自有考量。只是如果茶楼能够重新开张,请公子一定多多光顾,我每日好茶奉上。”
“那是自然。”静亭琢磨着,以他那茶楼的营业状况,每日好茶奉上,早晚还是得揭不开锅。
等了不多时,衙役来叫他们到另一个房间里,认了店铺之后,就给了一个号牌:“拿这个去那屋里交银子。不过,你们来得太晚了,已经过了赋税的期限,还要再加三十两。”
三十两,这个数不小。
王老先生气得脸色铁青,冲上去要和衙役理论。被静亭拦住:“无妨的,我去交就是了。不过此事,还请先生莫说与文兄他们几个知。”
在王老先生错愕的目光中,静亭随着衙役走了。她暗自摸了摸袖管——钱是有的,不过她可没带太多。因为她本身,就没有打算用钱办事。
原本这个行街税所需用的钱数,对她来讲并不算什么。即使她不上公主府的府库支钱,拿自己屋里那点零花都够了——别以为她是公主就可以随便从府库里拿钱。拿完还得告诉账房知道,让他在账册上记一笔。
所以,相反地,她拿了一件比钱要好用些的东西。
府衙里只有一个干瘦的账房先生,兑了她的号牌,又拿过一本账册来,翻一翻,写上两笔。正写着,他却突然觉得这个来交钱的太安静了——自打他们开始收行街税起,哪个来交钱的不是骂骂咧咧?他不由得抬起头。
这一抬,却吓了一跳,只见眼前这人,五官虽平凡无奇,但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冷静的气质来,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静亭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是这里管账的?”
账房愣住,“……是、是!”
“叫你们大人来见我。”
那账房一时被她震住了。不知她是什么身份,但是敢随口就这么叫大人前来,想来是他惹不起的。他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不一会儿,兆尹恭恭敬敬地走进来行礼:“……就是这位公子了?公子找下官,有何赐教?”
他以为静亭是某个大官,所以自动把自己变成了“下官”。静亭暗自嘲笑,也对他一礼:“不敢当。在下受人所托,照拂一家店铺。”她说着,将袖管中的令牌抽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就是她带来的,好用的东西。
前面曾提到过,公主府的令牌,就是此物。可以证明皇室成员身份,按季入宫领东西用的。这令牌一共分四等,她今天拿的,不过是最后一等。但上面明明白白的“公主府”三个字,还是让兆尹愣住了。
于是,她刚才所说的“受(文晁和王老先生等)人所托”,被兆尹理顺势解为了“受公主所托”,脸色变了变,忙道:“公子真是客气!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吩咐,本官岂有不从之理。这家店我记下了,往后一定多多关照。”
哈,没提钱的事!
静亭没想到目的这样快就达到了,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不觉心下高兴得很。仍像是颇不耐烦地说道:“如此,多谢大人。”兆尹让她这不怎么待见的语气说得脸色有些难看,静亭又道:“大人给的这个人情,我回去之后,会向公主言明的。”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兆尹那张脸又笑成一朵花。静亭客套几句,转身欲走,那兆尹实在是憋不住问道:“还请问公子,在公主府内任何职?”
公主门下,是有几个正经官职的。但是兆尹暗自琢磨着这人,看相貌、看言谈,实在是颇令人起疑。
静亭转过身,微微一笑:“我是公主的男宠。”
兆尹在心中鄙薄地骂道,果然!
静亭走出了账房的门。直到走出很远,隐隐听到里面有兆尹训斥那个账房先生的声音。
她嘲弄地一笑。如果有一天写本贪官污吏录的话,安定郡守写第一个,这个京兆尹一定要写在第二个。
她丝毫不担心,这人会把“公主府男宠蛮不讲理、肆意妄为”的事情传出去,或是捅到敬宣那里。他要是敢传,第二天京城决曹就会彻查他收行街税的事。他没那个胆子。
叫上王老先生,两人一起出了府衙。
等在外面的一众书生,见到她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神情自若,完全没有失去一笔钱财之后的惋惜与感叹,不由得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有些深思的意味。
他们一定是在想,她来路不明,出手又如此大方,或许是偷来骗来的不义之财吧?静亭在心中摇了摇头,幸好将那加三十两的事情给瞒住了,否则他们还指不定想出什么离谱的。
最后,只有文晁走上前,说是要做东请她吃一顿。他这话一出口,立即有一人说待会儿有些事情,不得不走。其他几人也纷纷露出迟疑的神色,静亭摇了摇头:“不了,我也有些事情。同诸位改日再见过。”
一个人回府。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这次出来没有坐马车。便沿着街步行回去,因为手冷,她将折扇收入袖中,两手也缩了进去。这样走到家门口,正好在台阶上碰见迎面过来的湛如。
“公主这是从哪里来?”
“没什么事,出去走走。”她想了想,又一笑道:“今天出手管了一件闲事,结果却远没有想象中好。看了以前我不多管闲事,果然是对的。”
湛如听过后,墨玉般的眸子随即滑过一丝笑:“既然知道管的是闲事,公主还想要些什么。”
她微微一怔。
她还想要些什么?
在决定管这件事的时候,她并没有抱着一个什么目的,也未曾想让谁对自己感激涕零。而仔细想一想,如果是她站在那些书生的位置,她也会对这样大方出手的人心生怀疑的吧?
为什么事情过去之后,她没有得到别人的感谢,就心有不甘了呢?
慢慢地,她轻声笑起来,“原来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会变得贪心啊……”
果然这样想着,心中便舒服了很多。她望着他:“你要出去?”
“去买些东西。公主可要带些什么?”
“我才刚回来。”她笑着摇摇头,又问,“那你回不回府吃饭?”
湛如想了想,正要回答。就在这时,一辆宫轿却沿着府门前的巷子抬过来,外头随侍的几人步履整齐,一直到公主府前才停下。
静亭和湛如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何事。很快地,那轿子里走下一人来,是敬宣另一个常用的太监。
那太监走上前来,瞧了他俩一眼,但是没搭理。走进府门对侍卫尖声说道:“圣上召见静亭公主入宫去,你们速去通传!”
59 驸马?!
静亭想起了上次在丞相府,和敬宣见面时的情形。
此时听说敬宣要她进宫,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她。匆匆会府换上女装,然后装作刚听到消息的样子走出来,随着太监进了皇宫。
敬宣在谆宁殿等着她。
“皇姐来了。”他面对堆满了奏折。见她进来,便抬起头,对她轻轻颔首,“免礼,给皇姐赐坐。”
这么客气?
他越是和颜悦色,静亭心里就越发七上八下。敬宣没有客套问她最近可好什么的,而是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朕记着,皇姐今年十八了吧?”
您真是好记性,我跟您是同一年的。
“是,陛下。”
答了这一句,她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敬宣说的这话,她听着可耳熟得紧。
在雱山的时候,她曾经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同楚安陵说过话。当时楚安陵就说过这一句,并且在那之后,还想撺掇她和楚江陵来着。她记着呢!
莫非……莫非?!
敬宣望着她,淡淡说道:“朕欲为皇姐选一名驸马,皇姐以为如何?”
“陛下!”她以为如何,她以为大大地不妥!这句话她说的声音有点尖,敬宣立刻就古怪地望过来。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她缓声说道:“陛下,我闲散惯了,若是这时成婚,还恐怠慢了驸马。”
“皇姐身份尊贵无比,何有怠慢一说。皇姐不是闲散,而是你府上被那些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弄得乌烟瘴气,有驸马入府,正好让皇姐收收心。”
“……”原来敬宣是这样看她府上的男宠的。苦笑了一笑,她说,“可是陛下,成婚之事,至少要你情我愿的才是,陛下,何必强人所难呢?”
——没人愿意娶我,这是个重点。
她是个公主,如果要嫁,自然是不可能嫁给什么市井小贩之类的无名之辈。好歹也得是个名门权贵之流,但是这些人,难免心高气傲,她这样声名狼藉的,他们看不上。
所以这话倒也不全是敷衍,她本来,就嫁不出去。
敬宣有点儿嘲弄地说道:“朕怎会强人所难?皇姐与楚江陵不还是情投意合的么,让他当驸马,不正是你情我愿。还是皇姐觉得,同未来的丞相成婚,还是委屈你了?”
啊,楚江陵?
她都快忘了,她和楚江陵在敬宣这里,曾经是“情投意合”的了。当时怎么会想到有今天!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但敬宣也是不怀好意,他明知道那是假的……
“陛下。”她咬了咬下唇,提醒道:“他在丁忧呢。”守孝期间,不可以办喜事的。虽然她也觉得,让楚江陵倒插门进她“乌烟瘴气”的家,对他而言并非喜事。
“无妨。只要皇姐愿意,朕可以先下旨,待他孝期满后再完婚。”敬宣睥睨地望了她一眼,道,“若是皇姐不愿,再找别的人也可。朕就不信,这天下有人敢觉得皇姐配不上他。再不济的,不是还有符央么?此事朕先同皇姐提一提,慢慢选人也不迟。”
静亭有点儿无力,听这意思,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她嫁掉了(还有,什么叫符央是“再不济的”?……)。
“皇姐有何疑议?”
轻轻叹了口气:“无,但凭陛下定夺。”
回到府上,静亭没有见任何人。独自回屋。
她心情很不好。
刚才出宫门的时候,那个随侍的太监有点儿恶劣地和她开玩笑,说“公主,恭喜”。她回敬了一句“公公,同喜”,然后看到那太监的脸色变得像个黄瓜。
可就连这,也让她高兴不起来。
这会儿已经接近傍晚。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房中,先将簪子取下,头发打散,然后百无聊赖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然后,她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要是把脸划花,告诉敬宣说自己毁容了,也许可以不用嫁?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办法是要想的,这个太偏激了,不行。
这时候,绿衣推门进来:“公主回来了。”见静亭没什么吩咐的,她便转身向外走,“湛如公子说,公主一回来就知会他一声,我先去一趟。回来给公主传膳。”
静亭这才有点回过神来。注意力集中在眼下:“还有谁知道我进宫的事?”
绿衣却诧异道:“公主进宫去了?”
静亭一怔,湛如没有告诉别人。
想了想,她摇摇头,站起来向外走:“你在这里吧,我自己去和他说。”
她到湛如院落的时候,他正在屋内点着灯看书。见她进来,他便抬起眼笑了笑,双眼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明亮:“公主回来了。如何?”
“嗯。”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太好,陛下想给我找个驸马。”
湛如微微一怔。眸中的色彩似乎变得深了些,神情也有些莫测。半晌,他才轻轻笑道:“看起来,我的饭碗要丢了,这可的确……不太好。”
他说得很是避重就轻。
其实他们都明白,让她成婚,只不过是敬宣警告与控制她的一种方式。
今天敬宣说的话虽然暗含讽刺,但是说不定,他还是真打算把她嫁给楚江陵的——说是人选好找,但是挑来挑去,年纪、样貌、身份都适合做驸马的,不过楚江陵和符央两人。而相比起明显倒向她一方的符央,楚江陵更亲帝一些。敬宣可是想压制她,不是找个人来和她沆瀣一气的。
可是楚江陵还有个丁忧在身,可是敬宣又说可以先下旨,可是这下旨和成婚之间还有三年,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她脑子很乱。七零八落地把这些和湛如说了,他听后,有片刻沉默。
“这倒无妨。”他支着腮,一副考虑得很通透的样子,缓缓道:“你要找驸马的事情,想必过不多久,就会传开。到时候让符央去在圣上面前请旨,说他想娶你,就没楚江陵什么事了。”
这倒是个法子。可是,符央会答应?
而且,“……陛下会答应?”
“叫符央去殿前闹一闹,跪几天什么的不就好了。”
“不可能的。”静亭有些无奈,符央又不是歌弦,无理取闹这样的事,他不会做的。“况且,他现在刚刚在九卿之中立足,根基还不稳。做这些荒唐之举,以后还有谁会扶他?”
“这都不重要。只要公主要他去做,他会去的。”
她没有说话。湛如向来爱出这种不择手段的主意,不惜代价——而这个代价,通常都是报应到别人身上的。就像这个事,她顺利解决的背后是符央的取死之道。她不愿意。
抛开他这个建议,她低头沉思起来。现在敬宣还没有把话说死,一定还有余地。
她得好好想一想。
烛火微微跳动。房间里一时一片寂静。
湛如靠在榻上,带着些懒洋洋的神色。似乎任由静亭冥思苦想,他却丝毫不打算插手似的。他盯着晃动的火苗,半晌,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火光只能照亮她半张脸。她的鼻梁生得很秀挺,在她尤为认真的时候,似乎不怎么出众的五官,也变得生动起来。
就像此时。
这样过了片刻,湛如突然伸出手,将她脸侧散落的鬓发挑起,顺到她耳后去。
静亭被惊醒,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他这个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些温柔。
他这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一瞬间,她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那个曾经有过一点点冒头就很快被扼杀的念头。它在此时又顽强地跳了出来,青涩而又雾蒙蒙的。
可是……她又想起了他曾在丰城之外,对她说过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那些话。
“倘若心有不舍,你我之间不论是谁,都将是受不尽的折磨煎熬。”
习惯还真是一件难改掉的事情,她想,就算是有,煎熬的也是她自己。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被这种感情所拖累的。
于是她便很快释然,对他笑了笑,就转开了头。
她这个反应,反倒是让湛如有些吃惊。
他不由得也想到了那一天,她追根寻底问他“是你不舍,还是我不舍”的样子。那时她眼中是钦慕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现在,她再对着他,却是如此平静。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么?
湛如微微皱眉,但是很快,他又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
天完全黑下来。静亭在湛如这边吃了饭,还没回去,有人来报楚江陵求见。
——他也是刚刚听到消息。想来静亭要找个驸马的事情,连个公公都知晓了,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秘密。楚江陵匆忙穿着孝服就赶过来,就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
但是静亭没有见他。
很快,消息就会传播出去。她不打算在这个当口上和他商议,左右都得看敬宣的意思,楚江陵到她府上相见,反倒引人非议。
她走到院中,让家丁传话,委婉地告诉楚江陵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此事,请他在家安心守孝。但没想到,不一会儿家丁回来时,却带回这样一句话:“楚大人说,他和符大人关系不错。”
这是何意?静亭皱了皱眉,“这是他原话?”
“不,原话是‘我与符兄素来谋和’。”
静亭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呆怔当地。
楚江陵的意思是,他和符央有些地方还是很像的——这话放在平时,好像没什么意义。但是他却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说出来,他和符央像,像在哪里呢?
就是像在这里了,符央是她近臣,而他想说他也有此意。实际上,这费解的话,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
他愿意娶她。
60 如果这也算妙计
斜阳早已沉下,天色已晚,院中只余草木影影绰绰的轮廓。
静亭叫传话的人退下,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办,甚至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想。
转过头去,却看见湛如斜倚着门框,环胸望着她。烛光在他背后,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公主,你要是谁都不想嫁,我倒是想出一个办法。”他说完这话,立刻就看到静亭露出怀疑又戒备的神色。他一哂:“放心。这个法子一不用杀人,二不用害人。”
静亭迟疑地随他进了屋:“你说来听听?”湛如打开书箱,翻了一会儿,从深处取出个木盒子来。盒子里有许多大小、颜色不一的药丸,分别用木格隔开。湛如取出其中一枚,用纸托了给她。
静亭拿着药丸闻了一闻,她倒是不觉得湛如会害她,但是这压箱底的玩意,也不知道有没有谱。那药闻上去只有淡淡的清香,没有霉味,静亭便吞到口中,和水咽下去。
湛如在她对面坐下:“接下来,公主要把府内的男宠都叫来。”
“所有?”这些男宠是她两年里陆陆续续划拉进府的,数量颇可观,她自己也未曾见过全貌。
湛如点点头:“所有。你让这些人容身,他们多少是感激你的。叫他们帮忙演一场戏给圣上看。”静亭隐约觉得脑中有些晕眩,手揉了揉额头:“怎么演?”湛如正要解释,却见她低着头,反应不太对,“公主,不舒服么?”
“没事,你继续说……”她刚说完这句话,却感觉眼前猛地一黑。后面的声音自动消失,身体失去支撑一般倒了下去。
湛如忙伸手扶住她。唤了几声,静亭却不见醒转,他微微皱眉,搭上她手腕。摸到脉之后,他面色才缓和了些,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确定这药没有问题,所以也就很疑惑,她问什么会突然昏倒。
但是她的身体状况看起来并没有衰弱的迹象,一两天之内,自然会醒来。但一转念,她这样睡着也未尝不可,反倒是比时候不恰当地醒来要好些。
他扯了条被子给她盖上,又从床头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个暗色的布包。从中抽出几枚细长的针来,找准静亭身上的几处穴位,一针针扎了进去——这样可以保证她不会醒。做完这些时候,他转身出门,招来一个家丁,告诉他一段话,让他去转告府上的所有男宠。
湛如在府上声望极高,那家丁没有迟疑,应声而去。
之后,他又去了于子修的院子,“让咱们在宫里安插的人,将公主今天晚上突然昏倒的事情传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于子修翻墙而出,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而敬宣听说这件事时,是第二天清晨,下朝。
“皇姐病了?”他回到谆宁殿,一面叫人来更衣,一面皱眉问地上跪着的小太监。这个太监身份虽卑贱,却是他安插在宫内的亲信之一。
“是。罗美人娘娘给太后请安时候提起的,说是娘家哥哥结拜兄弟的侄子在公主府当差……”敬宣不耐烦地推了挥手:“朕问你是什么病。”小太监道:“这个奴才也不知,娘娘未曾说起。”
敬宣便派了个御医,让他去公主府给看看。
说到这位老御医,眉毛胡子都白了。听到圣上发话,便佝偻着背起药箱,小跑赶去公主府。通报过后,进门的时候侍卫好意来搀扶他,被拒绝。
这位御医进屋的时候,湛如正坐了一张矮凳,身体伏在床沿,像是疲倦到睡着了。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了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谨小慎微地退到一边。
御医将手指搭在静亭手腕上。那双老皮包裹的手一直抖抖抖的,半晌,他张开眼睛,才摸了摸胡须,白胡子翘了翘:“嗯……很好。恭喜公主殿下,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湛如走到床边:“真的?”
那御医不理他,又提高声音说道:“恭喜公主殿下,您有孕了!”说完发现正主没有反应,他疑惑地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湛如轻咳一声:“公主正昏迷着。”
御医又摸了摸胡子,纳闷道:“不应该啊……”又伸手去仔细把了片刻,确实是喜脉,而且找不到任何会昏迷的缘由,思索片刻,“这样,老夫开一剂补身的药,给公主服下,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他踱道桌边,撑着昏花的老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药方。
他这里还磨蹭着,那边消息已经被有心人传到了宫里。半个时辰过后,公主府外响起一阵喧哗,一辆华丽的步辇停在门前。
“圣驾到——”
敬宣匆匆走进公主府,到了屋内,见到静亭果然如传言所说,昏迷不醒。他面色寒了几分,恰逢那老御医还没走,“免礼,你诊断皇姐是何病症?”
那老御医得问,瞅了瞅一旁还必须跪着的湛如,自己站起身来:“回圣上问,公主有两个月的身孕。”
敬宣紧紧皱着眉:“你可弄清楚了?欺君是死罪。”御医道:“是、是,绝对的清楚了。”敬宣不知道是不敢信还是不愿意信:“再看一遍。”
之前御医诊脉的时候,因着男女尊卑都有别,没有把床帐撩起来。但是敬宣哪里管这些,抬手将碍事的床帐撩开,站在一边死死盯着御医诊脉。老御医再度颤颤巍巍伸出手,但是还没搭上脉门,敬宣突然道:“慢着。”
湛如突然抬起头来。
只见敬宣俯下身去,拈起静亭手臂上的一枚银针:“这是什么?”
湛如吸了一口气,重新慢慢将头埋下去。
他居然把这一点算漏了。
就在这时,只听那老御医也疑惑地哦了一声,眯着眼睛盯着那细细的、他刚才都没有发现的针,不解地喃喃道:“这是我何时用的……”一支一支地拔了下来,都收回了自己的药箱里。然后,才坐下重新给静亭诊脉。
“……圣上,确实无误。”
“日子呢,还是两个月?”
“是。”
静亭从混沌中慢慢苏醒过来,是谁在说话?
“……那为何人会昏倒了?”
“公主体弱,且服两日补药为好。”
“去开。”
“是。”
一个声音未曾听过,另一个,似乎是敬宣。这是哪里,敬宣怎么会在?
她挪动了一下躺得僵硬的身体。
这时候,一个清泠温润的声音传来。
“圣上,草民以为,公主昏迷是心神劳累所致,不该一味补身。”
“哦?你起来说话。”
“是。”
是湛如。因为实在天子面前,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静亭却在他简洁的语调里,蓦地清醒过来,睁开了眼。
喉中一片火烧:“水……”
随后,她看清了屋里的三个人——坐在床边的陌生老人,绷着脸站在房中的敬宣,以及,刚刚起身向她这里望过来的湛如。
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面容瞬间染上喜悦,似乎甚至忘记了敬宣还在,大步向她走来:“公主醒了!”
敬宣看她醒了,正要问话,却被抢了个先。湛如道:“公主还不知道吧?你有喜了。”
有喜?
那不就是怀孕么……静亭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迅速抬眼看着他。
他刚才说什么?
她,有喜了?
怎么做到的呢,自交么……
她诧异地看了看湛如,又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像御医一样的人。不太确定地道:“这不可……”她支着身子想要起来,却见湛如眼中警示的神色一闪,突然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静亭一下愣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来。
她悄悄瞥了一眼敬宣的神色,倒是喜怒莫辨。就在这时,湛如却在她手腕上掐了一下,令她不得不转过头来。他低声道:“你装怀孕。”
静亭藏起诧异,同样小声道:“这就是你想出的法子?”
湛如却没有答她,而是用手覆在她手背上。用一种喜悦、还带着一点感激的声音说道:“御医说,公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请公主往后一定注意休养,你昨晚突然昏过去,快府上都吓得半死。这样的事以后一定不能再有……”
他这几句话声音不小,明显是说给敬宣听的。静亭便轻轻嗯了一声。
湛如说完这些,像是高兴得有些过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半晌,才将她抱紧:“公主,公主……你有孩子了,等了两年,终于有这个孩子了……”
静亭温柔地笑了一笑,抬头望着敬宣。
敬宣对上她眼中流露出的暖意与欢喜,忍不住微微一怔。他有点走神,居然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还不到桌子高的静亭站在大殿的门口,悄悄对他说“敬宣,我们有妹妹了哦”。
那时候他眨眨眼睛:“你说的是瞿妃娘娘怀了孩子吧?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个女孩?”静亭得意一笑:“太后告诉我的。因为我是女孩,你是男孩,所以再下一个就是女孩。”敬宣说:“你胡说,孩子是随便生的,不是隔着生的。”静亭就生气了:“真的是太后说的。你不信,我不理你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俩人一直互相不搭理,一直到瞿妃的孩子生下来,是个皇子。敬宣才得意洋洋起来,心想下一次见到她就可以嘲笑她一番。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再见到静亭,就听说瞿妃的孩子夭折了。
他就再神气不起来,去太后宫里找静亭,她看上去也不是很高兴。太后坐在一旁,连连抹泪:“这也是瞿妃的命,要是个女孩,该多好……”
那时候,他俩加起来也不到十岁,对这些事情根本不明白——敬宣的母妃柳贤妃宠冠后宫,连皇后都奈何她不得。像这样的女人,是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来威胁到自己的儿子。
敬宣不知道静亭难不难过。他自己却是在听说弟弟没有了之后,偷偷难过了好几天。
少顷,他才回过神来,有点恍惚地叫了一声:“皇姐。”
静亭有些羞赧地说道:“陛下恕罪,我不能行礼。”敬宣摇了摇头,盯着她眼睛:“是谁的?”
静亭咬了咬唇,转开视线:“不知道。”
这是敬宣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61 真是一条妙计
敬宣向前走了一步:“不知道?”静亭露出些委屈的神色来:“算算日子,两个月前是谁的……我真的不知道,陛下……”
敬宣叹了口气。她都说出这种话来,他还能怎么开口往下问。
一时房内寂静无声。
静亭将头靠在湛如肩上。她看着敬宣在沉思中,不断变幻的脸色,和有些压抑的眼神。
现在,她反倒不着急了。
从刚才所听到的内容里,她基本上可以晓得,她昏过去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事。也有些明白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渐渐地,敬宣抬起了头。他让御医退了下去,却没有管湛如。像是有点不死心似的,他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楚江陵的?”
能逼得一国之君开口问这种问题,她也算了无遗憾。
静亭缓缓摇了摇头。
“那符央呢?”
果然说过一次,再说第二次就容易很多。面子这东西向来颇有弹性。
静亭状似回忆了一下:“我不清楚。”
敬宣没有开口。
本想定楚江陵为驸马,等他丁忧之后就成婚。可是现在呢?等他孝期满,静亭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再说符央吧,连是不是孩子的生父都不知道。到时候成婚了,有了孩子,随谁的姓?
这样说来,驸马的事情,似乎唯一搁置一途。
敬宣皱着眉,又忍不住看了静亭两眼,颇有些怀疑。她怎么早不怀晚不怀,非要怀在这时候?
可是……御医却诊断她已有两个月身孕。她两个月前,难道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
幽幽叹了一口气,“皇姐不舒服,就好生养着罢。”敬宣说完,有些疲倦地,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来,目光在湛如身上停留了一下。
连自己是不是孩子他爹都不清楚,他还能欢喜成这样,皇姐这男宠也不失为一奇人。敬宣有点儿理解不能。
摇了摇头,迈步走出门。
随着那一声太监尖嗓子的“摆驾回宫”,静亭掀开好几层的被子,坐了起来。
“好了,来说说吧。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法子?”她支起下巴望着湛如,没注意到自己给多添了个“好”字。湛如整了整衣衫:“是,不过对不住公主,出了一点差错。”
“你给我吃的那个药,能让我假装怀孕?”
“是。”
“那我为什么会昏倒?”
“我亦不知。这药按理说不会。”他略略思索了一下,“除非同时服食丹桂、菟丝子、紫苏或是茯苓这几样之一,可公主又没有……”静亭想了想,这才恍然想起来:“昨天在皇宫的时候,他们给我端了一堆东西,我好像……吃了一块茯苓糕。”她一时倒也忘了深究他为什么对药理这么清楚。
湛如一怔,复又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静亭道:“等等,可是现在陛下并没有表态。我这样有什么用?”
“公主且耐心等几日。”湛如说道,“圣上或许今日就会想明白,或许几日后才能想明白,如今的情况,你已经不能嫁给任何人了。而找驸马的事情,又是他自己说过的,至少要让圣上缓几日,才好拉得下面子,收回此言。”
静亭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个法子,目前看来也很是奏效。可是,代价是……她得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这一怀就可是十个月,她得装十个月?!(错了你还剩八个月……)
哼了两声,“此法甚妙,公子好计策。”
他无奈道:“公主。”
“公子大才,令本宫眼界大开。”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殿下客气,让在下很是惶恐。”
他弯起眼睛笑,神彩亮晶晶的。静亭看得呆了一呆,转过头胡乱将被子团了几下,跳下床去。
湛如忙拦住她:“公主,你现在不能出去。”静亭这才想到她还得弱柳扶风地在屋里“休养”几日,才能装作渐渐好转的样子。只得又倒回床上。
倒着倒着,她又想起一事:“湛如,你这个药,如果给男子吃了,会怎样呢?”
湛如一怔,片刻才答道:“这药只用于改变脉象。若是男子……按理说是同样效果。”
“哈?”
“公主怎么会想到这个……”
“不不不,我还不止想到了这个。我再问你啊……”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很快被推开了,左青冲了进来:“公主公主,你怀孕了?是真的么,男孩还是女孩?”他身后走来的是符央。
左青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说叠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