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如提着一盏灯,步行在离开宴会场地的路上。
不经意地抬头,他看见一个侍女匆匆从身边跑过。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知道静亭今天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是有一张网——珷王此时应该在哪里、歌弦应该在哪里、静亭又应该在哪里……他即使非亲眼所见,却一清二楚。
可是现在,这张网出现了一丝疏漏——这个本应该送珷王到水榭后,在外面等待的侍女,她出现在了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一丝疏漏,也许意味着更大的问题——想到此,他不由加快脚步。来到歌弦准备的别院里,此时歌弦还没走,正慢条斯理地在房内换衣服。湛如皱眉走了进去:“你怎么还在这里,珷王呢?”
歌弦将腰带系好,换回这件衣衫,他又恢复了英气的少年模样,再不见妖娆媚态。他对着湛如嘲弄地一笑:“我不会去了,公主已经发现了我。”
湛如神色一冷:“你说清楚,她呢?”他这来的一路上,居然都没有瞧见静亭……现在想到这个,不禁让他脑海中本密凿的思路有些飘忽。歌弦漫不经心地笑道:“她放走我,自己去和珷王周旋啦。这会儿不知是在水榭呢,还是已经一起去了别处?”
他说着,想要甩开湛如。但是湛如速度却比他要快上不知多少倍,在歌弦向后退的瞬间,他已经握住他腰间的剑柄一抽。“铿”的一声,长剑在他手中,寒光映着他的面容。不狰狞,依旧皓如冰雪。
他抬手,用剑尖直直指在歌弦心口:“她在哪里,你给我说实话。”
歌弦望着那剑刃,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啊,澹台湛如,这么快……你就忍不住原形毕露了!我劝你还是快收收,这要是突然有人进来,你两年时间,不是白白浪费了?”
“她在哪里?”
湛如将剑向前推了几分,歌弦胸口渗出一缕血来。但是那笑声依旧不停止,湛如被他笑得无比心烦,正想干脆就一剑杀了他。却见歌弦突然住嘴望着他,笑意已收,神色悲悯。
当日在丰城之外,歌弦曾经鄙夷地说过楚江陵:“他也喜欢静亭公主么?我怎么就不知道,那公主有什么好!”他真的想不明白,一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公主,一个已经被圣上遗弃的公主,她有什么好……
“澹台湛如,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的惊慌、他的愤怒、他这样急迫着要找到静亭……是因为她对他还有用,她还不是废棋。歌弦望着湛如美到无瑕的脸,他……真是无可救药。
歌弦淡淡地说道:“如今,连我都已经知她有什么好,可惜了,你却还是不知道。”
说完,他也不管湛如随时可能杀了自己,就那么满不在乎的转过身去。
湛如却没有动手。
在听到歌弦说出“我都已经知道她有什么好,你却还是不知道”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很陌生的东西,正在心口苏醒……很陌生,非常陌生。
半晌,他有些疲惫地,放下了剑。
“能不能告诉我,公主在哪里?”
“在水榭。”歌弦没有再讽刺他。而是神色郑重,取了桌上的斗笠,放到湛如手中:“我必须走了,所以,你去帮她。”
“你回契丹么?”
“还没有想好。”歌弦说出这句话,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我想先四处去走走,什么时候想了再回去。”
湛如摩挲了一下斗笠上的纱罩。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
歌弦俯身将地上的剑捡起来。
“可惜了这一柄好剑……”他抚摸着剑身,喃喃说道。不过片刻之后,他又轻声笑起来:“这样,好剑,你往后就随着少爷我吧!”
他将桌上的琴拿过来,打开机关,将宝剑收了进去。随后他捡起地上轻而软的纱衣,团了团:“这破东西,带走留个纪念。”又在桌上摸了摸,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斗笠给了湛如,不由得遗憾地叹了一声。
将屋门一关,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歌弦抱着古琴,手指胡乱在琴弦上拨了一拨,轻声哼唱。
“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
“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唯酒可忘忧……”
声音渐远,人影也消失在黑夜之中。
66 珷王的尾巴
湛如重新提起灯,走出了别院。
出门之后,他先拦住一个下人吩咐两句。然后步履匆匆地走向水榭,灯烛在风中摇摇晃晃,一直来到水榭一侧的竹篱外,他停下脚步,将斗笠戴上。
只听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听公主此言,雅与俗本无间隔。那本王想知道,世人又是通过何种方式评判高下呢?”
湛如微微一怔。
她居然和珷王真聊起来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索性就站住不动,且听她怎样胡侃。
静亭说道:“王爷请想一想,世间再雅致美好之物,如果被置于淤泥,也将变得浑浊不堪。可再俗之物,登堂入室,被装点过后,也自有意蕴。所以王爷,雅与俗本无高下,只要您对雅物珍藏,不让它蒙尘,对俗物善待,懂得欣赏。那就是最风流之人。”
珷王豁然开朗:“极是,极是!多谢公主赐教!”
静亭望着珷王大笑的脸,忍不住自己清了清嗓子,心道他要是从此真信了我这些胡话,倒也是一件好事。
正想着,只见眼前灯火一闪,竹篱分开。湛如提灯缓步走过来,他戴着斗笠,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可静亭就是知道是他,一时间怔住了。
他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公主,为王爷准备的翡翠屏风,已经送到前厅了。”
这面镶了金的翡翠屏风,原本是不怎么能入珷王的眼的。
可是,经过静亭一番“提点”,珷王如今要做风流之人,生怕自己不小心俗了。对静亭的这份礼物大加赞赏了一番,随后带着美妾随从,满心欢喜地坐上车走了。
静亭和湛如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扬尘而去。
等车走远了,静亭才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他说道:“还是你聪明,我都忘了把屏风搬出来。”湛如将斗笠摘下来:“无妨,公主一番高论,也很是让人心服口服。”他这话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回去吧。”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两人向府内走去。家丁们正在收拾宴会过后的内院,人来人往,虽然天晚,倒是很繁忙。湛如送她回寝宫,走在路上,静亭突然想起来:“你是怎样知道我在那里的?”
“我遇到了歌弦。”他似乎后面还有话,但是目光微微闪烁,并没有再说下去。
“他走了。你已经知道了吧?”见湛如点头,静亭想了想又道:“对了,歌弦走之前告诫我,要小心身边的人。我想从下个月开始,将府里人的来历好好查一查,你要帮我,知道么?”
湛如一怔,随即错愕失笑:“知道了。”
静亭的寝宫之前,有一小片梅林。如今花刚开过,枝叶横斜,下人还未来得及修剪。中央留得一条小道,只够一人堪堪走过。
湛如便跟在静亭身后,偶尔伸手替她扶一下头顶斜出来的树枝。静亭低头在树丛间穿行片刻,觉得有如月下迷宫,还蛮有趣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湛如随着她默默走了片刻,视线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却又有些飘忽。半晌,他低声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好。”
静亭站得离他并不近,直过了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说了一句话。便转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寝宫很快就到了。
静亭走上台阶:“晚了,你回去吧。”她本来打算再说两句“你今天做得不错”之类的话,但是一想又太过居高临下。没有必要。便挥挥手,自行回了屋。
房门缓缓闭合。
湛如站在梅林的尽头,望着那窗口亮起来的灯火。眼中的精明之色此时已褪去,渐渐浮上的,是一层迷惑。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开始汇聚。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你到底……有什么好?”
月末,珷王一行终于要离京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静亭正在自己的寝宫里挑信。一同传来的,还有另一条消息——珷王在走之前,还进宫了一趟,林林总总说了一通,最后表达的意思是——陛下,静亭公主是个好人啊,我受教颇多。所以我顿悟了,这回离京,我打算把我在京城的珷王府送给国库。
敬宣欣然答应。三日后,珷王启程离京,金银财宝一概没有带,却小心翼翼地搬走了一面翡翠屏风。
静亭听说此事,啼笑皆非。
此时,她的面前放着七、八只精致的信封。不一会儿,看守府门的侍卫又搬了一些过来:“公主,这些是今天的。”
“知道了,放那吧。”她掩口轻笑。
这些信,是什么呢?
来,让她打开一个给你看看。
“……公子高才晓义,有潘安之貌,过人之姿。小女子于长桥一见,此心甚慕,愿与公子再次相见。”
再往下:
“七月七日良辰佳夕,妾愿与公子携手同游。长桥之下,静候符公子。王氏五娘黛芝敬上。”
长桥,就是每天符央上下朝都要路过的一座桥。这走来走去的,不知道哪天,就被这个王五娘瞧上了,所以不顾符央是个有妇之夫(?),约他七夕出去。
七夕临近,越来越多这样的信送到她府上,数量可观。不过大部分姑娘都是不敢留名的,心上人不能来是小事,被她这个公主揪住,狠狠整治一通,那就得不偿失了。像王五娘这样的,也算是女中豪杰。
“公主,给符大人大好多啊?”绿衣拆信更是手快,一封接一封。静亭用折扇敲敲她的手,笑道:“差不多得了,这是送给别人的,你真失礼。”绿衣说道:“可是这些信封上都没有些名字啊?不拆开怎么知道是给谁的。”
真是个好理由……
“你说的很对,那我们都拆了吧。”静亭其实也好奇得要死。尤其是这些姑娘有的读过书、有的没读过、还有的会作诗,信写的是五花八门。
“……公主知书达理,龙章凤姿。草民仰慕已久,愿七月七日,蜀月楼一见。”
拆着拆着,居然还冒出了一封写给她的?
静亭愣了一愣,收起来放到一边。这时候,只听绿衣“啊”了一声:“居然还有写给左青的 。”
静亭凑过去扫了一眼,道:“这诗写得很不错啊。”
“公主是读过书的人,这种山野村妇写的诗,怎么……”
静亭笑一笑道:“是啊,这种山野村妇,你吃什么醋。”绿衣一下没声了。半晌才将那封信拿起来,塞回到信封里:“公主别乱说了……”静亭道:“他不会去的。”绿衣立刻抬起头:“真的?”
“真的。到时候我带着你和他一起出去,如何?”
“我不去。”
静亭一笑,也不说话,又拿起一封信慢悠悠地拆开。
“如哥哥,多日未见,一切安好?七夕良夜,待你长桥相见。妹柳霜字。”
她瞧着这封又简短又亲密的信,足足愣了有一会儿。绿衣凑上来扫一眼,笑道:“啊,公主,这又是哪里来的山野村妇,你吃什么醋?”
静亭这才回过神来,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叫来家丁:“把这些信,是给哪位公子的,就送去他们院里吧。”
下午,秦御医照例来给静亭把脉。
“殿下这脉象,较前几日沉稳,是身体日渐康健的趋势。很好,很好。”秦御医默默胡子,眉头又皱起来:“可是这喜脉……却弱了很多。殿下还是要注意修养,当心胎像不稳啊!”
“您说的是。”
当然会弱了很多,离上一次吃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等秦御医走后,静亭立刻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个盒子来。打开,里面是十个格子,现在里面有七枚药丸,中间的三枚,已经空了。
这就是湛如给她的那种,可以改变脉象的药丸。而最神奇之处在于,这药竟然是分月份的。从怀胎第一个月到第十个月,每月一颗,就算是御医,即使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也丝毫瞧不出破绽来。
算一算,如今已经是第六个月了,她按理应该在衣服里面绑些东西。
芭蕉分绿上窗纱。
又过了几日,七夕到了。
静亭已经把那些前一阵送来的信,该给谁就给谁了去。府里的公子们若是有心仪的女子的,今日都欢天喜地地打扮一番,出府去了。
静亭撮合左青和绿衣不成,绿衣走了。左青还有点儿不明就里:“公主,她不想出去?那咱们去不去?”
“你想去不?”
“想!”左青眼睛一亮,“我要去庙里求我妹妹平安,还想问个姻缘。公主,我们去吧!”
静亭忍不住一笑:“你倒肯说实话。”
于是,夜幕降临十分。两人改换了衣装,走向公主府后门。
——自从上次在街上被蒋毓认出之后,她就不怎么再扮男装了。今天也是,穿的是一身不怎样打眼的女装。反正是七夕,街上姑娘不少她这一个,何必穿成男装假扮龙阳。
天未全暗,街上已经是热闹非凡。有卖团扇的、卖泥人的、卖同心结的小贩,摆摊招揽生意。大街小巷里,都有不少相携而行的青年男女。
纸灯一盏一盏地挂了起来,整座城池灯火通明。
67 今夕何夕
“公主想去哪里?”
京城街头,左青问她。
静亭摇了摇头,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但是开口,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两个字:“长桥。”
“喔,那这边走……”左青指了指另一边。然后一面走,一面奇道:“公主想去长桥做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我想瞧瞧一位叫王氏五娘的女子。”
“咦,她是谁,公主为什么想瞧她?”
静亭就很不厚道地,拉拉杂杂将符央的那点儿风流事儿都抖落出来——其实符央还蛮冤枉的,他可真是连那些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以他的样貌,经常在外抛头露面(……),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
灯火之中,白玉一般的石桥横在河面。河水浮动着晶莹而迷蒙的光,映在桥面上。
桥上人倒是不多,只是远远这么一看去,等人的却不少。顾盼张望的女子也有几个,左青道:“公主,是哪个啊?你认得么?”
静亭在心中道了一句“废话”,“我要认得还须过来看。”
左青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从桥上走过,迎面过来的,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身段婀娜,一袭水绿色的衣裙更衬得人清秀而娇俏。她面颊微微有些泛红,踮脚在身边男子的耳边正在说着什么。男子唇边抿着一抹淡笑,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公主,那个!那个不是……”左青指着前方叫道。就在这时,对面的两人同时抬起了头,向他们看来。走到桥中央,迎面而遇的时候,湛如轻轻颔首:“公主。”
他的面色很平静。连唇角的那一抹笑意都已经不见。
静亭也对他点点头。目光又挪到一边的陈柳霜身上,琢磨着要不要和她也打个招呼。但还没等她开口,陈柳霜已经笑道:“公主殿下,你也来了?”
静亭不想和她谈理想话家常,扯着左青的袖子:“嗯。我们去那边了,你们玩高兴点。”陈柳霜却指着左青道:“殿下,这个是你的男宠么?”
要是被这么说的是别人,比如符央什么的,估计现在就拂袖而去了。
但是左青没有感觉,还转头对陈柳霜笑了一下。陈柳霜轻哼一声:“姐姐男宠不是多得很,偏要带一个没头没脑的出门。”
这话真不错,一句骂了两个人。
静亭淡淡瞥过她一眼,微微一笑:“都借出去了。不然,谁陪陈小姐你?”
说完,她也不顾陈柳霜煞白的脸色,不再停留。抬步走下了长桥。
月老庙内问姻缘。
“公主,这里人真多。要不,我晚些再去?”
庙门前,男女香客行进行出,庙门前甚至有些推搡。左青有点为难地看着静亭——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么乱的地方吧?
静亭摇摇头:“没关系。”她心道你不给我惹事就好,冲撞了别人的车驾什么的,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你去吧,我走走,一刻之后回来在这里见你。”
左青迟疑地点点头,叮嘱了几句,才快步走进庙里去了。
静亭独自一人,背着月老庙,走到街上。周围都是小商贩招揽生意的吆喝声,她稍稍偏离了街心,只见一座通亮如白昼的酒楼内,酒香阵阵飘出。她一抬头,只见那匾额上的三个字——
蜀月楼。
她想起了写给她的那封信来。
于是赶紧低头,免得被对方当成来赴约的。抬步正要离开这里,却感觉衣袖从背后被人拉住。她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这种面具很常见,方才她在街上好几处都看见有卖的。可这个人,面具下露出的嘴唇与下颔,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人。静亭皱了皱眉:“阁下是……”
“姑娘迟到了。”看不到面目,只觉得这个声音冷冰冰的。静亭没想到约自己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摆了摆手,有点儿尴尬地解释道:“我是路过。对不起,您……”可话还没说完,对方却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肩。力道之狠,让她迅速闭嘴免得痛叫出声。
她怀疑地暗自打量这人。
他穿的是一身灰衣,看不出身份,也没有待任何配饰。看那半张脸,只能判断他年龄在二三十岁上下,具体的,还真不好说。
这人简直是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静亭有些警觉起来——正常人赴约的时候,都会稍作打扮的吧?
她正想着,那人却已低声道:“跟我走,不准出声,知道么?”
静亭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那人却像是不屑等她反应,到她身边挽住她一边手臂:“走!”
他挽得很死,静亭稍有落后,手臂就会传来一阵错位似的疼。对方不时回过头来警告地看她,静亭只得咬牙跟上,这人显然是有武功的,她要脱身,只怕还不太容易。
何况,她环视四周,竟然发现人群中有不止一个、同样衣装、同样面具的灰衣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乖顺地跟着这人走。过不多久,她一抬头,看见前方聚集人尤为多的一个地方,是月老庙!
她耽误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刻钟了,只希望左青没有等不及,已经走了。只是他即使没走,能够对付得了这么多人么?
不过想来,这些人既然不敢明着绑人,想必就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样倒是好办些……她心下稍定,可是,那人却突然转过脸来,冷冷道:“你那个同伴,已经被我们捉住打昏了。他的武功尚不及我们弟兄的一半,若不想他没命,你就识相些!”
左青的武功尚不及他们的一半……
她脸色有点白,但还是让自己抬起头,镇定地说道:“你说的,是我哪个同伴?”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冷声道:“别耍花招!你一共带了几人出来?”
“一个。”她顿了顿,缓缓道,“但还有一人是,提前约在外面见的。我若不到,他会起疑。”
那人透过面具,冰凉的目光直盯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面上找出些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静亭那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目光。片刻,那人冷哼一声:“在哪?”
“长桥。”
“去把他打发走。”
“是。”
对方自然不可能让她自己去,他亦步亦趋随在她身后,谨防她还有什别的花招。但是静亭的所做再正常不过,她在街头停留片刻,在小贩手中买了一盏花灯。见那面具后的眼睛露出怀疑,她微微一笑:“爽约总是要有点补偿的吧?”
那人果然不再瞪着她。
静亭提起裙裾,抬步再次走上长桥。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之所以敢说谎,是赌得对方对她的行踪,并不是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同时,最重要的是——方才她在月老庙前,看到了一个人。
陈柳霜。
陈柳霜去庙里求签问卜,假如她想的没错,湛如应该是留在这里等的。
静亭提灯慢慢走到桥中心。那个戴面具的灰衣人,就在她身后、能听请她说话的范围内跟着。同时她也看到对面的街上有几个灰衣人在向着这边张望。但是她的步履却渐渐沉稳起来,似乎十分闲适,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忧心一般。
眼前不远处,出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凭栏而望。静亭长出了一口气,加快向他走过去。
湛如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起初有些涣散,但是很快就汇聚了。他站直了身子,直到静亭走到他面前,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也正是静亭想要的。如果他此时说出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之类的,那就不用接着往下唱了。
“我来晚了。”她说道,抬头望着他。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但是并没有开口。她很快又接下去:“我还有些事情。对不住,今晚不能陪你。”
他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的。
果然,湛如微微一笑。低头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灯:“给我的么?”静亭回以略带羞赧的一笑:“是啊,当赔罪好了。”湛如伸手将灯接过来:“那么却之不恭。”
静亭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转身走下桥去。
回到那灰衣人身边,对方没有说什么,而是又禁锢住了她的手臂,走入了人群。
走着走着,他们已经离开了繁华的路段。这时,跟在周围的几个灰衣人也围了上来,银白的面具反着光,有些瘆人。那抓着她的灰衣人看起来像是首领,低声吩咐道:“回去禀报,说人已经到手了!”
“是!”其中一人应了一声,转身迅速消失在夜幕里。
剩下几人跟随在首领身后,一起到了条废旧无人的民巷内。这些人看起来是早已探好了路,一到这里,就放心席地休整起来。静亭被他们看得很紧,只好一声不响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那个报信的人跑了回来。他冲进巷子,气喘吁吁道:“大人说、说现在见她,让把她带到约定的地点!”那首领听他暴露东家是官身,有些不悦地咳了一声。
但那报信的并没有注意,急道:“还有,我回来的时候,街上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很多羽林军,我们好像暴露了!”
68 灯火阑珊
从这条街回到公主府去,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去皇城,却方便很多。
这些羽林军,是湛如请动的么?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他办法多着呢,只要能让他惊动敬宣,就可以请来羽林军。她眼珠微微一转,面上却不太敢表现出喜色。那几个灰衣人凝重地站在巷口,等人流稍微少一点的时刻,就立刻抓住她:“走!”
他们沿着街边移动。
静亭眼尖地瞧见人群里,确实有三三两两的羽林军。她默不作声,很听话地被灰衣人围在中间,低头向前走。却在一股游客涌到近前的时候,她装作滑倒的样子——突然扑进了人群中!
那几个灰衣人皆是一惊,一阵慌乱——静亭之前的表现太乖顺了,他们只以为她是胆小怕事,却万没有防住,她还有这一手。
只见她在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了踪影,那首领恼怒道:“还不快去追!”但话音刚落,却见有几名羽林军似乎同时抬起头,向这边看来。那首领只得忍怒压低了声音:“分头去找!务必把人带回来!”
静亭其实没有走远。
她穿过人群,就在那些灰衣人之后的不远处,有一家药铺,已经打烊了。药铺门前垒着几张晒草药的筛子,她躲在那后面,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见到那几个灰衣人四下散去,她在心中权衡了一下——羽林军人数不多,而且武功应当是没有灰衣人高明的。如果她此般贸然冲出去,只怕还没有向羽林军求救,就会被灰衣人重新控制。
所以,与其那样冒险,不如在夜市中先想办法藏身,等到羽林军找到她。
——躲在这个药铺,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几个搜索的灰衣人一时都远离了此处,便快速地再次冲入客流中。这次,她看中了对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没想到,看中这里的,不止她一人。
巷子里,她轻轻的脚步声一响起,立刻有一对相拥的男女抬起头来,惊慌地看向她。反倒把静亭吓了一跳——看这架势,再往里走,不知道还要惊飞多少鸳鸯。
她思索片刻,解下腰上的一块玉佩,走上前:“我有一事,有求于二位。”
一刻钟后。
静亭走出了巷子。
此时的她,鬓发从一侧拢在耳后,发顶盘了个繁复的样式,由一支象牙簪子固定住——这发饰与她刚才所梳已经完全不同。若是对她面容不甚熟悉之人,一眼或许还认不出。
不仅是头发,她连衣服也改换了。她同方才巷子里那对情侣中的女子相互换了衣衫,此时再走出来,已经完全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
有两个灰衣人与她擦肩而过。
静亭目不斜视,走到街边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面——用她身上最后剩的几个钱。
与此同时。
湛如走下长桥,在街边的一家书画摊子上,借了笔墨。
那支摊子的书生家里穷得东墙不补,西墙不济,生怕仅剩的几支笔也被人拿走。偏要湛如在他这摊子前面,看着他写。湛如只得答应,展平了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句话。
那书生瞧了片刻,睨着他笑了一笑:“字写的倒是不错。可是你心仪的那位姑娘,可得识字啊?”他这话倒没有错,寻常人家女子,不识字者甚众。
“多谢兄台,她识得的。”湛如浅浅一笑,转身离开。
将那张纸折了几下,湛如吹熄手中花灯的蜡烛,把纸扔了进去。随手招来街边的一个小孩:“劳烦你帮我把这个,送给那位姑娘。”
那小孩见他生得面善,也不害怕。嘻嘻一笑,接过花灯便跑入了人群。
“如哥哥!如哥哥?”
身后不远,陈柳霜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陈柳霜已经走到他面前,有点抱怨地道:“你怎么不在桥上等我?你和那小孩在说什么?”
湛如摇了摇头,目光向斜街角的面摊一瞥,很快就收了回来。
“无事,走吧。”
因为客人多,面端上来得很慢。
不过,静亭本来也没打算吃东西。她只是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并且注意着附近有没有羽林军走动。
“姐姐,姐姐?”
这边正瞧着,一低头,却有个四、五岁的小孩笑着望着她。她问:“什么事?”那孩子将一盏花灯交给她:“那个公子让我送给你的!”
静亭抬起头,这孩子手指的方向,约莫有不下十位公子……
“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孩应了一声,转身跑远了。静亭将那花灯拎起来看——谁送花灯也不能送一盏灭了的,果然,在灯腹中,有一张字迹隐约的纸。
她伸手去够那张纸。
没想到底下的蜡油已经干了,纸片被黏在上面。她不敢硬扯,在对面食客惊愕的目光中将花灯倒过来,废了些工夫拿出了里面的纸,展开。
“三千辗转只梦卿,何解行行重行行。却道此洲归不去,奏玉引,凤鸾倾。”
这是湛如的字迹。
她将目光定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鸾倾……”
他写的,是鸾倾词的最后两句。
她又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街上的人群。但是客来客往,没有熟悉的影子……她攥紧手中的纸,渐渐被汗水浸湿,揉成一团。
他的意思,是在告诉她追捕她的人的来历。
如果不是刚才偶然听到灰衣人称他们的幕后主使为“大人”,她或许还不会往这方面联想。但是现在,前后串联起来,那些灰衣人十有八、九,是鸾倾派官员找来的。
她不知道湛如是怎样知晓这个消息的,但是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她现在面临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危险。
刚才那些灰衣人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让她不由得心怀侥幸——逃掉固然好。但万一逃不掉,或许,也没有性命之忧吧?现在,她是万万不敢想了。
鸾倾派动不得符央,便从她开始下手了。
她可不觉得,一个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京城里的某一个地方、甚至许多天以后才被发现尸首,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绝不可以被抓到。
离开了面摊,静亭拐进了一条民巷里。
这条巷子宽阔一些,各家各户窗前亮着灯光,因此,也没有那么多私会的男女。
她向内走了不远的一段,随手敲开了一家门。称自己是出来游玩,不小心把灯弄灭了,怕等一会儿男伴责怪,所以来这里借个火。
对方很善意地请她进门,给了个火,把花灯的蜡烛点燃。
她道谢过后离开了这家。走到巷尾,小心地将蜡烛倾斜,滴了几条蜡油在自己衣服下摆——她换来的这件衣服颜色颇深,滴上蜡油十分显眼。
吹熄蜡烛,将那盏花灯也顺便找个地方扔了。她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找到至少从外面看起来,最穷困的一家,敲开了门。
“我这件衣服不小心沾脏了,请问夫人能否借我一件衣裳?”
开门的女主人有些意外:“这……姑娘,我家穷,没有什么好衣裳……”静亭心道看上的就是你家穷,微微一笑:“无妨,夫人随便给我拿一件就好。我这件就留在这里。”
女主人见她身上的衣服比自家的好上不知多少倍,很快便答应了。进屋拿了一件粗布麻衣给她,静亭借这家屋子顺便换上,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名贫家女的模样。
她暗笑,还好没有倾城之貌,否则不是怎样都会被认出来么?
但这还不够。
她将头发解开,挑出几缕随手编了一下,使它们看起来像是因为脏乱而黏在一起。又将剩下的胡乱打散披下,把簪子揣在怀里,其它的发饰找个暗处处理掉。
随后,她又从墙角捧了一抔灰土,将身上的旧衣服染得这一块、那一块的污迹。
做完这些,她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条民巷。
这粗布的衣服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分款式,男女一样。静亭尽量不露出手和脸,这副样子摇摇晃晃在街上一走,果然许多人都将她当成了醉酒的流浪汉,见状纷纷避开。
她也不走远,就在出巷口的一面墙下停住,蹲坐下来。
——她现在身无分文,改装改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唯有等。
游人会渐渐稀少,但是有两种人却不会少——羽林军和灰衣人。在找到她之前,他们都不会离开。而这两者还有一个可喜的区别,就是灰衣人怕羽林军,羽林军不怕灰衣人。
最先放弃的,一定是灰衣人。
时间如水流逝。
静亭低着头,蜷缩在墙下。
多久了?她记不清楚,也许已经将近子夜了吧。周围人声渐渐稀少,商贩也开始各自收摊。狂欢过后的街头,蓦地显得极冷寂。
拨开遮住脸的头发,悄悄向外看,只见步履匆匆的行人中,羽林军的身影越来越多。她心头一松,但是已经忍到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了。她仔细观察着四周,还有没有灰衣人出现。
正顾盼着,身边却突然一阵脚步声。一人穿过冷冷清清的街,向她走来。直到一袭熨帖低垂的下摆,映入她的眼帘。
她怔忪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
“公主,没事了。”
她仰着头,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湛如望着她,背对灯火阑珊的街。眉眼略显柔和,眼神几乎融化在无边的夜色里。
静亭咬着下唇,片刻,猛地抓住他的衣摆:“你……你怎么才来!”湛如一怔,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公主,没事了。我们现在回家。”
69 另一局
喧闹褪去后的京城,显得尤为寂静。大街小巷,灯火都已熄灭。
只有羽林军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马车,向着公主府驶去。
羽林军也是人,在闹市找人找了两三个时辰,面上都不免露出些疲态。湛如并不留在马车中,而是随着羽林军,一路步行回府。
“将军(武官可统一尊称将军)辛苦。今日之事,多凭几位之力。”那几个羽林军虽然穿着相似,但是有一人总是走在前面,像是领头的人。湛如从腰上摘下一枚莹白的玉佩,递给那人。
那羽林军首领回头瞧了他一眼,倨傲一笑:“算你小子会说话。”但是神色终究是好了些,又和湛如随便搭了几句话。湛如问道:“几位稍后可是要去向陛下复命么?”
“本官一人去就可。怎么,小子,你有事?”
“是这样。我们有一同伴,方才走失在了闹市里。我还怕他遭遇意外,想请几位将军帮忙去找一找。”
“你那同伴什么模样?”
湛如就将左青的外貌和衣着描述了一遍,那羽林军首领答应下来。叫来五、六个人,让他们去城内找左青。
不多时,前面已经看到了公主府的外墙。
马车停在门外。
“送到此处即可,我代公主谢过几位。”
那羽林军首领在湛如肩上拍了拍:“你是个男宠?可惜啊可惜!”湛如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没有回答,对羽林军笑了一笑,掀开车帘去叫静亭下车。
没想到她蜷缩在车厢的一角,已经睡了。
湛如微微一怔。
可能是有点冷,她在睡梦中,依旧紧紧抱着膝盖。脸上还挂着两条泪痕,在这么个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居然也睡着了。
湛如将她披散的头发顺到耳后去,轻轻擦干她的脸。随后将她抱起来,出了马车。
向羽林军一行道别之后,他抱着她进了府。门前看守的侍卫露出惊讶的神色,湛如摇了摇头,轻声吩咐他们留门,待会儿左青会回来。
随后他向着静亭的寝宫走去。
之前提到过,静亭的寝宫前面,有一片长得乱七八糟的梅林。平时走起来都费劲,更何况抱着个人。还没有到寝宫,静亭就已经醒过来。
脚一沾地,她拍了拍衣衫,转身要往回走:“左青现下不知如何了,我们得把府里所有人都弄出去,今晚一定要把他找到。”
她担惊受怕过了一整晚,这么快就可以重新有条理地想这些问题。湛如实在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我已经托羽林军去找了,想必比咱们这里的人找起来快些。”
静亭怔了怔,站住脚步:“我还忘记问你,你是怎样将羽林军请来的?”
“你给过我一枚公主府的令牌,我出门一般都会带在身上。”他说道,“我凭那枚令牌进入皇宫,求见圣上。这才调了一批人出来寻你。”
静亭皱眉,“把陛下那边都惊动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
静亭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职责他一般。摇了摇头,对他一笑:“谢谢你。”
湛如也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晚了,我送你回去。”
“嗯。”
两人一前一后,又一次穿过梅林。静亭一边走,一边回想今晚的事。突然道:“喂,你和陈柳霜好上了?”
湛如一愣,随后皱眉道:“说什么胡话。”静亭回头对他笑道:“啊,没有么?那你今天晚上还和她出去。”湛如道:“我不和她出去,兴许你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静亭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记得她爹陈诉,是曾经的鸾倾派官员么?”静亭点了点头,突然注意到他说的“曾经”二字。
只听他继续道,“她和我说,大概是从楚相死后,不知道为什么,陈诉突然开始支持符央了。鸾倾派策划以你要挟符央,被陈诉拒绝,前两天已经和鸾倾派闹翻了。”
“陈柳霜一直在告诉我这些消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晚上的事也是她说的,否则我也不会知道是什么人在跟着你。”
静亭微微有些惊愕地瞪大眼睛。原来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有抓住男人的心的,有抓住男人的胃的,还有像陈柳霜这样,抓住男人的消息来源,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想了一想,“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见她的?”
湛如眉头皱了一下,半晌才道:“我都没说你和左青出去,你还想怎样?”
他这句话的语气颇有些奇异。静亭呆了一呆,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月色并不明朗,他的面容隐约可见。从白皙的额头,到狭长的眉眼,到形状优美的唇。他不知为什么,下唇轻轻由上牙咬着,一筹莫展地望着她。
静亭对上他乌黑的眼睛,恍惚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我……和左青没什么。”
“我知道。”他轻一笑。
正还打算继续说什么,就在这时,梅林那端闯进一个人来。是门前的两个守卫之一,湛如一怔:“左青公子回来了?”那守卫慌张地摇头:“宫里来了一位常总管,传圣上口谕,宣、宣您进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