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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9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静亭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手指的指向。

“宣湛如进宫去?”

“是,就是湛如公子!”

宣静亭还实在理解范围以内,宣湛如进宫,这个就有些离谱了。

两人颇犹疑地对望一眼。湛如便转身随着那守卫向外走出去,静亭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也小跑着跟上去。

常公公是敬宣身边倚重的太监之一,一般的小事,还是请不动他亲自上门的。当静亭看到站在门前,一脸困倦与不耐烦的常公公时,已经觉得,惊动敬宣,或许是件后患无穷的事。

常公公倚着马车,扫过来一眼,对湛如道:“你就是刚才进宫面圣的那个男宠啊?”

“是。”

“上车吧,你有福了,圣上还要见你。”

静亭在心中苦笑一下,心道这叫什么福。常公公半夜被揪起来出宫办差,早已没什么耐心:“湛如公子,请快点吧?圣上只说要见公子一个人,公主殿下您请回。”

马车的帘子已经打起来,湛如回头瞧了静亭一眼,但是没说什么,转身便上车了。

马车载着辘辘的声音消失在街巷。

静亭独自回了寝宫。

她很讨厌等待,从小就是。记得四五岁时父皇出征,她和敬宣在宫里等他回来,敬宣总是数着日子,而她却不。

她总是希望等待的时间可以一瞬间溜掉,所以她不数。她想直接跳到结果。

寝宫里安静无声。

敬宣要见湛如——会分两种情况,一是见一下很快就放他回来,二是一直回不来。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前一种可能,渐渐变得遥不可及。

她想她是知道敬宣要做什么了。

——他要留下她身旁最倚仗的人,牵制她。

她慢慢地将手放在胸口,半晌,苦笑一声。心想,敬宣的这个筹码,还真的是找对了。

抱膝坐在床上,看着天色渐渐变得微明。她其实已经很困,其间有一次差点就要睡着,但是正巧这个时候绿衣进来,和她说左青被人送回来了,受了一点轻伤。

于是静亭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应了一声,打发绿衣去照顾他。

临晨的时候,她走出寝宫。

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是符央正准备去上朝。见她过来,他诧异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公主要出去?”

昨晚的事情,他还毫不知情。静亭简略地将他们从出门到湛如离开的所有事讲了一遍:“……如果今天退朝后陛下留你,你一定要想办法,让湛如回来。”

符央望着她片刻,沉声道:“我一定。”

“谢谢。”

“公主不必担心了,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静亭又回到寝宫,这次她躺在床上,确确实实打算睡一觉了。但是闭着眼过了不知多久,竟发现根本睡不着。

大约中午的时候,蒋毓来了。

“公主殿下,昨天传来消息,契丹又来犯咱们边境了。今天早朝上,大家吵成一锅粥,符大人现在很忙,让我来跟您说,圣上根本没提您想问的那件事。”蒋毓是个传话的,不知道“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一边观察静亭的面色,一边道,“还有,符大人说他下午要想办法求见圣上,叫您放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

蒋毓走后,又是一个无比漫长的下午。

一般来讲,符央在宗正寺最多待到酉时初,即夕阳落山之时。但是今天,已经华灯初上,府门前依旧静悄悄的。

静亭打发绿衣去门前张望了好几回,突然想起曾经有一次,湛如将椅子搬到她门外,笑着对她说着急的时候不要走来走去的,坐着等会更好些。

她搬了个椅子到门外坐下。过了一会儿,绿衣回来说符央又弄了个人传话,说他公务缠身,可能要很晚才回。

绿衣道:“公主,别等了。先吃些东西好么?”

静亭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有些哀求。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自己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身边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现在湛如不在,她务必比平时还要坚强些。

于是轻轻一笑:“你饿了么?去把左青和于子修叫来,咱们摆一桌吧。”绿衣喜出望外,应了一声便跑出去。不一会儿,左青就来了,于子修却没到。绿衣说:“他的院子已经空了,似乎已经走了有一阵。”

静亭怔了一怔,“那不找他了,我们吃饭吧。”

70 谓我何求

符央回府的时候,已经入夜。

“圣上根本不打算提那件事。”坐在静亭寝宫的外间,他疲惫地用毛巾擦了擦脸,靠在椅背上,“今天朝政出了些问题,各卿都在忙。我见圣上的时候,他问我宗正寺是不是事情少些,我还来不及提别的,他就让我去给御史大夫那边帮忙,一直忙到现在。”

静亭给他倒了一杯茶:“陛下是故意的?”

“嗯。”符央接过杯子,道了一句谢谢。隔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明天再去。”

其实对符央而言,很难去名状湛如是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说是亦师亦友,却又不尽然,湛如的一些阳奉阴违的手段,在符央看来是很不屑为之的。可是湛如所拥有的、能授予的,又是符央前所未见过的多。他似乎永远看得比他人远,似乎永远不会错。

他是一个谜。

“你不要再去了。”静亭说道,“你去也是结果一样,不知道又会被弄到哪里给人干活。明天,我亲自入宫一趟。”

“公主打算求见圣上?”

她想了想:“不。我见太后。”在她的意识里,太后的面目几乎都不是很明晰,所留下的印象就是一团会移动的和气,“太后比陛下好说话,我去求一求她。”

不知道太后知不知道敬宣关了个她府上男宠的事,不过想必就是知道,这么芝麻大点的小事,她也是不会往心里去的。好在太后是个女人,静亭去哭一哭、闹一闹什么的,说不定太后就直接越过敬宣,把人给放了。

符央沉吟片刻:“公主,恕我直言,圣上或许不会让你入宫。”

“哦,为何?”

“公主想到的,圣上未必想不到。”

闻言,静亭怔了一怔,陷入了沉思。他说的有些道理,连着几次糊弄敬宣都失败,让她不得不承认,敬宣实际比她想的要敏感一些。

符央低声道:“公主,我倒是有个办法。”

这天晚上,静亭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才起身,让府里准备车马。

让马车停在皇城外,她独自一人进宫去。

符央说的其实有些偏差,她本已经做好了被拦在门外的准备,但是没有。敬宣并没有阻止她入宫,而是嘱咐了侍卫,让她一来,就直接请到谆宁殿去。

他阻止的是她去见太后。

“公主殿下,请在此处稍等片刻。”敬宣在外殿正在见几个朝臣,宫人将她带到了内殿。她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痛苦的神色,扶着墙站住。

那宫人有点惊讶,又有点慌张:“殿下,您……”说着,眼睛盯在她衣衫隆起的部分,难以置信道,“殿、殿下?您……您别站着了,去里面躺一会儿吧。”

静亭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就在这里等。”

这一路进宫来,许多人都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显然是都未曾听说公主怀孕的消息。

小半个时辰之后,敬宣回来了。

“陛下。”静亭向他行礼,但是因为腰里垫了东西,动作很是勉强。敬宣也是许久未见她,没想到她的身孕已经到了这么明显的程度。怔了一怔,忙扶住她:“皇姐坐吧。”

“陛下!”静亭抓住他的手不放,摇了摇头,“陛下放了他罢。陛下,我求您放了他……”

她之前一整天休息得都不是很好,此时又站了半个时辰,脸色还真就惨白惨白的。连敬宣都不忍看下去,头转向一边:“皇姐先坐下,朕……”他想掰开她的手,静亭却伸出另一只手,握得更紧。

“陛下,求您了。”她眼眶中竟然带泪,定定望着敬宣,“我真的很喜欢他,您放了他好么?或者,让我见见他好么?求您了……”

敬宣没想到她会哭,一时怔住了。却见静亭哽咽片刻,突然眉头一皱,按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皇姐!”

他并不清楚怀孕的女子身体虚弱程度是怎样的,伸手一接,静亭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敬宣蓦地有点慌乱,将她扶到一旁榻上躺下,起身唤来宫女:“去请秦御医!快去!”

秦御医今天还恰好去了公主府,请了半天,来了另外一位御医。这位御医未曾给静亭诊过脉,对于她一向诡异的脉象,吓得魂不附体:“圣上,殿下……殿下她的脉有些不对劲!”

静亭叹了一声庸医,只得慢悠悠地“醒转”过来,面色惨然地躺在榻上。如此,敬宣也松了一口气,叫那御医退下去。他望着她半晌——目光里,似乎有些茫然。

他低低叹了口气:“你歇一会儿,我叫他来见你。”

湛如被关起来的地方,叫做谆容殿。

这里是先皇去世之前,偶尔休息的一处地方。敬宣继位之后,这里便没有什么人来。而此地景色实则颇好,窗外种着几株翠绿的芭蕉,下雨的时候,雨滴落在蕉叶上,悦耳动听。

谆容殿内只有一个丫鬟,此时已经被湛如打发下去。他坐在窗下,此时无雨,淡淡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洒下,斑驳地落在地上。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由光线勾出,美丽而略显纤薄。

他将一只手伸出来,阳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微微耀眼。他这样坐了半晌,黑眸中沉静如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门开后,几个小太监簇拥着常公公走进来。

“出来吧,公主殿下要见你。”

常公公的嗓子尤为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刻薄。湛如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甚至也没有意外,站起身来随他向外走。常公公一道走,一道尖声说道:“你这人啊,还真是个有福气的。今天公主殿下为了见你,都在谆宁殿上哭昏过去了呢。”

湛如眉头轻轻一皱。

常公公继续道:“你可不知道哟,你天天在这宫里关着。这两天跟咱家打听你的人可多了。宗正那位符大人算一位,连咱这羽林军的周将军,都问过一回呢……”

这些人向他打听消息,自然是不会少了好处。常公公说到这些事,脸色好了一些,带出几分笑容来:“我说你啊,如入干脆去求求圣上,把公主许给你得了。”

湛如淡淡瞥过他一眼:“那多谢公公了,就请您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罢。”

常公公脸色一垮。瞪了湛如几眼,不再和他搭话。

很快,谆宁殿就到了。

敬宣在外殿坐着,身边还有两个大臣,三个人面前堆着一摞奏表,像是在商量什么事。见湛如进来,敬宣稍稍抬了一下头,但是没有说话。

常公公领着湛如走到偏殿,敬宣平时休息的地方。此时床上的幔帐低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湛如走到床边跪下,伸手拨开幔帐,握住静亭的手。

“公主。”他轻轻唤道。

静亭微微动了动手臂,但是眼睛依旧闭着。直到湛如又唤了她几声,她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的面容半晌,才将手放到他脸上,轻声道:“真的……是你么?”

“嗯。”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常公公再杵在这里,老脸已经快撑不下去。咳嗽了两声,关门退了出去。

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静亭将床帐撩开,理了理衣襟坐起来。除了脸还是有点白,方才的虚弱已经不见,挥了挥手:“别跪着了,起来。”

湛如闻言起身,在床边搬了个椅子坐下。他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十有八、九是装的。对她是怎样求动敬宣来见他的,也明白了个大概。嘴角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笑容,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望着她。

而静亭这时候也恰好望着他。两人目光一触,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你……被关在何处了?流芳殿么?”过了一会儿,静亭问道。

湛如摇了摇头:“一个叫谆容殿的地方。”

“谆容殿……我小时候去过几次。”

“嗯。”他瞧了瞧她,伸手拽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这样不太舒服吧。”

“还可以,谢谢。”

她这句“谢谢”出口,自己也稍微觉得有些惊讶。两人居然这么莫名其妙地客气起来了……看了看他,半晌,她突然一笑。

“湛如,如今你彻底和我拴在一起。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这个“没有退路”的意思,两人都十分明白。从此,敬宣不仅知道湛如是个聪明得要命的人,还知道静亭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从此他面前再没有帷幕,他终于还是站在风口浪尖了。

“我知道。”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突然也笑起来,“那……就这样吧。”

“嗯。”静亭点了点头,“首先,你得出去,你想出什么好办法了没有?”

他笑着望着她:“小静你这样问,莫非是已经有了法子?”

“法子是有,不过不是我想出来的。”她示意他附耳过来,有点神秘地道,“这个法子,是我出门前符央教给我的。”

符央较最开始静亭认识他时,已经改变了许多。

他渐渐地开始磨去了那身硌人的棱角,渐渐地,开始显露出他璞玉一般的才华。他外圆内方,正一步一步走向一名成熟的、上位者的位置。

“符央让你在陛下面前求个官职。”静亭说道,“陛下意图控制你,而非击垮你。你在朝谋一个官职,既能有自由,也能让陛下满意。我觉得这样可行。”

湛如微微颔首,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与他之前所想完全一致。

“你也觉得可行?”静亭露出些惊喜的神色,挪了挪身后的枕头,换了个姿势,“那你想好怎样和陛下说了么?”她想,这个官职,只要湛如要,敬宣一定会给。虽然只是挂个虚职,但是具体是什么官,却还是有些差别的。

湛如摇了摇头:“小静,这个不能我去说,得你去才行。”

71 典吏

“为什么?”静亭不解道。

湛如正要解释,却听到外殿屏风移动的声音。随后,有脚步向这边走过来,等了一下,常公公的尖嗓子道:“回圣上,静亭公主方才醒着。”

静亭脸色变了变,忙扯过被子来盖在身上。湛如将她的头拨过来,在她耳边迅速低声道:“如果他让你嫁给我,不要答应。”

说完之后,他就重新跪了下去。

静亭微微一怔。就在这时,门开了,敬宣走了进来。

“皇姐好些了?”

静亭点点头,示意自己无碍。敬宣又瞧了门前的常公公一眼,常公公立刻走上前来,将湛如带出去。等门内只剩静亭姐弟两个,敬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道:“皇姐现在满意了?”

静亭没有回答,而是撑着床沿坐起来。正色道:“陛下,我想请您,给湛如一个官职。”

敬宣不置可否地望着她——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哀求无助的神色,看起来成竹在胸。敬宣想道,看来这个湛如还真是有点本事的,只用了这么一会儿,就将皇姐稳住了。

他下意识地,将这个主意也归结于湛如出的。

“哦,为何?”

“以他之才华,难道不足以在朝为官?”

“甚好。那么皇姐以为,朕应给他个什么官职为好?”

静亭轻轻一皱眉,连这个也问她。想了一想,这个官职,只怕是要看哪里还放得下人,而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难道她说个官职,敬宣还能把原来位子上的人给踢出去么?

于是她说道:“但凭陛下定夺。”

敬宣淡淡一笑:“好,朕答应了。”他顿了顿,瞥了静亭一眼,又说道,“既然皇姐这样喜欢他,朕将他指给你做驸马如何?”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

湛如猜的一点不错,他甚至想到了她在提出官职的请求之后,敬宣的反应。

他叫她不要答应——她在脑海里将可能成为理由的因素快速地过了一遍,有点不解。敬宣盯着她,正等着她给个回答,她踌躇了片刻:“陛下,不可。”

“哦,这又是为什么?”

静亭心道我哪里知道为什么,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现:“陛下,此事……实在难以启齿。”敬宣便疑惑地望着她,她略带羞涩地道:“我怀的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我这样嫁他,他、他会生我气的……”

敬宣没想到是这么个难以启齿,听完这话,也呆了一下。

静亭离开皇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她在谆宁殿里和敬宣讲事情谈妥之后,敬宣又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她是不是想去看太后。静亭肯定不能说不想,两人便一同去太后那里用的午饭。这事,还是头一遭,倒是把太后吓了一大跳。

敬宣离开后,静亭又和太后小聊了一会儿,便出宫回府了。

她回来得比符央稍早一些。听她简略说了经过,符央沉吟片刻:“圣上可单独召见过湛如?”

“我不知道。依你之见,会给个什么样的官职?”

符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公主放心,圣上应该有分寸的。”静亭道:“这个我也知道。”符央道:“圣上承诺放他出来了么?”

静亭有点担忧地摇了摇头。

两天之后,符央的到了消息,金曹多出一位补缺的典吏。

相比之下,批文下来的速度就慢了一些。又过了两天,才送到公主府。几乎是同时,一辆宫里来的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湛如从车上下来,门前的守卫根本未曾注意过他消失过,像往常一样问好:“湛如公子!”湛如闻之淡淡一笑,向门内走去。与闻讯而来的静亭恰好打个照面。

她瞥了一眼门外停着的华贵马车,笑道:“你们别乱叫,他如今可不是公子了。”

湛如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今日穿着一件墨黑的衫子,料子很好,手中的折扇也是檀香扇骨,下面吊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坠子。静亭直到此时才发现,他穿着再平常不过的衣服也不会失色,而再华贵的锦缎珠珼,也都不会令他的容貌失色。他依旧那么美。

这突然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湛如道:“我倒还是觉着,他们叫公子好些。”

他这句话将她有点飘忽的思绪拉回来,静亭对他一笑:“此言甚是,公子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了。”

湛如也懒得听她胡扯,牵着她的手向府内走去。静亭稍稍有点走神,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去过金曹报到了么?”

“还没有。”

静亭皱了皱眉:“那不是不太好?”

“无妨。今天我出宫之前,同圣上见过一面。”他顿了顿,继续道,“圣上赐我一辆马车,叫我早些回府休息。我总不能抗旨。”

“陛下没再赐你一座府邸?”

“小静,我不过是个典吏。若是每个典吏都有府邸住,这个京城只怕都住不下。”

静亭笑了笑:“典吏怎么了?典吏不也是个官么。”

湛如沉默片刻,才回过头也对她笑了一下:“当然。”

他这样一笑,反倒让静亭心里有些不好受——他现在的处境并不是很好。不可逆转地被卷到了官场里,顶多是比被囚禁好了那么一丁点而已。

她轻声道:“对不起。”

湛如没有说话,而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两人一路从府中穿过去,此时夕阳方落,公主府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初秋季节,晚风微凉。

路过符央的院子时,正巧里面走出个侍女来,摸着黑差点和静亭他们撞在一起,连声道歉。就在这时,院子的门开了,符央走了出来:“公主殿下。”又向旁边看了一眼,“湛如回来了?”

湛如点了点头道:“今次多谢符大人相助。”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符央将院门又打开了些。院子里摆了一张横桌,桌上有酒和几个碟子。树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蒋毓,另一个在静亭眼里就有点陌生了。那两人都颇为好奇地往这边看。

“我请太仆蒋大人、兰台王大人在此小聚,典吏大人也来么?”

符央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湛如到底姓什么,只得称“典吏大人”。朝廷的批文给得也蛮有意思,居然给湛如直接安了个姓“符”。官还没做,就直接被划到符党里面去了。

现在符央邀请他加入他们的圈子——这是湛如的第一个机会。并不是芝麻大点的小官就能四平八稳,如果上头有人刻意打压,日子也很不好过。

湛如身份敏感,有一个强大助力的保护是颇为重要的。

静亭抽了抽手:“你去吧。”

湛如迟疑了一下:“……我先送你回去。”静亭摇头笑了笑:“不用,别让他们等你。”

这天晚上,静亭坐在寝宫的外殿。开着门,看着月色下的梅林。

她一直看到很晚,直到绿衣来催她,她才草草洗漱睡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湛如开始慢慢地变得繁忙起来。

他没有上朝的资格,但是每天一早,都是要去金曹一趟的。原本,他这个差事是有什么事做,同僚也都觉得他来历诡异,轻易不将公务交给他。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朝堂上传来了一个消息。

继契丹部队边境来犯之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契丹人拒绝上贡,而是声称今年的贡品在春季已经交齐。并且明明白白地拿出了账目来。

于此,不得不说契丹人如今也变得很聪明了。

拖贡品这种事几乎每年都有,但是拿证据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有了这么一件事,朝廷里的气氛进来蓦地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契丹人气焰很是嚣张,拥兵边境几个小城,居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敬宣紧急找来一批大臣,专门研究这件事。最后决定先调出国库里纳入契丹贡品的记录,和契丹给的账目核对清算。

就这么着,这个给压极大的任务,就落到了主管钱帛盐铁的金曹头上。

金曹本来还有不少其他人,也是挂虚职的。这样一来,只得暂时全都被叫过来对账。尤其是主管金曹的官员,发现新来的这位典吏,对账似乎稍比别人慢一点,颇为失望。但是翻一翻他对完的账目,发现竟无一处遗漏,称赞道:“原来慢也有些慢的好处。”于是又多拨了些账目给湛如。

秋天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湛如时常忙到天色全暗才能回来。静亭叫人将府里的账册都搬到自己这里来,白天也不怎么往外跑了,一个人在屋里对完。

这天,秦御医照例来给静亭诊脉。

她装怀孕已经快七个月,照常理来讲,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了。秦御医这次走之前,特地提醒道:“殿下这里,还是要多添几个手脚伶俐的人比较好。”

“您说的是。”她道谢一番,送走了御医。想想今年之内,这个孩子必须有个着落。这件事情,还真得早作打算。

于是她悄悄遣了几个可靠的人去打听。

过了几天,左青从外面回来,到她这里关上门,神色兴奋地低声道:“公主,已经问来了!厨房的昆子有个表哥,是在京城外头管着咱们府一处田产的。他家夫人有七个月身孕!”

“问过他们了?”

“还没有。不过昆子说,他表哥家里不富裕,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姑娘,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应该是愿意送给咱们的!而且——”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而且,据说大夫去看过了,说可能是个女孩!”

听到这里,静亭点了点头:“明天我们去看看。”

72 孩子

在京城外围的所有田产中,公主府所占数量是最多的。静亭没有封地,所以敬宣就多拨了几处田产给她,权当补偿。

出城门外七、八里,视野开阔,土地平旷,田间一片金黄。马车停了下来,静亭和左青从一条田埂上走过去,来到一座小小的院子前。

这院子围着低矮的竹篱,里面除了几堆茅草,一个破水缸,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看起来还真的不是太富裕。

听到脚步声,水缸后面闪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来。扒在竹篱后面,一双眼睛有点好奇地盯着他们。左青道:“好孩子,你爹娘在不在家?”

那小孩只是盯着他们看,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左青道:“这小子莫非是个哑巴?”

谁知他这句话刚说完,那院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回跑:“爹,娘!有坏人,坏人欺负姁姁!”

两人皆哑然。这孩子哭了不一会儿,屋后就走出个黑瘦的男人来,见到门外打扮富贵的两人,怔了一怔。将姁姁哄道一边去玩,开门让他们进来:“你们找谁?”

“这里是不是昆万家?”

“是,我就是昆万。”说着,眼神疑惑地在两人身上打转。但还是让他们进屋说话。屋内,一个妇人正躺在床上,床边是两个同样脏兮兮的小孩正在地上玩。静亭和左青说明了来意——他们谎称来自京城的商贾之家。想多抱一个孩子,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作伴。

昆万夫妇商量一番,都露出了有些动心的神色。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对他们家里实在是个负担,而跟着这两人走,反倒是可以锦衣玉食,生活无忧。而且静亭这次来,就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于是,昆万夫妇不再犹豫,将此事答应下来。

“那好。如果您的夫人临产,请尽快叫人知会一声。”静亭给了昆万一个地址,是她前些天叫人在京城里买下的一座宅子。她在那里安排了人,昆万这边一有了消息,她府上很快就会知道。

昆万道:“您放心吧!”

此事就这样说定下来,静亭长舒了一口气。

离开昆万家时,那个叫姁姁的小姑娘还在院子里。蜷缩成一团,露出两个眼睛来,瞪着左青抽抽噎噎地哭。

左青也觉得挺不好意思,在身上找了找,摸出两块糖递给她:“别哭了,我逗你的。”姁姁不理他,继续哭。左青在她面前蹲下来,“别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我当时就吓傻啦。”

他费了好一番口舌,将姁姁哄好了。他将两块糖放在她手里,姁姁破涕为笑。左青敲了敲蹲麻的腿,转头对静亭道:“好了,我们走吧。”他话还未落,阴沉沉的天突然闪过一道银光。随即轰鸣的雷声落下来。

姁姁被吓了一跳,嘴一歪,立刻又大哭起来。

静亭和左青面面相觑。左青又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糖了。天色阴郁,像是很快就有大雨要落下来。他于心不忍地瞥了一眼犹自大哭的姁姁,对静亭道:“公主,我们快走。”

两个人快速穿过田埂,到了马车上时,雨点也落下来。马车在雨中慢悠悠地驶回京城,在静亭买的宅院前停下。他们付了钱,将车夫打发走。

这宅子并不是崭新的,而是从一个离开京城的富商手中买来,以供停靠。门面十分气派,但是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住,更没有安排马车。两人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左青道:“公主,这里好冷,我们进去待会儿吧?”

京城的雷雨来得快,去得更快。用不了多久就会小了,静亭点了点头,正要进门。却见一辆黑壁的马车从雨中穿过,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殿下怎么在这里?”

车帘被撩开。里面坐着个穿素服的人。

“……楚大人?”

楚江陵淡淡一笑:“在下眼下身无官职,不敢当。你们呼我名字即可。”

静亭和左青被请上了楚江陵的马车。马车转了个弯,向着公主府驶去。

“楚……兄。”静亭让他这个身无官职弄得有点不习惯,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在家待久了,去拜会几个旧友。”

静亭点点头。她知道楚江陵即使是丁忧,对外面的事知道的也一点不会少。朝廷的事,他心里自然都一清二楚着。

“公主去了哪里?”

“一样,去见几个朋友。”

楚江陵点点头,隔了一会儿,突然低声道:“公主小心些,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了。”

静亭诧异地望着他。只听他又说道:“我听说契丹今年拒绝上贡,在边境挑动了几战。如今,契丹王储又要入京了。”

静亭微微一惊:“莫非,他们全打赢了?”

“听说倒也不是。”楚江陵垂着眼,望着晃动的车帘,“双方各有胜败。只是,契丹军占了几座城,以屠城要挟边防军后撤。陛下想必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又召他们入京。”

距离上次在雱山行宫接见契丹使者,才过去没多久,这就又来了。

说起来,楚江陵的消息还真不是一般的灵通。契丹入京的事,连她都没有听说呢。

“所以公主小心些,如果出门,也一定要多带几个人。”他低声道。他已经猜到契丹的王储八成又会拿和亲说事,就算静亭对他上次的话全无回应,显然是对他无意。但是看着静亭就这么远嫁出去,他不想。

“我知道了,谢谢你。”

转眼,公主府就到了。静亭对楚江陵一笑,转身下车。楚江陵借给他们一把伞,左青先撑开了,将她让下来。楚江陵还挑着帘子,穿过雨幕望着他们。他还不知道静亭怀孕的事情是假的,黯然的同时,又暗自责怪这个左青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了下来。这车走得很慢,几乎没有什么水花溅起来。等停了之后,只见里面撑开一柄淡青色的伞,握着那伞柄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湛如从车上走下来,见到他们在这里,也怔了一怔,走了过来。

静亭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一时间有点走神。湛看了看她,又对着楚江陵打了个招呼。楚江陵便点了点头:“典吏大人,近日金曹案重,辛苦了。”

“食朝廷俸禄,辛苦些也无妨。”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因为下着雨,这样说话也实在是挺难受,湛如便对楚江陵笑了一笑:“多谢楚兄送小静回来。”

楚江陵默然点了点头。道别过后,便吩咐马车向回走。

左青见湛如来了,便自动将静亭让到他伞下,自己先走了。等他走出几步,静亭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远远叫住了他:“你去和昆子嘱咐一声。你问过他的事,不要让他再和别的人提。”

“晓得了。”

等左青的身影逐渐消失,静亭和湛如向寝宫走。路上,湛如问她:“你们做什么去了?”静亭便将她和左青去昆万家,怎样“订”下了一个孩子的事情说了。

湛如微微有些惊讶:“你自己找到的人?”

静亭笑着睨他一眼:“废话。难道没有你,我就生不了个孩子么?”

他也莞尔,抿唇一笑道:“你一个姑娘,怎么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静亭只是笑,并不回答。秋天的雨有些凉意,她这样走了一会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湛如将伞又往她头上斜了一些,隔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我的事情了。”他说着又望了望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以后喝碗姜汤,就该用晚膳了。”

静亭一听到他提到姜汤,这是她最讨厌的东西之一,不由得脸色僵了一僵。

回到寝宫之内,湛如将伞晾在廊下。走进门来,对她说道:“对了,你往后尽量不要见楚江陵。”

静亭睨了他一眼,心道你莫非现在才知道醋了?这醋得也忒慢了些。却听他道:“这些日子你也别出门了,契丹王储要入京,京城会有些乱。”

“你也知道了?”她颇觉诧异,这事连一个金曹里的小小典吏都知道了,怎么敬宣迟迟不告诉她?

湛如摇了摇头:“此事有些麻烦,我等一下和你说。”他身上湿了一片,从架子上拿了一件衣服,向屏风后走去。静亭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走上前接过他手里那件衣服:“我来。”

两人走到屏风后,湛如说道:“这事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契丹这次来,一是想让圣上割城相让,二是想要减贡,三是想要娶你。”

“陛下不会答应的。”

“前两条确实不会。”

静亭点点头,将他身上的湿衣脱下来,又从一旁扯了一条毛巾,踮起脚给他擦头发。擦到一半,手突然停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眼中忍不住慢慢浮现出无措的神色。

“小静,你别着急。眼下陛下的态度还恨难说。”湛如说道,“我和符央不会让你去和亲的,契丹人不是还没来么。”

静亭嗯了一声,但是手却还是止不住地有些颤抖。虽然从很早以前她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来得好快。

终于有这么一天,敬宣放弃她了。

73 如此良夜何

屋外的雨声清晰可闻,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静亭才叹了一口气,将一旁的衣衫拿过来给他披上。双手绕过他的腰,将腰带给他系上。

“小静。”

“嗯。”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湛如轻声道:“不要这样,真的没事。”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勉强对他一笑。湛如突然道:“你找的那个孕妇,你见到了么?”

“见到了啊。”

“她也像你这样?”

静亭有点不解地望着他,湛如低头指了指她的腹部:“这里,垫太多了。”

静亭呆了一呆,“你连这都知道?”湛如道:“你到底都垫了什么?”她想了一下,道:“两个枕头,还有一块折起来的毯子。”

“你不难受?”

“还好吧。”

湛如失笑,让她转过身:“冒犯一下。”伸手解开她腰带,取出那条覆在最上面的毯子放到一边。然后将两个枕头交错了一下,微微调整了位置。

“转回来。”

静亭听话地转回来。他俯身把她的腰带捋好,手在绕过她身后时,不经意地在她背上贴了一下。

虽然没有淋雨。但是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有点潮湿。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清晰地透过来的微热,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片刻。

静亭轻声道:“喂。”

湛如才回过神来,低头对她笑了一下,利索地将她的腰带系好。

“这个月你要出去就这样,下个月再加毯子,记住了?”

“你不是不让我出去么……”

她说着,已经把那两个枕头取出来。他便重新给她系上腰带。

她的腰很细,同样是隔着一层潮湿的布,微热触在他手心。这一次,连静亭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他的手从她腰间滑过,再一次停在她背上。

静亭皱着眉抬起头。

两片唇压了上来。

她全身一震,感觉他揶着她衣襟的手放开了 。腰带倏然散开,再之后,衣衫一件一件落在地上。

雨声依旧,门缝中透过的风有些寒意。两人间逐渐开始火热的喘息,湛如将她抱起来,绕过屏风走到床边,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她。

眼眸深黑,狭长似折下来的羽翼,又似墨色的芍药花瓣。

静亭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他的颈项勾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帐中一片昏暗。因为下雨,天黑得较往常还早。门缝透着几丝冷风,静亭微微有些寒战,扯了一条被子到身上裹紧。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她脑子此时不是很好用,唯一想到的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居然又犯上。终于,犯到最后一步了。

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然后将被子匀出一半来,往身边挪了挪。

门被敲了两响,绿衣有点模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主,要传膳么?”

她正想说不要,湛如却已经替她答道:“送过来罢。”

绿衣道:“是。”说完,脚步就去得远了。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摩挲她的面颊。静亭心跳得还是很快,轻声道:“你饿了就起来吧,我想再躺一会。”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我回来之前吃过一点,你去吃饭。”

“我不想动。”

他便暂时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手渐渐下滑,按住她脖颈上挂着的一条线绳,一直摸到她胸前的玉佩。有些慵懒地勾了出来,放在手中掂着道:“这是什么?”

“玉佩啊。”

在雱山惠妃那里拿来的,就是这枚玉佩。在安定山求见顾训时,证明她身份的,也是这枚玉佩。她一直挂着它,感觉这个东西,似乎能给她带来些好运。

湛如嗯了一声,扶着她起身:“好了,我陪你去吃饭。”静亭倚在他怀里,脸突然一烫:“湛如,我……想沐浴。”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呆了一呆。她想起每次“侍寝”他都要叫热水,原来,居然是这个原因……

四目相对,他轻笑出声来,垂头亲了她一下,径自披衣下床:“等着。”

沐浴过后,静亭觉得舒服了不少。湛如端来一碗姜汤叫她喝,她也没太和他计较,乖乖喝了。然后在外间坐下吃饭。

“对了……楚江陵也知道契丹使者要入京的事。不知道符央现在知不知道。”她一边吃着,一边对湛如说道。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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