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琳琅》作者:雨泠檐【完结】 > 琳琅by雨泠檐【书香门第】.txt

第 2 页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湛如笑笑,跟他错身,进门去了。

静亭这几日都不曾见他,今日他穿了一件墨色的袍子,更衬得人如美玉。她倒是瞧得一怔,片刻才道:“符央怎么突然和你关系那么好?”

“都是男宠么,大概……比较有共同语言吧。”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墨色的眸子望着她:“他现在听命于公主?”

她还没有和湛如说过符央的这个事情,不知道他心里会作何想。只是面上却依旧含笑,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静亭点了点头,方要解释,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侍卫敲了敲门走进来,递给她一张褐色的请帖。她打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将请帖给了湛如。

侍卫走出去了,湛如才将请帖轻轻放回桌上:“楚相要请公主。”

是的,楚相的除夕宴请帖。

静亭尚在踌躇。湛如道:“那公主府的家宴,是不是取消了?”

他没有问她去不去,而是直接问她家宴是不是取消。静亭苦笑一声,湛如做的决定,一向是最正确的。

拿起那精美的请帖,放在眼前端详。湛如见她不说话,迟疑了一下:“公主若是不想去,也可……”静亭叹了口气打断他:“去,怎么能不去。”

除夕夜。

掌灯时分,城中一片鞭炮声响。公主府内,左青叫厨房温了酒,带着其他几个公子在厅堂,也颇热闹。

静亭则收拾好了出门。符央站在门外等她。

京城的官员大多和楚相认识,符央便也在受邀之列。于是这便也成了合作的一部分——她和符央一起去赴宴,营造一种符央正“得宠”的假象。

目的么……自然是让符央背靠大树好乘凉。公主眼前的人,别人就是再不屑,也会让他三分。

还有一着,静亭不愿意深究的,便是警告符央:你和我在一条船上呢,别想着反咬一口。要倒大家一起倒。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府门。静亭今天打算带绿衣一起去,见符央一个人,不免觉得有些不妥:“……你再带个人?”

符央回头睨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不忿:“知道了,我带上湛如还不行么。”

静亭呆了一呆,才明白他是以为她要湛如监视他了。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还没解释,符央却已经让人去找湛如过来了。她眨了眨眼,也就不再说话。符央刚刚的自称是“我”呢,这算是他开始逐渐信任她的表现吧?

符央眉还是有些拧着,快步向着府门走去。静亭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到了门前,还随他上了同一辆马车。这倒叫符央有些惊讶:“公主……”

“叫湛如和绿衣坐一块儿去吧。”

符央便不再说话。湛如很快就过来了,和绿衣也上了另一辆马车,便向着相府开动。一路上静亭瞄着符央有些愠怒、有些尴尬,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在心中偷笑。

马车停到了相府门外。

静亭和符央先后下了车。这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达官显贵的马车,整条巷子灯火通明,冠盖相望。周围不断有人上前给她问安,她一边回答着,一边在心中想,若是今晚这里房塌下来,砸死的得有大半都是三品以上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只见相府门前走出个人来。见到她,立刻就迎了上来,含笑道:“公主驾到,臣未能远迎。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这人是谁?

在此时能说“远迎”这种话的,只有相府的人。而他又自称“臣”……虽然听说过楚相仪表不凡,宝刀不老的传闻,但是、也不能……这么年轻吧?

眼前这人是二十几岁的样貌,英俊从容。五官略有些纤细,但是仪态却极优雅。

这样的人……

静亭这边只好先赔笑,却见符央已经行了一礼:“左监楚大人!”

要么就说“左监大人”,要么说“楚大人”。符央处世虽说不上圆滑,却不应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这一声别扭万分的称呼,顿然将静亭的思绪拉回来。

符央在提醒她。

廷尉左监,楚大人?

楚江陵!

原来这位仁兄,就是当日她叫左青去刺杀未遂的楚江陵。静亭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他怎么亲自迎出来了?是专程来迎她的?这是什么意思?

楚江陵已经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公主和符大人随臣入内。”

符央抬脚就往里走。静亭心中暗自忐忑,但是面上却是从容地应着:“听说前一段日子左监大人身子不好,如今已经大好了?”其实心里想的是左监大人之前还卧病在床,转眼间就能出门迎客了,这大好的速度真是神奇得令人生疑啊……

楚江陵道:“已经无碍了,谢公主问。”

三人说着到了厅上。

丞相是大官,所以丞相府的厅么,也是大厅。

好家伙,真是大。

静亭在心中感叹这气派都赶上皇亲国戚了。有钱人建个大厅是容易的,但是真敢这么做的,手中势必也有权。

丞相正在厅中与一些来赴宴的人说话,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官员。楚江陵一进来也立刻被拉走,歉意地对静亭做了个手势,叫来侍女招待静亭和符央,他才离开。

05 宴中宴

两人临着桌落了座,湛如和绿衣都是下人身份,跟在后面不便多话。静亭见此刻厅上大家都在忙着客套勾搭,没什么人向这里看,轻轻挪到符央身边:“刚才,谢谢。”

她声音很轻,符央却有些诧异地瞧了她一眼。片刻,才摇了摇头。

“公主要小心楚江陵,他的态度有些可疑。”

他这话对,楚江陵“大病初愈”,方才居然特地迎出门来,这样热情,颇有不正常。

何况静亭和他根本没什么交情。

莫非他发现了刺杀他的人和公主府有关?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要查出来还是有些难度的。

至今刺杀楚江陵这件事也只有她、左青,和湛如三个人知道,就连符央都蒙在鼓里。她想了想:“他应该是认为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利的事,想来也是阴错阳差。”

符央也是明白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的事情,很快,宴席就开始了。

静亭对这些吃吃喝喝早已习惯,上次在皇宫中——那是个失误。其实是事后她才知道左青不是不替她挡酒,而是本身酒量就不行。这个经验告诉我们,看人下菜碟儿是很重要的。

她第一次和符央一同出席这种场合,众人看他们的目光颇有些探究。

前来敬酒试探的人也比往常多些。

待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静亭轻声对符央道:“你酒量如何?”

“尚可。”

“那你替我挡着些。”

符央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看着前方:“是。”

宴席过后,楚相便推说累了,早早离席。将主人的位置交给楚江陵。

楚江陵不推辞,走到厅中央:“诸位大人若有愿意欣赏歌舞的,便虽江陵过来,若是不堪眼目之扰,也可自行去外面走走。想要离开也不必叫人来传了,各位随意就好,但求尽欢。”

大家一阵恭维。

楚江陵只是笑笑,率先穿过门廊向着花厅走去。

一些人紧随其后,还有些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另外一些则散开朝外面去了。静亭问了符央,他说想去院中走走,静亭则跟去了花厅。走的时候告诉湛如和绿衣都自便,绿衣却还是执意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上回静亭酒醉被人从皇宫送回府,已经把这丫头吓怕了。

花厅内,众人已经落座。厅的正中搭了个舞台,台上正有几名翩跹的女子歌舞,身段婀娜,香风阵阵。静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

本来也不是来看歌舞的。

目光在厅内逡巡了一周。

却不见楚江陵的身影,她有些诧异,又不觉有些失望。

她有些想要探究这个人。

说不清是因为上次未遂的刺杀,还是为他今天的表现。而且,总体感觉起来……他的恶意并不重。反倒是有点你试探我,我也小心翼翼试探你的意思。总归,是比深不见底的楚相好对付许多的。

只是客人都在这里,主人却走了?

正当静亭左顾右盼的时候,厅内却响起一阵喝彩声。

她转回头,向着台上看去。

只见一个少女——约莫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又带了些英气,身姿灵活。如同蝴蝶一般在台上舞蹈。并不是独舞,但是她身旁的其他演员,却已黯然失色。

她广袖轻挑,身形翩然若飞。优美地一个折腰——这样快地将身体折成那种角度,柔韧性再好也肯定会疼的。可她却依旧满面含笑。

满堂的喝彩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更甚。

镜眠看那少女的舞蹈,在心中轻叹一声……真是个狠人啊!

你不要看,现在大家都夸公主仪态端庄,但是小时候宫里请舞师,来教她学舞的时候,那场面……不提也罢。别说她,恐怕是那个舞师,至今也觉得不堪回首。

台上那少女跳完了舞,向着众人礼了一礼,道谢下台。

可是在她开口的时候,静亭却吃了一惊——那声音清脆却低沉,分明……分明是个男孩子!

不是“她”,而是“他”!

女子能跳这样的舞已经是不易,何况是男子……静亭有些怔忪地瞧着他。那男孩面上依旧笑着,有些妩媚,忽而眼神向着静亭这里一扫,又很快转开。

之后再有舞姬上来表演,却都没有方才的精彩。

静亭看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兴趣。又见楚江陵迟迟不现身,便和绿衣说了一声,自己去外面走走。

丞相府的夜色极好。

尽管外面很冷,房檐上落下的雪还未全化。但是灯火通明,并不显得清寂。

“公主殿下,请留步!”

静亭方在廊下走了一会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转过去发现是个侍卫模样的人,对她行礼:“丞相请公主书房一见。”

静亭皱了皱眉。

楚相老了,要有什么事情要和她说,也应该是让楚江陵出面的。

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

她不知道是何事,踟蹰了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请随属下来。”

那侍卫躬了躬身,做出要带路的样子。静亭却留了个心眼:“本宫还有些事情,稍后自己过去。”

那侍卫露出迟疑的神色,半晌才应声,退下了。

看着他走远,静亭转身向回走。到了花园里找了个丫鬟问看见符央没有,那丫鬟说可能在亭子里。她便匆匆向着亭子走去。

得和他说一声,否则她待会儿被楚相刁难得下不来台,他别等不耐烦先回府了。

可是刚刚走到假山旁边,就有一只手,从假山后伸了出来。她只感觉眼前影子一晃,身子已经被拉到了假山的阴影了,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男子的气息,怀抱很温润,带着轻微的酒意。

静亭一惊,这是哪个宾客喝醉了,意欲轻薄侍女么?今天这里的人应该都是知晓她身份的,这人……

她忙推了他一把,张口要喊。而对方却又迅速地将她搂回来,另一只手掩住了她的嘴。

“公主,是我。”

她一怔,抬起头。他也松开捂着她嘴的手。

“湛如?”

他这是玩什么?

“事态紧急,公主恕罪。”湛如说着,另一只手也搭在她腰上,将她拉近了一些。贴在她耳畔低声道:“有人跟着你,不止一个。刚入相府的时候,还没有的,宴席之后才出现。”

静亭本是很尴尬的,听他这样一说,却也忘了:“丞相的人?!”

“我不知道。公主刚才去了哪里?”

静亭探出头向外看了看,四周并无异常,从这里走过的人不多。即使有,也只道公主的荒诞不经真不是徒有其名,不屑之余,不多停留。

但是远处那些树的阴影里,却似乎真的有人在移动。

静亭心中咯噔一下。忙收回目光,对湛如附耳将方才丞相请她去书房的事情说了。湛如没有迟疑:“是假的,不要去。”

静亭好奇他是怎样判断出来的。湛如摇摇头,表示这个回去再说——此事的重点在于,要见她的人不知是谁,但可以肯定,绝不是丞相。所以那侍卫要带她去的地方,也绝不可能是丞相的书房。

可是她拒绝了侍卫的带路。稍后,如果她真的自己走去丞相的书房,那会有什么等着她,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静亭一阵后怕:“……那现在?”

“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就好。”

对方既然不敢于明处动手,那就暂时不足为惧。

静亭轻轻点了点头。

湛如微微一笑,带着安抚的神色。他的面容半面埋在阴影中,半面却映着廊下风灯的光,美得有些迷幻。他身上的味道,即使混着酒气也很好闻。

静亭不知不觉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低下头来对她一笑,她才低下头去。

“湛如……我们去找符央和绿衣吧。”

他嗯了一声,正要松开手。却听到背后有个嚣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公主殿下!”

静亭给吓了一跳,皱了皱眉将湛如推开。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没有眼力之人。

只见,假山前站着个孩子,青衣小帽,书童的打扮。正斜着眼望着她和湛如,从嗓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公主殿下,我家少爷请您过去。”

这个孩子她认得,之前进相府的时候见到过。是跟在楚江陵身边的,叫楚风。

这样说来,他口中的”少爷”就是楚江陵了?

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回应该是真的。有人要是连楚江陵身边的人都能收买,那楚相不如趁早带着儿子回乡种地。静亭微感诧异,和湛如交代了几句,跟着楚风走。这小孩在前头跑得飞快,也不等她,偶尔停下来回头瞧一眼,也是在瞪她。

静亭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孩子。一直被他领到了一间紧闭着的房门前。

窗前几支疏竹落种,竹叶上沾了些冰珠,在风中不时摇晃。窗内透出淡黄色的灯光来。

楚风去禀报了一声,很快房中传来楚江陵的声音:“请进来吧。”

静亭推开门,正抬步向内走。便听他又道:“楚风去外苑门前守着。”她一怔,就瞧见楚风脸色露出失望的神色,抬起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出去了。

06 暗箭

很干净的房间,除了几排书架、几副桌椅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陈设。楚江陵坐在一张椅子上,见她进来,就放下手中的书卷,回头向她一笑。

“公主请坐吧。”

他笑起来的样子气定神闲,像是在自己家中和久别重逢的友人小聚……当然了,这确实也是他自己家。朝廷官员虽然都有自己的府邸,但是若父母也在京,大多是和长辈住在一起的,以尽孝心。

可是静亭就远没有他那么轻松。连楚风都遣出去了,他想谈些什么?

莫不是……她下意识地四顾一番,这屋子真不错,密实又隔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就是在这里杀了她,都不会有人知道。目光又落回楚江陵脸上,略带探寻地停留了片刻。

却见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头立刻偏向一边,看上去不太自在。

静亭怔了怔,旋即就想道,莫非这位大人觉得她的眼光太炽热,以为这位色胚公主,对他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心中暗自好笑,轻咳一声,走到楚江陵对面坐下:“楚大人。”

他这才转过头来,端正了神色:“公主可知下官请公主来是为何?”

开门见山,这个好。

“还请大人明示。”

“听闻公主府上曾豢养数十名少年公子,个个才华横溢,风采过人,可是真的?”

静亭皱了一皱眉头。

不是“曾”而是“一直”,对外而言,那些人的身份用途也不仅限于“公子”。楚江陵这样说,算是给她留面子了,静亭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是则如何?”

“没什么。”他嘴角勾起个淡淡的笑,双眼望向静亭,目光却犀利:“下官只是佩服,公主府的公子们不但文才过人,武艺也是精湛得很!公主好能识人!”

静亭猛地抬起头,想要开口但是很快又咬住下唇……不行,谁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先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也许只是试探呢?指甲嵌入手心,静亭面上恢复了平静:“大人说这话是何意?”

“公主不必绕圈子了。当日在午门前刺杀下官的人,就是公主您派来的吧。”

这竟个不是问句。

静亭诧异地看着他。左青的行动绝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他怎么会知道?!

楚江陵看见她的神色,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木盒递给她:“这是下官在现场捡到的,请公主过目。”

静亭接过来打开,那盒中赫然躺着一只黑漆漆的箭支!掂在手中很沉,楚江陵接着说道:“公主莫非忘了,下官是廷尉左监,负责刑狱审判以及刑具武库的管治。每年送入各府的箭支下官都是亲自查点的,公主若不信,可以看那箭尾的刻印。”

静亭将那支箭拿近端详,果然看见尾部细细雕刻的“敬宣元年察公主府正”。

她叹了口气,将盒子盖上。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最后是这小小的一支箭出卖了她!这倒是真应了那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支暗箭,货真价实。

可要说来楚江陵也不是什么善茬。查点武库是廷尉丞的职权,他越权做事,也不是好人。

“你指使人行刺于我,可是为了牵制我父?”

物证在此,她就是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点了点头,她说:“是。”

楚江陵沉吟片刻:“此事,家父还未曾知晓。”

“什么?”

楚相还不知道?见他点头,静亭一惊。这也就是说敬宣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楚江陵自己查的,暂时被他压下来……想到这里,她立刻又惊觉起来:和她说这个,他想要什么?

我帮你保守秘密,总不能白帮吧?

果然,楚江陵用指尖摩挲着木盒光滑的边缘,故意撂了她半晌。才慢条斯理地道:“我可以不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或是楚风之类的亲信。甚至以后,若公主有需要,我也可以适时帮一把。”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她:“只要公主您,从此再也不动杀我的心思。”

不杀他?

就这么简单?

静亭略略一转念,却也很快明白了。她再没落毕竟也是个公主,是皇族之人,府上又住了一批男宠。楚江陵不清楚她根基深浅,以为她私藏能人异士,怕她真派了高人来害他性命。

静亭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四周。他想错了,这真是福音。

她便微微一笑:“就是这样?左监大人,合作也要有些诚意的。”

楚江费神地陵踌躇了片刻:“那……不如这样,今日花厅内有个名叫歌弦的少年,是风月椽的清倌人,才貌出众。下官同风月椽的老板还有些交情,过两日便赎了他来,送到公主府上。”

静亭迷茫,回忆了一下,歌弦?跳舞的那个么?

风月椽,还清倌人?

静亭想掀桌,他把她想成什么了!但是碍于自己确实美名在外,是万万不能一激动就穿帮的。只得勉强假笑道:“大人太客气了,本宫只是说笑的,哪里会不信大人呢?此事,就这样说定了。”

楚江陵略有意外地瞧了她一眼。

起身送她出门。

静亭走出院子的时候正遇上还守在门前的楚风,这孩子是一脸的不忿,坐在门前一动不动也不嫌冷。

看见静亭出来,他忙瞪了她一眼就往院子里跑:“少爷少爷!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静亭愣了半晌,才转身接着向外走……这死孩子。

楚江陵见她的地方,属于丞相府的内院,住着女眷。所以客人都不会向这边来。

她走到外院时,宾客已经少了很多。符央和绿衣都在等她,见她出来,符央只是淡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绿衣却问道:“湛如公子没和公主在一起么?”

她也愣了:“湛如不在?”

三个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静亭准备回府,打发绿衣去找。绿衣慌慌张张把丞相府跑了个便,也没见到湛如的人影。正急得无可奈何,却看见他穿过花园,从回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绿衣喜出望外:“湛……”发觉不对,立刻缄口:“公主说要回去了。”

湛如手中端着一杯酒,倚在廊下。细佻的指尖捏着酒杯晃了晃,风灯的光晕映着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勾魂。

“和公主说,我在这里偶遇故人,想多喝几杯再回去。告诉她不用等了。”

绿衣看了看他,红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湛如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轻轻一笑,随手将杯中酒翻倒进了身后干枯的草地里。

裹紧了披风转身离开时,眼中的迷离醉态早已不见。

回府之后,静亭和符央分别,回到自己的寝宫。

她今天着实是累了,睡前告诉绿衣明早不要叫她。年初一啊……随它去吧,左右公主府向来门可罗雀,没有什么人愿意来拜年的。

可没想到,第二天还是很早就被人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训绿衣几句,看到面前的人却立刻睡意全消。一骨碌坐起来:“湛如?”

湛如站在她床前,已经换下了昨晚的衣裳。但是不知为什么,静亭却只觉他是一夜没有睡的。尽管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依旧容光焕发。

湛如笑了笑:“公主,年好。”

静亭披了外衣起来,他自觉退到屏风之外。她便一边梳洗一边笑道:“听说湛如公子昨天晚上不胜酒力?”

“是,看了果然贪杯不得。你和符央回得倒早,连一辆马车都没给我留。”

静亭特准过他不用敬语,私下时可以对她称“你”。但是到底如何算是私下却也很难划分,所以他就乱着叫,一会儿“公主”一会儿“你”的。

静亭扑哧笑了出来,简单梳了头发走到外间:“到底什么事情?”

一大早上来,不能真是给她拜年的吧?

果然,湛如收了笑,招手示意她坐下:“楚相的事,公主可有办法了?”

“没有。莫非你有什么好法子?”昨天顺道捎上他,果然是对的。

目光轻轻流转,湛如唇角勾笑,缓声道来:“楚相勾结契丹,通敌叛国。与契丹族人私信来往数月之久,意欲谋反。丞相府之内有多名共犯,却无一人上报朝廷。”

静亭诧异地瞪了眼睛。

“你怎么知……不对!这根本不可能啊?!”

楚相怎么可能谋反?

湛如道:“楚相为什么不能谋反?”

静亭眨眨眼,仔细向来……她也有些迷惑。楚相,似乎也没有绝对坚定的理由不谋反。那么精明的人,若是有好处难免会……

但是在看到湛如含笑的表情时,她立刻明白了,这是假的!

“你打算给他捏造罪名?!”顿了片刻,她又豁然醒悟:“你昨晚留在相府,是为了……”湛如摆了摆手,静亭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忙捂了嘴,凑近了低声道:“谋害朝廷命宫,是死罪啊!”

“可勾结外族,也是死罪。”湛如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公主记住了,在楚相府内,有数十封同契丹密谋书信。此事,公主府的任何人,都毫不知情。”

07 展卷

公主府的任何人都毫不知情,即使知道,也必须不知。

湛如这件事本事做的就是绝密,就算真有一天败露,被人揪出来了。也不会牵连到公主府的其他人,他一人犯险,总比拉着全府上下所有人一起要强上很多。

不,这个……根本不是主要问题。

静亭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湛如承诺过要帮她,也确确实实这样做了。他的每一步行事、每个个考虑,都是以公主府的利益为先的。他的动机,不需要怀疑。

可是这样一来,会有什么后果?

丞相是如今朝堂上根基最深的一棵大树,如果他一倒,且不说牵连无数。时局变幻,如果楚江陵到时候慌不择路,把答应她的事情反悔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和楚江陵的协定湛如还不知道,而她也暂时不打算告诉他。

理清了丝路,她的眼神渐渐清明。抬头望着湛如:“我不打算走这条路。”

湛如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就又笑起来:“好。”他并不问为什么。却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公主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谁?”

她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谁?

她干脆把问题抛回去:“你以为呢?”

“公主可觉得是圣上?”

静亭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皱着眉望他:“……问这个做什么?”

“公主已经花了太多的心思在如何对付圣上与楚相上。”湛如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不喝,手指摩挲着杯沿:“可是你可想过,生杀大权尽在圣上手中。公主把自己的命交付给自己的敌人,岂非太冒险了。”

静亭闻之一怔。

她确实……是用十二分的戒备去盯着敬宣的。即使心中并未划分过一个明确的“敌人”,但是她向来是将自己的皇弟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可是如今听湛如的话……却是不要叫她拿敬宣当敌人么?

可就算她愿意,难道敬宣会愿意?

“你莫非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

湛如啜了一口茶:“这也并非一日之功,若是公主突然掏空心思去讨好圣上,反倒是惹人生疑。但想必,只要公主有这份心,静观其变,想要找到获得圣上信任的机会,定也是有的。”

静亭没有回答。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说来倒是简单。”只怕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先叫敬宣给灭了。

“莫非公主心里真的恨圣上入骨么?”

静亭呆了呆:“当然不是。”

“所以,慢慢来就好。”湛如微微扬首,站起身来,“此事不必操之过急。首先,你要弄清哪些人是会对公主不利的,或是,会在圣上面前编排公主不是的。”

“然后?”

“以利诱之,以情动之。若是实在难缠的,也可直接除去。”

“这样……这样真的好么?”如果这样做了,她还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或许不好,可这是对的。”湛如说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可是,朝堂官员我都认不全,我怎么弄清?”

“这个,公主就不必担心了。”

“你帮我?”

“我帮你。”

他回眸淡淡一笑,走出门去。

三日后。

“这是朝中所有对公主持反对意见的人。”湛如将一张薄薄的纸,放到静亭面前,“若是有一日公主府出了什么纰漏,这些人中,必定会有一些站出来落井下石。”

静亭没有细看名字,将名单从头扫到尾。

真……长啊。湛如他真的不是和这些人结怨,公报私仇么?

她又仔细浏览了一遍:“没有楚相?”

“楚相另说。”

“嗯。”她一个个向下看,最后目光停在一个人名上:“这个陈诉……是当年排挤过符央的那个鸾倾派官员?我记得他当年似乎被调出京了。”

“正是此人。去年年末才回京的。”

年刚过完,也就是说,才回京不久。

出京官员三年内无意外应是不得召回的,不过大家背后都有靠山,破例的事情也常有。

将名单看完之后,送走湛如。静亭陷入了沉思。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真的很不妙。就好比,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油膜,不动它就万事安好,一旦轻轻吹一阵风,就碎得千疮百孔了。

这么活着可真刺激。

但毕竟不是办法。

思索良久,她做出了眼下唯一一个能做的、似乎绝对不会错的决定——用银子打通了朝廷的几个关节,又暗中动用了一些公主府的权力。将符央的官职提为了宗正丞,利禄比千石。

这件事的时机掐得刚刚好,京城里热热闹闹的述职刚过,人员变动很多。符央这么一个小小的飞跃,并没有显得太突兀。

之后的几天,静亭偶尔在家中和符央照面,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少见的笑意。居然还颇为规矩地给她行礼,“公主殿下。”

静亭只好一边对他笑,一边心道,若是你知道了你升官的原因,大概现在恨不得把我骂得四面豁风。

不过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么多升官的人里,有几个是不掺水的呢?何况,她现在能得到的有用消息越来越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不过没想到,不好的很快就来了。

符央升宗正丞后不到十日,有言官上表,把符央从头到脚,骂了个体无完肤。

说他私自结党、贿赂重臣、贪图富贵、沉迷淫乐……后面这两个罪名么,不用说,是针对符央和静亭的关系扯出来的。至于前面的,就不知从何而来了。

历朝历代的言官,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讨厌角色。近些年来这些人越发失去创意,连骂人的词汇都差不多。静亭都觉得有点离谱——符央生来就不知道“贿赂”二字是怎么写的,就连她贿赂都得瞒着他。符央的固执,已经到了寻常人都要绕道而行的地步。

所以说,这样通篇胡扯的奏表递上去,也不足为虑。朝中何时有些风吹草动,都有一群言官轮着笔杆子骂人呢。

但是很快,第二个消息传来——那本把符央化为秦桧的折子,被敬宣打回了。

这还是府上一位男宠的旧游来公主府串门的时候,无意间说起的,恰好让静亭听见。于是,她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留中打回都叫“上头不想管这事”。还有一种,叫“骂得不够狠,你给我写详细了再拿来”。显然,敬宣对于符央的态度不可能是前者。

静亭一阵不安——忙叫那男宠去再找他那位旧游去打听。那人依言而去,回来说据说那奏表已经重写过,今天下午递进宫去了。

静亭闻言,“啪”地滑坐到椅子上。

外头可人人都清楚符央是攀着她的裙带关系的,如果他翻车……她自然好过不了。就在这时,湛如从外面匆匆赶来。他显然也是听说了符央的事情,神色有些凝重:“公主要派人进宫么?”

静亭摇摇头,进宫又有什么用,反正那奏表已经递进去。敬宣就等着这一着,绝对没有看漏了的可能。此时已经是傍晚,也许明天就……

不,慢着!

她差点忘了,每日御史给宫里送折子,是在上午巳时!

既然奏表是下午递的,也就是说现在还没递到敬宣那里,而是暂时停在奏曹。所以湛如才问……她要派人进宫么?

当然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外面找到一个侍卫:“去叫左青过来。”

转身见湛如的表情微微有些诧异,她解释道:“府上只有左青还会些武功,其他的那些男宠少有可用之才。叫他进宫去,至少不会被人抓住。”

湛如沉吟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很快左青就来了。静亭告诉他潜进奏曹——偷出奏表一定是不行的,每日的奏表都记录有数。所以就只好在内容上下文章,像结党、贿赂这样对符央致命的罪名,通通删掉(奏表是订起来的,可撕页)。考虑到左青的断决力,静亭和湛如都感觉让他删掉而非改掉比较保险。

左青应了一声,换上夜行衣就去了。

来回皇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这其间静亭即使心急如焚。也只好在府里干等,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会儿在屋里踱步,站在门口看看,问湛如:“左青此时应该已经进宫了吧?”“万一夜巡的侍卫……”“你说他这会儿出来了么?”

湛如笑起来,干脆搬了个椅子放在门外廊下:“公主,像你这样反倒忽更急,不如坐着等。”

静亭坐下,他也拿了个矮凳坐在她身边。院中月色清幽,银辉满地。被冬末的冷风一吹,她头脑清醒了些。再看看身边的湛如,他永远那么从容。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会没事的吧?

终于,月色下走过一个人影来。

静亭立刻就站起来,可是等走近了才发现来人竟是符央。她诧异:“你怎么……”却没想符央霍地抓住她手腕,满面怒色:“公主让左青去了奏曹?!”

她讶异,他是怎么知道的?

可转念一想,这府上人多嘴杂,她又不是秘密安排左青的行动。会传到符央那里去也是正常,但是符央……她手被他捏着,这个疼。往回抽了抽,符央这才发现自己的逾矩。面色有些尴尬地放开了手,但口中还是轻哼了一声。

“公主叫他去做什么?他去了,弹劾我的折子就不会送到圣上面前么?!”

“至少缓一缓。”缓一缓,公主府才拿得出时间处理这件事。

“不需要。”符央冷笑:“公主无需如此厚待在下。符央亦不曾做过任何玩弄权术之事,就算圣上瞧了那折子,我问心无愧!”

08 皇宫

静亭知道他固执,却没想已经固执到了如此地步。

她头疼,现在不是和他解释这些的时候,这样保他也不是为了他个人的安危,而是整个公主府上下的利益。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湛如却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到阶下:“符大人还不知道么?大人宗正丞的位置,就是靠着公主的关系得来的。”

符央一怔,方才他几乎都没有注意到湛如在这里。只是湛如一说话,目光就不得不汇聚到他身上,仿佛他是主人一般。

他唇边勾起笑:“这样,大人还认为自己是问心无愧么?”

静亭望着湛如,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是以通俗的意义来讲,就是威胁。

他在威胁符央消停一点,他在明明白白告诉符央——你,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你也别想一身干净!

符央听了这话,先是诧异,随后眼中升起浓重的怒意来。握紧了双拳,不看湛如,反倒是狠狠瞪了静亭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静亭挪动了一下脚步,但没有跟上去。堂堂公主追着自家男宠后面解释,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何况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湛如道:“公主不必担心。符央的性子,不经些磨砺是不成的。”

“他要是就此跟我翻脸了怎么办?”

“公主且由着他去,他不敢。”湛如摇了摇头,又瞥了一眼她左手握着的右手腕,转身向外走:“公主等一会儿,我去弄一点外伤的药来。”

……好吧。

她承认湛如说得对,符央的性子需要磨砺。如果符央能想明白,自然会发现现在自己已经和她拴在一起,别无选择了,自不会贸然和她闹崩。

如果他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今后静亭也没有什么和他合作的必要了。

走进屋,把手凑到灯光下看一看,已经肿了。想来她这个公主当得实在无甚威严,居然连符央都学会以下犯上的这一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院子里又响动。匆忙走出去,只见一个人影跃下房檐落在她眼前:“公主,属下无能!请公主降罪!”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果然是左青,上次刺杀楚江陵回来之后他就是这样说的。静亭心里咯噔一下,把他扶起来:“怎么回事?”

“属下顺利进入奏曹找到了那本弹劾……符大人的奏表。”之前符央的清高状和左青的“谄媚状”,使两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直到现在左青说出“符大人”三个字的时候还有些别扭:“那奏表中对于符大人的言论,实在是太过尖锐犀利,属下不知能怎么处理。”所以无功而返。

静亭皱眉:“不是叫你把那些页拆掉么?”

“那……就不剩下什么了。”

“……”

静亭也没想到此事会这样麻烦,左青连连表示愧疚悔恨,请她责罚。静亭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他,将他打发下去。

不一会儿,湛如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一个瓷瓶的药膏,但是这时候静亭哪里还顾及得手疼,和他把左青方才的话说了:“……符央怎么办?”

湛如俊秀的容颜少有地浮现出凝重的神色:“左青在哪里?”

“我让他回去歇着。”……你侧重点是不是错了?

他脸色却是一变,快步走出去让侍卫去左青的院子察看。少顷侍卫回来,说左青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

静亭猛地站起来,左青怎么会不见?他一向是最衷心的……可,也正是太衷心了。上次楚江陵的事情、这次奏表的事情……连在一起,她,竟没有关注到左青心中会作何想!

他走的时候那样内疚,她竟忽略了。

片刻,她果断地走出门外:“备车,我要出门一趟。”

京城夜晚有宵禁,普通马车不得通行。幸而静亭手中有公主府的令牌,马车顺利停在了皇城外三里之外的民巷。

马车上有三个人:静亭,湛如,以及临时找来的一名公主府侍卫——这个侍卫,是她眼下能找出来的、府上功夫最好的人了。其实她之前连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