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亭道:“凭什么只许你知道,不许他知道?”
“我是……”他踌躇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解释。静亭打断他:“不用想了,我知道你会契丹语,你应该是认识那边的人吧?”
“嗯。”
静亭也不再多问,对他笑了笑就继续埋头吃饭。
湛如微微一怔,片刻后,他低声道:“小静,我现在……还不能娶你。”
“我知道。”静亭想了想,又记起上回在皇宫里的事,“对了,你上次和让我和陛下说如果他让我嫁给你不要答应,是为什么?”
“你想一想,当时的情况,圣上可能让你和我成亲么?”
静亭摇摇头。别说当时,什么时候,敬宣都不可能让她嫁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
想到此,她若有所悟。
原来并不是她不能答应,而是她就算答应了,敬宣说的也不是真话!是试探,是假的。
于是,她诚心诚意对湛如道:“你好聪明。”
他没有回答,只对她一笑。静亭突然觉得两人之间,似乎还和以前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过了片刻,才像往常一样,微微回以一笑。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湛如走到廊下,将伞收起来。
檐下还在有断断续续的水流落下来,有的落在他手上,冰凉。绿衣来将残羹剩饭撤下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笑道:“公子,晚上还要沐浴的水么?先说好了,太晚我就不给送了。”
绿衣看热闹看得相当开心。湛如对她也有点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绿衣退了出去。
他慢慢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之后,他又逐渐想到第一次遇见静亭时,她的样子,其实从那时到现在,她并没有怎么变。她笑的样子、思索的样子、惊慌的样子……以及她十分微小的那些习惯,她会在着急的时候,不停地在屋里走出一个圈;或是她接吻的时候,常常要经过提醒才会闭上眼睛。
她相貌并不很美,丝毫算不得出类拔萃。
他呼吸着雨后微凉而湿润的空气,轻轻地将手放在心口。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静亭走到他身后:“你晚上回去么?”
“嗯。”湛如握住她的一只手,向前拽了拽。静亭便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放在他肩上。只听他过了很久,才用很轻、甚至有点迷惑的声音道,“小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好的是哪里?”
静亭摇摇头:“是哪里?”
“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说过这句之后,半晌就没有下文了。然后静亭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这是个疑问句,而不是个设问句。
过了几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临近正午,日头高悬。街上蒸腾起一阵这个季节少有的炎热,公主府外,符央的马车停在门前。他撩了一下官袍的下摆,走下车来。
今天的朝政比较少,他才在这么一个不当不正的时间回家来。
向着府门走去,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头上快速地闪过一道灰影。之后沉重的落地声传来,符央眉头一皱,转了个身向那个似乎从墙上落下来的人影喊道:“谁?”
那人犹自趴在地上,听到这么一声喊,一个激灵窜了起来,向着反方向跑去。
府内的守卫听到符央的声音,便打开门来。符央指着那个想远处飞逃的人,对守卫道:“把他捉回来!”
两个守卫身强体健,跑起来飞快,不一会儿就抓住了那个逃走的人。左右架着带到了符央面前。那人哼哼唧唧半晌,抬起头惨兮兮地说道:“符大人,你如今发达了,放过在下一马,如何?”
符央一怔,对着那张秀气的脸认了一会,讶然道:“怎么是你!”
静亭正在房里写字,桌上堆着两卷裁好的纸。湛如坐在她身后看账本,直到他砚中的墨渐渐干燥,他便将笔一放。支起下巴,懒洋洋地望着她笔下龙蛇飞动。
过了一会儿,静亭抬起袖子沾了沾额上的汗。“今天好热。”湛如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替她研墨。静亭望着他漂亮的手,片刻之后,又将视线挪到他脸上,笑道:“我想到了一个词。”
“嗯?”
“红袖添香。”
湛如转过头来,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喧哗传来,只听,有个有点陌生的声音叫道:“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大人,我冤枉!我原来就住在你对门,大人饶命!”
门被推开,符央走了进来,随后有守卫押着的一人。那人一见到静亭,一下子不敢再说话了。
符央道:“你有何冤屈,和公主说。”
静亭道:“符央,怎么回事?”
符央便将再门口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这人叫刘敫,我搬院子之前,和他住的最近。”
刘敫听他提到这事,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大人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常常照面嘛!”他说着,又苦思冥想了一番,试图回想起自己有什么对这个符大人有恩的地方。但是半天愣是一星半点都没想起来,不由得又泄气地低下头。
静亭心想,这人既然和符央住得近,那就也是个男宠了。
“好吧,刘敫,你说说,谁冤枉你了?”
她这话说得和善。刘敫一听,又燃起希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静亭:“殿下恕罪!在下从小是孤儿,如今听说了父母的消息,请求殿下放我回乡!”
74 走水
公主府的男宠,大多都是走投无路,他们常常为世人所不能容。于是投靠到这里,只求一容身之所。
有人请求离开,这还是头一回。
其实,这倒不是一件坏事。这些人终是要各自有个归宿,总比在公主府混吃等死到老要强些。但是此时的主要问题在于——府上的每个人在户曹都是有记录的,突然少掉一个,她不是很好交代。
所以她需要另想一个办法。
这天清晨,京城的天刚蒙蒙亮起来。北巷的商铺已经都开了门脸,这条繁华的街道,此时偶尔有几个客人走过,生意还没有开始。
一家珠宝行的门匾上,写着金光灿灿的“施记”两个字。门前,满身珠光宝气的老板正倚着门框,同对面酒铺的老板搭话。两人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久而久之,关系颇熟。
“老王,你听说没?最近珍珠的价格可越涨越高了。这两天总有人拿大笔钱来我这里淘珍珠,想着狠狠赚一笔哪!”
那酒铺的老板嗤笑道:“是他们狠狠赚一笔,还是你狠狠赚一笔?”
“哈哈……”施记珠宝的老板兀自笑了几声。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呛人的气味,他摸了摸鼻子,“老王,你闻到什么没?”
酒铺老板也皱了皱眉头,四顾一番,最后指着远处:“那里!”
黑烟团团升起,两个老板面面相觑。品评一番:“瞧那街,不是大官们住的地方么?莫非是烧起来了?”施记老板咋舌道:“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就在这时,却见巷子里钻出一个人来。这人背着一个大包,跑得却是常人不能理解的快,粗喘着气,迅速消失在这条街上。
这人正是从浓烟冒出的方向跑来的,两个老板对望一眼,都将“话不要乱说的好”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各自回到铺子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意。
“圣上。”
敬宣换过一件衣裳,正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领口。眼睛斜了斜看到镜中跪在自己身后的小太监,他“嗯”了一声。那小太监见状,便也一点不着急地道:“启禀圣上,公主府走水了。”
敬宣又“嗯”了一声,等了一下,他放在领口上的手突然顿住了。白着脸回过头:“你再说一遍!”
那小太监忙在心中瑟缩了一下,低头道:“圣上,公主府走、走水了!”
敬宣道:“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带四十个人,去公主府救火!”那小太监像是被烧到了,直挺挺地跳起来,应了一声慌忙向外跑去。
敬宣站在空荡荡宫殿内,独自喘息片刻。飞快地掀掉刚换好的衣服,套上另外一件,推开宫门走出去。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混乱程度,却比想象中要小很多。
静亭坐在自己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有模糊的、火焰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传来,还有偶尔几个丫鬟的惊呼。这样等了一会儿,左青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公主,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房子呢?塌了没?”
“塌了!”左青有点得意,“多亏了我们昨天倒上去的焦油,这才一个时辰,那里就差不多全烧没了!”
“那就好。”静亭松了一口气,“人呢?”
“已经从后门走了!”
昨天晚上,静亭给了刘敫一些盘缠,嘱咐他今天一早,就离开自己的院子。左青和他回合后,送他从后门出府。与此同时,会有扫地的丫鬟“不小心”碰翻了灯烛。
火这么大,足够让别人相信一个人被困在里面烧得尸骨都不剩了。
“辛苦你了。”静亭对左青说道,端起桌上的茶壶正要倒茶。就在这时,只听外面一阵不正常的喧哗传来,很快绿衣就匆忙跑进屋:“公主,不好了!圣上带人来了!”
今天早上去刘敫院子里“扫地”的就是绿衣,所以她当然知道是怎么个“不好了”。静亭也怔了一怔,随后道:“你俩先带人去救火。记着,务必救得乱一点!”
左青和绿衣心领神会,出去了。
她则将那两个枕头拿来,确认绑好了才出门。她走到刘敫院子的时候,敬宣还没有过来。只有左青和绿衣指挥着一群家丁咋呼,大呼小叫着杯水车薪。
“你搬个水桶等什么呢?倒啊!喂你不会站远点倒,别烧着了,回来,回来!”左青叫道,“还有你们几个,别站着啊!拿点东西来救火!”
一个家丁苦着脸道:“公子,没有水桶了。”
左青道:“你不会拿别的?随便拿点什么来,快去!”
那些人应声而去。
静亭觉得这里让左青弄得挺像样,便不说话,向后退了些。片刻,一大群人从另一边涌了了过来:“让开让开!救火了!”
这些人是宫中来的,动作麻利。他们四十桶水一泼,火焰也压低了一些。
但是很快,那些被左青指挥去抄家伙的人回来了。他们有的拿着面盆,有的拿着碗碟,有的拿着棒子……和这些宫里的人搅和到了一起。一时乱叫四起,火场又乱了起来。左青见状,又开始上阵乱指挥。
“拿棒子的那个,你、你快砸啊!你不砸火怎么灭!”
静亭忍笑叫住了他:“左青,救火吧。”烧到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
“是。”
这时,敬宣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静亭一瞧见他,蓦地一怔——他什么时候走路不是前呼后拥,哪有像此时这样,有点冷清、有点可怜地像是被甩在了人后。
一时间她也愣住了,不意被浓烟呛住,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敬宣面色一沉,越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皇姐!”他没料到这里这么待不住人,一开口说话,也咳嗽起来。但他仍是寒着脸走到静亭面前:“皇姐怎么在这里?你不要命了?”
静亭道:“我来叫他们救火……”正说到这里,她看见远处湛如和符央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正松了一口气。这时敬宣突然又咳嗽起来,面色很是痛苦。
“陛下不舒服么?”
敬宣摇了摇头,像是在仔细嗅着什么,片刻,眉头皱成一团,低头盯住静亭。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候焦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至少她闻不出来。可是她记得敬宣从小鼻子就很灵。
不会吧……
敬宣没有说话,而是俯身打了个横将她抱起来,离开了这个地方。
“圣上,让臣来吧。”
湛如走过来挡了一下。敬宣并不拒绝,至少淡淡扫了他一眼,将静亭交给他。湛如低头看了看她:“公主还好么?”
“没事。”
她的体重相匹配于她的身高而言,实在是轻了些。何况她现在是孕妇,应该是很重的。
刚才敬宣抱了她一下。那会儿他的表情似乎没有明显的变化,不知是否看出了什么。
火场哔哔剥剥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与此同时显得更明显的,是敬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他似乎不太受得烟气,咳了半晌,回过头冷冷望了静亭一眼。
“陛下……”
敬宣没有理她,居然就这么独自转身走了。
火渐渐熄灭,满地的断壁残垣还冒着呛人的烟气,整间房子焦黑一片。
左青按照之前安排好的说:“公主,刘敫在他屋里,已经死了。”静亭到地上自己站好:“将他好生安葬了罢。”
宫里的人离开之后,静亭打发人去看看周围的地方有没有被误烧到的。边上就是符央从前住的院子,他还有些东西留在那里没有拿走,幸而房子没有被殃及。
可是不一会儿,有人来回她:“公主,符大人的屋里少了一个瓷花瓶、一副白玉镇纸,还有墙上的两幅字。”
她怔了怔,问符央:“你挂的什么字,很贵重么?”
符央想了一下:“不贵重,我随便写的。”如果贵重的话,他搬走的时候就带着了。静亭一笑:“符大人,别这么谦虚。这已经够贵重的了。”
符央让她说得哭笑不得:“这个刘敫……他愿意拿,就让他拿好了。”
刘敫是这样的人,他并不觉得稀奇。就凭两人住对门一年多,刘敫愣是半点恩惠、甚至顺水的人情也没给过他,就可知,刘敫为人是有多极品了。
谆容殿的正中,是一个中满芭蕉的方形小院子。一扇雕花窗栏正对这间院子而开,有微风时,屋内会吹进阵阵蕉叶的清香。
敬宣坐在这扇窗下。
宫女在他放下茶杯的间隙,将杯子倒满。敬宣却没有再喝,而是似笑非笑地睨着面前跪着的人:“哦?这样说来,你还是个忠义孝悌之人了?”
那人忙道:“圣上、圣上过誉!孝悌人之根本,草民十岁之前,父母就全都身染恶疾,草民没有厌弃他们,而是一直照顾他们到过世!”
“好极。”敬宣淡淡一笑,“那么你同静亭公主,又是怎么认识的?”
“公主出钱安葬了草民的父母,草民心生感激,从此誓死追随公主,忠心不贰!公主也赞草民之心可昭日月,对草民礼遇有加。”
“朕倒是没看出,你还是这样一个耿直忠信的人。刘敫,那么朕问你,今天皇卫在城门截住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喊冤?”
刘敫额上冒出冷汗:“圣上,草民……草民以为皇卫抓错人,圣上明鉴!”
“你不是对公主忠心不贰么,为什么走?”
刘敫脸色惨白,敬宣也不等他回答,又道:“而且,今天你走后不久,公主府里就走水了。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敫咬了咬牙,心道公主啊公主,现在我自身难保,只能把你推出去了。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我是被逼的,就对敬宣说道:“圣上恕罪,草民知情不报,今天公主府的大火,就是她一手策划!”
接着,他就将静亭怎样让人在屋子上倒焦油,怎样让丫鬟点火都说了出来。敬宣道:“这就奇了,她不是对你礼遇有加么,为什么要烧你的房子?”刘敫只得把谎说圆:“这……草民昨天同公主有些争执,许是公主一怒之下……”
敬宣哼了一声,也不戳破。
“还有么?”
刘敫踌躇半晌,心道,反正如今他已经把公主给得罪了,再多得罪一些也无妨。若是讨圣上欢心,说不定还能混到个一官半职什么的。于是,他下定决心:
“启禀圣上,草民以为……公主怀孕之事,是假的!”
75 兰静
一辆华丽的轿辇沿街行来。
抬轿的几人脚步整齐,轿帘几乎纹丝不动。引得路人纷纷围观,却看不清那轿内的人是如何面貌。轿辇一直行到公主府门外才停下来,一只素白的手挑起轿帘,露出一张女子无比精致的面容来。
“这里……就是公主府吗?”
静亭这一会儿正坐在自家花园的亭子里,歪头看湛如和左青下棋。说是下棋,其实不如说是看左青被血虐,两人下了几局,左青终于不干了:“……你厉害,我不和你下了!”
静亭笑盈盈地把他又按回去:“别啊,本宫帮你,再来一局。”
湛如抿唇笑道:“小静,我不会让你的。”
“你也太小看我了,本宫可是棋中圣手。”小时候赢过圣上,叫圣手也不为过吧……
于是三人收拾棋子,又开了一局。
不得不承认湛如这棋下的确实很高妙,她方才旁观了几局,瞧出一点端倪来。此刻堪堪和他杀到不相上下,他们这里正热闹着,有一个家丁过来禀报:“殿下,有位姑娘求见,是宫里来的人。”
静亭眉头一皱。
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家丁把人请来。
很快,一个湖蓝色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这女子长得颇美,尤其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水剪秋霜。对着静亭恭敬地行了礼,随后道:“圣上担心公主身边没有人伺候,特让奴婢来侍奉公主起居。”
她这个怀孕,已经进行到第八个月了。身边还只有绿衣一个丫鬟,确实不太像话。所以瞧着这位美人,她虽然心里颇为抵触,但是也找不到理由轰人走。何况这还是敬宣派来的人……静亭在心里叹了口气,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不敢说。”
“叫你说你就说。”
“是。奴婢……名叫兰静,与公主犯讳。”
兰静。
好名字。
“犯讳?不要紧。”
兰静低了低头:“奴婢不敢。”
“那本宫重新给你取个名字。”静亭心道姑娘你真是自找苦吃,谁叫你那么多“不敢”。想了想,“我有个丫鬟叫绿衣,你比她晚来,就叫绿帽好了。”
兰静精致的面容兀地一僵,但是很快她就如常地垂首道:“谢公主赐名。”
静亭微微一笑,“左青,你带她去找绿衣,让绿衣给她腾个住处。”
等左青带着兰静走远后,湛如将棋子一枚枚地捡回了盒里。静亭此时也没什么心情,支着下巴在棋盘上看他收拾。
过了片刻,他突然道:“小静,你将刘敫放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他什么东西?”
这时候刘敫的事已经过去有一阵,静亭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给了一些钱,还有公主府的一枚令牌,要他拿着出城用的。”这令牌每年宫里给制新的,给出去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湛如手却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他苦笑了一下。
“那只怕是不太好。”
“怎么了?”
“他一个人,出城本不需要令牌。但是你让他带了一枚在身上,反倒招致灾祸。”
静亭也不傻,愣了一下,她很快就把最近的事情全都串联起来——刘敫逃走、公主府走水、敬宣看她的眼神、兰静突然到访……这些事看起来稀稀落落,但是如果其间的可能,是她设想的那一种,“你是说,陛下……”
“我也是乱猜的。”他敲了敲棋盘,静亭就把手拿开让他把棋盘也收起来,“毕竟圣上如此……多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时候也不用慌。”
静亭垂下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想到从此身边会有个眼线跟着,更加无力,“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住你那里。”
“求之不得。”他笑着睨她一眼,但是很快发现她神色愁苦,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湛如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脸颊:“小静,别胡闹。”
小的时候,静亭住在太后宫里,那时候她在无人说教的情况下,实在不怎么像个公主。
而那时候,太后总是由她天翻地覆,之后也从不告诉她父皇。比敬宣宫里的那些长舌的太监宫女慈善一百倍,这一点,让敬宣当时还眼红了好久。
“太后好偏心啊。”他不高兴地抱怨。那时太后听到了,就会温柔地笑一笑,搂住静亭道:“女孩子,就应该偶尔胡闹一下。”
后来太后病逝,静亭就再也没有这样的资本了。
如今不管她像不像个公主,她也只能让自己努力变得像一些。她不能再胡闹了,她想这也许是因为她没得选,她只能是个公主。
回到寝宫时,绿衣已经将兰静的住处安排好了。住在绿衣的隔壁——似乎绿衣也不是很喜欢她,不过静亭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左青送兰静来的。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
静亭的寝宫很大,突然多出一个人,并不会明显地拥挤起来。兰静也很知进退,虽然静亭知道自己每次和绿衣说话,兰静都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每次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兰静就会表现得特别殷勤热衷;每次自己叫湛如或是符央他们来这里吃饭,第二次兰静就一定会端上他们偏爱的菜。
这样一段日子之后,连绿衣都有些警觉了,悄悄道:“公主,我觉得兰静总是跟着你。”
静亭笑一笑道:“那就跟吧,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让她不跟?”对付一个兰静有的是办法,可兰静背后还有个敬宣,她不能打敬宣的脸。
绿衣道:“是没有法子……”
“所以啊,这样未尝不好。”静亭摘下头上的朱钗,扔进妆奁里,“反正我记不住他们都爱吃什么,她记住了也好。没看他们最近都赞本宫贴心得紧么?”不过是一个丫鬟,只要自己滴水不漏,她难不成还敢把一个公主怎么样么。
可是,如果她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她发誓自己一定不会再有这么大意的想法。
事情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这天,静亭坐在自己府上的花园里,还是那间小亭子。她知道兰静又像往常一样跟着自己,所以也不太在意。这样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回了一下头,发现兰静还在树下远远站着。
见静亭已经看见自己了,兰静便走了过来,问了问她今天感觉身体如何之类的话。静亭和她说了几句,起身正打算回去,而就在这时——兰静突然搀住了她的手。
但是,这一搀也只是飞快的一下。随后,兰静突然触电似的抽回了手!
她狠狠将静亭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这亭子的台阶并不多,只有三级。但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对于孕妇来讲,原地摔一下也可能要了她的命。
静亭惊愕地抬起头望着兰静,却只见她面上的狰狞一闪而过,随后又换上了惊慌的神色:“殿下,殿下!”说着走下来扶她。手却不易察觉地向着静亭衣衫下的隆起探去。
好在静亭这一会儿反应还不是太慢,立刻面露苦楚,将兰静推开,俯身撑着地用力地喘息起来。
“公主不要人扶么?”兰静站在一边望着她,表情有些漠然。似乎是想看她还能演多久。
“绿衣,绿衣!”她喊过之后,见兰静走近了两步。静亭便将话岔开,冷笑道:“你敢推我,你不要命了么?”
兰静一怔,随后笑出声来:“公主殿下,现在是谁快没命了?你根本就没事,你怀孕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请殿下放心,今日之事我会一字不落禀告圣上的。”说到这里,她的柳眉间露出一丝快意的神色。
此人还真是颇敢冒险。
不过是听说,她就敢这样贸然将静亭推下来……倘若她怀孕是真的,那么兰静实在是足够被诛九族上百回。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这边走来。静亭回过头,只见七、八个家丁慌张地跑过来,应该都是刚才听到她叫人赶来的。见到此时的情形,面面相觑。
兰静将面上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收了收,开口说道:“诸位不必担心,方才殿下从台阶上跌了下来。不过殿下吉人天相,现在完好无损,身子也无碍,大家回去吧。”
他们都震惊地望着静亭。
静亭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又一个人穿过花园而来。他还穿着官服,三两步走到静亭背后将她抱起来,颤声道:“公主?”
兰静轻笑道:“公主一点事儿也没有的。”
湛如没有理她,低头望着静亭,紧咬着下唇。突然,他声音提高了些:“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周围的人也都定住了一般,用惊恐至极的目光看着她。
她怎么了?
低下头,静亭蓦地发现地上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血还在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淌。她一时也呆了,抬头瞧了瞧湛如。他瞪了她一眼。
静亭忙抽泣着缩在他怀里。
湛如将她抱起来,向着寝宫走去。静亭费力地扭过头,梨花带雨地对兰静道:“绿帽,今天的事……你一定要一字不落地禀告圣上,啊?”
76 早产
刚转过身去,就感觉湛如在她手背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静亭立刻乖乖闭上嘴,趴在他怀里。
两个人回了寝宫,湛如将绿衣打发出去请秦御医来,又吩咐人去看住了兰静。随后他在静亭床边一坐,按着她的脖子给她塞下一枚药丸。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静亭下意识地拉了拉他袖子,他转回头来瞧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有点委屈的神色让他神色一柔。轻轻扯出自己的袖子:“你躺一会儿,待会儿秦御医会诊出你滑胎,你装得像一些就好了。”
“孩子呢?”
“不要了。”
静亭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眼下情况紧急,顺水推舟让这个孩子流掉,是个不错的办法。
她盯着湛如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伸手去将他的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完好无损的手臂。她怔了怔,又去看他另一只手——这条袖管已经被血液沾湿,他手臂上有一条殷红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血。
她就是这么“滑胎”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一个医女走了进来。原来今天秦御医恰好不在,这个医女是当时敬宣派来她府上的人之一,得到急召,代替秦御医来给她诊脉。
有人来了,湛如便将自己袖管放下来,低声对静亭说:“我去替你处理一下那个丫鬟的事。”静亭点点头,他便转身出去了。
可是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已经慌慌张张跑进一个人来:“公主,不好了!刚刚……”是左青,一进门发现还有外人在这里,他很快就闭上了嘴。
湛如皱了皱眉,将左青拉出去。在走廊上低声问他什么事,左青道:“那边刚刚来信儿,昆万的夫人早产了!”
昆万的夫人怀孕本就比静亭早了半个月左右,这么一早产,静亭这边就得八个多月就生产。湛如思索了一下,果断道:“给他们一笔钱,孩子不要了。”左青焦急道:“这不行的,那个孩子已经在送过来的路上了!”
湛如眉心一皱,但是很快,他思索了一下,又恢复了面沉如水。
“那就接过来罢。记着,不要让人看见。”
左青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湛如又叫来绿衣,交代了几句话,然后走回了静亭房里。
此时静亭正面色痛苦地躺在床上,那医女已经诊完了脉。见有人进来,慌张道:“大人,殿下……殿下她有滑胎的迹象。”湛如将她推到一边,走到床边又给静亭喂了一粒药。那医女吓得叫起来:“大人……大人!殿下已经要滑胎了,不要吃药了,快叫人来啊!”
湛如覆在静亭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瞥了那医女一眼,“你看她像滑胎么。”那医女也呆住了,滑胎的时候血会越流越多,但是静亭现在几乎已经不再流血了。不多时,听到消息的秦御医紧急赶了过来,给静亭诊脉后,说道:“请稳婆,殿下早产!”
静亭想起了湛如给她吃下的药,和他走时的那个眼神。
听到这句话,早就守在门外的绿衣,立刻就带着稳婆和两个丫鬟进来。
那稳婆四十岁上下,看起来经验颇丰,跟着的两个丫鬟也面色沉着。三人一进来就围在了静亭床边,秦御医避了出去,那个医女被晾在一边,半晌摸不着头脑,不一会儿也被绿衣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房门关上了。
“多谢三位。”静亭整了整衣衫,从床上坐起来。那稳婆和丫鬟都点了点头,稳婆道:“殿下先别急,咱们还要等一会儿。”
静亭道:“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做。”
稳婆答应一声,吩咐丫鬟端来水盆,隔一会儿又要剪子和布。这三人配合极好,再加上静亭不时凄厉的惨叫,门外的秦御医和医女都丝毫未起疑心。
一个时辰过去了。
屋里依旧热闹,只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静亭不知道湛如为什么突然让她把滑胎改成早产,而且这么久了,迟迟没有人把“早产”的孩子抱来。她心里不禁有点悬起来,望着堵在门口的绿衣。绿衣也表示不清楚怎么回事,摇了摇头。
稳婆道:“殿下不要急,生产一整天的都有。您再等等。”
静亭抿了抿唇,垂下眼眸缓缓点了点头。
京城的西街上,一列大红色的车轿缓缓而行。沿路吹唢敲锣,红绸飘摇,热闹不已。
这条京城的最主要干道之一,此时被堵得水泄不通。十几辆马车被堵在街角,有几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不耐烦地张望着,但是碍于有人娶亲,也不便大骂出口。
左青坐在车内,不时地挑起帘子看看外面,眉头皱成一团。怀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他的紧张,咧嘴大哭起来。左青此时也没太多心思管,拍了拍孩子的襁褓,喃喃道:“好姑娘,求你别哭了。你娘全府上下,都指着你呢……”
车夫在外面道:“左青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左青脸色一白,忙将孩子的嘴掩住,“没事,没事!”他看孩子的脸皱起来,又怕掩得太死,将衣袖抬起来一点。这回孩子总算给了一点面子,没有再大哭出声。
而西街的另一头,同样堵得死死的。
“大人,怎么办?”车夫回头问道。兰静原本是面色灰败地靠在椅背上,此时睁开眼睛来。湛如淡淡瞥了她一眼,“闯过去。”
兰静不知是惊讶还是害怕,死死盯着他。车夫道:“前面是有人在送亲……大人……”
“闯过去。”
“是。”
车夫有点迟疑,但还是将车重新赶起来。在一堆堵住的马车间撞来撞去,来到了最前面,那送亲的队伍还在慢悠悠地穿街。车夫一甩鞭子,赶着车从两辆大红的轿子穿了过去,左右一片惊呼。
各部衙门都设在皇城四周,方便官员的上朝和办公。从公主府到宗正寺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此时快到正午,本就冷清的宗正寺更是门可罗雀。门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员吏懒怠地慢慢抄写,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突然灌进来的风把他案上的纸都吹得飞起来。
他忙把笔墨移开,不悦地看着闯进门来的人,“你找谁?”
“你们符大人在么?”
“你是何人?”员吏看对方的官服,发现职位还没有自己高,“你是哪里来的?符大人也是你想见就……”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另一边的门被推开,符央探出头来。在露出一丝错愕之后,符央的神色很快又变得凝重,关上门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湛如也走了出来。两人站定后,他低声说道:“小静今天早产。”
符央也是聪明人,虽然万分不解,但是此时也没有多问。“要我做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在这个时候,他几乎毫不质疑地选择了听从湛如的安排。
“府里没有人主事,你现在就回府。”湛如又将一张纸放在符央手中,“这个是我斟酌好的一个名字,请大人一并带回去交给她。”
符央点点头,“……那你?”湛如指了指远远站在宗正寺门外的兰静:“我现在用她去拖住圣上那边。府里就交给大人了。”
两人对望一眼,之后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向不同的方向离开。
湛如带了兰静向皇城走,符央望了一眼那两个逐渐走远的背影,匆匆走回宗正寺披上一件外衣。换衣服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张纸,上面是湛如写的三个字:年语浔。
他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很快穿好衣服,拿过笔在纸上又添上“年臻”两个字。将纸上的墨迹吹干一些,收起来走出了门。
从宗正寺到谆宁殿,几乎穿过了大半个皇城。走在路上,兰静对湛如道:“典吏大人,您知道,谆宁殿的名字是谁取的么?”
湛如头也不回:“先皇。”
兰静一怔,没有想到他连这都知道。面色微微有些愠怒,但是片刻之后,她又说道:“不错,是先皇。圣上曾经说过,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告诫子女容和宁静。静亭公主名字中的静字,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湛如没有说话。
兰静这一路都没有哭泣告饶。这个女人并不完全是无脑之辈,不会说一些无谓的话的。
果然,没有等他问,兰静就继续说道:“我的名字,是圣上赐的。”她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然后声音放得轻柔了些:“我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圣上,那时他还没有登基。他在周嫔娘娘殿里看到我,就要了过来。之后的两年,圣上的饮食起居,都是我在侧侍候。那时,我的名字叫做兰韵。”
“后来,先皇驾崩。在圣上登基之前的那段日子里,静亭公主就搬出了宫去。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圣上一个人在内殿喝酒,最后哭着睡着。我去为他收拾,他却突然拉着我的手喊‘皇姐’……我吓得呆住,但是过了半天去看他,发现他竟然还是睡着的。”
湛如回头打量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到这个人一般,“……倒是和她有一点像。”
“她们都说,笑的时候最像。”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她挑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77 年音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她挑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之后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夜里,皇宫里进了刺客。我记得那天圣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像是气急了,去了谆宁殿。回来的时候,嘴里反复念着两句诗‘何日孤鹜落霞,半城春水梨花。’问我这诗写得如何。我不敢妄加评论,便说不知道……”
“圣上对我说:‘你现在也知进退得很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忙跪下了。圣上却没有再提此事,累得在榻上睡着,我跪了半夜,听他一会儿叫‘父皇’,又一会儿叫‘皇姐’,不断地翻身。以为他是冷,给他盖上了被子,他却一下子醒了,对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你以后叫兰静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多人都对我很好,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像静亭公主……或者说,因为在圣上眼中,我像静亭公主。”她低声说道:“可我不是她。就连圣上每次看着我的时候,他似乎都是在看她……”
湛如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可惜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会看着你。”
兰静那种沉浸在回忆之中温柔又惆怅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完全消弭。湛如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她的死穴——她用了将近五年时间,一直在以模仿静亭公主的神情仪态讨取敬宣欢心。可是这种欢心也只止于此,敬宣对她,除了有点眷恋以外,再无其他。
她本以为自己走上了一条捷径,但是最后才发现这条路根本通不到她想去的地方!敬宣对静亭的感觉仅仅止于姐弟情,敬宣又不是变态。所以她,永远得不到她想要的。
甚至现在连其他宫娥看她的目光里,都有些怜悯了。
在这样绝望的同时,她开始无可抑制地,对静亭产生了一些怨恨。这种怨恨,直接左右了她在公主府的所作所为。她要让所有人看到静亭公主是一个骗子,她的怀孕是假的,她要揭穿她!
可是功亏一篑。
就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她功亏一篑。
兰静紧紧地咬住牙关,憎恶地望着湛如的背影。但是片刻之后,她发现谆宁殿就快要到了。她只好将所有的不满压了下去,拉住湛如的衣袖,含泪望着他:“大人,是我不好。不要……不要对圣上说,好么?”她说完后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太过愁苦,忙又仰脸微微一笑。
湛如看了她一眼,随后道:“抱歉。”
他抽出自己的袖子,有一些恶劣报复似的说道,“我和那些人一样,喜欢的是她,不是你。”
抬起头,眼前谆宁殿的门,正从里面被推开。两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出来,随后是常公公,再之后是神色略带仓促的敬宣。推开身边人的搀扶就快速地走下台阶。
湛如吸了一口气,带着兰静走上前,将圣驾拦下。
“圣上。”
“容后再议。”敬宣将湛如推开,但是走了几步,才意识到来的是什么人:“你怎么在这里?皇姐滑胎了,你不知道?”
湛如摇了摇头:“公主是早产,在臣离府之前公主尚无大碍。此女意欲谋害公主,臣请圣上定夺。”他话还没有说完,兰静已经带着哭腔开口:“圣上,奴婢冤枉……”
敬宣皱了一下眉头:“谋害公主?”
“公主会早产,就是因为这个奴婢将她从台阶上推了下来。”
敬宣面色微变,兰静是他派去的,但是她居然……他的目光落在兰静脸上,她立刻连眼泪都不敢掉了。敬宣又慢慢看向湛如:“……公主府现在,谁在主事?”
“符大人已经回去了。”
敬宣缓缓点了点头:“把她带进来。”两个小太监忙一左一右架住兰静,一行人又回了谆宁殿。湛如是最后一个进门的,常公公在关门的时候,正和他照了个对脸。发现他诡异地对自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