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轻轻扣了两下。
绿衣走到窗前,将窗扇打开。左青抬足跃了进来,将怀中抱着的孩子递给她。
绿衣将孩子抱到静亭身边,静亭便低声对稳婆道:“可以了。”
稳婆点点头,将孩子抱起来,拍了几下。那孩子立刻哭了起来,稳婆一边将孩子身上的旧布襁褓换掉,一边走到门前,喊道:“生了生了!恭喜殿下!”
外面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左青从窗口跃了出去。秦御医和医女走进房间,静亭装作累得昏昏沉沉的样子靠在枕上。斜过眼睛一瞥,正看见在后面稳步跟进来的符央。微微有点诧异,等他走到床边的时候,悄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符央正要说话,就被人打断。
“恭喜殿下,恭喜大人!是位小少爷!”
静亭一僵,搭着床头坐起来:“你说什么?”
稳婆将孩子重新包好:“是个男孩,恭喜殿下!”秦御医也捋着胡子,眯眼笑着看着那个婴儿:“不错,虽然不足月,但是胫骨长而直,少爷长大后,想必会是骑马射箭的好手。恭喜,恭喜。”静亭脸色有点白,想了一想,转头对符央道:“本宫有些累了。”
符央便吩咐了几句,叫他们将孩子抱出去。
将门关上走回来,他对静亭道:“我以为会是个女孩。”静亭将被子团了团,起身,有一点恼怒地道:“我也以为是。”昆万夫人怀孕的时候已经请了乡里郎中看过,静亭却还是不放心,又从城里请了医术高明的人,去给昆万的夫人诊脉。说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女孩,跑不了。
所以静亭才放心地要了他家的孩子。
但没想到这个玩笑开得这么大,居然是个男孩。
“公主,恕我直言,眼下只怕有些不好办。”府上所有的准备,都是按照生个女孩来的。包括他袖中现在放着的那张写了两个名字的纸条。“况且圣上那边……”
静亭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知道不好办,敬宣到现在都没有子嗣。这个孩子,将会比未来的太子还要年长,不管这个孩子到时品行如何,朝中和民间都肯定会有一些疏间亲的呼声——然而,这还是好的。倘若敬宣一直都没有子嗣,或者只有公主的话,那就更加麻烦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需要一个女孩的原因。
“让我想想。”她有点头疼,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万全之策。符央皱眉道:“不然……就对圣上说是位翁主?”静亭摇摇头:“你不要小看了秦御医和那个医女,我猜陛下现在,已经知道了。”
(公主生的女孩称“翁主”,男孩没有统一叫法)
叹了口气:“男孩就男孩吧。让我想个名字……”她略思索了一下,很快就决定,“就叫年音如何?”
孩子在外间哭得特别响亮。几个丫鬟轻声细语地哄,也哄不住他。
符央一怔,随后一笑:“这个名字好。”
静亭身体还很“虚弱”,所以,符央并没有停留很久就出去了。
她歪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此时已经入冬,屋里并不温暖。她将被子又扯回来盖在身上,两眼望着帐顶,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是通过称圣上无子,将年音指给皇后抚养。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算是敬宣的。但是这样做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以后敬宣有了皇子,又会在立谁为太子的问题上发生纠葛。
她想,她不应该将这件事推向那样复杂的地步。
皇室之中,像她和敬宣这样的手足,不需要再多一些了。
外面的年音还在哭闹不止。静亭突然在心中叹了口气,就这样吧,就把这个孩子留下。以后有什么事情,她来担着。在丫鬟的劝哄之下,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她双眼开始渐渐发沉,困意袭来,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
绿衣轻手轻脚地搬了个暖炉到外间。
小小的婴儿起初缩在襁褓里,在感受到四周的温暖之后,四肢舒展开来,张牙舞爪。绿衣盯着他看,想要逗一逗又怕把他弄哭,相当为难。
左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到放着孩子的小床前,皱眉瞧了一会儿,“怎么不哭了?这小子来的时候,哭了一路。”绿衣道:“你将他认成丫头,他自然要生气。”左青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斜睨了她一眼:“你当他是神童么?”
绿衣道:“你不要小看孩子,小孩子都很聪明的。”左青笑得更厉害:“那你说说,你出生的第一天,你爹娘都说了些啥?第二天又说了些啥?”
绿衣瞪了他一眼。
正好这个时候,左青也侧过头来瞧着她。绿衣面颊微红,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外间门又被推开。
绿衣忙掩住被角不让凉风吹到孩子。湛如走了进来,走到床边瞧着孩子。绿衣轻声道:“名字是公主给取的,叫做年音。”
墨色的眸中波动了一瞬,他眉头轻皱:“小静呢?”
“公主在里间,可能睡了。”
湛如转头看了一眼里间紧闭的门扉,又将目光移回到孩子脸上。眼神微微闪烁,缓缓垂下了眼睫。
78 早产的尾巴
静亭翻了个身,听到外间似乎有轻轻的说话声。绿衣称“大人”,不知道是湛如还是符央过来了。
不一会儿,说话声就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之后,突然地,婴儿响亮的哭声响了起来。
她被吵得醒过来,只听年音不住地哭着。绿衣等人却不知上哪去了,没有人管。她正在要不要下床中犹豫,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低,渐渐地,只剩下沉重而痛苦的呜咽。
她突然觉得头皮一麻。
匆忙起身走出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背影。颀长、优美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站在孩子的床前,听到门响,也并不回头。
静亭一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只觉得眼前发白,用力扶住门框。
“湛如,你住手。”
他仍不转身,淡淡说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回去,不要看。”
“我叫你住手!”
静亭快步走上前将他扯开,湛如的手一松,年音凄厉的哭声立刻响了起来。静亭拍着他哄了两下,年音也停不住,小脸皱成一团。脖颈下面的一圈青紫,尤为显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湛如:“他只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可你现在放过他,他总有一天会害了你。”湛如瞥了年音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她脸上,“现在不比从前,圣上对你诸多不满。小静,留个男孩在府上终究是个祸患。你现在保了他,可是等你死的时候,他一样也得死。”
这个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敬宣的母妃柳贤妃,以及瞿妃娘娘早夭的孩子,她的另一个弟弟。
湛如如今作为,和当年的柳贤妃又有何区别!
“那你就掐死他?”她的声音止不住有些冷。
“人总是不能每时都心软的。”他说,“你既然下不了手,就由我来。”
“别再动他。”她说完,就看到湛如投来有些不赞同的目光,像是还想劝什么。她火一下子上来:“本宫叫你别再动他!他要是出事,唯你是问!”
湛如的身形微微一顿,他看了她半晌,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年音的哭声一直不停,哭到后来,嗓音已经有些不济,静亭哄着他。在湛如走出去之前,她突然抬起头来。
“如果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这么做么?”
他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她正努力仰着头看着他,那个表情看上去有些绝望。他轻叹了一声。“如果是我和你的,就不会。”
静亭苦笑:“多谢。”
三天之后,公主府摆了个小小的家宴,给年音办喜三。
前面提到过,静亭的这个孩子对京城中大多数人来讲,是个秘密。许多权贵到现在都不知此事,于是这家宴办得也不是十分隆重。但是宫里头是知晓的,敬宣派了常公公来,赏了些东西。
静亭自然得客气客气,将常公公请到座上,也敬了一杯酒。
常公公也不推辞,笑道:“听秦御医说,这孩子是个腿脚强健的。依咱家看啊,少爷的面相逢凶化吉的福相,俊俏得很。和殿下像极,像极。”
静亭忍不住瞥了一眼年音那皱皱巴巴的小脸。
小孩子皮肤本就娇嫩,现在年音脖子下面围了一圈棉布。
常公公又道:“听说少爷肺气好,嗓音中气十足。圣上原本是差人给斟酌了几个名字的,听说殿下给取了单名一个音字,便将其他那几个名字都作废了。还夸您取的这个名字好,小少爷肯定是个有福的。”
静亭连忙称是。常公公又多喝了几杯,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起别的事,却始终没有提敬宣是什么态度。静亭思忖着,敬宣如果要给这孩子封侯爵,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如果没有封,那么以后就也不会封了。
其实这孩子身无爵位最好。和宫廷、贵族扯上关系,多灾多难一辈子。
至少目前他是安全的。
之后的一段日子,绿衣挪到了静亭的外间来住,方便照看孩子。又提了一个叫结翠的小丫鬟到寝宫里来,两人轮换,日夜有人看管。
这个结翠原本是寝宫外面打扫的一个丫头,绿衣嫌她有些笨手笨脚的。但是经过之前兰静一事,她们实在是不再敢随便让外人入府。
后来兰静下场如何,静亭并不清楚。这事她本可以问一问湛如,但是她最近一想到他就心烦,干脆就不见面。
左青最近倒是来得勤了些。
“来,小子,笑一个。”左青趴在床前逗孩子。静亭坐在一边笑着瞧他们,两个丫头都在一旁鄙视他。左青依旧自得其乐,“叫哥哥,张嘴张嘴!”
孩子扁了扁嘴唇,哇地大哭出来。
左青束手无策:“公主,他……”一摊手就要交给静亭。静亭道:“我也哄不好他。”他只得自己哄着,就在这时,符央推门进来。左青松了一口气:“小子,找你爹去!”
符央微微一怔,脚步顿了顿,看向静亭。
静亭对他一笑:“大人回来了。”随即看符央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叫绿衣和左青他们都先出去。符央走到桌边坐下,说道:“今天陈诉请我去他府上。”
“哦?”静亭弯起眼睛瞧瞧他,符央已经很久没和她说朝政上的事了,今天提起这个肯定是有原因,“你去了么?”
符央点了点头。
其实陈诉开始对他示好,并不是刚刚开始的事。之前一段很久,他都对此人的态度突然转变感到疑惑,直到后来听到了静亭告诉他的小道消息,才不得不相信陈诉是真的倒戈来了。
他对陈诉此人甚不喜,但是也绝不会把对方往外推。
“可是今天陈诉……”他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他请我到他府上,没有谈及什么其他的,却问起公主的事。”静亭愣了一下:“我的事?”
符央点点头:“他问我公主近来身体如何,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说好。他就悄声问我,听说公主府添了一位少爷,可是真的。”
静亭皱了皱眉:“……是有些奇怪。你怎样答他?”
“我告诉他没有。”
静亭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转头看见符央还是一脸踌躇,她便一笑:“陈诉这人好像总喜欢打听我的事。没什么的,不用担心。”说完,就看见他的表情越发古怪。
静亭不再理他,走到床前看着哭累了的年音。叹了口气:“只是小音的事,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所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只怕注定多灾多难。
孩子抱住揉成一团的薄毯,双眼明亮地盯着她看。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很小,落在地上也没有任何声音。第二天清早,街道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雪末。朝阳初升时,雪便渐渐融化了。
因为这一场小雪,今天的京城看起来比往日鲜艳一些。
静亭走在街上。很是凑巧,在方才出府的时候,她迎面遇到了今天提早回来的湛如。两人有点尴尬地照面,也不好不说话,于是,他问了她要去做什么。她说出来走走,他便跟着了。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在街上走了半晌,还是静亭先咳了一声:“和你说个事。”
湛如点了点头。她说道:“我打算明年年初,让左青和绿衣成亲。昨天问了一下左青的意思,他说愿意。”
“这是好事。”他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又道,“只是他们成亲之后,左青就不能再是男宠了。住在你府里只怕不是很合适。”
“那就找个别的地方,叫他们搬出去。”她做这个决定的本意,也是不想让左青一辈子当男宠。何况现在有个结翠,绿衣的事也有人做。
湛如却摇了摇头:“那你身边岂不是没什么人用。倒不如去户曹,将左青改成奴籍,这样两个人都可以留下来。”
倒也是个办法。
反正她是公主,户曹不会和她过不去。什么时候左青要走,再改掉便是。
两人走到了一处人潮拥挤的地方,湛如将她推到身后,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过去。这时候,人群里却突然有个高个子的男子挤了过来,拍拍湛如的肩膀:“典吏大人,最近可好?”
湛如笑着点了点头:“承周将军问。”那人便又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随即拉住他的胳膊:“贤弟啊贤弟,你也来这种地方?哈哈,走,一起进去!”
静亭听着这话就不太对,一抬头,只见楼上匾额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风月椽。
那人还在大笑说着:“贤弟你可不知道,那黛琴小美人儿上次我远远见过一回,啧……”刚说到这里,他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静亭,表情一下子僵住,“殿、殿下……”静亭有点不解,询问地瞥了湛如一眼,他走回到她身边,对那人笑着一揖:“在下今日陪公主出来,改日再同将军小聚。”
等那人走了,两人走出人群。
“他是什么将军?”静亭问道。
“羽林军。七夕那天找人,就是他帮的忙。”
静亭哦了一声,想一想,又道:“他请你去看美人,你怎么不去?”
“我若去了,只怕你要撕了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注意到静亭的表情。不由得一怔,哭笑不得,“莫非你想去?”
静亭十分端庄地,点了点头。
“那也来不及了。”他拉住她,指了指风月椽门前络绎不绝的客人,“今天是他说的那个美人请人,进门要有帖子。你这样不行的。”
79 此生此夜不长好
一刻钟后,静亭和湛如在风月椽侧门的巷子内拦住了一辆送酒的木车。送酒的两个伙计看起来非常匆忙,湛如和他们简单交涉了两句,甚至没有给钱,就将车接了过来。
“你们先去别处送,稍后过来取你们的车。”
他那张脸生得实在太难让人拒绝,那两人没怎么犹豫,便应声走了。湛如对静亭道:“走吧。”两人推着车上的几十坛酒,走向风月椽的侧门。静亭笑着睨他:“没想到,大人也会做这样的事?”
湛如不睬她。
静亭也知道要不是自己非要去看什么美人,他也不必做这样的事。但是之前几天一直和他别扭,她就偏想刁难他一下。两人到了侧门前,和守门的小厮交代几句,顺利地进了院子。
“新来的啊?送到那边,摆好就行了。”
两人依言走到一个摆着不少酒坛的小间内,守门人也不看着他们,转身走了。他们便将木车往地上一横,打算穿过院子,从欢馆的后门进去。结果还没走到院子中,就听一间房内凄厉的惨叫声传出。
几声重物击打的响动,随后,那叫声又低了下去,只剩虚弱的哭声。
“我叫你跑,叫你跑!还跑不跑了?看我不打折你的腿,你再跑!”
“ 妈妈,别打了……”那个声音小声哭道,“别打了,我错了。”
“还跑不跑了?”
这大概是个逃跑的姑娘。这时候,她如果说几句软话,承诺不跑了,这老鸨应该也不会再打她。可是那边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说,很快,老鸨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这小贱人,我今天就打死你!”
里面的哭声又高起来,静亭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又转过头去皱着眉瞧瞧湛如,他轻叹一声,四下看了看,从车上拿下一个酒坛子来,远远地扔过房后。
屋里的打骂声很快就停了。
两人走到藏酒的小间里,将门掩上。对面的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脚步声之后,门又被狠狠摔上。老鸨的声音在院子中,“没有一个安生的。”然后她又对屋里的人道,“你给我好生待着,待会儿登台给我笑着去!得罪了哪位大人,我打穿你的脚板!”说完,屋里依旧静悄悄的,老鸨穿过院子匆匆向前面去了。
静亭将门扇推开,擦了擦满手的灰。转头对湛如道:“那屋里那个,莫非就是……”还没有说完,对面的屋子啪啪几声,窗户打开来。
一个下巴尖瘦、皮肤白皙的男孩子双手支在窗前。
他双眼通红,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和他们身后装满酒坛的木车。哑声道:“是你们在帮我?”
他发出的声音很奇特,若非看到他的嘴在动,静亭几乎想不到是他在说话。他的声音,竟然完全是个柔媚的女声!
静亭惊讶道:“你是……黛琴?”
男孩子点了点头。
他不是卖身来这欢馆,而是强被人抢来的。因为他天生嗓音奇特,唱歌时声调婉转,足以以假乱真。其实唱得比他好的歌姬多的是,只是他偏偏是个男孩子,便引来了不少人注意。被人强带到欢馆,又倒卖了几次,才高价卖入了京城风月椽。
静亭思索了一下,在湛如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胡闹。”他说道。但是眼角含笑,并没有真的反驳她。黛琴有些呆呆地看着院子中的两人,只见静亭踮起脚亲了他一下,转身就要跑。湛如拉了一下她袖子:“小心一点。”
“嗯。”她点点头,推起送酒的木车,向前面去了。湛如将门闩从外面敲了几下,拆了下来,打开门放黛琴出来。黛琴这时候有些懵了,站着不动。湛如道:“你再不跑,他们又会回来了。”
黛琴这才如梦初醒,跪了下来:“公子和姑娘的大恩大德,小人一世……”正说到这里,就听见老鸨一路骂街回来。黛琴脸色一变,湛如带着他,一同躲到了藏酒小间的后面。等老鸨进了屋,开始大叫起来的时候,湛如便拍拍黛琴,送他从院子的后墙翻了出去。
静亭则将几十坛酒送到了欢馆中。
“这位客官,这坛酒是我家老板送的。”这会儿老鸨不在,她在每张桌子前都放了一坛酒,笑着解释道,“我家老板说了,待会儿黛琴公子登台,要是不能让您满意,就是您用这酒坛,砸了我家的场子都可以。”
她相貌本就不惹眼,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怀疑她就是个风月椽的打杂丫鬟。今天场内极满,一车酒最后只剩下两坛。在坐客人,许多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突然被送了一坛酒,气氛登时热烈了很多。
静亭从后门出去时,正遇上老鸨满面愁容地进来。客人们见老鸨还是独自来,不由得哄起来。
静亭悄悄地退到门帘外。
老鸨并没有注意所有的桌上都多了一坛酒,哭丧着脸,说道:“对不住了,各位。今天黛琴染上风寒,嗓子不能唱了,请各位……”她没有说完。
楼上楼下的酒坛子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静亭又回到后院里。
前面砸场子的声音在这里都能听见。她笑得喘不过气,湛如有点好笑地看着她:“美人也看了,酒也送了,还不走么?”静亭眨眨眼:“听他们说一封帖子三十两才能卖来,我们一文钱没有花,也把美人看到了。好像有些占他们便宜啊?”
湛如指着木车,笑道:“这不是还有两坛酒么?”
“甚是。”静亭拍了拍手,两人将车上的酒搬到小间内,“我们走吧。”
他们推着车光明正大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两个酒坊送酒的伙计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人还了车,出了小巷,看到风月椽门前吵吵嚷嚷,之前潮水一样涌进去的客人此时又潮水一样涌出来,馆内一片狼藉。两人混在人群中离开了这条街,此时并不是很在意去哪里,这天很冷,静亭却一点都觉不到。她一路都在忍笑,和他牵着手一直跑到长桥上,四周开阔,她才停了下来。
“你知道我出来时候老鸨那个脸色啊,真是……”她靠在桥栏上大笑。湛如没有她这么张牙舞爪,但是也弯着眼睛,站在一旁望着她好久。突然拦腰把她拥到了怀里。
静亭抬起头看看他:“你不觉得很好笑么?你还说,给他们留下两坛酒……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一边说,肩膀还在抖。湛如低下头,漆黑的眸子在她因为兴奋而微红的面颊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笑起来,轻声道:“这好歹是街上,谁像你这么放肆。”
静亭推了推他的手,眨眼道:“你这还不放肆?”
他没有说话,抱紧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静亭渐渐止住笑声。湛如很少这么抱着她,他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他也很少这么陪她胡闹,她实在是没想到,和他一起做这些鸡飞狗跳的事,也会如此开心。
湛如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望着余晖下的河面。
这是京城的河流,结冰之前最后能航运的一个月。商贸来往,货物交易,此时临近傍晚,河上船只来往,颇为热络。
一艘大船破浪快速穿过河面,带起的水花拍打在两侧河堤上。船头桅杆上挂着一条灰黄相间的船帆,上面绣着一只利爪雄鹰,怒目振翅。
驾船的几人说的不是汉话,奇异的嗓音引得四周船客纷纷侧目。那大船依旧开得飞快,船头风帆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身形高大的一人,黑色盘龙靴。被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颚,高突的颧骨。
他用手抓住兜帽两侧的带子,向着桥上扬起头来。线条极分明的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湛如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静亭微微动了动:“我们什么时候回……”湛如没有说话,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静亭有点诧异:“湛如?”
他没有回答。
“差不多行了吧?”她仰起头来,晃了晃他的手,“大人?公子?相公?”
他这才转过眼来看她,轻轻嗯了一声。但是一反常态地,将她抱得更紧。
冥色入高楼。
墨色的双眸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不常态的橘红。
静亭兀自笑了一声,也伸手抱住了他。
——直到很久以后,她都记得这天。
后来,她每每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他们在京城中极短暂的那段如胶似漆、举案齐眉的日子,那段日子中,极短暂的一瞬。
他们如此快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所有陌生人的面前大笑和拥抱。
如同所有热恋中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相爱的一对;如同她那时竟真的相信,他们就可以这么一直拥抱下去;亦如许久过后,她会有意让自己不再想起这一段时光。
那天,在初冬京城的长桥上,他抱着她,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
“小静,回家吧。”
80 又逢岁末
除夕夜雪,寝宫门前挑着两排红色灯笼,在纷纷雪片中通红一片。
符央撑着一把伞穿过小路,寝宫的门虚掩着。门内,绿衣有点焦躁的声音传过来:“……结翠你到底会不会梳头?去边上看着,我来。”然后静亭含笑的声音道:“叫她来吧,你别总是什么都不叫她做。等你出嫁了,这里还指着她呢。”
“公主!你、你……”静亭和结翠一起笑起来。就在这时,符央推开了门。见到静亭一袭流金橙色礼服,唇上稍上了一点胭脂,笑盈盈地回过头来看他。他不由得愣住。
绿衣道:“大人,关上门啊,好冷。”
符央这才将门关上走了过来。
“大人稍等我一会儿。”静亭对他说道,示意结翠来给自己挽发。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她和符央一道出了府门。今天皇宫举行晚宴,贵族公卿都在受邀之列。
湛如在府门前送他们,静亭对他一笑:“你真不去么?”他官阶太低,只能作为随从跟着他们去。前两天静亭已经问过他,他说那就不去了。这会儿,他仍是摇摇头,给她紧了紧披肩:“早些回来。”
马车驶向皇宫。
今夜的皇宫,灯火通明。宫门前马车冠盖相望。
静亭和符央分别在宴席上落座。
静亭今天的位置是挨着太后的。此时主位上还空着,静亭便和太后先聊了一会儿。太后问她:“静亭是不是很久没见到皇后了?”静亭疑惑地点点头,太后诡秘一笑,“等待会儿她来了,你就知道。”
很快,敬宣自金色屏风后跨步出来。百官跪叩,在敬宣说了“平身”之后,静亭便抬起头来,悄悄打量他身后的皇后。今天皇后亦是盛装,美艳端庄至极,但是静亭瞧了几眼,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同。
太后低笑着提醒:“你瞧她肚子。”
静亭又仔细偷眼观察了半晌:“皇后有身孕了?”
“正是。”太后说道,“你有孕后不久,她就有了。也亏得是你……要不陛下总不知道着急。”静亭目光微微一闪,随后附和着点了点头。
天子赐酒,百官朝贺。
少顷,宴席开始,敬宣说今日不必拘束,席间气氛便热闹起来。静亭这才发现今天这座位有个坏处,平日里给她挡酒的人没有了,反而变成了她给太后挡酒。不出半个时辰,她已经觉得头有些晕。正打算找个理由离席。
这时候,却听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一个太监跪在了门前,有些慌张地尖声道:“契丹王储到——!”
殿内立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殿内哗然四起。就在这哄声中,一只黑色的盘龙靴跨入了殿门,甚至没有等待敬宣发话,一支十人左右的契丹队伍便走了进来。殿门前的两个小太监六神无主,敬宣放下酒盏,眉头微微一皱。
静亭抬眼打量这些人。
为首的是契丹王储,她曾和此人有过半面之缘,如今是第一次瞧清楚他的面容。他看上去二十几岁,面颊瘦削,从颧骨到下颔线条都极刚毅。眼窝深陷,这让他即使在笑的时候,也看上去有些阴鸷。
这一行人进来时步伐整齐,颇有目中无人之态。此时,殿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是故意来捣乱的,纷纷用余光瞥向上座,等待敬宣发话。
契丹王储一行已经进城一月有余,朝野对此众说纷纭。契丹此行嚣张至极,每年深冬,边关都会被大雪封住。如今已入深冬,他们显然是留在京城不打算走了。而边境几座城池依旧被契丹兵力控制,致使朝廷只能和他们谈判,反受其制。
契丹王储不请自入,敬宣的面色亦不是很好看。半晌,才客气一笑:“为王储上席。”
旁边立刻又宫人过来,抬了一个席位请王储过去。那王储却看都不看他们:“不必客气!我等带来一件贺礼,还未请圣上过目。”说着,转身对殿外喊道,“呈上来!”
四个契丹人抬着一口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放在大殿的正中央。敬宣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站起身道:“王储莫非是将此地视为你契丹领土!”那王储大笑:“圣上还没有看这份大礼,怎知您看了不喜欢?”说罢,他将箱子上的锁链解开,将几面箱板拆了下来。
只见里面露出一个漆黑的笼子来,笼中伏着一只黑影。随着四面光线投来,那东西猛地立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座官员见之色变。
一只活虎!
殿上响起了零星几声杯盏打碎的声音,老虎左右冲撞着铁笼,震得笼上的锁链摇摇欲坠。太后“啊”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她这一昏带了个好头,皇后跟着也昏了。
静亭忙把太后扶住。
敬宣还算不错,这时候既没有吓得摔东西,也没发昏。他指着铁笼冷声问道:“王储,这是何意?”
“猛虎献勇士,此为我契丹传统。”那王储笑着斜睨了一眼在座官员,“既敢自称天朝,堂堂朝中岂无勇士?想我契丹十六部族,枉向懦夫称臣!”
“大胆!”中军校尉是个年轻人,拍案而起。敬宣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冷冷一眼瞥过去,那中军校尉立刻闭上嘴。“王储厚礼,朕收了。”敬宣吩咐左右:“抬下去。”
常公公吓得脸色惨白,颤颤巍巍指挥侍卫:“抬、抬下去!”
“皇姐陪皇后和太后先回内院。”
静亭点了点头,将太后拖起来。就在这时,那契丹王储的目光突然向她投过来。被那样有些灼人的目光一盯,静亭十分不舒服,转身就要走。那王储却笑道:“静亭公主莫急着走。在下正向圣上有个不情之请,公主殿下不妨也留下来听一听。”
她眉头一皱,想起湛如曾经和她说:契丹此来,一是为了割地,二是为了减贡,三是……
契丹王储道:“在下钦慕公主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笑道,“请圣上……将公主嫁予在下!”
敬宣似乎是早就预料到此人会提这样的要求,眉头紧锁,却并不说话。大殿内鸦雀无声。
静亭将太后交给一旁的宫女,转过身来。
“王储说笑。既然王储连向我朝称臣都不屑为之,谈何娶本公主。”她站在台阶上,俯首望着契丹王储说道。她的神色很平静,话说得也很慢,但是掷地有声。
契丹王储道:“我等诚意求亲,天朝不允,我契丹又何必向如此恶邦俯首称臣!”
这是威胁,殿内方才还惊慌失措的众臣,此时又怒目向契丹人瞪过去。但是静亭注意到也有一些人在盯着自己看,那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不乏有隐隐的期望。那意思分明是盼她答应下来,这样既不损朝廷的面子,又不必起冲突。
静亭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倘若你等可从此为陛下臣,按岁纳贡,不行抢掠,永不犯我朝边境,我便嫁!”
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会承认自己怕契丹人。可是真有勇气的,又有几人?
她这话说完,在座静了一静,那些原本躁动的人,皆露出了些深思的神色。
契丹王储道:“公主这是不愿意了?”
“倘若契丹真的有诚意,本公主求之不得。”她顿了顿,“倘若你等狼子野心,行阳奉阴违之事,辱我大国威严。本公主既是身死,也绝不委身于你契丹之人!”
她身后的敬宣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她这话说得好,是真的好,那几个原先还趾高气扬的契丹使者,气焰瞬间被压低很多。他们除了和亲,还留着不少趁火打劫的主意。此时让她这么一说,便都被堵了回去。
契丹王储面色微沉,目光在静亭面上停留半晌。突然,他大笑出来。
“绝不委身契丹之人?静亭公主,好一个绝不委身契丹之人!”
石桌上放着一盏风灯。小院寂静,雪片落在桌上,在灯盏周围的一圈融化。
一个人影翻过院墙,无声地落地。
“公子,那中原圣上已经收下猛虎。只是在座只臣,皆吓得不轻。我观中原朝臣,软弱无用,一只猛虎足以震慑朝堂,公子此计甚效。”
房门打开了。
湛如慢慢地踱了出来,倚在廊下。他摇了摇头:“不尽如此。真正堪当大用之人,怎会让你看见锋芒。”
报信那人微微一怔:“是。”
隔了一会儿,湛如问道:“宴席上……伤到人了没有?”
“并未。”那人说完,又将宴席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说到后面时,湛如神色陡然一凉:“王兄求娶公主?我不是让他不得这么做?”
那人有些怕他,忙跪下说道:“大、大王子说……他卖给公子您个人情,这是替您求的。请公子今次随他一道回契丹……”
“替我求?”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嗤然一笑:“你去告诉他,不管他是真是假,这件事,他又错了。”
“是。”那人应一声,起身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飞身离开了院落。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桌上的风灯,不再融化。
灯光逐渐微弱。湛如慢慢地走过去拿起那盏灯,拂去灯罩上的雪花。许久,他才自嘲一般地,低声笑起来。
81 澹台
静亭回府的时候,雪已经铺满了公主府门前的台阶。
和符央道别过后,她独自向寝宫走。没有撑伞,雪片落在身上,她打了个寒战,正要加快脚步。突然发现远处院墙,有一道阴影闪出。
她忙驻足细看,但是却再无动静。
空气冷得都快结冰。她站在雪里,突然想到歌弦走之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莫轻信身边之人”。在歌弦走之后,她确实也着手去查过府里人员的来历。当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特地叫湛如和她一起做的这件事。结果是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她想到方才在大殿之上,那契丹王储大笑到难以自持,“宁死不委身契丹之人?可叹可叹……哈哈,你居然说宁死不委身契丹之人?!”
她做的所有事情看起来都毫无疏漏,但是却有意外接二连三的发生。契丹好像已经洞悉了他们朝中的一切,这很诡异。
出问题的究竟是事,还是那些事背后操纵的人?
她恍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挪动了一下脚步,才发现冻得已经快要麻了。她转身走向湛如的院子,推开门,石桌上放着一盏熄灭的风灯。她又走近房内,里面漆黑一片。
他这屋不大,她磕磕绊绊地摸到床边:“湛如?”
他似乎睡得很沉,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摸索了两下,握住她的手:“回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静亭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契丹人?”
“嗯?”这个尾音慵懒而妩媚,他此时才睁开眼睛,“我当然不是。你喝酒了么?”
静亭死死抓住他的手:“你真的不是?”
“不是。别说这些了。”
他将她扯到床上,翻个身吻住了她。静亭并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用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隔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你骗我……”他突然停下来:“那你怎样呢?”
她没有回答,低声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第二天清晨,年初一。
静亭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大概是昨晚喝酒的缘故。外面却鞭炮声不断,她别无选择地被吵醒。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是湛如的房间。
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她一度怀疑到湛如是契丹人……回过头瞧了他一眼,湛如正斜在枕上,对她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变得狭长。若是契丹人,则眼窝会陷下去。而且契丹人面部刚毅,极少会生的出他这样的相貌。
她想她应该停止这样的怀疑。即使在某些程度上,他确实有被怀疑的理由。但是他并没有骗她的理由。
他不会骗她。他不会的。他确实有很多事情瞒着符央他们,但是这些秘密,她都知道。
这样想着,她便也对他一笑。两人温存片刻,起身洗漱。等出了门的时候,正遇上迎面来的绿衣。见到他们,她松了一口气:“我猜公主就在这里。公主快去前厅。”
静亭道:“什么事,有人来拜年?”
绿衣点点头:“蒋大人和王大人府上各遣了人来,都有送给公主的东西。对,还有,楚大人亲自来了。”
“别再叫他大人了。”静亭纠正,然后转头问湛如,“你和我去么?”
湛如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却有两个人从小路上已经走了过来。是楚江陵和符央,走到这里,楚江陵便笑着道了声年好,“在厅内见到符兄,他便带在下进来了。”又转过去看着湛如,“大人也在。许久不见了,大人步步高升。”
湛如便也随着客气了两句。昨夜下了整夜的雪,此时府内处处银装素裹,天气却极冷,待不住人。几人转回向前厅走去,走到一半,迎面跑来个瘦小的人影。“少爷,哎!怎么一出来你就不见了……”
楚风跑到近前,被楚江陵呵斥住,只得低头给静亭和符央行礼。当他看到站在一侧的湛如时,突然脸色大变:“你、你是……”
“楚风,不得无礼!”楚江陵打断他,“这是金曹典吏大人,向大人行礼。”
楚风并没有露出不愿的神色,反倒是一脸恍惚,半晌才躬身行了个礼。湛如应了一声,几人便又向着前厅去。静亭走在最后,却将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前厅,收了蒋毓等符党官员送来的贺礼。静亭叫符央和湛如留下陪楚江陵,自己则从侧门出了厅。在园子里找到了正和府里小厮玩雪的楚风。“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楚风只得不情不愿地走到她面前。
“你之前见过湛如?”
楚风歪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殿下说那位典吏大人?见过的,他曾经到相府拜见过我家老爷。”楚风还是习惯称楚江陵为“少爷”,那么这个“老爷”指的就是已过世的楚相了。静亭皱了皱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得了。挺久了……”楚相还在世时的事,确实已经有些时日。他突然又想起来,“哦,就在老爷过世前不久。他来拜见老爷,两人谈了一阵,把下人都遣走了。那天他走之后,老爷忙到很晚,不久就病倒了……”他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静亭只觉得像是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她想起楚江陵对她说,楚相的死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