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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13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她将自己藏在屋檐下,此时天暗,有的山贼家里点起了灯,屋内不断传出女子的说话和小孩子的笑声。静亭走了一段,看见一间房门前,坐着一个少年。

她向他走了过去。

这当真是个少年,静亭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的脸居然还微微发红。他腿上绑着几圈布条,膝盖有些不自然地屈着。发现静亭在看他,他便抬起头来腼腆地一笑。

“你真好看,你是五寨主的女儿么?”

静亭不知道那五寨主的女儿是个什么人间绝色,也不否认,看了看他的腿:“你受伤了?”

“我从马上摔下来。”那少年按住自己的腿,疼得有些皱眉。静亭点点头:“所以他们下山才不带你去。”

少年道:“他们不是下山,他们是去捉两个逃跑的人。”

静亭心中一动,摆出随便问问的脸色:“哦?什么逃跑的人?”

“前两天被捉进寨的,听说武艺好得很。大寨主说要杀了他们,二寨主就说什么‘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要他们入这寨中。二寨主说的话都很有学问,大家听了他的,没想到这两个人还是跑掉了,大寨主气得让大家去捉回来。”

“那你看,他们是更有可能被捉回来,还是能跑掉呢?”

少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静亭在心里暗想澹台律和肺痨最好能跑得了。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跑了之后,也没有多大可能回来救她,不由得又有些黯然。

她此后几天,有空便来这里同这少年搭话。少年的腿伤渐渐好了,但是他依旧习惯每天到这里来,静亭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她不是什么五寨主的女儿,但是他不问,她自然是不会多提。

她渐渐地打听到了一些山上的地形、以及什么地方有人值守之类的讯息,但是要从这山寨逃出去,她依旧没有什么把握。直到有一天,她和那少年闲谈时,他无意间提起:“听说契丹的队伍这些天又来了,他们以往都和寨子两不相干,这次,他们有个什么俊美无双的多少王子却带了不少人入山。二寨主说,契丹这是狼子野心,要和他们打一仗呢。”

静亭心中一跳:“十九王子?”

“对,好像就是十九王子!”少年点点头,又露出些担忧之色,“听说他们人很多,不知道能不能打赢。”

静亭听到这话,思绪早已经不再此处,正低头兀自想着,突然,寨门前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马蹄声动地而来,少年惊慌地站起来,就要向寨口奔去。突然又回头看了看静亭,跑回来拉住她的手:“你快回屋去!”

86 契丹

静亭被这少年拉着跑得飞快。她发现他带她跑的方向,居然是她住的木屋。

到了木屋门前,少年将她推入门里,道了句“不要出来”就转身跑了回去。静亭这才知道,他早已知道她不是五寨主的女儿,心里一时百味杂陈。

她快步走回屋里,此时那些女子都还没有回来,只有老妇人独自靠在屋角昏睡。静亭走过去将她推醒:“契丹人进了这个寨子,我想办法送你出去。”少年让她不要出来,但是她却知道,如果是湛如带的人马,那么这个寨子根本毫无胜算。因为他不可能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扶住老妇人的肩,两人从屋里出来。因为着实也没有任何可带的行李,两人走得很快,从厮杀的山贼与契丹人之外溜向寨口。原本寨口的篱墙,已经被契丹的铁骑踏破,七零八落,附近也无人把守。

可就在这时,一阵混乱的马蹄声传来,整座山都在抖动!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然后越来越近。只听战团中有人大喊:“马圈破了!马圈破了!”马蹄奔来的地方,房屋尽倒。厮杀很快就停止,两方人各自奔逃,但是惨叫声还是不断响起来,又被踏碎在马蹄下。

想来是山贼眼见毫无胜算,居然想出这样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

静亭飞快地携起老妇人,向着篱墙的缺口跑去。可是她们又怎么能比这些跑疯了的马匹还快,转眼已经被马冲到了面前。沙尘四起,静亭感觉背后猛地一阵抽痛,身体向前伏倒。可是之后,想象中被马蹄踏碎的剧痛并没有传到自己身上。翻身坐起来,才看见老妇人仰面倒在一边,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两只眼睛却还睁着。

她望着静亭,手指着离开的方向。

静亭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背上被踢中的伤口像是撕裂一样地疼,静亭咬着牙站起来,向着寨口跑去。可是随后又有两匹马前后跑过来,再度把她踢得倒在地上。她眼前发白,半晌,却突然听到几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两匹马倒在她面前。

她支起身子努力向后望去,一柄沾着血的长枪伸了过来,枪头挑起她的腰带,随后她身体一轻,落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身后有个声音道:“坐稳了。”

随后,这匹骏马冲开失控的马群,向着寨口奔去。

静亭有点恍惚地回过头,看着自己方才所在的地方,此时已经被马群踏遍。背后那人突然道:“你一定在想,怎么来的是我?”

静亭这才艰难地将目光收回来。抬头看去,入眼的只有一方瘦削的下颔。她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澹台律,多谢。”

澹台律带着她冲出了山寨。跑马再多,也终有散尽的时候。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山寨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往常,还多了一分死寂。

陆续有两方的人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契丹人和山贼都是成日和马匹打交道的,因此剩下存活的数量基本相当。澹台律则将自己麾下的人聚到寨口,下令道:“杀光活口!”

“是!”

澹台律在山寨只停留了两、三天,但是受的侮辱却是这位王子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多。静亭没有开口求情,否则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变成那“活口”之一。

剩下的契丹人,约有二十几个。随着澹台律下山,山下住了一些百姓,都被方才山上冲下的马群吓得面如土色。澹台律却不管,令属下在百姓家中抢了一些吃的和水,又抢来一匹马把静亭扔上去。

“启程!”

澹台律和肺痨逃出来的时候,发现了山中的一条捷径。这样走两日就可到达契丹。这一路上,虽然还是风餐露宿,没有什么生存条件可言,但是好在这些人对她的态度稍好了一些,让她有一点被照顾的感觉。途中听他们议论,才知道湛如确实也带人向这边来了,但是走的官道,反没有澹台律速度快。如今一个山内一个山外,便没有会面的可能。

两日后,出关,契丹。

关外的风光与中原不同,草场肥美,高至齐腰。成群结队的契丹人骑着马来来往往,牛羊遍地,处处泛着原始的生机。

到边关时,澹台律就给静亭找了一辆马车。契丹没有太重的规矩,车马一直行到部族门内。又人立刻迎上来:“王储回来了!”澹台律点点头下马,那人又道,“王上要您回来就把人带去帐中见他!”

澹台律走到马车前,方才的话静亭已经听到,探出头来:“王上要见我么?”澹台律点点头,方要嘱咐她几句,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帐帘一掀,一个黑瘦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笑着喊道:“王兄!”

澹台律一顿,很快也转过身去,笑着拍了拍来人的肩:“老三!你怎么在这里?”那人道:“老四这两日染了些小病,我来看看他。”澹台律向那帐子瞥去一眼,随后又笑道:“我先去见父王,晚些过来看他。你也是,别太操劳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王帐中便已经有人过来催促。澹台律叫上静亭,向着最高的那座尖顶大帐走去。路上静亭悄声问道:“方才那个就是三王子?”

澹台律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静亭看他面色不悦,于是没有再问。直到进了王帐,见到了契丹王——他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之前,静亭也曾听说契丹王已入垂暮之年,但没想到他是这样病弱。倚在榻上,腿脚都裹在羊毛毯子里,只有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精明。

澹台律进帐行礼。静亭顿时有点无措——她没学过契丹人的礼节,正想着要不就按汉人的方式行礼。澹台律却一下把她按到地上。

原来她啥礼也不用行,跪着就成了。

“父王,身体可好些了?”澹台律沉声问。

契丹王应了一声,但是很快又开始咳嗽。静亭低着头听他咳个不停,开始渐渐明白了澹台律的不悦在何处——之前听说过契丹王去行猎,想必是行猎回来,就病倒了。王上一病,四王子也跟着病,这是多么贴心的儿子。

她心想,原来这些王室之争,在契丹也从不少有。

等契丹王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静亭感觉到一道刺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半晌,契丹王沙哑地缓声说道:“这就是你要娶的那个汉人公主?”

澹台律道:“她不是。”

静亭被吓了一跳,但是没有抬头。只听澹台律继续说道:“儿臣赶到的时候,那公主已经被山贼杀害。此女是儿臣从山寨中随手救出的一名汉女,父王,我们可对外声称这就是汉人公主。那公主已命丧黄泉,此女便可从此顶替她。”

契丹王似乎有些怒意,急促喘息了几声:“荒唐!我叫你去中原,谁想你被汉女迷心,带回个公主来!林旗带着人整日在我这里哭哭啼啼,现在好了,你连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都要娶!我看你管不住自己帐里的事,怎么管我契丹十二部族?!”

澹台律躬身跪下:“父王息怒,儿臣却还有个主意。我们对外称娶了汉人公主,而自家门内,却是瞒不住的。儿臣听闻十九王弟喜好汉女,此次他从中原回来有功未赏,不如将这女子赐予他如何?”

契丹王没料到他会提这么古怪的一个主意,可这主意虽然荒唐至极,却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沉默了片刻,他冷哼一声:“那你最好盼着中原皇帝永远不要派使者来!”

他这样说,却已经是默许了。澹台律嘴角浮起一丝笑:“届时儿臣自会再想办法。”

契丹王疲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了王帐,行了不远,迎面便走来一个侍女,带静亭去她住的地方。

那侍女虽然表面恭敬,但是眼神中却是掩饰不住的轻蔑。静亭也不在乎,突然转过头对澹台律道:“你一定在想,你方才那个计策,真是天衣无缝。”

澹台律微微一怔:“你什么意思?”他的表情,确实说明他对方才的那个主意很是满意。静亭笑了笑,说道:“你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族女人带回来,关起来就可以了,可是你偏要湛如娶她。现在你父王都答应了,湛如自是不可能反驳。你要害他,又何必用这样的法子。”

澹台律听她说完,大笑起来。这一笑还笑得静亭有些发毛,半晌,他停下来,望着她道:“难道这不是天衣无缝?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静亭望着澹台律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湛如啊湛如,你就是有这个本事得罪全世界的人。现在他们在你背后害你,唯有我这个被你得罪的不是很厉害的人,可以替你想想办法了。

转过头,发现身边的侍女还在望着自己。静亭收回了目光:“走吧。”

87 林旗

天色渐晚,草场上的契丹人赶着牲畜回帐。炊烟在旷野上升起。

静亭被侍女带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帐前,而奇怪的是,帐内却已经点起了灯。静亭诧异这里怎么还有人,走了进去,只见一个面目俏丽的姑娘坐在桌边。她衣着华丽,颈上缀着几串五彩璎珞,正高傲地扬头打量着静亭。她身边站了个侍女打扮的人,可知坐着的这位,是个主子。

静亭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了带自己来的侍女一眼。而那侍女却已屈膝行礼道:“林旗公主!”

林旗公主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静亭面前。静亭有点尴尬地一笑:“林旗公主。”她不想向林旗行礼,即使对方看起来高高在上,但是实际上静亭和她的身份是相当的。没想到林旗公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就是那个汉女?”

静亭微微皱眉:“我是。”林旗竟一把将她按到桌子上,咬牙道:“冬青,给我狠狠地打她!”

林旗公主的侍女应了一声,立刻走上前来。静亭没想到所谓的契丹人残暴,她第一次竟然是在这个公主身上看到的。林旗的力气极大,面容扭曲起来,静亭无法挣脱,突然脚下一动,将桌子踢翻。

冬青的一巴掌还没落下,静亭已经趁林旗不注意,挣脱了控制。冬青冲上来将她的头发揪住:“公主小心,这汉女凶恶得很!”

静亭头发被扯得生疼,在心中暗骂到底是谁凶恶得很。这时候,那个送她至此的侍女却走了过来,她身形较为高大,将冬青的手腕一捏。冬青“啊”地一声,疼得松开了手。那侍女低声道:“林旗公主还请管好自己的下人,王储交代这个汉女不能动。”

林旗公主一呆,气得脸煞白:“她有什么好!律哥哥居然不怕惹我爹和伯伯生气,也偏要娶她!”静亭皱着眉,整理好衣衫慢慢站起身:“公主弄错了,王储打算把我送给十九殿下。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

冬青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去问王储。”

冬青还要再说什么,但是林旗却有些犹豫了。目光冷冷地将静亭一扫:“你别想蒙骗我,我现在就去问!”

林旗转身跑出去了,冬青跟在她身后,回过头来瞪了静亭一眼。静亭叹了口气,见那侍女投过来的目光。“谢谢。”

那侍女的目光没有起初那么轻蔑,但是依旧不咸不淡的。她说道:“你别以为这样说就没事,你编配哪个都好。可惜万万不应该编配十九殿下!像你这样肖想十九殿下的女人我见多了,只是你不知道,那个冬青,是十九殿下的相好,以后要做王妃的,她可不算是个奴才。”

静亭愣了一下:“他哪来这么多相好……”

见那侍女盯着自己,她便闭嘴。半晌,又问道:“王储是不是和三殿下、四殿下、十九殿下都不合?”那侍女冷冷一笑:“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想给汉人递消息?”

静亭见她把问题上升到这样一个高度,也只好不问。心想澹台律弄来这侍女,真是个看管的上好人才。

晚饭十分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盘蒸羊肉。羊肉里夹了一些洋葱,味道尤为鲜美。

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至少没有茹毛饮血的场面发生。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桌上没有习惯的那么一把茶壶,静亭吃完了嗓子干的很,侍女却告诉她,要喝水,自己去河边打。

静亭出了帐。契丹不用风灯一类的东西,到了晚上,部族的营地便是一片黑暗。她走向河边,在路过一间营帐时,却正巧帐帘一撩,林旗公主和冬青走了出来。林旗公主这会儿似乎是高兴了,笑着喊道:“那律哥哥,我先走了,再见!”

澹台律将帐帘卷起来一些,靠在门前点了点头,一直目送林旗她们走远。静亭以为他没有看到自己,但是没想到,等她走近一点,他突然道:“你是我认识的所有公主里,最省事的一个。”

静亭脚步一顿。她原本和澹台律相处还算不错,何况他还救了她。但是经过今天王帐里的那一件事,她此时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淡淡瞧了他一眼:“你认识很多公主么?”

“十二个部族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几个吧。”

静亭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向河边去了。

河水泠琮,星光漫天。

这初春的季节,塞外也开始渐渐回暖。

这几日,契丹部族中有一件喜事,就是他们王上的病转好了。契丹王这病已有数年,好了又犯,犯了又好,这次好起来,是件喜事。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下次再病得时候,会不会一命呜呼。

契丹王病好,四王子的病就也跟着好了。这又是一件喜事,今晚,四王子帐前篝火燃起,十几名贵族男女围在火旁,喝酒烤肉。

四王子个子不高,皮肤较白,此时却已经喝得面色泛红。躺在火堆旁,笑着指向林旗道:“林旗公主是个美人,可是要嫁给大哥的。我上次去七部的马场,瞧见了一眼你的妹妹林桐,啧!也是水灵的一个小姑娘……林旗来哥哥这里,怎么不带上她?”

四王子已经有五个妻妾,林旗不免有些恼怒:“林桐才十三岁,王子说这话也太早了些!”

四王子哈哈一笑,又醉醺醺道:“大哥,我们都没见过汉女。听说把你和小十九迷得什么似的……你带回来那个在哪儿呢?叫出来给我们瞧瞧!”

他一醉起来就有些无状,吩咐人去将静亭带来。澹台律并没有拦,不多时,静亭便也来到火堆旁坐下。四王子笑着调戏了她几句,静亭知道身在异乡、没有自己发淫威的份,便都忍着不理。

四王子见她不理,便又去找林旗说话,恭维林旗歌舞之技过人。林旗被他夸得有些脸红,围着火堆,跳了一支舞。之后她在静亭身旁坐下,对她一笑。

静亭见她突然客气起来,便知道没有好事。

果然,林旗公主道:“你是中原的公主,跳一支中原舞给大家看看吧。”

静亭是冒名顶替的公主这件事情,在契丹部族里现在已不是什么秘密。林旗这样说,就是想为难她一下。但是静亭还偏就被难住了,只得答道:“我不会。”

林旗天真地笑道:“那么,就只好罚你三碗酒了!”

契丹的酒碗和中原不同,那碗端过来时,静亭都被吓了一跳。她酒量说不上特别好,但也绝不差,可不是这样喝的。酒是塞外的烈酒,她有些迟疑地将碗端起来,只见林旗和冬青都笑盈盈地望着她,脸上只有幸灾乐祸。澹台律微微有些迟疑,但是被林旗娇嗔地瞪了一眼之后,便沉默了。

静亭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也罢,谁叫自己是最省事的公主呢。

不过是三碗酒。她咬咬牙,也就喝下去了,喉中如同烈火烧过,随后胃也被烧着。她头有些昏沉,只见周围的四王子等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林旗公主笑道:“好酒量!”

静亭也勉强一笑。林旗又取了一只碗,继续温柔地笑道:“我敬你一碗。”

冬青拿了酒坛来斟上,静亭虽然眼前模糊,但也看清自己的碗有多满,而林旗的碗只倒了一个底儿。但是她迷迷糊糊地想道既然省事、就省到底好了,反正她也没有资本去和林旗闹翻。一碗酒又喝下,冬青拍手道:“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汉人,我敬你。”

静亭不知道自己被灌了多少酒,后来四周人看她的眼神都颇有一点微妙,她也不曾注意。头脑稍微清醒过来,是听到清脆的“啪”一声。她看到自己手中拿不住的酒碗摔在地上,和林旗一下子冷起来的脸:“我敬你有我契丹儿女的酒量,可你却没有契丹儿女的胸襟。不想喝便不喝,你摔碗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何必和我喝酒!”

静亭实在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摇摇头。

林旗站起身来:“你们汉人说话,时常是不能信的。”她从地上拿起一坛酒抱在手中,又示意冬青递一坛给静亭,“你若不是看不起我,我们就一起将这酒喝了,不醉不归!”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惊诧地望着她们。澹台律皱眉道:“林旗!”

林旗对他一笑:“律哥哥,你别管。喝完这坛,我们今晚就不喝了。”其实喝完这坛,静亭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幸有半条命剩下。林旗早就想好了要灌她,即使四王子不去叫,她也是要找个理由把静亭叫来的。而她自己手中捧的这一坛,是冬青早就准备好的白水。

澹台律道:“你出出气就行了,她是汉人,喝不惯这酒的。”林旗脸色一白:“你就这么护着她!你喜欢这汉女是不是?你喜欢她?”她突然发觉,通过整治静亭得到的那点快意,却完全没法和被他斥责的伤心相抵。眼中不由得沁出泪来:“她好在哪里?你喜欢这种软弱无能的狐媚汉女?”

她的哭闹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蹄声,和一阵喧闹。等林旗不说话,四周的人也都不说话的时候,昏昏沉沉的静亭才觉出有些变化,转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只见营火照亮的地上一人一马,那马极高。湛如坐在马上,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横在胸前,拉住肩上的黑色披风。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流动着微亮的光,淡淡望过来。

88 重逢,唉

湛如松开缰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直到他走到火堆旁,也没有人出声。

他解下披风,俯身将静亭裹住。这时候,冬青才“啊”了一声,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十九殿下,你……你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湛如瞧了她一眼,却将目光又转到林旗脸上。“王兄无论如何都是会娶你的,所以你不必对付她。”他将静亭抱起来,又回了一下头,突然说道,“王兄不喜欢汉女。喜欢她的……只有我罢了。”

他这句话说得冬青差点哭出来,林旗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又瞧着澹台律,目光有些游移不定。湛如叫随后跟来的人将马牵走,抱着静亭回到自己帐中。

他住的地方也不好到哪里去,连个下人都没有,帐内一片漆黑。静亭在被他抱进来的时候已经昏睡过去,湛如端来醒酒汤慢慢喂她。静亭轻轻皱了一下眉,但是随后就很听话地喝了。

湛如望着她沉睡的面容,突然想,就这么乱七八糟的再次见面,或许比她清醒着要好些。

在他拧了一块布给她擦脸的时候,静亭却突然醒过来。她胃里实在是很难受,弯着腰将眼睛睁了半晌,才慢慢地唤了他一声。“湛如。”

湛如将她遮住脸的头发顺到耳后,静亭却突然握住他的手:“我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来?”说完,她自顾自笑起来。湛如轻声叹了一口气:“你睡一觉,醒来我告诉你。”静亭偏偏不想睡,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这位壮士甚好,只可惜得了肺痨。”

她笑完了,又讲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事。这种状态下讲出的自然是七零八落,湛如坐在一旁听着,不管她说的什么,都隔一会儿就“嗯”一声。静亭越讲越兴致高昂,“你知道么,你走的那天,我谁都没有告诉……后来被肺痨的壮士劫、被山贼劫、又差点被马踏死……我还活到现在,我连哭都没有过……”

湛如突然沉默了。她却又笑道:“对了,你王兄说他认识三十多个公主,我就认识一个……林旗公主还要打我,你的老相好也要打我……我都没哭,我一直都没哭!是不是很厉害?”

她折腾到了床沿,被湛如扶起来。他问:“那你开心么?”

她抬起头来,慢慢地一笑。

“当然。”

她想,她看起来是醉了,其实根本没有醉。

如果她醉了,就会让别人知道,她的坚强与开心都是假的。她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记得小的时候太后常说的那一句话“女孩子,就该偶尔胡闹一下”。她曾经以为,她渐渐失去胡闹的权利,是因为她是个公主。

可是如今她才知道不是,她不能胡闹,是因为没有人宠着。

她看似从不是一个人,可最终她却一直都是一个人。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天光大亮。湖蓝色帐顶,静亭稍微眨了两下眼睛,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身。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早膳,却没有人在。她收拾了一下,便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那个身手挺不错的侍女正在打扫屋子,见她回来,就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来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怪兽。

静亭道:“怎么了?”

“十九殿下还真的看上你了?听说他喜好汉女,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静亭被她盯得全身难受,那侍女又道,“听人说十九殿下今天一早就被王上召去了。这下,你就要出名了。”

静亭头皮直发麻。

在床上躺了一阵,中午吃完饭,她照例自己去河边打水。路过王帐的时候正遇上湛如从里面出来,她有点讶异他居然在里面待了一上午。两人照面微有些尴尬,相互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静亭转身去了河边。正午的河水有些温温的,手浸在里面颇舒服。可正在她打水的时候,背后的营地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凄厉至极。静亭手一抖,提了半桶水向回走。见到一间帐前聚了一群人,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从里面跑了出来,尖叫着倒在地上。

“四殿下、四殿下他……他死了!!”

这话出口,周围的人面色都变了。三王子快步冲进帐子:“你别胡说!四弟?四弟!”他很快抱着四王子冲出来,此时四王子的脸已经变成紫色,嘴向一侧咧开,四肢垂下。“杜郎中呢?四弟中毒了,快请杜郎中!”

郎中很快就赶过来,却连脉都没有诊,直接摇了摇头。三王子脸色一变,将地上那女子领子提起来:“谁杀了四弟?说!”那女子本来脸色就惨白,此时吓得已经快昏过去。

看热闹是人顽固的劣根性之一,但是静亭这个时候不得不忍住。这种热闹恐怕不是她该看的,便转身欲走。而那女子哆哆嗦嗦道:“我……我不知道,我把药端给四殿下,服侍他喝下。然后他……他就抽搐,很快又不再动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殿下饶了月娘吧!月娘服侍四殿下三年了,从没有动过歪心思啊!”

三王子道:“大胆,谁都知道四弟的病已经好了,你给他端什么药?!”月娘哭道:“真的是殿下的药!昨晚四殿下回来召我和芳娘入帐伺候,后、后来……他把我们赶了出来……”

三王子道:“说清楚,他为何赶你们出来?”月娘脸顿时涨的通红:“我们伺、伺候得不好……今天早晨殿下很早就起了,去找十九殿下讨了个方子,回来时高兴了许多。叫我去厨房煎了,谁想到……”

月娘失声哭起来。三王子面生愠怒:“去,快去把十九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四弟平时哪里亏待他了!”

一个下人应一声,迅速跑去找湛如。静亭站在原地,这时候脚却突然有一点迈不开。

她已经看出不对来——三王子赶来的速度太快了,之后不问月娘话的真假,却直接把矛头指向湛如。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湛如得罪人的本事还真是天下一绝。

不多时,人群分开,湛如走了过来。三王子指着他劈头骂道:“当年父王好心收留你,却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害死四弟,下面是不是就要害死我和大哥,再害死父王!你想称王,也要看大家服不服你这捡来的野种!”

湛如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回话。而是走到四王子的尸身前停下,正要俯下身。立刻被三王子隔开:“四弟是喝了你的药中毒死的,你别想做手脚!”

据静亭所知,契丹王室除了有王储澹台律之外,声望较高的便是三王子和四王子。二王子早夭,而从老五开始是好几个公主,再往下的王子,年龄就很小了。最后剩下的,就是湛如。

湛如望着三王子,半晌才淡淡道:“三哥这么喜欢管这事,是你觉得父王已经糊涂了,还是四哥其实是你儿子?”

三王子面色阴沉。静亭在远处看着,却忍不住扑哧笑出来。这时候,只听人群外围也有个女声扑哧一笑,引得众人都转头看去。林旗公主走了过来,见到地上的尸首,她“啊”一声退后了两步。抬头对三王子道:“你们都是兄弟,十九哥哥怎么会害四哥哥。倒是四哥哥这些侍妾,应该好好查一查。”

这话说完,静亭正诧异月娘为什么没喊,就发现原来月娘已经躺在地上,吓得昏了过去。三王子冷笑道:“这些侍妾随着四弟好几年,四弟怎么没中毒?他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今早四弟不过是去他那里讨了副方子,他就下了毒手……”

他说到这里,林旗身边的冬青突然大喊起来:“一定是四殿下的方子被那汉女改了!今早她就在十九殿下帐里,她恼昨日四殿下调戏,所以毒害四殿下!”

静亭一愣,深感这热闹还真是不能多看,看着看着热闹便找上门了。

她的理解,是三王子自己设法毒害了四王子,然后想把罪名直接安给湛如。冬青便拉着林旗公主一起给她相好的说情,顺便把情敌拖下水。

林旗公主毕竟是有些身份的人,三王子不好再一人独大,只得叫人将静亭也叫来。

静亭来的时候四周的人同样让了一条道给她,但是看她的神色多有些不屑。她并不畏缩,挺直脊背走到湛如身边。湛如侧过头来看着她,静亭对他一笑,转过头对三王子道:“殿下不如叫人将药方、厨房的药渣都拿过来,看看到底是我还是十九殿下在下毒。”

她清晨的时候很模糊,并不清楚四王子是否真的来过。但是她相信如果湛如真的要杀四王子,也绝不会采取如此白痴的方式。因此她猜想那方子要么拿不出来,要么就是拿出来了,可最终问题一定出在药渣上。不论是她还是湛如,都是绝对没有和厨房接触过的。

三王子面上带着一丝迟疑,吩咐人去屋里找找方子。几个人将屋里和四王子身上都找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三王子越发犹豫,半晌,才道:“……去厨房将药渣取来给杜郎中辨认。”

湛如则淡淡一笑:“三哥何必叫人在此瞧热闹,不如请杜郎中一起到王帐里,请父王定夺。”

89 局内局外

三王子抬眸将目光移到王帐的方向,踌躇片刻,才点头道:“好,那就让父王定夺。”说罢冷冷扫了湛如一眼。

下人们将厨房的药渣拿过来,静亭也随着他们身后,向王帐走去。她虽然不知道湛如为什么想把此事捅到契丹王面前,但是可以肯定,三王子很快就要倒霉了。

王帐内契丹王正背靠软榻躺着,三王子抢先一步走上前,附耳对契丹王将事情说了。静亭认为他肯定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是湛如只是远远负手站着,并不出言。

“混账!”

契丹王猛然掀开毛毯坐起身,一个耳光打得三王子趔趄坐在地上!三王子震惊地抬头:“父……父王?”契丹王竟怒得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下,旁边连忙有个侍女扶住他。

他指着三王子骂道:“孽障!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咳、咳……”他多年卧病在床,极怒之下便是一口气闷在胸中。杜郎中见了,忙上前推推敲敲半晌,契丹王才缓过一口气来。盯着跪在地上的三王子:“我就养了你这么个孽障,四儿和十九枉称你一声兄长。你还有脸说十九觊觎王位,你只怕做梦都盼着我早死!”

三王子抖得像个筛子,伏在地上:“儿臣不敢,儿臣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契丹王高喝到,“来人!将这个孽障拖出去砍了!”

他这一声说完,帐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契丹王老了,他的愤怒开始吞噬他的理智,不仅如此,他行将就木的身体使他不得不令他做出最杀伐的决策,因为他没有时间可以等。

几个人冲进来将三王子架住,三王子开始大哭。契丹王道:“堵了他的嘴。”就在这时,帐帘却又是一掀,一人大步走进来:“父王,且慢!”

澹台律走到契丹王身边跪下:“四弟的事儿臣已经听说了,儿臣……”他说着面露悲怆,沉默了一下,又道,“求您念在父子情上放过三哥,父王身体要紧,莫为这些事生气。”

他这番话说得极好,既替三王子求情,却没有说这事不是三王子做的。

契丹王道:“你不用再替那孽障说话了。”澹台律却抓住契丹王的手不放,这时候,湛如也上前替三王子求情。契丹王终是心有不忍,叹了一声。

“他若有你们两个半分的的手足之情,便不会做这等牲畜事了。”

这话却是答应放过三王子了。三王子忙哭着跪下谢恩,又谢过澹台律,而走到湛如面前时,他却狠狠瞪了湛如一眼。

众人各自散去,湛如拨了一下静亭的肩,两人一起往外走。等离开王帐,静亭有点怜悯地瞧了一眼三王子独自走远的背影。湛如便问她:“你看什么?”

静亭道:“他真可怜,居然还没明白过来。”

所以说人要聪明,就多聪明一些,要么干脆傻得彻底。像三王子这样,明白是湛如反将了自己一军,却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下,他唯有打碎牙自己咽了,否则只会让契丹王更不满而已。

湛如淡淡一笑:“他若是能明白过来的人,方才就不会有人替他求情了。”

静亭一怔,心想倒也是。但是想到他居然能将自己的兄弟也这样算计,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可是转念一想,王室里的的兄弟、父子之间,也大抵都如此。就像刚才听到四王子的死讯,契丹王首先想的,竟是惩治三王子,却不是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有些好奇:“为什么你就知道王上不会怀疑你?”

湛如道:“上午父王召我去,问我想不想娶你。”静亭“啊”了一声,抬起头来。只听他又道,“他说王兄愿意把你让给我,又问我,此后只辅佐王兄一人,永不争夺王位,我愿不愿意。”

静亭恍然大悟。

这是利诱,但是想必契丹王还许了别的好处。契丹王从来都不糊涂,对于澹台律、对于三王子和四王子、对于湛如,他都有最合适的办法去拿捏。

“你答应了?”其实不用问,他自然答应了,否则刚才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湛如点点头。

静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真的……不想要王位么?”

“我要它做什么呢。”

“你既然不想要,为什么还要讨好你父王?”听这话,湛如微微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静亭道,“你要是不想讨好他,何必学这么多你兄长都不会的东西,又何必去我府里当男宠做奸细。”

他脚步顿了一顿。半晌才道:“都是父王让我做的,难道我可以拒绝?”

静亭道:“为什么不能拒绝?”她想到小时候宫里请舞师教她跳舞,父皇和太后都让她学,可她就是不学,他们最后也没有什么办法。像湛如这样的人更是,她一向觉得,没什么人可以勉强他。

除非他自己愿意。

湛如没有回答。两人又走了一段,静亭突然想到自己原本打水的桶,还放在路边没有拿,便又折回去。湛如则陪着她回去,她放水桶的地方较为偏僻,附近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帐子。反倒是一条小道,两边长满了杂草,尽头可见一间小木屋。

湛如指了指那间木屋:“我师父住那里。”

“你师父?”

“嗯,你要见见他么?”

湛如走到木屋门前敲了两下,门内有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两人走进去,只见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名老者正坐在床上。看上去如果没有人来,他整天都不会动一下。

即使此时有人来,他也没动,只是叫他们随便坐。静亭连推说不敢,完完备备行了个礼之后,才坐下。随后发现湛如有些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老者缓缓说道:“中原如何?”

湛如道:“风物甚好。我这次带回来几册医书,改日拿来给你。”老人眼睛一亮:“我闻中原鬼手神医有《杂症百例抄》,你可有带来?”湛如一笑:“那都是几年前的了,我还有别的。”

老人面露喜色,又问了些别的。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告辞之前,老人突然诡秘笑道:“我不及你,苍术非毒,却比毒更甚。”

湛如轻轻笑了一声,拉着静亭出了木屋。

静亭觉得他们之间不像师徒,反倒像是同辈。等走到外面,她实在是忍不住想问上他一问。没想到,湛如却先开口道:“你对他那么恭敬做什么?”

静亭觉得他简直欺师灭祖:“他难道不是你师父。你已经这样厉害,他岂不是世外高人?”湛如笑出声来:“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谁告诉你我只有一个师父?”

“啊?”

这么一想,方才在屋里,那老者确实除了医术,没有谈别的。静亭不禁莞尔,可是突然又想到最后老者说的那句话——苍术非毒,却比毒更甚。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住的营帐已经在眼前,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又拉住湛如:“四王子……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四王子是不是王上令湛如杀的。

湛如微微一笑,墨眸淡如水:“你说呢。”

又几天过去,四王子的丧事办毕。

静亭一直很少出去,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帐里的侍女告诉她的。听说,三王子经过这样一件事,声望跌了很多,部下有几十军,都投了澹台律。

而更加稀奇的消息还在后面,听说四王子入土那天,他的五个妻妾都哭得昏天黑地。月娘甚至一头撞在棺椁上,后来被救了回来。其他几个妻妾,也进行了次数不等的寻死。

静亭听后感叹实在是稀奇,那侍女却道:“若是你除了夫君,再没有其他人让你仰仗半分,那你也会恨不得随他去。”

静亭微微一怔,随后轻叹一声。

又过了一阵,草原开始进入夏季。蚊虫渐多,夜里如果将帐帘撩起,就会有些飞虫扑进来。

静亭的膳食发生了些变化,偶尔也会有些干巴巴的蔬果送来。她吃着这些,去打水的次数就渐渐少了。这塞外的天气冷的时候呵气成冰,热的时候,却像个火炉。

这天她正在屋里待着,突然来了个人,说澹台律找她。

她有点诧异,向澹台律那间大帐去了。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熟悉的一封卷轴,是朝廷常用的统一装帧。她在契丹这么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东西,立刻走到桌边来。

澹台律将卷轴推给她:“你们皇帝要派个使者来,大概这月末就能到,父王叫我帮你准备一下。”

其实这卷轴是先送到契丹王那里的,澹台律被叫到王帐里,还被训斥了一顿。契丹王表示,如果不是你不小心让中原公主死了,找了个冒牌货,现在也没这么多麻烦。所以你自己去想点办法,务必把那个冒牌的,弄得看起来栩栩如生一些。

静亭心想,她刚来契丹不久,朝廷就派御史来了,这未免有些太快。按理说,敬宣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仔细瞧了瞧那卷轴,上面字迹工整,必定是大鸿胪(管少数民族机构,九卿之一)那边主笔写的。符央在大鸿胪有没有人,她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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