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有些怕他的,可是直到离开京城之后才发觉,自己竟还会不时想念他。后来逐渐才想到,或许他对她发火,是因为失望的。他也可以不管她甚至杀了她,但是他没有,他心里或许还是将她当做姐姐。
又过了两天,他们的车驾开始接近龙脉山一带。
道路崎岖泥泞,车队通行极是不便。静亭便舍了马车,和别人一样在外面骑马。这天,正行到中午,日头正盛,空气如炙烤,两侧的田地此时都填满了山上冲下来的泥沙,荒凉至极。
前方却突然一阵马蹄传来,一个单骑信使扬尘而来:“急报!符大人,急报!”他见到符央,那表情几乎要喜极而泣。符央眉心一蹙,将信接过来,扫了一遍匆匆合上,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
“蒋毓向我们要兵。”见到静亭正望过来,符央便解释道,“京城里本有些他能调动的兵,现在他只怕是被人控制,自身难保。”
他说着,又转头去问那信使:“眼下京城如何?”
“回大人,小的离开的时候,城门已经不让出了!蒋大人一直在皇宫里没有出来,只派了我和另外三人从不同路线秘密出城,来迎符大人和公主。他……他说要是晚了,国将不复!”
这信使不是个明白人,也说不清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胜在忠心,符央便令他速去另外三路,将其他信使截住,销毁蒋毓求救的信件。
“公主怎样看?”符央问她。
静亭想了想:“京城里肯定有人谋反,不是太尉,也会是别的什么人。”虽然这样说,但是两人都明白,这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太尉,“现在我们要是赶回去,就是羊入虎口。蒋大人要兵,不如就给他兵,他自有他的道理。”
符央点了点头:“前面龙脉山还有未回的羽林军和京城守军,若是都能召回,约能凑足一万人。”
“太少了。”静亭皱眉,想了想,决定道,“我们写信给各郡县,还有定北军和珷王,强制他们带兵入京勤王。”(勤王就是帮皇帝的忙)
符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出了这样一个主意。略一沉吟道:“这样是好,只是,若公主以你的名义写信,只怕被京城知晓后,引来那叛乱之人的报复。所以公主写完之后,请不要回京。”他这样一想,有些艰难地道,“……公主不然,回契丹?”
静亭摇了摇头:“我就在龙脉山,你给我留五百人,我要在这里找陛下。”她想着,即使勤王成功,解了京城之围,也不是长久之计。拥立少帝这事,说是维护皇室,但其实是纵容了权臣与外戚的势力。年音还小,倘若叫他坐在那张龙椅上长大,估计几年之内,就会长成一个三观不正的昏君。
届时朝堂上即便有肱骨之臣辅佐,却也难免小孩子偏听偏信,奸人乱国。东汉“十常侍”、北宋“六贼”,都是先例。
所以要解决问题的根本,还是要找到敬宣。
这样想来,就更加坚定了她留在龙脉山的决心。尽管符央一再反对:“公主,这样太危险了。”
静亭淡淡一笑:“陛下还在这山中,我又怕什么危险?”尽管已经有了新帝,但她仍称敬宣陛下,“倘若国为奸人所夺,朝纲不再,我再安全有什么用?”
符央望着她,神色微微闪烁,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大人,京城那边,就交给你了。”
静亭策马带着五百人连夜入山,符央在大雨冲垮的路上送她,一行人灯火飘摇,连成长龙。他站得笔直,因为背后有近万人的队伍正看着他,因为他肩上,负着年氏的江山。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快意交织在心头。
山地陡峭泥泞,转入山口,身后的灯火就再也看不见。身边的一名羽林军提醒她小心脚下。
静亭应了一声,突然抱住马脖子,回头望了望。自然是什么都望不见,她却突然一笑,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
“符央,还记得你的理想吗?”
几日后,各州县陆续接到信件。除了少数观望不动的,都纷纷开出勤王军。定北军顾训,亲自带了五万人前往京城。在隘口恰好和符央的人马相遇,两路合为一路,在隘口扎营暂歇。
很快地,陆续又有几个地方援军赶到,勤王人数突破十万。之后,珷王等人也来到隘口,勤王军集结完毕,准备向着京城进发。他们打出的旗号是肃清朝廷,迎太上皇回京。
而此时,被他们迎的那一位,还在云山雾罩当中。
龙脉山全线百里,传说中,这山下埋着一条金龙。山间泉水淙淙,气候宜人,那泉水涌出的地方,便是相传灵气汇聚的龙眼。
敬宣守着这枚龙眼,已经有五天。
当时大雨将道路冲垮,他带的人也四下溃散,多半被大水淹没。但是他却因为骑了一匹好马,在泥沙落下之前冲上了山头,才逃过一劫。
但问题随之而来。
他迷路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打击。向来英明的圣上,此前可从未想过“在山间迷路”这等闻所未闻的事。也没有人教过他,迷路之后应该怎么办。所以,迷失方向之后的他,向山里越走越深。
很快地,他发现了山间清澈的泉水,只是没有吃的。他只好忍痛将自己的马杀掉,没有火种,他便忍着恶心吃了些生肉。又带了一部分在身上,然后沿着泉水向上游走。
最后就走到了这枚泉眼。五天过去,他身上的马肉也所剩无几。他唯有捡拾些野果充饥。
不,不会死的。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我是真龙天子,这片龙脉会保佑我。他将清凉的泉水拍到脸上,以缓解越来越难抵抗的疲惫。但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我不是,真龙降世的是皇姐,不是我,祖先保佑的是她而不是我……
绝望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地蔓延。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歌声。不错,真的是歌声,像是少女无章法地哼唱,清脆地响在山间。敬宣抬起头来,怔忪地打量着四周,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女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敬宣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在贱民面前的威仪,立刻站起来:“你从哪里来的?这里怎么出去?”
没想到,这女子竟像是没看见他一般,拐个弯便向着另一边去了。敬宣一阵恼怒,起身追了上去,刚要将这女子痛斥一顿,却听她口中念念有词。
“进京?我不稀罕!当皇后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敬宣大吃一惊。立刻拦在她面前:“你如何知晓朕的身份?你是谁?!”
99 逍遥
那女子像是这才看到他似的,停了下来。上上下下将敬宣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做出评价:“你好奇怪。”
敬宣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人,气得脸色发白。那女子却趁他发怔的功夫后退了几步,皱眉摇摇头便转身走了。敬宣这才发现这女子疯疯癫癫,约莫是脑子有些问题。但是山里再无他人,他也只得耐着性子跟在她后面。
“你站住!”
没想到这山路崎岖,那女子却像是走惯了此地,步履飞快。敬宣一时竟跟得相当吃力,半晌,那女子才肯停下,转过头笑着望着他:“你是不是想出去?”
敬宣点点头。那女子却又是一笑:“那你别跟着我呀,我是要进山的。”
敬宣本就饿极,被她这么一气,身子都有些打晃。那女子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对着他的脸,神情古怪地研究了半晌。
“真像。”她说,“你长得真像我家的大仇人,刚才我都以为你就是他了。不过你可不是,那人的样貌的记得清清楚楚。”
敬宣见她又开始语无伦次,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声。好言道:“姑娘能不能带我出去?到了外面,我必有重谢。”
“这么一说话,果然就不像了。”那女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盯着他的脸道,“ 那人也和你生得一般好,只是不是同一种。大仇人只有我一人见过,连小五和六子都没有告诉。”她嘻嘻一笑,“要不是你长得和他那么像,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她边说边向前走去,“当时好多官兵冲进我们家,我藏在仓房边上,就看见御史拿着宝剑冲进了院子里!我吓得哭出来,嫣儿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她说道这里似乎有些迷惑,想了一会儿,才喃喃道,“不是御史,御史不是大仇人,仇人是后来的那个。”
她把敬宣说得一头雾水,但是听到“御史”两个字,不由得诧异起来:“你家到过御史?”她是什么人?
“御史进去之后,仇人就也来了!我看见他抱着她出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还看见他让清府,我爹被捆起来送走了……之后官兵来抓我,嫣儿冲上去,被他们打死了!”
敬宣一惊:“你说的是何时的事?”
那女子却又不答,而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个“年”字都快出口,但马上又咽了回去:“我叫敬宣。”
那女子一下子呆住:“靖哥哥……”她不由后退了一步,“你、你是靖哥哥?!不对,你不是!你不是……”她边说边退后,不料退得太急,脚下踩到一块凸石,身子一歪便倒在地上。
敬宣下意识去拉她,却被连带着一起拽倒。此地山势有个斜坡,那女子首先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敬宣距她有一段距离,他清楚地看到那坡下有一块凸起的巨石。那女子便直直向那巨石撞了过去!
后脑和巨石相碰,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立刻昏了过去,可是刚刚闭上眼,她却痛得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睛,突然脸色变了。
敬宣也收势不及,只看到她眼中的痴傻之色似乎不复存在。她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滚下来的他,突然爬着向前移动了一段,将自己的身子挡在了那巨石的尖角前。
敬宣还来不及惊讶,便向她身上撞了过去。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再度陷入昏迷。
越来越多的血从她脑后渗出来,敬宣愕然望着面前这女子。她不疯了,还救了他?突然发现从这样近处看她,她五官倒也精致,皮肤细腻。他望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终于起身将她抱起,快步向着山崖上方走去。
“公主,今晚我们是否就在此地休息?”
夕阳落下,静亭带着五百人,已经在山里找了一整天。山中地势起落不平,一天下来,众人皆面露疲惫。静亭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就这里吧。”
这样下去,能不能找到人是个问题,她和这些人,又能支撑几天呢?
众人陆续打水喂马,原地休整。静亭望着远处的山头,可就在这时,她似乎看见山体上一道黑影快速闪过。正犹疑之际,却听“噼噼啪啪”几声,两侧的山顶上,开始碎的石块滚落下来。
众人一阵骚乱,不知谁喊了一句“山崩了!”,立刻响起一片惨叫。各人骑上马四下逃窜起来,山上的石块还在源源不断落下,静亭身边的几个人护着她,快速策马离开了此地。但是走得稍远一点,静亭又忍不住回头看——这些石块个头都不大,根本不像是山崩。只是天色已晚,众人分辨不清。
“公主小心!”
就在这时,静亭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缰绳便被抢过了。周围几人立刻拔刀相迎,但是还没有冲过来,就听清脆的几声响,刀全部被震开。
随后,静亭觉得自己的马突然变得快起来。只见一个穿黑衣的人牵着她的马缰,奇特的是,他的速度几乎和飞奔的马保持一致,而且两腿似乎并没有沾到地。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只怕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要知道,高手遇到高手中的高手,通常都是紧张万分的。但是倘若连高手都不是,那就也不必费神了。所以当马速度渐渐慢下来,那黑衣人转过身的时候。她便客客气气道:“阁下劫持我,想要我做什么?”
没想到,那人却刷地跪下了。静亭始料未及,忙翻身下马。那人道:“静亭公主,请受在下一拜!段逍谢您救命之恩!”
她皱了皱眉,确认自己不认识这样一个名叫段逍的人。但是听这声音……却稍稍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对方似乎已经看出她的疑惑,接着说道:“在下未得幸见过公主,公主善人善举,想来已经忘了。两年前您在高平县赦免了魏氏一家的死罪,在下是魏氏家奴。”
静亭心中猛地一跳,她想起来了,他是小五!
“在下的本名,叫做段五。”小五说道,“当年魏氏全家被判流放,老爷不幸病逝途中。在下和义弟略通武艺,带着小姐逃了出来,但小姐当时也染了重病。我们几经辗转,在龙脉山附近遇到了一位武功高强的前辈,将小姐的重病治好,还点拨了我与义弟的武艺。只是可惜小姐自病过之后,脑子便烧坏了,一直没有清醒……”
“你的义弟,叫什么名字?”
“秦六,不过现在改名叫做秦遥。”
果然是魏府的小五和六子。那这个小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叫魏蓉。
静亭突然又猛然想到,段逍秦遥!“难道你们是……”
小五微微一笑:“后来前辈离开此地云游,交代我与义弟,山下常有匪寇出没。他走之后,让我们保护村民。村民们都是感恩心善之人,渐渐就将我们的名字传开,称作‘逍遥侠’。”
逍遥侠!
龙脉山有两名英雄侠士,整奸除恶,仁义通天下,为天下人敬佩。当初,肺痨的壮士就是以认识逍遥侠而自傲。静亭不知道是为这人时逍遥侠而惊愕,还是为逍遥侠居然就是小五和六子而惊愕。半晌,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你们除了拿我当恩人,还有没有什么……仇人?”比如当你扬言替你家小姐进宫而最后偷跑掉还招来官兵的人?
小五迷茫了一阵,随后摇了摇头。
“我和义弟更名‘逍遥’,为的就是不记前事,重新做人。曾经魏府败落,也是我们自己做了亏心事,怪不得别人。”
静亭松了一口气。或许当年她是魏府事情败露的导火索,小五他们并不知道。
“你现在谢过我了,能不能送我回去?”她一想到那五百人在山里不知道都跑掉哪里去了,就深感头疼。小五却摇了摇头:“在下还有一样要紧物事交给公主,请公主随我来。”
静亭一怔,有点警觉地道:“什么东西?”小五却只笑不语,牵着她的马便向深山走去。静亭只得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倘若小五真的拿她当恩人,那他要带她去哪里,也没什么好怕的。倘若他是骗他的,她就是反抗,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小五一边牵着马向前走,一边问道:“对了,公主进龙脉山来做什么?”
静亭听这话,心中突然一动:“你和你义弟对这山里很熟悉?”
“嗯,是啊。”
静亭有点急迫起来:“那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100 君是南山遗爱守
静亭和小五赶到他们住的屋子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屋子周围很简陋,小五将马就随便拴在一处树桩上。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五哥,你怎么……”然后他立刻注意到了静亭,在月光下看清她的脸之后。他高声叫起来,“她?!她不是那个……”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个可以合适描述静亭身份的词。
小五摇头笑道:“六子,不要无礼,她就是静亭公主。”
六子犹自站在原地瞠目结舌,小五拍了拍他的肩:“还不快给恩人道谢?”
小五现在之所以这么淡定,是因为他在半路上,就已经把六子的这些激烈的反应完成一遍了。六子回过神来给静亭道谢,静亭忙让免了。小五又说道:“前两日我们拾得那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六子恍然:“是应该交给公主!”转身跑进屋内,取了一样狭长的东西给静亭,“这是我们在山间无意拾得,前一阵大水淹了整个山谷,水退之后,就多出许多东西……”
静亭疑惑地将那东西拿到眼前,半弧形、漆黑的一物,沉甸甸的。上面的花纹……她诧异:“虎符?!”
小五和六子点点头。
这是敬宣的虎符,有它便可以号令军队……她深吸了一口气:“多谢。”
小五和六子都表示不必客气,本来,虎符这种东西他们不能吃也不能用,放在家里作装饰还嫌沉。小屋和六子邀请静亭喝口茶,休息一会儿,三人向屋内走去,“昨天还道小姐的病好些了。”六子一边走一边道,“谁知道今天又发作起来,还跑出去了。”
小五惊道:“那你怎么不去找?”
“我哪里没找,我一发现就去了。结果刚到龙下粱,就看见小姐被一个登徒子……”六子还没有说完,小五和静亭都变色。小五盯着一个昏迷在屋中地上的人,咬牙切齿道:“就是他?”
静亭看清那人面貌,却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蓦地呆住。
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只要他活着,京城的安危、年氏江山、符央的理想……一切就都有救!
“趁小姐神志不清……这种恶徒!”眼见着小五从腰间拔出剑,静亭忙收回思绪,挡在他面前:“等等!你们可能弄错了,这人……”
她要怎么和他们表达,这一剑下去,就是弑君了?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静亭哭笑不得地解释了敬宣的身份。过后,六子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讪笑道:“我只看见他抱着小姐从粱下上来,就……把他打昏了。公主不要担心,他稍后就会醒来的。”
之后,静亭和他们去里屋看魏蓉。
其实她在魏府,前前后后也就不过十几天时间。对魏蓉、小五六子的印象都是模模糊糊,但是如今一见,也能发现小五和六子都较从前成熟了些,只有魏蓉却依旧没怎么变。
或许人经历些事情之后,鲜少有不变得风霜的。魏蓉因为得了疯病,反倒是一如从前,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蓉靠在枕上睡着,似乎是瘦了一些。她头上缠着几圈白布,六子轻声解释道:“我在龙下粱碰到小姐的时候,她头上就有这道伤……”说到这里,他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将被子掀开些,只见魏蓉腰侧的衣衫都被染红,“这……”
自老爷死后,他和小五一直将魏蓉如主母看待,没有半分逾越。幸而魏蓉这两年虽然疯癫,但是并没有给自己身上弄出过什么伤。遇到现在这种情景,小五和六子都手足无措。静亭道:“拿一点水和包扎的东西来,你们先出去。”
两人忙向她道谢,将东西拿过来。静亭动手给魏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在她给魏蓉翻过身穿起衣服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疼,魏蓉□了一声,睁开眼来。
静亭一怔,正思忖着对待疯子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时,魏蓉却突然沙哑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静亭公主。”
她看到这张脸,就知道她是静亭公主。这,是连小五和六子都不知道的。
“你不疯?”静亭试探着问。
这一问,却像是把魏蓉给问住了。她皱起眉头,慢慢回忆了半晌,神色才渐渐松开。摸着头后的伤口轻声叹了一口气:“现在不疯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静亭公主?”
“就在我家被清府的那天……”这段记忆是让魏蓉极痛苦的,但是今天一天之内她居然说起了两回,“当时府里很乱,我和丫鬟躲了起来。看见一个男人抱你从屋里出来,说魏府私扣公主,犯上谋逆……”
魏府私扣公主,犯上谋逆。如有反抗者,当场格杀。
那天湛如,是这么说的。
魏蓉回忆道:“当时我和我的丫鬟都看见了,不过后来……她被当场杀死。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我疯了,但我知道我没有。我疯之前想过……如果还能再看见那个大仇人,我要亲手杀了他,还有杀了你。”
静亭没有动,因为魏蓉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并不冷。
“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魏蓉转过脸来,微微一笑,“随便你们是谁,我现在的日子和从前比,未尝不好。小五他们最喜欢说的就是逍遥,我现在,就觉得很逍遥。”
静亭一怔,随后也一笑:“看来人偶尔疯一阵也是好的。”
“后来呢?”魏蓉颇有兴致地问道,“大仇人虽然是大仇人,但长得是一等一的好。后来你们怎样了?”
“后来……他走了。”
静亭说完,自己也是一怔。她和湛如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破事,到最后居然只用这三个字就可以总结出来。他走了,就算她没有不要他,但是今后真的还能再相见么?
“没事了。”魏蓉看她发怔,轻声安慰道,“走了便走了,你若难过,哭一场就好。”
她搂住静亭,将头靠在她肩上:“我和你说,我离开高平的时候,就听说靖哥哥悔了婚约,另娶了别人。我那天晚上就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什么都好了。”
静亭忍不住嗤地一笑,但是笑过之后,却又突然觉得真的有那么一点想哭。她这些日子里来一直忙忙碌碌,忙到几乎都忘记去想这些。
此时想起,才发觉真的有些难过。不知道是因为无助,还是因为想念。
静亭就这样和魏蓉说着话,渐渐到了夜深。两人不知什么时候便都睡了过去,静亭醒的时候,屋里灯已经熄灭,却有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面前。
这人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似乎是在魏蓉头部的伤口拨了一拨,察看包扎的情况。
随后便收回手去,不再动了。
静亭觉得颇奇怪,睡意渐渐消失。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时,她才试探地唤了一声:“陛下?”
那人明显一怔,半晌,才低声道:“朕把皇姐吵醒了?”
“没有。”静亭稍稍挪动了一下,将魏蓉靠着自己的部分小心摆回床上,随后站了起来,“陛下请和我出来一下。”
小五和六子都在各自房内,早已睡了。静亭和敬宣走到了屋外,山里夜间甚冷。她在掌心呵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能否说一下,您是如何到的此地?”
敬宣点了点头,将如何因大雨误入龙脉山、一路摸索到龙眼、遇到魏蓉等事一一说出来,静亭不尽莞尔:“原来魏蓉的疯病是这样好的。他们将恩人当做登徒子,真是太无礼了。”
敬宣一愣:“魏蓉?”
“陛下不知道么,头撞伤的那女子名叫魏蓉,她家原来是私盐贩……”静亭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好几年前的事,殿下,就……别追究了吧?”
“魏蓉,”敬宣微微蹙眉,片刻,才点了点头,“朕记着了。”
“对了,陛下稍等。”静亭快步走回屋里,在敬宣惊讶的目光中,将虎符拿了出来,“这是小五和六子捡的,陛下请收好。”敬宣将虎符接在手里,却抬头盯着她,目光有些复杂:“皇姐……听说他们方才想杀朕,是皇姐救了朕?”
静亭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敬宣觉得她应该借机把他杀害,然后自己拿着虎符回京——也不能说他是这么想,只能说,这是他心中最坏的设想。“陛下知不知道,京城如今是何状况?”
敬宣摇了摇头,静亭道:“陛下失踪之后,符央进退维谷。他在去契丹接我的过程中,又有人趁朝中虚空谋反,蒋毓推少帝上位,如今京城被重兵封锁,符央以勤王为号令各地发兵上京。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即使再荒唐无状,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敬宣闻之一怔,随后咄咄逼人道:“皇姐以为白马便非马了?”
“新君确实也是君。”静亭摇了摇头,“只是年纪尚幼,还恐社稷落入他人之手。”
“那皇姐可想取而代之?”
这是敬宣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她面前问出这样的话,静亭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平天下有陛下一人足矣,我没有那样想过,以后也不会想。”她慢慢走下台阶,敬宣盯住她的背影,眼中长年不变的微寒出现了一丝裂缝。静亭转过身,和他的视线相迎,微微一笑,“我从小就是公主,还不是个很好的公主,让我做别的,恐怕就更难了。”
敬宣走到她身边:“皇姐是真龙降世,就真的不曾想?”
“陛下是天子,我只想国昌民顺,和陛下同享这盛世江山。”
敬宣望着她,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蓦地轻快起来,像是长期压在心口的一座山,终于土崩瓦解。他目光微闪,轻声笑出来。他回想在龙椅上坐的这四年,才觉得,那似乎都是在混沌中度过的。四年里,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样由衷的笑过。
“既然如此,不能给皇姐一个盛世江山,就是朕的错了?”
静亭也笑起来:“是啊。”
终于和敬宣把这些事说清楚,她心里也是顿时松快了很多。夜色已沉,她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向回走,“陛下早些休息,如果可以,明天我们就赶回京城吧。”
敬宣突然又叫住她:“皇姐,你平日里喜欢男宠……是不是也都是装的?”
静亭一愣,随后眨眨眼:“是啊。”
101 我为剑外思归客
第二天清早,小五送静亭和敬宣离开龙脉山。
因为京城如今的形势,所以他们走得很急,同六子和魏蓉道别之后。他们用了一个上午,赶到了龙脉山十几里外的一座小城,在城里打听到消息,说符央和顾训等人已经带领三十万大军从隘口出发,在京城外和据守城门的乱党,已经进行了数日激战。
“这三十万大军啊,把乱党头子打得抱头鼠窜!”小城里的酒楼伙计看着他们那一两银子的赏钱,说得眉飞色舞,“乱党只敢坚守,不敢出城,这不是?咱们这儿的菜价,这两天也跟着往上涨……”
将伙计打发走,敬宣看了静亭一眼。她点点头,低声道:“绝对没有三十万。”如果符央正能弄来三十万大军,也就不会几天都攻不破城门了。照现在的形势看,符央诈称三十万人,实际上应该就是二十万不到。京城里的“乱党军”应该也是二十万左右,不要看这个数目旗鼓相当——京城的城防设施可非丰城那样的地方可比的,即使真有三十万人,能不能打下来,也不一定。
敬宣点了点头。
“但是陛下回去了,就不一样。”静亭补充。等敬宣回去,城外的杂牌军,就会迎来御驾亲征这个天降之喜,城里挟持少帝的,就真成了乱党。到时候再补一纸诏书,将太上皇变皇上,攻破城门,一切名正言顺。
“在外面,不要这么叫了。”敬宣突然道。
静亭一怔,随后试探地叫了一声“二弟”,敬宣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又对小五说道:“能否请段少侠护送我二人回京?”
小五被(前)天子用了个“请”字,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答应,显然是将昨夜还要弑君之事抛到脑后。三人从这小城出发,又在路上行了几日。途中,不断听到京城那边消息,都说城外三十万大军如何神勇。只是再神勇,始终没能打进城。
九重城阙,滚滚烟尘。
三十万兵甲,夜深千帐灯。静亭他们赶到京城外的时候,正是一个夜晚。来到营地前,他们正巧和亲自出外巡营的顾训打个照面,顾训满面惊愕,随后转为喜色,恭恭敬敬请他们入营。
“这位是段少侠。”到了主帐内,符央、珷王都在,桌上放着京城的城区图。静亭指着小五介绍,随后就看到顾训和珷王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色来。这位定北大将军和视财如命的异姓王首次有了一个共识:公主果然是到哪里,都不忘了收男宠……
“京城粮水充足,我等认为围城并非上策。”符央指着桌上的地图,“我们在城南屯兵,进攻开阳和平城两座城门,主力在平城门处。”平城门是都城南面的中门,从这里打进去,可以直取皇宫。
敬宣走到那地图前,沉吟片刻:“乱党已经占据皇宫?”
“尚不清楚。”不论是蒋毓还是皇后,最近都没有任何消息递出城来。他们打得也很迷茫,不知道城里境况如何。
敬宣便先写了诏书,将少帝废除,归复帝位。然后令人将这份诏书连夜抄印,分发至军中各营,一时士气大振。
第二天一早,敬宣又令一百将士在城门下喊话,将诏书内容念诵了三遍。随后传令,午时攻城。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攻城之前,军中一片肃杀,符央却叫上静亭,两人来到帐外,“公主可知,城中谋反的是何人?”
“难道不是太尉?”
“似乎另有其人。”符央摇了摇头,“据我们从城上虏获的少数俘兵说,是丞相府的人。”
丞相府?
她皱了皱眉头:“我去找段少侠,你现在去将这件事告诉陛下。”符央点头去了,静亭在一间营帐中找到了小五。两人赶回主帐附近的时候,数声鼓响,马蹄动地,攻城已经开始。
敬宣坐在一座临时搭起的步辇上,离平城门还有一段距离。静亭有点狼狈地从军士中穿过,途中被顾训的副将叫住说了几句话,随后才来到步辇前:“陛下请向后撤些,稍后顾将军会诱敌军出城对阵,此地危险。”
“皇姐先去。”敬宣脸色微微有些阴沉,“朕要会会楚江陵,朕倒是想问问他,朕亏待过他楚家什么!”
其实,她也很诧异,楚江陵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极少逾矩的人。况且相位迟早是他的,轻而易举地位极人臣,和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争龙椅相比,她认为楚江陵必定会更倾向于前者。“或许传言有误,是乱党之计呢?还是请陛下先后撤。”
敬宣却冷哼一声,直接拒绝了。
静亭无奈,只好也爬上步辇坐在他身边。小五立在一旁,他耳目较常人都敏锐些,不时说一些城门前的状况,“……顾将军的人在城下骂阵,城头上出来了几个穿官服的,好像在观望。”
静亭突然心中一动:“小五,你若潜在城墙之下,能不能在城门打开的时候冲进去?”
“可以一试。”小五目测了一下城门的位置,提起一口气,飞快地越过了正在向前冲的大军,转眼就消失了踪迹。
城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一支城防军杀了出来。顾训等人诱敌成功,正迎上前拼杀之际,小五却已经闪电一般地从城墙下窜出,灵巧地从城防军的空隙间翻越而过,闯入了城门。他手起剑落,片刻便斩断了城门的吊索,闭合起一个角度的城门轰然洞开。
三声战鼓擂响,喊声震天。
“入城!”
顾训带头向城门冲去,那城防军本就是皇城人马,无心杀敌,被士气大胜的勤王军瞬间冲散,弃甲投降者不计其数。敬宣的步辇紧随其后,在十数大军的护送之下,顺利入城。
京城内景象熟悉依旧,只是大街小巷内,四处张贴着雪片似的昭告。静亭叫人拿了一份来,只见上面这样写:
——列祖幸蒙圣德,微陋之身,谨拜庙堂。恩传于世代,铭记于心。特乃先严受隆甚眷,官至相国,天恩之厚未曾敢忘!
——而今家门无状,乃父之教疏,亦子之悖言。可致妇人乱行,败坏家风,祸殃国朝,愧对天恩万民。楚氏一门,此与相绝,今乃特告天下。
静亭将这文绉绉的东西看完,已经是一头冷汗,再扫到最下面的那个落款“因罪绝姓氏江陵谨上”,接着是一个日期,是两天前。
这昭告的意思是,两天前,楚江陵决定和楚氏决裂了。原因——是“妇人乱行,败坏家风,祸殃国朝”,他没有办法改变此事,只得从此都不再姓楚。
“丞相府是什么妇人敢拥兵乱政呢?”步辇行了一段,在前面与符央、顾训等人会合。小五也瞧见了这昭告,拿过来问静亭。敬宣看了这东西之后,像是突然气消了,此时面沉如水。静亭只得解释道:“应该是……他的姐姐楚安陵吧。”在她印象中,楚安陵并不是一个很安分的人,而实际上,楚安陵也确实有不安分的能力。至少君不在朝的这一段时日中,她的所作所为,楚江陵就没有压制住她。
“我听说,今天楚江陵要在相府门前,将自己从族谱上除名。圣上、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静亭迟疑地回头,敬宣沉声道:“摆驾相府。另外,先封锁朕已入京的消息。”
相府门前,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他们多数都不甚清楚最近皇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听说天子换了人,丞相府的动静,却是云里雾里。静亭他们赶到的时候,象征性的除名已经结束,远远地却看见楚江陵站在相府门前,一身素衣,脸色青白。
“众位见照,今日起我便与楚氏断绝!待为父亲守孝满期,回报养育之恩,从此我与楚氏,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很高,但是细听却有些嘶哑中空。虽然还是那张青年才俊的脸,却没有了那种青年才俊的风采,看上去十分疲倦。他说完这几句话,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走下台阶来。
就在这时,巷道的另一边却有一趟迤逦的车驾缓缓行来,车上珠翠锦绣,精致不凡。看见随车的整装十几名护卫,百姓的议论声低了下来,楚江陵的脸色越发难看。
“弟弟要走,我这做姐姐的,怎能不来送行一番?”
车帘挑起,一名华服的青年女子走了下来。她动作高贵优雅,笑容得体,正是楚安陵。她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楚江陵说完这一番话的时候出现。从容地走到楚江陵面前,福了福身,笑道:“以你之贤能,今后必能在朝廷上再谋官职,为国家肱骨。日后相见,还盼你莫忘当年姐弟一场。”
楚江陵不语。楚安陵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人呈上一个木匣来,她用双手捧起:“此为圣上今日封我为安华王之诏书,从今以后,奉入府内祠堂。”
此言一出,不仅是楚江陵,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变色。楚安陵静默半晌,面上隐约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蓦地眼角的笑意一收,凛声道:“当今圣上英明,今日入宫,君言‘从来天下,以男子主家国,女子虽有德,却空负其志’!因此重用本王,拜为都骑将军,以示天下从此女子也可一展宏图。你们谁质疑圣言,现在就请站出来!”
102 再笑倾人国
围观百姓鸦雀无声。天子的言论,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那可是逆上的大罪。
静亭他们进城以后,为了低调行事,便换了马车。此时坐在车中,听到这一番言论,敬宣冷笑出声。静亭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其实,在场的无人不知,皇宫里那位至今连牙都没长齐。这番话不可能是天子说的,也不可能是皇后或者什么人说的,只能是楚安陵自己的话!
连这份封王的诏书,想必也是她强制要来的。皇宫已经全部落入她的控制,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京城中的势力。
“楚安陵……”敬宣一手挑着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年前她归京时,朕封她安华淑人,她推辞不受。原来是嫌朕给她封得小了!”静亭又见到他这种熟悉的怒容,不由得掌心有些冒冷汗:“陛下……”敬宣转过头来,看她略有不安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后慢慢收敛了怒气:“皇姐不必担心,你和她不一样,朕晓得。”
静亭感激一笑。
这时,楚安陵已经指挥着下人,在京城百姓面前换下相府的匾额,换了一块“御笔亲提”的安华王府匾额上去。静亭心道,若不是他们入城时特地封锁了消息,楚安陵不知原天子又回来了,他们也没有运气看到这样的一幕。
楚安陵的神情冷峭,嘴角却含着一抹笑意。她将四周惊愕又不敢多言的百姓淡淡扫了一眼,朗声说道:“今日圣上已经草拟将更年号为‘琼安’,示意今后朝廷,唯才是用。诸位的家中,不论是男子、女子,什么样的出身从事,一旦有才者,举荐朝廷,圣上将一视同仁。”
楚安陵竟将自己的名字加到年号里,从此后朝堂是何人天下,不得不令人深思。楚江陵脸色铁青,气得指着她道:“司马昭之心,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楚安陵冷笑道:“天下向来有德者居之,司马昭之心又如何!尔等男子,向来以‘妇德’二字将女子束缚家中,可是敢问‘妇德’是何人所定?还不是你们男子!以男子之身,约束女子之行,使有德之女子不得施展,你们有何立场指责于我!”
她如此嚣张,在场的,不仅是楚江陵,还有其他看客中几个读过书,有理据反驳她的,此时却都无法开口。因为他们都说男子,她说他们没有立场,再谈也不过是生为男子骄纵自大的表现而已!
敬宣向静亭使了个眼色。
静亭点点头,跳下马车。拨开人群向前走去:“他们没有立场,王爷可愿意听我说几句?”
她声音清脆,故意将“王爷”二字咬得很重。四周人听到便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她走到已经变作“安华王府”的相府门前,抬头对楚安陵一笑。
楚安陵脸色骤变:“你是……”楚江陵已经脱口喊道:“公主!”
这一句“公主”,让人群彻底沸腾了。静亭面色不变,对着楚安陵笑道:“幸而王爷还记得我,那么您便也该还记着,我有二十几名男宠的事。我这样的人,不算是有妇德吧?”
楚安陵脸色阵青阵白,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自静亭一出现,楚安陵方寸便乱了,不是因为静亭,而是因为她的出现,或许意味着另一个本该消失的人也……
“既然我是个没有妇德之人,那便有资格同王爷说话了。”静亭说罢,在场的许多人都露出些忍俊不禁的神情。她在心里暗笑,又道,“人常言君子有德。想来在王爷眼里,并非以为妇人便应无德,而是您所认为的‘妇德’,与世人所言不同是么?”
楚安陵盯着她,半晌才冷着脸点点头。
静亭微微一笑:“那么敢问您在父母孝期间出仕朝堂、弄权迫协幼主、罔顾君父纲常,便是您所认为的‘妇德’么?”
这句话就像是在沸水中又泼下一桶滚油。楚安陵顿时大怒道:“一派胡言!此人冒充公主,拿下她!”十几名护卫犹豫片刻,就要上前,楚江陵面色一沉冲了上去。但是还没等他来到静亭面目,那几个冲在前面的侍卫便已被一条横枪扫中。那强去势如竹,收势如风。
“公主是冒充的,那么本将军如何?”顾训和其父顾擎驻守安定山已经三十余年,打过大小胜仗无数。民众敬畏顾家军,不少都将二人画像供奉家中,不可能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