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陵见他都出面了,便知城门已有变数,咬了咬牙,指挥那胜于的护卫:“将这些妖言惑众之人及同党拿下,投入狱中请圣上亲审!”她话音还未落,敬宣便已走了出来:“朕已在此,你所说的圣上,不知是何人。”
“犯妇楚安陵祸乱朝纲,迫协太子,收监入狱。”人讲话都有“势”,便好比围棋中的“气”,多则自然而威,气势将尽时,人再多也无用。敬宣的出现,浇灭了楚安陵和她的随从护卫最后一点气焰。仅仅是几名顾训的亲兵,便将其团团围住。片刻之间,制服了数人。
一名护卫见大势已去,突然向一旁的府门内冲去。楚江陵跃起到他面前拦住他去路,那护卫额上青筋跳起,红着眼睛提剑向楚江陵刺去。这时,另一个护卫也趁乱冲了过来,从背后进攻楚江陵,前面那个手腕一转,剑势猛地一收,趁楚江陵闪躲之际,将剑横架在他颈上。
楚江陵再想到家门已被姐姐败坏,从此无颜面对天下人,此刻又被人挟持,竟有了求死之心。扬头便向剑上撞去。
“叮”!顾训飞快地抬枪,将那柄剑挑开。但楚江陵脖颈上已溅出一片血红,身子向后倒去,被旁边的家丁连忙扶住。
而看到这一幕,已经被绑住的楚安陵却没有半点忧色,冷笑一声,转开头去。
连同楚安陵在内的十几名乱党很快就被制服,收监下狱。围观的百姓被驱散,相府门前变得冷冷清清,只有那“安华王府”的匾额,看上去甚是可笑。
接下来,敬宣令勤王军大举入城,带着符央、顾训等人,去皇宫清除剩余乱党。
静亭则被留下来,暂时落脚在相府。楚壮士虽然做了一个类似自刎的举动,但是好在命大,这会儿还剩着一口气。静亭让小五去请来郎中,给包扎一下再开上几副药,给楚江陵先把命续着。
时至正午,静亭在相府吃了些东西,正等皇宫那边消息。此时突然有相府的家丁来报,有一位左公子求见她。静亭微微一怔:“请他进来。”片刻,左青穿过花园走了过来。
“公主!”他露出一抹喜色,快步走到她身边,“听说你回来了,皇宫那边全是兵,不让人过……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圣上呢?你不去契丹了吧?”
他拉着静亭说了一大通,那边小五等他说完了,对静亭拱手一揖:“公主的家人来了,段某便先行离去。日后有用得上我们弟兄的地方,公主差人去龙脉山吩咐一声便是,后会有期。”说完便飞身走了。
“他是谁?”左青瞧了瞧小五离去的方向。
“一个朋友。”静亭转回来,有点好笑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怎么还和以前一个样子?你怎么也是成过亲的人,我以为你总该沉稳些。”
左青不以为然地一笑。静亭又问:“绿衣和结翠呢?”
“她们在府里给公主收拾东西呢。其实那屋子她们天天收,也不知有什么好折腾的。”
静亭一怔:“公主府?”
“嗯。”左青点点头,“公主你不知道吧?你走之后,圣上特地让户曹可以不封公主府,我们和符大人都还像以前一样住着。那些公子们走了一些,大多数都没走……”
静亭听他絮絮叨叨说着,突然有点恍惚。或许是出去得太久,再见左青,他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脸上的轮廓略显分明,让她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了。
“左青,你有没有听说过逍遥侠?”她突然问道,见左青点了点头,“方才那个,是逍遥侠中的一位。”他眼睛立刻一亮:“他姓段,莫非是段逍?”
静亭点头道:“正是,两年前我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一家人府里的小厮,如今却已名动天下。你可想像他一样,闯出一番事业?”
左青眼中的那抹亮色很快就消失:“公主你一回来就要赶我走?”
静亭叹了一口气,方要再说话。这时,有人来报符大人来了,静亭便和左青先迎出去。符央此时已经换过一件衣服,是九卿靛色的官服,对上静亭询问的目光,他点了点头:“圣上留在宫中了。”
意思即是,该处理的已经顺利处理好了。
“顾将军和珷王暂时住在京城,勤王军驻扎在城外。封赏过后,再各自回驻地。”三人坐上马车回公主府,路上,符央说道,“圣上交代我告诉公主,太子由皇后抚养,一切安好。公主可改日进宫探望。”
103 勤王的尾巴
听符央这样一说,静亭才猛然想起,在相府门前敬宣就提过“太子”。他居然封了年音做太子,她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陛下打算何时封赏勤王军?”
“这圣上倒是没说。不过不出意外,应当是明日。”敬宣自是也不愿让这数万大军留在京城附近太久。这支勤王军在关键时刻,帮他赢回了京城。但是关键时刻过后,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的好,而且越快越好。
静亭点了点头:“明日……我们出城送送他们。”
“临风玉树高,垂下绿丝绦。山水迢迢路,路上有座桥。”第二日,京城门外,珷王摇着扇子站在马车前,笑眯眯望着来送行的静亭,“公主殿下,本王这诗作得如何?”
“高妙至极。”静亭嘴角抽了抽,对珷王拱一拱手。珷王向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笑逐颜开地上了马车:“山长水阔,本王与公主就此别过。他年得见,再与公主谈诗赏月。”说罢吩咐马车启程,车轮辘辘,尘沙扬起。另一边,顾训也对敬宣、静亭、符央分别一礼,却没有什么话,翻身便上了马。
静亭突然上前一步:“顾将军!”
顾训将马勒住,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她。“将军,本宫想向将军举荐一人。”她将莫名其妙的左青推到马前,“此人为名门之后,知礼晓义,武艺出众。愿将军将他收在帐下,或为副将小吏,望将军栽培。”
左青这才明白静亭给勤王军送行,执意要带上自己是为什么。不由得大叫一声抱住她的胳膊:“公主!我不走!”
静亭望着他眼睛,淡淡说道:“你就想一辈子待在公主府么,你可能养活你自己、养活绿衣?你愿意他人一辈子看不起你?”这件事,她不愿意提前告诉左青,是因为知道即使提前劝解他一百次,他也终是“不走”两个字。昨晚,她和绿衣谈过这件事,最后绿衣哭着点了头。
“我会替你照顾绿衣。”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顾训在马上等得有些不耐烦,将马鞭绕了个圈:“这人到底要不要走?”左青望着静亭,眼中的犹豫终于渐渐褪去,变为浓浓的不舍,他慢慢松开了拉着静亭的手。
“在下左青,参见顾将军!”他扬起头,望着马上的顾训。他想,倘若我有一天也像他这样身穿铠甲,那铠甲上的反光也会如此耀眼么?这样的想法,竟冲淡了他心底的别愁,血液中有什么东西仿佛突然醒过来。他面上渐渐浮现出决然的神色来。
顾训点点头,令车骑统领来,将左青带入编中。静亭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才转过头来对顾训深深一揖。顾训亦不多言,只是又点了一下头,便策马下令行军。他虽然什么都没说,而静亭却知道,将左青托付给他从此便绝对可以放心。
勤王军陆续开离京城。
送行过后,静亭心里多少有些难过,便舍了马车步行回府。她要步行,符央自然没有坐车的道理,两人便一起走回公主府。路上,静亭觉得他频频向自己看来,又几次欲言又止,便抬起头对他一笑:“怎么了?”
符央只是想让她不要再想着送别的事,提议道:“公主可想去我宗正卿府看看?”
静亭一怔:“宗正卿府?”她都忘记九卿在京城里都有专门配的宅子,“在哪里?”
“离此地不远。”符央将地址大概说了一说,静亭便点头答应,两人向着宗正卿府走去。九卿的府邸位置是不变的,上一任走后,还留给下一任住。这九座府邸都在皇城附近,平民百姓在这里都很少见,深巷中尽是官家马车进出。
但是这九座府邸,又分散在几条街上,都不相邻。静亭本想问符央这是为什么,但是转念一想,一条街上挨着住满了九卿,似乎也确实有点儿诡异。
宗正卿府的大门很气派,里面更是雕栏玉砌,池塘假山,布局大气。只是进门半天也没有碰见一个人,有些荒凉。
“圣上未封公主府,所以这里我便一直没有收拾。”符央解释道。幸而走了一会儿,他们遇上了爬到一间屋顶上的一个小孩,那小孩见到他们,便蹭蹭蹭爬下来,叫来了府里的所有下人。加上这小孩,也只有五个。
下人们匆忙收拾了两间屋子,小孩跑出去现买菜,叫符央和静亭凑合着吃了一顿午饭。午后烈日炎炎,符央没有公务,静亭更是个大闲人,两人便决定在此地消磨一下午。符大人去书房里看书,她则拿了一盘酥饼,站在廊下乘凉喂鱼。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鱼养得倒是不错。”日已西斜,池水铺上一层金色。静亭听到身后脚步声,却不回头,继续把酥饼捏碎扔下去。
符央走到她身后,她继续说,“不过太荒凉了。这么大的院子,真是浪费,就是种点菜也好啊。”
她对宗正卿府评价了半晌,也不听符央答话,不由得诧异地回了一下头。却见他正望着自己,那眼神与其说不加掩饰,不如说是不加修饰,虽然直白,但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便笑了一下:“大人没想过搬过来住?”
符央也不小了,但是始终没有提过要自立门户。当初她叫左青和绿衣成亲的时候,也表露了一些要把结翠配给符央的意思。只是从身份的差距上来讲,结翠嫁给符央也只能做个妾室,她见这两人都没有太大的意愿,便没有再提过。
符央和左青完全不一样,符央已经算是功成名遂,不用再去志在四方。但说一样也真一样,静亭看他虽然不说,可是当男宠也当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要搬走的意思。
不走便不走吧,于是她想。公主府里已经走了那么多人,歌弦、于子修、湛如,今天是左青,符央若是再走了,就真的不剩下什么了。与其那样冷清,她还不如搬回宫里去住。
符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在池边陪着她站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静亭随手将剩下的半块酥饼扔进水里,鱼群立刻被这巨大的天外来食惊散。符央的面上一僵,静亭拍拍手上的残渣,转过头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向府门走去,可是还没等出去,那个屋顶小孩却跑了过来:“大人,有个楚公子求见!”符央和静亭对视一眼,都在心中道楚江陵好得也忒快了些。却没想,到了门口,只有楚风一人哭丧着脸站在台阶上:
“符大人,您救救我家少爷吧!他、他不行了!”
屋顶小孩指着他道:“咄!我家大人又不是郎中,你说什么怪话!”被静亭扔回门里,她望着楚风泫然欲泣的脸,不由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找符大人做什么,为什么不去请郎中?”
楚风本来是极讨厌她,但是此时也顾不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静亭怀里,断断续续道:“这片街坊最、最好的两个郎中,都叫……张大人和古大人请到他们家里去了!我去求他们,他们却说……家里人得了急病,不、不肯放人!古大人从前和我家少爷很是相善,现在却叫人把我赶出来……”
静亭一听,也皱起眉头:“你们少爷现在如何了?”
“少爷从昨天起就一直发热,刚才……连水都咽不下去了!”楚风哭道,“家里的人大部分变成乱党,都捉起来了。少爷没人照顾……我去求他从前的几个同僚,他们都不管!”说着就快哭得背过气去。
静亭忙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没事,没事,我们去找郎中。”其实她也知道,那什么仗势欺人的张大人古大人,还有楚江陵那些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靠谱的同僚们,都是见楚家落败,欺负楚江陵这么一个身无官爵的少爷。让楚安陵这么一闹,楚江陵即使丁忧后出仕朝廷,也混不到什么好位置。落井下石,此时不落更待何时。
符央拂袖走下台阶:“我去看看,公主让他们陪你先回府。”楚风一听他这样说,立刻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小跑着跟上去。
静亭看着他俩走远,这时候,屋顶小孩又跑出来:“启禀殿下,日暮西沉,北雁南翔。殿下可欲行归贵府?”
静亭哭笑不得:“你干什么,唱戏呢?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让这么一个小孩陪自己走路还不够添乱,反正夏天天黑晚,她便一个人沿街向公主府溜达。
街边商铺已经纷纷打烊,只有几间客栈门前,还有车马来往。她借着余晖,看见一间客栈门外,停着一辆灰色棚顶的马车,车的四壁包了一层灰布,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车内的人极畏风。车夫向着后面说了几句什么,那车里便伸出一只手来,扔给他一块银子。
那只手生得近乎完美,白皙又修长。紧接着,车上走下来一个人,深紫色的长衫,领口露出里面月白中衣的对襟,头发挽了个髻,随意用一条带子束住。
静亭看到他走下来时,便愣住了,随后又快速眨了几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劳烦你先进去,订一间上房。”车夫接过银子,笑逐颜开地跑进客栈。湛如走了两步到车门旁边,却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向静亭望过来。
104 楼中燕
静亭一瞬间似乎被定住了,夕阳的余晖扫过这条空旷的街,在他的面颊一侧勾勒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就仅仅是这么两相对望着,她的心就已经狂跳起来。而就在这时,那车厢的门却慢慢地被推开。车里面竟还有一人,推开的车门内,露出一片翠黛相间的衣角,上绣靡靡复复的花纹,下面是一双女子的软靴。
静亭忍不住微微一怔,她不是个善妒或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此时便好奇多过不快。只见湛如听到动静,很快转过身握住那只推开门的手,“你身子不好,不要出来。”车内传来几声模糊的低语,随后湛如才将车门轻轻关上。
静亭走了过来,向那车厢瞥了一眼之后,还是忍住没有发问。只向他笑道:“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湛如神色微微一顿:“我听说京城封锁了,便是发了信,想来也收不到。”
静亭颔首,此时,那车夫跑了出来:“公子,您要的房间订好了!”静亭睨了一眼湛如:“客栈什么都不方便,去我府上住吧。”她见他面色有些迟疑,便指了指马车,“这位……不是身子不好,客栈能住得惯么。”
他似乎对那马车中的人很是重视,略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马车向着公主府驶去,静亭特地落后了一段,和湛如并肩走。路上,她问道:“你不回契丹了?”
“还不知道。前一阵,我突然找到了……”他皱起眉,像是在考虑怎么描述,“……我儿时的养母。”静亭点了点头,她曾听说过,湛如曾被一个拾荒的妇人收养。
“车里那位就是?”
“嗯。木姑的病……已经有三、四年。郎中当做痛症治,我找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是中风。塞外医药贫匮,我便带她到中原来。”他解释道。
静亭点点头:“先让她住下。我可以装个病,叫宫里御医来瞧她。”
湛如道:“这倒不必。只要有药,让我来就好。”
静亭知道他医术应当不比御医差,便不再坚持。突然一转念:“让木姑先回府,你能不能和我去一趟相府?”她将楚江陵怎么受了伤,此时病重无医的事情简单说了一说。湛如点头答应,两人拐了个弯去相府。
京城高官权贵的住所都在这几条街上,路途也不远。两人赶到相府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楚风提着一盏小灯开门,见到静亭在门外,神色一松,见到她身后的湛如便又一紧。红肿的眼睛露出些戒备的神色:“符大人在内堂,两位请进来吧!”
进了内堂,见到符央问了一问,得知符央已经以他的名义,令人去请被扣在两座官家府邸中的郎中。但是刚去不一会儿,还没有回音。静亭便提议道:“……让湛如去看看吧。”
符央乍一见到湛如,也颇为惊讶。但是他毕竟比楚风有断决多了,压下疑问,请湛如去楚江陵的寝房。
除了楚风不放心硬要跟进去以外,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廊下。静亭便低声对符央解释了一遍方才在路上偶遇湛如,说过之后,符央神色微沉,却并没有说什么。
片刻之后,楚风走了出来,要了小刀和水。下人很快就取了过来,楚风正端着水盆要进去,却听里面湛如唤道:“小静。”
静亭走到门边,见他正坐在床前。“你来帮我一下。”
他嫌楚风毛手毛脚,令楚风站到一边去。随后一圈一圈将楚江陵颈上包扎的布取了下来。那布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脓血沾湿,看上去有些瘆人。湛如用水重新清洗了那伤口,随后将小刀在火上烧了一下,削去伤口周围的腐肉。
静亭看得一阵难受。片刻,他将一些药粉敷到伤口上,用一块柔软的布将药粉贴住,让静亭按着。他在上面再用布一圈一圈缠上,在这期间,楚江陵只是一直皱着眉头,身体因为疼痛微微抖动,却并没有醒。直到做完了这一切,湛如将扎在楚江陵身上的几枚银针摘下来,楚江陵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轻轻动了一动,翻了个身。
静亭小声问:“好了?”
湛如点点头,看了不住翻身的楚江陵一眼,对一旁的楚风道:“伤口不再溃烂,热自然会退。他现在虚弱得很,尽量不要服药。倘若晚上还不退热,再服也不迟。”
楚风一一记下。又趴到床边来,摸摸楚江陵发烫的额头,担忧地道:“少爷这样烧,会不会留下些后症?”这时候,楚江陵却身体猛地绷紧,一下子将楚风的胳膊抓住。眼睛虽然闭着,面上却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父亲……父亲!”
楚风吓了一跳,忙摇晃着他叫道:“少爷你醒醒?少爷!”但是楚江陵却只是闭着眼喊父亲,不时还冒出一句“谁害死了你”。湛如目光微凝,收拾东西转身就要出去。这时,楚江陵却突然松开了手:“静亭……”
他这一喊,把静亭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楚江陵根本没有醒,烧得满头是汗,口中却不住喃喃喊着:“静亭,静亭……”
楚风满面不解地转头望过来,静亭愣了一下。转过头,却看见湛如已经走出去了,她忙跟了出去,有些尴尬地拉住他。湛如停下脚步,一双漆黑的眸子向她望过来。她觉得那目光深不见底,想了一想,湛如远道而来,自己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医治楚江陵。此情此情,确实不怪他误会。
“楚大人如何了?”这时,符央突然从廊下走了过来。
“已经无碍。”湛如说着,从静亭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转头对符央颔了颔首。符央也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三人同丞相府上的下人交代一声,便回了公主府。一路上静亭虽然有话想说,但是当着符央,她也实在不好提那些腻腻歪歪的。回府之后,绿衣和结翠都迎上来,湛如则去看木姑住的地方。
静亭回到自己寝宫里,吃过晚饭,便问绿衣道:“木姑安排在哪里住?”
“在梨融院,那里最暖和。公主想问的不是她的住处吧?”绿衣一笑道,“湛如公子没有同她一起,还住他原来的院子。”
出了她寝宫的门,穿过梅林向左几十步,就是湛如的院子。此时屋内的灯熄着,她在门前停了停,心想湛如大概还在梨融院照顾木姑,自己不如进去等。
但没想到,一进屋便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窗户正开着,微薄的月色洒进屋来,湛如将手放在膝盖上,头却仰着,散下的发丝将侧脸遮住。他整个人生得比单薄更恰到好处一些,他若想的时候便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可他更多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温柔的冷漠。
他如斯美丽,他如斯寂寞。
听到门响,他只是侧了一下头,却并没有转过来。静亭走了两步在他身旁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生气了?”
湛如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转到她脸上。
“小静。”他轻声道,“我这次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分开吧。”
静亭用了片刻,才理解到他说的这个“分开吧”是什么意思。怔了一下,随后肯定地说道:“你生气了。”
“你说楚江陵么?”他摇了摇头,随后淡淡笑了一下,“他喜欢你又不是一天两天,我早就知道。我说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静亭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她渐渐地手心有些出汗,涩声道:“为什么?”
湛如没有回答,只是望了她一眼,便转开了头。那一眼像是有些歉疚,但更多的是不愿说出口的怜悯。静亭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却还是道:“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
她一向是喜欢这么刨根问底的。湛如想了一想,居然用颇认真的语气说:“倒也不是。”
他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你记不记得在丰城,刚打完仗那会儿,我走的时候和你在城外见过一面?”静亭点点头,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想着你是个公主,而我不过是个契丹来的细作,那时候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见。实在是不该和你好,并不是不喜欢你。后来,你也回了京城,同在一个府里日子久了,我又渐渐觉得,似乎和你好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静亭从没有听他说起过这些,此时虽然觉得他语气很不对劲,但还是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要我了。”他一笑,“我并非没想过要和你重修旧好,但是到现在,已经淡了。到现在,我依旧和在丰城的那个时候差不多,也没有再多喜欢你些。所以就算我同你在一起,倘若有个什么别的事情,我也可能选择离开、或者出卖你。既然是这样,我便不想再骗你了。”
静亭让他说得半晌无言。他说的似乎每一句都极有道理,她不能否认。他将以理智的形势约束感情,或许在他的眼里,喜欢还可以分成是很喜欢和一般喜欢,甚至分得更细。感情可也视作可抛弃和不可抛弃。
可对她而言,她所能用来表达自己的,仅仅是“喜欢”二字。她原以为有这二字便够了。
她有些恍惚地打量他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般。
“小静,你记得从前我们看的那本《桃花扇》么?”他突然说。
静亭一怔,随后点了点头。《桃花扇》是个略带遗憾的故事,讲的是香君侯郎。不过她想,湛如想说的应该并不是这个。
李香君和侯方域几经辗转,最后终于在山中重逢时,有个张道士出来将花前月下的两人狠骂了一通。静亭一直觉得这一节有一点不真实,因为书里说,那两人竟在这一骂之下,双双出家。
“你还记不记得张道士骂他们的时候说了什么?”湛如淡淡一笑,眼睛微微合起来,道,“‘你看家在那里,国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舍它不断吗?’”
105 重逢的尾巴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舍它不断吗?
她以为她和湛如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似乎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该做什么,而她却经常不知道。以前他也在一些别的事情上劝过她不要认真。可是他,又真的知道他想要什么么?
过了片刻,她才收回思绪,望着他的眼睛说道:“那就分开吧。”她顿了顿,“但是湛如,你记着,我认真过的事情,便再也改不回来了……不管你如何。”
“如果我伤害你、利用你呢?”
“你这么做的还少么。”她苦笑了一下,将头靠在他膝盖,“就算你伤害我、利用我,只怕我也不会变了。”
他不要她认真,可她却偏偏要认真;他不让她喜欢,可是她就偏偏要喜欢。
记得很久之前,他们好的那段时候,静亭喜欢看杂七杂八的书然后说给他听。曾经有一次,她和他说:“我和你,就像走一条独木桥。”
那时候他在做别的事情,就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什么意思?”
“相对就停住,相背就分离。”静亭笑道,“所以你在前面走,我在你背后。”
说完之后,湛如居然像是听进去了。将手里的事放下,略思索了一下问她:“为什么不是你在前面走,我在你背后?”
“因为我,一定不能忍住不回头。”
静亭从不算是一个心狠的人,但是他是。她一直觉得他最狠的地方都是对别人,如今才知道,他对自己都是这样不留余地。他果真……是那种不会回头的人。
“我送你的那块玉呢?”她突然问。
湛如从怀中将那枚玉佩取出来递给她,静亭却没有接:“你戴着它吧。”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有些不确定似的。又思索了片刻,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你戴着它吧。”
他戴着它,才能让她感到自己确实是心安理得、并心甘情愿地地走在他背后。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玉佩挂到脖子上,低声说了一句“随你”。
据湛如所说,他这次来京城,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给养母木姑治病,二是打探他自己的身世。
“你的身世?你还有什么身世?”静亭诧异地问道。
原来,在她离开契丹后不久,也就是澹台律登基后不久,他们发现了有一队固定的侍卫,长期驻守在远离部族的一个小山村内。他们以为这是前任契丹王在山村内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秘密派人去守卫,便从侍卫中调了几个人回来询问。
这一问,才知道守卫的不是东西,而是个人。这人就是木姑。
澹台律认为这是父王对湛如养母的一种特别关照,便懒得再查问下去。但是湛如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在他到了部族几年之后,王上曾经亲口告诉他木姑的死讯,并允许他戴了半年的孝。这个山村如此偏僻,看起来,竟像是要把人藏起来,而非照顾。
湛如去找到了木姑,彼时,她已经中风两年,并且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生活时而不能自理。湛如尽力为她调理,但是木姑的情况时好时坏,好一些的时候,她对他说起当年捡到他时的情形。
据她说,她是在一条向关内的道上拾荒时,碰到两个人在争吵。那两人吵了一会儿,就大打出手,这时候,木姑正好走到他们附近,其中一个从马背上提起一团东西,向着她扔了过来。木姑发现这竟是襁褓里包裹的一个孩子,她猜想这两个是黑市的人贩子,便抱着这个孩子匆匆跑掉了。那两人似乎武功很是高强,却也没有追上来。
“所以你觉得,你的身世和中原有关系?”
湛如点了点头。静亭想了一下,“这可是非常的不好办。武功高强者何止成百上千,而且十几年过去,他们就是重新站到木姑面前,她能认出来么?”
“我不知道。至少,先把木姑的病治好。”他说到这里,神情有些疲倦,“我只是想找一找,找不到就算了。”
静亭轻叹了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就来和我说。”
木姑在山村里,被王室的亲兵看守了十几年,养成了如今胆怯认生的性子。在静亭府上住了几日,最初,除了湛如谁都不让靠近。后来才渐渐好一点,静亭叫结翠去照顾她。
又过了几日,木姑的病需要几味寻常市面上没有的药材。静亭便进宫去找,在皇城根下,正好遇上了同样来进宫的符央。两人一照面都是颇为惊讶,静亭问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去?”
“圣上召我谆宁殿入见。公主来见圣上?”
“不是,我先去太医院,然后想去皇后宫里看看小音。”
两人闲谈了几句,便从岔道分开走了。符央左转穿过御花园去谆宁殿,但是走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爹!”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只见身后一大片桃树中央,枝叶的缝隙中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一双大眼睛眨啊眨地望着他,隔了一会儿,又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爹!”
他怔住了。就在这时,那张小脸缩了回去,随后,树后传来一个乐呵呵的声音:“你说谁是你爹啊?雒喜,看看外面什么人。”说完,一个女孩子应了一声,拨开树枝走出来,见到符央站在外面,不由得“啊”了一声:“这……奴婢见过大人!”
里面的人道:“是哪位大人来啦?”
这雒喜也不认得符央,符央听里面的人是个女声,正有些尴尬,里面那人又发话道:“那过来吧,叫哀家见见。”
符央一怔,绕过桃树,树后是一张小石桌,一个面目慈善的妇人正抱着年音坐在桌边。符央忙低下头行礼:“臣宗正寺符央见过太后。”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宗正寺符央。”说着将两手不断向前抓的年音拍了一拍,又对一旁的雒喜道,“让大人抱抱他。”
雒喜将年音接过来,递给符央。符央见太后这样通融,迟疑了一下,便将年音接在怀里。孩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口中偶尔蹦一两个字,但是还说不出完整的话。符央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似无意向太后问道:“臣听说大皇子由皇后抚养。小孩子闹人,这样热的天,太后还是在宫中静养为好。”
太后笑道:“你也知道这小子闹人,皇后的那个身子,怎么带他?”
符央这才想起,先前听说过皇后也有了身孕。静亭去皇后宫里看孩子只怕要扑空了。他又和太后闲谈了两句,便将孩子交还给雒喜,向着谆宁殿里去了。
外殿站了几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敬宣正在里面发脾气,连常公公也被赶了出来。
内殿的地上扔了一堆纸笔书本,还有打开乱七八糟的奏折。见符央进来,敬宣的手微微 一顿:“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他扔了一张纸在符央面前,“太常寺十六个礼官大夫取不出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是一群废物!”
符央将那张纸捡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十几个人名,都是女孩的名字。他心念一转,便知道这些应该是给皇后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听说御医诊断那孩子是个女孩。在他看来,这些名字都不错,但是敬宣第一次为人父,要求难免高些。
这会儿,敬宣已经扔完了桌上的书本纸笔,只剩下书柜上一排瓷花瓶。他扫了一眼,没有再动手,压住怒火坐下来:“你不是挺有学问的?你给想个名字吧!”
“此事愿陛下还交还太常寺,礼官通卦数天象,臣不敢妄言。”他就是想了出来,也绝不敢说,宗室的孩子没有他一个外臣插手的道理。敬宣也是明白这点,等怒火消了些,便不再提此事。令常公公进来将书桌收拾好,拿出折子开始谈政事。
君臣两人在殿内说了约有一个时辰,敬宣脸上露出了些疲态。摆摆手正要说话,这时,外殿突然一阵喧哗,常公公快步走到门外禀报:“圣上,太常陈大人和光禄勋卢大人求见!”
敬宣揉了一下额头,有些压抑地道:“叫他们进来。”
门打开,陈诉跨过门槛率先走进来。他身后是光禄勋(负责安全警卫事务的政府机构)卢肖,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武官,任京西骑郎将。两人虽是一同走进来,相互却是一片不爱搭理的神态,分别跪下给敬宣行礼。
敬宣叫了平身:“你们什么事?”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陈诉扑通又跪下了:“圣上,臣有罪!您开恩救救小女吧!”
卢肖冷哼一声:“陈大人,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你女儿?”又转头对敬宣道,“圣上,陈诉伪造上令,私自调度京城守军,其心叵测。圣上明察!”
在陈诉和卢肖你一言我一语当中,敬宣和符央大概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卢肖统管京西警卫,今天一早,他突然发现自己辖区里的守军跑掉一半。他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慌忙叫手下人去察看,却发现守军们也都没有走远,而是分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四处搜查。
他不明所以,截住了一个管事的小校询问,才知道是陈诉令他们来找人。卢肖本来不疑有他,但是听说找的这个人是陈诉自己的女儿,不由得就有点儿皱眉头。盘问陈诉拿了谁的谕令,小校也说不清楚,卢肖便自己找到了陈诉当面对质,这才发现陈诉根本什么凭据也没有,私自骗了军队替他找人。
106 危局
武将的脾气极少有好的,尤其是对文官。陈诉也心情急迫,两人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陈诉因为是太常寺的人,光禄勋大夫也管不了他,两人便这么吵到了圣上面前。
敬宣听说是这么一件芝麻大点儿的小事,脸色更加难看。陈诉和卢肖见情况不对,都不敢再多言,敬宣将手中的折子拍着桌上,说了一句“荒唐之至”之后,便再没有发话。
符央只得出来打圆场:“圣上,依臣之见卢大人也是忠其职守。”说到此处时,陈诉突然抬起头来,哀求地望着他。符央想起前一阵陈诉也给了自己不少方便,此时不管他,未免太不厚道,“臣以为,守军既然已经调出去,不如便由他们搜查。只要不扰民,陈大人爱女心切,也非不可恕。”
陈诉向符央投去感激的一瞥。
敬宣本就不想管这些破事,符央说完,他便直接点头答应,让陈诉他们该哪里哪里去。没想到,等那二人刚出门,便有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圣上,不好了!不好了!”
常公公铁青着脸将他揪出来:“大胆的奴才,会不会说话!”那小太监哭丧着一张脸:“圣上,真的不好了呀……”敬宣跨出门口:“出什么事情?”
小太监跪在地上:“启禀圣上,凤栖宫走水!皇后娘娘还在宫里……”
敬宣听闻这话,脸色骤然一变,身子晃了晃,极怒道:“你说什么?!”他一手扶住旁边的门框,但是脸色还是阵阵发白,咳嗽了几声之后,像是突然一口气憋闷胸中,胸口急促地起伏,却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常公公见此,吓得声音都变了:“圣上!快、快宣太医!”
小太监跪在门前,见状腿都软了,心道自己居然还有这等一语中的的本事,圣上他果真不好了……
谆宁殿里变得一团乱,常公公敲着敬宣的胸口给他顺气,宫人们慌作一团。最后还是符央亲自去太医院请了太医过来。敬宣的病情暂时稳住,常公公一身虚汗滑坐在地上。
“圣上的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像这次这样的,我等还真……”常公公抹抹额头,又对符央道,“这里有我在,请大人速去凤栖宫看一眼吧。”
符央踌躇了片刻,凤栖宫是后妃的住处,不过情况紧急,得人先活着才有心思避嫌。常公公连连将他向外推:“求大人快去!凤栖宫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等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此处若有变故,我立刻派人去知会大人。”
符央匆匆向着凤栖宫赶去,一国无相,太尉和御史台都不及管宫里的事。此时这些事便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是恩泽,但也是不尽的风险。倘若敬宣和皇后都无事还好,若是有一个出了什么问题,那便真如常公公所说,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凤栖宫处火光冲天,零零散散的宫人慌张地救火,符央走到宫门前,沉声吩咐将附近几个宫苑的太监和宫女都调到此处来。幸而火是从午后开始烧的,建筑内部基本还没有焚坏,皇后很快被救出。
这时候,静亭也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大人,何不召羽林军救火?”
符央道:“没有召令,我调度不了他们。”羽林军不像京城那些闲散的守军那么好骗。静亭皱了一下眉头:“怎么,陛下还不知此事么?”
她是听说凤栖宫起火,直接从太医院赶来的,根本不知敬宣那边也凶险的很。听符央一说,她脸色立刻也变了。想了想,令宫人迅速将皇后转移到流芳殿。皇后没受什么伤,转移的途中还醒来一回,听说自己的近身宫女都被烧死,立刻又哭着昏了过去。
之后,静亭赶到了谆宁殿。
“公主可算是来了!”常公公坐在偏殿守着敬宣,有两个小太监给敬宣按摩手脚,四个小太监给常公公扇风。一见静亭进来,常公公大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静亭先没有看敬宣,而是走到桌边那几个一筹莫展的御医身边,问道:“圣上之症可有解?”
“回殿下,圣上这是旧症。我等正在尽力。”说着,几人托出一张方子给她过目。静亭简直想骂这些磨磨蹭蹭啰啰嗦嗦的废人,但还是忍住:“很好,速拿去煎药。”
之后再去看敬宣。只见他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呼吸渐渐由急促转为平缓,但是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宫人们在眼前忙忙碌碌,心想,敬宣究竟为什么会患这旧症呢?她之前也见他犯过一次,似乎一次比一次凶险。这病症,她没有,也不记得父皇有过,那么想来就是敬宣自己整出来的了。
他是个极律己的人,御医说他生病,完全是劳心劳力所致。
不多时,药已经煎好端了过来。敬宣喝下之后,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静亭此时才想起自己怀里也抱着一堆药材,想了一想,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敬宣的病症,和药材一起,差使个小太监送到公主府去。
临近傍晚,凤栖宫那边还没有好或坏的消息传来,不过公主府那边的回音已经来了。湛如写了一张方子叫小太监送回来,静亭拿着和太医的对比了一下,感觉基本没有差别。那小太监道:“那位公子还差我……”静亭心一跳:“他叫你问什么?”
“那位公子差我向公主道声谢。”
她有些失望,挥挥手叫他下去。自己则靠在一旁的矮几上,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醒来时,正听到常公公再外面低声和人说着话,她揉眼瞧了瞧依旧沉睡的敬宣,便走出偏殿。
只见符央和常公公正站在门外,见她出来,符央微微一怔。正要说什么,常公公已经带笑道:“殿下、大人都未曾用过晚膳吧?我这就叫御厨房送过来。”静亭看了看符央,想到别说是晚膳,她连午膳都没沾着,想来他也是一样。此时他似乎也是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和她相互看了一会儿,都觉得颇为狼狈,又有几分庆幸。
“凤栖宫如何了?”
符央入了偏殿,静亭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他在敬宣床前不远处坐下,皱了一下眉,随后同样低声答道:“火救得太慢,只怕宫殿不拆掉重建是不行了。皇后无恙,但她的宫女都葬身火海,她情绪很激烈。听说刚才不肯吃饭,太后已经去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