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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19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蒋毓便连同符央给圣上递了个陈条述说此事。敬宣见了,居然还很高兴,表示骠骑军每年都从国库里挖走一大笔钱,我也有点吃不消。你们既然提了,就快研究研究怎么从他们手里扣钱,点了符央和蒋毓去查军费的用途。两人不查还好,一查,却大吃一惊——骠骑军每年领着七万人的军饷,而实际上的军队,却只有三万多人。

这种虚报人数、多领军饷的事情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吃空额。这种事在军队里也不少见,大家多多少少心照不宣。但是再胆大的,也只敢把三万多人报成四万,唯有骠骑军这两个真的猛士,一开口就报了个七万。一报就是好几年。

王修和杨钰两个在事情败露之后,双双被捉进了镇北巡抚,狱中待审。此事在士林中引起一片哗然,符央和蒋毓便更慎重了几分,在骠骑军中详细调查了一番,拟了草本还没有向敬宣回话。倘若符央肯放这个人情,这两人倒是可免去死罪。

静亭在心中冷笑,又问道:“那么第二件事情呢?”

“这第二件事,还要公主和符大人多费费心。”太尉状似头痛地轻叹了一声,愁眉道,“公主可知,老夫傅隆十一年入京,之前在平川郡做过三年郡守?那三年中,我在平川县结识一人,他胸中有万千兵将。天下大势,都在他心里藏着。我与他结为友好,时常在一起谈兵论治,他授我良多。”

静亭耐着性子点点头,太尉接着道:“三年期满,我离开平川郡时,才知道这位先生是什么人。原来他就是曾为太子太傅、兼御史台的徐老先生。先生致仕回乡后,少问世事,除了我这一个老友,他身边只有一幼子。我临行前,先生徐小公子托付于我,我对先生承诺必待之如亲子。幸而徐小公子广学饱识,很快便成为了年轻一代士林中的翘楚。否则先生去世时,老夫也无颜跪于墓前了。”

静亭听他提到“太子太傅徐先生”的时候,也忍不住“啊”了一声。她从未见过这位先生,但却听父皇提起过,父皇一生都颇敬重这位老师。听太尉翻过陈年旧事,她不由问道:“你说的这个徐公子,莫非就是……”

太尉点点头:“正是光禄卿徐大人。”

“原来如此。”静亭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太尉前面说的那些是废话,却也不是废话。他接下来提的要求,必然是苛刻至极。

果然,太尉用盖子拨了拨碗中的茶,说道:“如今朝廷,唯有符大人是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几句话的人。身为朝臣,便应多多规劝陛下,一国不可无相,这丞相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我观满朝文武,只有光禄卿徐大人最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静亭不置可否。

“辅佐陛下,乃人臣之本。倘若符大人愿扶持,徐卿位列三公,便是万民社稷的福祉了。”

静亭心道,前一个条件,符央兴许还能答应。只是后面这个——如今那个空着的相位,几乎是符央触手可及之物。你要他扶别人上位,简直就是把他的仕途一刀切断了。即使他眼下答应,待日后,你们鸾倾派得势,还不是想怎么整治我们就怎么整治。

想到这里,她说道:“这两件事情,干系重大,本宫还要好好想一想。”

太尉鹰眉微挑,大笑道:“殿下不必同老夫周旋!实话告诉殿下,自打你来到这蜀月楼,老夫便已派人去知会符大人。想必符大人牵挂殿下,会更愿意来此处,单独和老夫见面。”

静亭面色一僵,片刻,她才淡淡一笑:“是么?那么大人请小心了,别小看了符央。”

太尉并不在意她的虚张声势,拍手叫了侍剑进来:“带公主殿下去休息。”侍剑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静亭只得随着他,回到最初的那个房间。

房中早已有一人在等候。

“殿下从契丹和谈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没来得及过府拜会。”陈柳霜坐在床沿上,反客为主地望着门前的静亭。她将“和谈”两个字咬得很重,“也罢,我倒是想瞧瞧,朝廷第一大清官、公卿第一美男子符央,会不会为了你这契丹人的残花败柳,放弃他的相位。”

静亭方才与太尉说了半天,此时早已没心情再同她斗智斗勇。“陈小姐有空来瞧我,不如回家去看看。你父亲正急着满城找你。”

她虽是随口说的,但是心里也觉得陈柳霜这么对待长辈确实有点过分,口气不由带上责备。陈柳霜面色微变:“你知道什么?陈诉……找过你了?!”

静亭没想到她对自己的父亲是直呼其名的,愣一下才道:“没有。”

陈柳霜阴沉着脸盯了她半晌,才慢慢一笑:“看来殿下不喜欢好好说话。侍剑,给公主殿下看座!”侍剑那张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陈柳霜道:“你忘了太尉大人的话?你得听我的!”

侍剑只得将屋角的一张宽被椅子放到中间,按着静亭坐上去,随后用绳索将她和椅背捆在一起。他捆得并不甚紧,静亭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瞥,他却面无表情地站到了一边。

陈柳霜将门关好,冷笑着走到静亭面前。“殿下坐好了,这张椅子千金难求。你可知它妙在哪里?”她说着,拨开椅背两边的锁扣,将椅子背板的最上面一层抽了出来,只见那板子里面,赫然露出十几支密密麻麻的铜刺来。每一支都精短又锋利,静亭虽不能回头,却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陈柳霜回到床沿坐下。“殿下可不要乱动。这些铜刺上涂了药,你若被它们扎成筛子,伤口却会不愈合也不溃烂。到时候殿下想死却死不成,那才是最难受的。”

静亭只得尽量将脊背挺直。她相信陈柳霜没有骗她,这些铜刺的长度正好是能让人血流不止、却不致命的,真是天赐的审讯问刑上上之选。

陈柳霜道:“现在公主该说了吧,陈诉都告诉了你些什么?”

静亭苦笑道:“不管你信不信,真的什么都没有。”

陈柳霜大怒道:“胡说!你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如哥哥远在契丹,我看你不见棺材还不掉泪!侍剑!”

静亭一怔,心想原来陈柳霜还不知道湛如已经回来了。这时,侍剑已经走过来按住她的肩,意图将她的背向后摁到那些铜刺上去。她忙收回思绪:“陈大人真的没有找我,他只叫人给符央送了封信!”

陈柳霜果然神色一敛,示意侍剑先停手。“还有呢?”

静亭其实并不清楚符央和陈诉有多少交情,尽量捡着她知道的说了。陈柳霜沉吟片刻,“我写信邀你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静亭本想说绿衣,后一转念,只怕陈柳霜认识不少手眼通天的人。便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侍剑:“他。”

陈柳霜气得两眼通红:“你不死心是不是,你指望你那□夫来救你是不是?!我呸!你早晚要死在这,那个符央,也要和你一起死在这!你若识相,还能死得痛快些,你若偏要嘴硬……”她说着,又用眼神示意侍剑。

侍剑的手再次按住了静亭的肩膀。静亭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陈柳霜的问题想来还多得是,只怕自己答一个,还有更多刁钻的来要挟自己。想到此,她干脆心一横,径直向后靠去。

陈柳霜和侍剑本也只是想吓住她,却没想到她真如此烈性。在铜刺扎入皮肉的瞬间,侍剑已经迅速将她推开。静亭只觉得背后又冷又粘稠,开始还觉得入骨的疼,片刻后却只剩一片麻痹。她强笑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陈柳霜:“你还有什么问的?”

陈柳霜一时呆住了,望着静亭那副蒸不熟煮不烂的样子半晌,却也不敢真的就此弄死她,狠狠一跺脚:“好!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还能笑多久!”

陈柳霜摔门而去。静亭整个人都懈下来,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侍剑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扶她到床上侧躺着。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一天过去了。

静亭不被允许出这间屋子,侍剑似乎是不眠不休地在看守她,却从不和她说话。第二日,陈柳霜照旧过来,但也只是奚落恐吓她几句,并不敢再轻易折磨她。待陈柳霜走后,静亭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将身体移开床单沾满血的一面。

这伤口果然不愈合也不溃烂,她动一下也会牵动整个后背疼痛刺骨。

陈柳霜为什么如此恨她,真的……只是因为湛如么?

她直觉地感到那种恨意,而又不仅是恨,却是掺杂了失望、不甘的一种微妙情绪。她闭上眼睛默默地想,脑海中又浮现出陈柳霜常咬牙说出的两个字——陈诉。

这个人,似乎是个关键。

她脸色苍白,躺了片刻,便忍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侍剑在门前和人说话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转过身,只见侍剑淡淡向她望过来。

“符大人到了,正在茶厅与主人叙话。”

112 陈诉

静亭从床上爬起来,咬着牙下地走了两步,来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分为两层,下面堆着各式各样折磨人的刑具。静亭不由一怔——看来自己把自己先弄得半死不活还是好的,否则陈柳霜一一把这些试在她身上,那就生不如死了。

上面一层有几件叠好的衣衫,她取了一件深红色的穿在身上,盖住背部的血迹。

做好这些,稍等了不一会儿,果然就有人来敲门:“侍剑少爷,主子请公主去茶厅一见。”

侍剑对静亭道:“走吧!”静亭点点头,在他的看管下走到了茶厅。这是二层的六间房里靠中间的一间,刚走到门前,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几缕幽香随着明亮的光线洒落门前,静亭已经在没有窗户的房内待了一整天,此时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茶亭的半面墙,都打通作了窗户,此时竹帘半卷,微风清扬。

桌边坐着两人。太尉捋着胡须,正一脸笑意地向门口望来。另一边的人却立时站了起来:“公主!”正是符央。他看着她,可是一双眼睛似乎半晌才渐渐有了焦距。低声又唤了一句:“公主……”

静亭上前对他一笑:“大人。”

随后,她和太尉也相互一礼,算是见过完毕。太尉叫人奉上茶,笑着说道:“符大人,殿下你已经见到了。如此,不如来谈谈我的第二件事?”

静亭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转头看向符央。只见他面色平静,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她想,看来符央是已经答应放过骠骑军的王修、杨钰两人,条件就是见她。她不由得又看向太尉。

太尉面色隐约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也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符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如今在蜀月楼,不是在你的宗正寺!你有什么要求,请提上桌面来我们商量。你执意不肯开口,老夫便只好委屈公主殿下……”他说着,淡淡扫了静亭一眼,“只好委屈公主殿下吃些苦头了!”

符央面色微沉,片刻说道:“你放她走,我同你谈。”

“待你我谈妥,你与公主殿下一道离开,岂非皆大欢喜?”说着,太尉招招手,一旁的侍剑便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匣子来,放到符央面前,“符大人,宗正寺是京城有名的清水衙门。你若安心守着这块地方,老夫保证,你和你的朋党一个都不动。这样的东西,每年给你府中送一份。”

他说着,眼角带笑地示意符央将盒子打开看看。

符央没有去碰,那盒中无外乎金银财宝之类。即使他今天答应太尉的条件,也绝不会收下这些。他转过头想静亭看来,那神色颇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犹豫。看得静亭心中猛地一跳,认识他这么久,岂不知道他此时再想什么,她立刻道:“不可!”

她这话说完,太尉的脸色便沉下来:“公主金枝玉叶,还是莫要插手这些的好!否则别怪我的手下伤了您尊贵之躯!”

静亭微微冷笑,就算她和符央今天侥幸安然无恙走出这个地方,日后太尉的人得了势,他们一样是没什么活路。“我这身子不足为虑。拜你的手下所赐,左右也是几年里好不利索。再添几道新伤又何妨。”

不曾想,听到这几句话,太尉居然神色一变,招来侍剑低声问了几句话。侍剑答了一番过后,太尉便阴沉着脸说道:“把那个贱人带过来!”

侍剑出去后,太尉转过脸,神色尴尬地对静亭和符央道:“伤害公主,是陈柳霜一人的主意。我已吩咐他们好生伺候公主,没想到这贱人……”正说到这里,侍剑已经带了陈柳霜进来。

陈柳霜将屋里的人一扫,对着太尉恭恭敬敬唤了一声:“亚父!”

这一唤,倒是让静亭和符央吃了一惊。太尉却丝毫不动容,狠狠一掌掴在陈柳霜脸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给你权力,让你对公主用刑?!”

他知道符央一身的硬骨头,担心他为这事就此和自己谈崩,此时便急于和陈柳霜撇清关系。这一下打得极狠,陈柳霜的脸上立刻显出一个红肿的掌印来。她哭着跪下:“亚、亚父,静亭公主几次出言对您侮辱、目中无人,女儿实在看不过去,才……”

太尉又在她另外半边脸上落下一巴掌:“说,谁准你这么做了!”

“是、是我自己想……”

陈柳霜抽噎的话没有说完,太尉已经立刻打断了她:“殿下、大人,这贱人自作主张。她对殿下做了什么,稍后殿下可双倍讨回来……”陈柳霜听到这话,哭得差点昏过去。却让侍剑等人拉了下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柳霜的变了音的哭声渐远。静亭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正应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天生没心肝的人认贼作父,又能怪谁拿她当枪使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知为什么,陈柳霜的哭声突然止住。楼下隐约传来几声怒喝,很快,有人跑上来敲门:“主子,陈诉……陈诉找上门来了!”

太尉寒声道:“慌什么!”虽然这么说,他面上也露出少许僵硬之色来。起身道:“我下去看看。”说罢,又忌惮地瞥了符央和静亭一眼,大约是怕自己不在时他两个商量什么主意。

最终,太尉“请”符央随他下去看看,只留了静亭一人在楼上。由侍剑守着房门。

虽然不能出去,静亭却可以站在门边看着外面的情形。只见站在厅中的正是陈诉。陈柳霜在他面前不远处捂着脸抽噎,却压抑着不曾痛哭出声。陈诉望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脸色灰白,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太尉大步走到陈诉面前,虽然面色不虞,却仍是大模大样地见了个礼:“老夫正同符大人喝茶叙话,没想到,却遇到陈大人至此。”

陈诉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见礼。“小女不懂事,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下官……下官这就带她走。”

太尉微微挑眉,却并没有阻拦,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陈诉又忍不住向着他身后一直不语的符央瞥去一眼,犹豫许久,才道:“不知公主殿下……”

太尉指着地上的陈柳霜,笑道:“陈大人,这才是你的女儿。”

陈诉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既尴尬又痛苦。静亭不记得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但是此时的陈诉看起来那么苍老,只是一个无助的老人罢了。这不禁让静亭心中有了一丝莫名的恻隐。

陈诉慢慢地走到陈柳霜的身边。“柳霜,你……回家吧。”

他竟然没有责备她。

陈柳霜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眼泪不住地在眼眶中打旋。可是,片刻之后,她却坚定地涩声道:“我不走。”

陈诉惊愕道:“你还要留着这个地方受欺负?你走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你妹妹和你娘也很担心你……”

柳霜眼中的泪光突然不见了,反倒换上了一种讥诮的神色:“娘和妹妹?我没有娘和妹妹!”她站起来走到太尉身边,“我在这里没有受欺负,在那个家里才处处受气。我做错了事情,亚父自然要教训我,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外人?”陈诉像是一下子呆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陈柳霜冷冷一笑,指着他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女人说的话,我早就听到了,我根本不是你女儿!”

她话音刚落,太尉却突然跳了起来,大喝道:“谁?!”

他是武人,有着常人没有的敏锐。蜀月楼的大厅内,一道轻微的风声破空滑过。在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倒地的声音。

静亭惊异地发现,一直站在门前、挡住自己半边视野的侍剑,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迟疑了一下,却并没有推开门走出去。只见太尉的手下意识放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蜀月楼的两扇门被推开,出乎意料地,走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一个美人。

太尉扣住刀柄的手指蓦地收紧:“你是什么人?!”

两旁的掌柜伙计,此时都已兵刃在手,从两侧向着门口移动。美人跨步走过门槛,他什么都没有说,面上却带着高贵又令人仰视的神情。

他淡淡一笑:“我是公主的男宠。”

113 归时人倚栏

这话说完,在场之人面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有惊讶的、猜疑的、瞠目结舌的,还有松了一口气的……但是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楼上。静亭只得推开茶厅的门,缓缓踱了出来。她面上虽极力保持着镇定的表情,但是目光却忍不住向门口那里飘去,心也快速地跳起来。

他来了。

湛如抬起头来,对着楼上的她微笑了一下。随后转首看向太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道:“圣上已经亲审了王修、杨钰两人,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你等包庇他两人,说来也是同罪。”

太尉眼中寒光一闪,高声道:“一派胡言!你一面首娈童之辈,岂可议论国家大事!”声音虽大,却终是有那么一点点虚。他知道这样的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可能是这人在说谎,不过更加可能……是蜀月楼已经被封锁,自己还全然不知。

想到此,太尉的面孔不禁有些涨红,一种背水一战的感觉慢慢在脑海中浮现。他“刷”地抽出剑,一时寒光四射。“老夫便先杀了你这妖言惑众之人!”

他一声号令,四周埋伏的伙计立刻都跳了出来,摆好阵势。一时间刀光四起,十几人的攻击向着中央的湛如身上招呼过来。陈柳霜本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便直接“啊”了一声,一了百了地成功昏了过去。

湛如很轻巧地躲开了密如雨的刀阵,并顺手夺了一把长刀在手里。太尉面色微沉,知道面前这人只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便做了个手势,令手下都让开。

他自己则一步一步持剑向湛如走过来。

湛如以一个横剑的姿势,将刀横在胸前。待太尉走近出手的时候,他便将刀刃直接向前推出——要知道,刀与剑的区别,在于剑利在尖,刀利在刃。剑用刺,刀用砍。太尉不敢直接对他刀刃,出剑相击,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空中响起。

“太尉私自结党,拿下!”

蜀月楼门前,突然传来这样一声冷冷的高喝。只见一个肩戴双色羽林徽的将军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名严装的羽林军。和太尉的手下一相碰,便激战起来。

两方的人数基本相持,但是太尉这边,领头的侍剑已经出师未捷,阵脚便不免有一点虚浮。太尉见此,挺剑便要冲上前,被湛如一手横刀拦下。太尉夺过扫过来的刀锋,湛如突然又手腕一转,像用剑一般以刀尖去挑他身上重穴。

太尉不得已被拖住。眼见己方几近力单势薄,突然开口大叫道:“你们拿我,可有圣谕?!”

周将军冷笑一声,取出一只土黄色卷轴:“决曹拟票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其实符央前脚去了蜀月楼,湛如后脚就到了决曹。太尉在信上提过,不准将任何消息透露给敬宣,否则静亭立刻就得死——这个要求,一是为了防止朝廷发拟票捉拿,二是防止符央等人用强兵。

然而决曹是隶属丞相门下的机构,如今相位尚空着,决曹便自动转化成了一个给钱就办事的衙门。湛如用钱和一丁点人脉打通了决曹,解决了拟票的问题。再加之羽林军周延又是个肯两肋插刀的的人,不论是湛如还是静亭都和他有几分交情,于是,兵也有了。

太尉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半晌,却又道:“你们可有我私自结党的证据?!”

此言罢,周将军便不由一怔。朝臣结党是要动摇国本的,但是大家年复一年,一直乐此不疲,就连符央这样的半清流也没能免俗。太尉是鸾倾派之首,结党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是证据……一时间还真拿不出。

周延不由得用眼神示意符央,意思是这个证据得由他来拿。符央微微皱眉,就在这时,楼上去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太尉私自扣押公主与朝廷重臣,包藏祸心,这个证据可确凿?”

静亭倚着阑干,笑吟吟地望着下面。

太尉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大骂“贱妇”。周延恍然大悟,懒得听他骂完,在太尉还没反应过来“扣押公主与朝廷重臣”根本不是拟票上的罪名之前,直接下令将人拿住。

静亭看着羽林军训练有素地绑人,长出了一口气。俯身将地上的腰佩拾起来——这是湛如刚才用来打侍剑的暗器。她蹲下来之后,突然觉得眼前一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扶着阑干重新站起来。背后的衣服完全被血浸湿贴在身上,恐怕是伤口又裂开了。

楼下,陈诉也神色复杂地对湛如、符央等人各见了一礼,抱起陈柳霜便走。

太尉被绑得结结实实,向外拖去。他的手下余孽也渐渐被羽林军逼到穷途末路,就在这时,太尉突然停止了咒骂,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大叫道:“杀了那个贱妇!”

那几个店伙计装扮的持刀人闻言,突然不要命一般向羽林军发起攻击。其中有几个越出包围,飞快地向着楼梯上跑去。周延正站在楼梯口,拼命挡住一个杀红了眼的人。“殿下,快走!”他却不知道这里的建筑结构,二层是个封闭的空间,静亭没有地方可走。

静亭先是一怔,随后轻轻一笑,将身体完全靠在栏杆上。下面“公主”“殿下”乱糟糟喊成一片,许多人面露焦急地向楼上冲来。她视线中花白慢慢浮现、弥漫,可混沌中她却看见他。那么多人中,她只看见他。一如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有什么重物不断塌陷碎裂……那眼神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湛如将刀扔下,锋芒在他的面容上轻轻一闪。清如水、宁如雾的眼中,竟露出一抹冰雪初融般的笑。

静亭也慢慢笑起来,向着楼下道:“我快要昏了,所以你一定要接住我。”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些滑腻的温柔。说完,她便将眼睛闭上,翻身跃下了阑干。

她觉得在半空中就已经昏了过去,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时,她亦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隐约感觉他抱住她,甚至非常用力,双手微微颤抖。

羽林军带着太尉回镇北巡抚。符央本打算和他们一道走,随后进皇城和敬宣说明内情,但是转头看了看湛如正抱着脸色苍白的静亭上马车,便还是将事情托付给了周延。

马车在京城熟悉的街巷之间穿梭。静亭紧抿着唇,大约是在昏迷中也疼痛难忍,湛如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绕开她的后背搂着她。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血型味,符央看着窗外,亦没有说话。

片刻,马车微微颠簸,静亭的身子晃了晃。湛如便干脆让她侧躺下,将她散开的发髻拨到一边。说道:“大人可是在想太尉的事?”

符央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话,点了点头。太尉的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需要有一人取而代之,一个国家,倘若三公里面空了两公,即使不动乱,也显得过于匪夷所思。

湛如道:“大人心中可有了人选?”

“我是想到一人。可……”可是一旦举荐此人,朝廷上下势必哗声一片。符央微微皱眉,倘若只是朝臣的攻击倒也还好,只是不知圣上那里,会怎么想。

湛如笑道:“是光禄寺卿徐谨吧。”

光禄寺卿徐谨,就是之前太尉保举作丞相的那一位。符央有些惊讶湛如竟会猜出来,因为徐谨并不是升太尉最好的人选,但是符央依旧想到了他。因为他认为此人当得这个位置,不论是否是对立的立场。

湛如淡淡一笑,顺手将静亭手中握着的腰佩取出来。她的手本来是紧紧地握着,他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掰开。

“大人不必多虑,圣上不会为这样的事猜忌你。”他摩挲着那枚腰佩,“……假以时日,百官之首的位置,必定是你的。”

符央眉眼微微一挑,将视线移开。只听湛如又道:“倘若是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定不会扶徐谨这样的人。可现在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就在刚才,我突然也发觉,像你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也不错。”

他笑了笑,继续道,“朝堂上如此行事者,唯你一人而已。大人不如记着我这句话,人臣富贵,皆在天子之握。多用干吏,少用清流,可保江山百年平安。”

马车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公主府门前。湛如小心扶着静亭,慢慢走下车去。符央单手挑着车帘,直到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许久,他才像是有些恍然地,下车叫道:“湛如!”

湛如脚步停了停,转过身来。符央深深望着他。

“多谢。”

114 看取眉头鬓上

静亭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太尉挟持公主一案一时震动京城,敬宣也很快得知了此事,太尉变成了前太尉。符央被急召入宫,陪着敬宣审查此事。

公主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在符央的步步高升和年音封太子这两件事中,捉到了一丝风向的变化。静亭这个公主,瞬间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她醒来之后,不断有人来“探望”。见了这个不见那个也不好,于是这几天来,她都躺在床上,支使着绿衣帮她收礼。

“……公主殿下化险为夷,正是殿下洪福齐天,是真龙降世啊!”这会儿,一个前来拜见的官员站在下首眉飞色舞道,“殿下善人有善报,大家都说您是观音菩萨再世呢。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绿衣熟练地将礼单接过,然后随手放到了一边的桌上。那官员瞧着桌上厚厚的一叠礼单,脸色不由得一僵,又奉承了几句才告退。绿衣望着那人的背影,轻哼了一声:“公主,这人脑子有问题吧。一会儿说你是龙,一会儿说你是菩萨,这种官员怎么做事啊?”

静亭和身边的湛如对望了一眼,笑道:“是啊,改日叫符大人教训他。”

那天,静亭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她一动却碰着了伏在床边睡着的他,湛如是个一天睡两、三个时辰也能容光焕发的人。但是她醒来时却发现,他看上去竟有那么一点憔悴。

湛如很快也被惊醒,给她背上的伤上了药,动作极其温柔小心,又倒了热水给她。静亭默默瞧着他做这些,突然想,他就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么?

倘若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那天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你看家在那里,国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舍它不断吗?”她突然想到从前他说的那句桃花扇中张道士骂香君侯郎的话,有样学样地念了出来。

湛如微微一怔,片刻,才扶着她的肩轻声道:“从今往后,只怕我偏是舍它不断了。”

静亭则是呆了半晌,随后当场哭了出来。

在这条独木桥上,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回头。

两人此番都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就连静亭见客时,也要他在身边陪着。这样几日下来,京城中悄悄兴起了符大人失宠的传言,公主殿下貌美的新欢被传得神乎其神。

静亭看着面前的铜镜,里面映出她和湛如两人的面容。他站在她背后,拿着梳子为她梳头。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一梳到尾。他俯下身的时候神情颇为专注,倒映在铜镜模糊的表面中,两只眼睛显得越发漆黑。

从四年前遇到他到现在,在她看来,他的变化只是极微小的一些地方。曾经还带了一些少年的面貌渐渐褪去,湛如这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像是一泓沉而温的水。

将她的头发挽了个缵,斜插一支红珊瑚钗子进去。他按住她的肩,抬头将镜中的她打量了片刻,才微微一笑。“这样要比你往日那个男髻好看些。”

静亭听他突然将“好看”二字用到她身上,不由得怔了一怔。摸了摸脸:“是么?”

她的五官依旧和从前一样,无甚出彩之处,仅仅是能够称得上清秀而已。不过好在湛如似乎也并不是很在乎这些,想来也是,他若是喜欢美人,每天孤芳自赏几个时辰,也就够了。

他从背后抱住她,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之后。静亭突然道:“湛如,我们以后找个机会……私奔吧!”

她对“私奔”一事,几乎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着。湛如轻笑了一下,柔声道:“好。”

“料你也不敢说不好……”她眯着眼一笑,慢慢地道,“哪有你这样的男宠啊,好大的架子。往后你要是再让我追着你,我就彻底不要你了。”

湛如听她开始秋后算账,不由得有些头疼:“小静,我……”

“你还不承认?”

他只得道:“不敢。”

静亭满意地点点头:“嗯。那本宫就罚你……”她面颊稍稍泛红,挑着他的下颔,在他耳边说道,“就罚你今晚侍寝吧。”

湛如神情一顿,随后慢慢笑起来:“是,殿下。”

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渐渐地已经到了下午。绿衣这时候从外面回来,对静亭道:“公主,陈大人请人送了一封信来。”

静亭道:“不是已经说不见客了么?”

“那陈府的人似乎有急事,求我一定把信给公主。”绿衣想到方才在门前,陈府年近五十的管家竟然跪下求自己,便不由有些恻隐。静亭将信接过来,略略扫了一眼,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来,又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怎么了?”

“陈诉家要被抄了。”静亭微微皱眉。这是一封求救信,但并没有题头,看信上的语气,更像是写给符央的。直言陈府已经被镇北巡抚的兵包围,请派人来将他们劝走。

静亭身上都只是些皮外伤,这几天下来也好得差不多了,便立刻换了衣服出门。“那个送信的人呢?”

她很快就在府门前看到了送信的人,是个清癯、看上去颇为精明的人:“小人陈广,拜见公主殿下!殿下,求您救救陈府!大小姐自作主张加害您,已经被老爷严惩过。老爷被太尉一案牵连,实则无辜,求您开恩!”

静亭令人扶他起来。问了才知,这陈广是陈诉府上多年的管家,他自称是陈诉见府邸被包围,叫他翻墙捡小道跑出来送信。他先去了宗正寺找符央,但是符央这会儿入宫去了。他被衙役拦在门外,只得上公主府来。“老爷嘱咐小人,不到万不得已莫打扰公主清净,可……”

陈广面露难色,有些尴尬的样子。静亭听他说完,沉默半晌,才一笑道:“是么?”她将那封信展开,“只有下级对上级官员会自称‘仆’,你将这封信给我,真的是你家大人授意?”

陈广脸色一变,慌忙跪在地上:“殿下开恩!老爷……的确没有令小人来向殿下求救,可事态紧急,小人便自己想出这个主意!请殿下降罪!”

静亭点了点头,她见这人眼神炯炯,便知他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此刻虽然向自己告罪,实际上却并没有什么惶恐之色,显然是十分圆滑。她虽然心里觉得这样的人喜好卖弄聪明,微感不悦,但是想到他忠心为主。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给你一块令牌,你拿着就可以进宗正寺。”

她说完就要转身,陈广却突然大胆扑过来,抓住她的衣摆:“殿下,来不及了!求您亲自去一趟陈府,否则……那些兵就要闯进陈府,老爷、夫人、老太爷身子本就不好,哪里和他们生得起气!”

侍卫连声将陈广喝住,将他拉回门口按在地上,他却依旧表情坚决地望着静亭。

静亭将令牌在手上转了转:“我让你去见符大人已经仁至义尽,镇北巡抚都是些什么人,你当我不知道么?我凭什么替你们去趟浑水?”

陈诉正襟跪在地上:“因为我家老爷……是殿下您的亲生父亲!”

陈府门前,骑郎将卢肖正点着自己一队部下入府搜索。陈府虽人口不多,此时却安静得一丝声息都没有。唯有靠近东厢的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女眷的啼哭。陈府的所有人员,都已经被强行关在这里了。

因为卢肖纵容手下将陈府内小件财务不入账,而让手下人私藏,所以清府的过程进行得尤为迅速。陈府里被镇北巡抚的兵占领,值钱之物被搜刮一空,而桌案、书柜被砸坏扔到院中,一片狼藉。一个副将眉开眼笑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呈给卢肖:“大人,这是从书房搜出来的……”

卢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匣子接过。

“禀大人,罪臣陈诉已经被撤了官袍,扣在东厢。”

“哦?”卢肖挑起他那条尖尖的眼尾,“圣上没有裁决之前,就这样关着他吧!不用给送饭。”

“是!”

那副将领命跑走,卢肖用手慢慢抚摸着那只沉甸甸的匣子,面上露出满意之色来。就在这时,门前突然一阵嘈杂,他眉头一皱:“慌什么!”一个人跑过来禀报道:“大人,公主……公主殿下来了!”

卢肖一阵愕然。静亭则已经走了过来,轿舆旁跪了一排人行礼。她挥了挥手令他们散去,径直走到卢肖面前:“你奉何人之命来陈府大行扰民之事?”

卢肖见她语气不善,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加印卷轴来。“殿下请看,这是决曹拟票……”静亭扫了一眼,心想,如今决曹的拟票还不是就如废纸一般。现在除了太尉在狱,其他涉案官员都还没见如何,偏只抄了陈诉的家,看起来是这卢肖有意和陈诉过不去。

“本宫命你们撤出陈府,将所搜之物放还。”

卢肖一句脏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勉强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罪臣陈诉和太尉逆谋一事干系重大,其心可诛。切不可令他继续为害朝廷,养虎为患……”

“太尉逆谋一事,莫非你比本宫还要清楚?”静亭打断他,“陈大人救驾有功。你清他的府,可有圣上手谕?”卢肖莫名其妙地听到“救驾有功”四个字,张大了嘴,摇了摇头。静亭便不再瞧他,径自向陈府内走去,“让你的人撤出来,半个时辰之后还有留在里面的,我削你军籍。”

卢肖看着她渐渐走远,脸上的笑渐渐落下,阴沉地吼道:“叫他们都滚出来!快去!”

115 生父

“陈广,如果让我发现你所言有半句虚假……”到了陈府内,静亭脚步停了停,转头对陈广道,“我稍后会自己去问陈……大人,你若是胡扯这些来骗我,应当知道是什么罪。”

“小人绝不敢欺瞒殿下,请这边来!”陈广走在前面,向着东厢的方向去。静亭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之前陈广说的话,亲生父亲,亲生父亲……她脚步不禁有一点虚浮。微微颤抖的手却突然为人握住,她转头,湛如正也望着她。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又是何其的了解她。静亭的手心果然全是汗,微微冰凉。他望着她,那意思大概是在说不想便不要去。

静亭深吸了一口气,片刻,才笑着对他摇摇头:“走吧。”

此时,包围东厢的兵已经全部撤走,这座院落如同被遗弃了一般立在一片狼藉之中。陈广脚步加快了些,推开院门,带着静亭他们走到一间房内。陈诉正一身素白中衣,紧皱着眉头坐在房中的矮榻上,模样有些狼狈。

见陈广入内,他立刻站了起来:“怎么去这么久?外面的……”他说到一半,却已看到跟在陈广身后进门的两人,一时怔住,“你、你竟……”陈广跪在地上:“老爷,小人实在不忍见您受卢肖如此欺辱,自作主张……请您责罚!”

他这番告罪,又和之前在静亭府上的告罪不同。此时陈广面上满是决然,约莫真的是求陈诉罚自己了。陈诉见此,声音微微颤抖地道:“你……殿下……”

陈广叩了个头:“小人已经告诉知公主殿下!”

陈诉脸色一白,颓然坐回到榻上。似乎半晌都会不过神来。静亭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五官仔细看了一会儿,问道:“陈……大人,是真的么?”

陈诉这才神色复杂地抬头望着她,沉默片刻,略有些蹒跚地扶着榻站起身:“陈广,你先下去。”陈广关上门走出去,静亭则随着陈诉进了内室,只留湛如一个在外间等。

内室的桌上只有一盏小油灯,陈诉将它点着,慢慢在一旁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方才陈广趁乱逃出时,臣本想将这封信也一并交给他,倘若臣此番有个三长两短,也可让他将此信转呈殿下。”陈诉道,“但我怕他直接以此信向殿下求救,却没想他还是……”

静亭没有说话,只听陈诉继续缓缓道:“陈广对殿下所言……是真的。”

静亭神色猛地一震。

此事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

彼时上一辈的陈老爷子尚未致仕,陈诉是家中独子。在他们陈府对街,住着一户杨氏人家,是京城中小有名气的布商,家境殷实。杨老爷子也曾读过几年书,做过地方小官,后转而经商,也是半个儒商的人物。陈、杨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几年之后,便渐渐彼此熟络起来。

杨老爷不时上陈府来拜会,有时也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彼时陈诉约莫二十出头,杨小姐十来岁年纪,颇为投缘。于是两人结了个拜,以兄妹相称。

几年之后,先皇战胜归京。后宫纳新妃,特许高门大户都可以送女儿进宫选秀。杨氏自小便以过人美貌而名动京城,此时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色倾国。一朝进宫选为美人,恩宠不断,过了二年,妃位几度晋升。最后做了贵妃,赐号兰。

随后便是那段坊间广为流传的——兰贵妃同柳贤妃争宠,同时怀上龙种。

皇后的凤鸾虚位以待。先帝暗中表示出谁先诞下皇子,便封后的意思。京城阴雨连绵一个月,后又连绵一个月。

这一年,陈诉也早已经成婚。夫人同是有孕在身即将临盆,他在家中看着檐雨如线,阴郁不开,心中就不由得有些担忧在宫中的义妹。秘密请了人去探听,得到的消息是杨氏在宫中一切安好,并且太医有诊断,说是生子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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