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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大人骂郡守骂得这么顺口,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20

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陈诉安心下来。

京城下着第三个月的雨。

兰贵妃诞下龙种那天,突然云销雨霁,霞光满天,一片祥瑞之气。陈诉的家中却突然闯入一个人,黑衣蒙面,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交到他手里。“琴姑姑令我将这孩子在护城河中溺死,而贵妃娘娘旧日做美人时,我在宫中钟鼓监,娘娘于我有恩。我知道你是娘娘义兄。”

这几年,杨家的布匹生意已经不在京城做,兰贵妃在京城的亲人,也就只剩陈诉这义兄一个。尽管外面风传这孩子是真龙降世,是个极扎手的身份,但陈诉仍旧秘密将他留了下来。并且忍痛,咬着牙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交给黑衣人带回去。

此事陈诉不敢告诉他人,甚至父母都未曾告知。他找了一个家生子,当做自己的女儿养。然而此事是断不可能瞒过孩子的亲生母亲的,陈诉的夫人和他大吵了一架,从此闭门不再见人。

他以为这样做便可以保住自己义妹的一条命,可是却没想到,自打兰贵妃将真龙天子诞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置她自己于死地。一个空有美貌、毫无背景心机的商贾之女,怎么斗得过柳贤妃和琴姑姑等人。陈诉的女儿,没能保住兰贵妃的命。

“后来,我听说元娘死在了宫中,以为一切都完了。”陈诉说道,“但是不久之后,又听说元娘产下一名公主,我想……这会不会就是我的女儿。爹致仕后,我循例入太常寺,在当今圣上封太子的大典上,我看到了你……”

那年,当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公主,一身锦袍华冠站在店里的皇族中时,他用了十二分的自制,却还是当场激动得全身颤抖。她还那么小,头冠几乎将她压得抬不起头来,脸色甚至有些苍白,可是依旧强忍着不适,抬头做出端庄的仪态。

这是他的女儿。

“虽然那时已经过了五年,我也立刻就认了出来。殿下……殿下!”陈诉苍老的脸色浮起激动的神色,说道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静亭忙扶住他:“大人慢慢说……”而她这一声“大人”,令陈诉突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脸色微白。

半晌,他才慢慢地道:“臣……臣逾礼了,殿下恕罪。”

他说着,便低下头去,不再用失礼的目光望着静亭。静亭却有些怔忪地一直望着他,半晌,她才轻声说道:“梓霜是我的妹妹么?我……我娘,还在世么?”

她的声音竟也微微有一些颤抖。自她有记忆以来,便连自己的母妃兰贵妃的画像都没见过一张,这个人物是宫中的禁忌,从不被人谈论;父皇也只是个慈爱却博爱的模糊形象。如今却突然告诉她,其实她的父母另有其人,她一时间,不免有些消化不了。

她以为自己一直是孤独的,却还常常要装作很坚强和快乐的样子大言不惭地去给别人陪伴。此时却突然有人告诉她,她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陈诉的双眼一瞬间明亮起来,可随后,又缓缓低下头去:“内人尚在世上,只是许多年不曾见客了,殿下……”静亭凝视着他,打断:“不要再叫殿下了……爹。”

陈诉慌乱地起身要跪下:“殿下不可!臣罪该万死,非但不能保护你,反倒乱投党派,害你和符大人进退两难。臣管教不住柳霜,多次让公主涉险……”他久居人下,自己给自己数落罪名的本事极好,一条一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静亭扶住他,陈诉有一些蹒跚地抬起头来,谦卑地望着她。静亭心想,陈诉投了鸾倾派,却是因为他的父亲前任,也是鸾倾派官员。陈诉后来转而投向符央,是因为……符央是她府上的男宠。这对符央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事,但是对陈诉而言,却是连身家性命都系在了上面。

“我本以为,我有一个圣明的父皇。”十几年来,她一直在追着先皇遥不可及的影子,若是不能像他一样大漠长河、扬鞭沙场、纵马天下,她便觉得自己是失败的,那不该。可是追了这么多年,她心里又何尝不知道,那终究,是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有这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平凡父亲。

“可是至少……你是在我眼前的。”她轻声道。

虽然他如此平凡甚至平庸,除了远远望着自己不能相认的女儿,默默关心她,他几乎什么都不能做。可是这却是真实的,不再是模糊的音容笑貌,而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睥睨天下的君王。

她在陈诉面前蹲下,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爹,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会再欺负你,也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咱们家!”

陈诉的手剧烈地颤抖,却用力地将她的手握紧。隔了一会儿,静亭又想到一件事:“不过,当年送出宫的那个皇子,去哪里了呢?”陈府没有少爷,莫非留下来当了书童或者家丁什么的?那这个真龙天子的命运还真是……令人唏嘘。

听她问到这个,陈诉的脸色竟一僵。“那个孩子……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陈诉点点头,将玉佩拿给她看。同是长圆形,上面雕着个弧形。静亭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她之前那块玉佩的一对,上面的图形是满月。

“这是先帝赐给两名皇子的玉佩,这一枚,是我从襁褓里发现的。我怕惹出祸端,便另收起来。”

当年,他将兰贵妃所产的皇子藏在自己府里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除了极亲信之人,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但是一天之后,他在去那个隐秘的处所时,发现看守的丫鬟已经被人杀死,而孩子不知所踪。

“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我百年之后,也无颜再见元娘了!”

半晌,陈诉才又道,“静亭,爹一直想要帮你,但是却每每不尽如人意。曾经,我有一次结识了一位南疆异术士。因为我听说你喜好找那些……公子入府,我以为那些人中,实在没有几个正经人。但是我又不信,你真的有外面传的那么荒诞,便请那位异术士潜入你府中,替我看一看传言是否为真……”

静亭恍然大悟:“就是那个灵芝?!”见陈诉点头,她实在是有一点无语。她一直想不通当初灵芝为什么要夜访她府上的所有男宠,这几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却实在没想到是她这个爹的主意。

“爹,那灵芝说每次你收到一封信,就要派人来探查我的行踪,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别人寄的信,却是我自己写的。”陈诉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他不敢将这段宫闱秘史告诉静亭,又有一点私心地,不愿意永远不能认这个女儿。便写了一封信,嘱咐陈广待自己死后再秘密交给静亭,后来每每思念女儿,他就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将这封信拿出来看,并让人去打听静亭的消息。

静亭有点好笑地道:“那灵芝最后跑回来了没有,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似那般荒诞不经,却是个极有主见之人。”陈诉说着,目光又微微凝了凝,有些踯躅地道,“方才和你来的那人,是……”他此时像天下所有父亲一样,觉得无论怎样的男子都配不上自己女儿。

见静亭无动于衷,他才为难地道:“既然你喜欢,将他……带进来让爹见一见,好么?”

116 风叶鸣廊

静亭去外间叫湛如进来见陈诉。湛如听了原委,虽有一点震惊,但是想也没想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对着陈诉施了一礼,算作对长者的拜见。

此情此景,静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陈诉问了湛如几句客套话,又将他家的户口查了一遍,听到湛如说他家仅有一个养母时,不由得皱了皱眉。于是静亭想了想,便也没有多话将他还曾经是个契丹人这件小事说出来。

“天也不早,你们还是快些回府。”问过了话,陈诉似乎有些累了,又嘱咐道,“你娘身子不好,否则该叫你去见见她的。这些年……她为了你的事,不肯迈出房门一步……”

“那改日待她好些了,我再来瞧她。”

两人出门之前,湛如又对陈诉施了一礼。陈诉以审视的目光坦然受了,但是脸上分明有几分满意。待两人出了房门,走到院中,有个瘦小的丫鬟走了过来:“湛如公子,我家小姐……您去看看她吧,好么?求您了!”

这个丫鬟脸上煞白,眼睛红肿着。湛如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便绕开她走过去。“她有什么事,改日来公主府上递帖子找我吧。”

“小姐她出不去啊!”那丫鬟哭道,“老爷不让小姐出去,连房门都有人守着。小姐这次回来,不哭也不闹,我们做错了什么,她也不发脾气,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求公子去劝劝她!求公主殿下开恩!”

湛如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而静亭却有一点动容,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些明白了陈柳霜的心情。或许在很早的时候,陈柳霜就已经知道了一切。那种介于夺走别人的东西、与被别人夺走之间的微妙感觉,对一个年轻的、渴望宠爱的女孩子来讲,几乎是一种折磨。

“你去看看她吧。”静亭对湛如道。

湛如略迟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便点点头。两人随着那丫鬟走到一间门外,湛如独自进去。不一会儿,那个丫鬟却又出来唤静亭:“小姐请殿下也入内一叙。”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柳霜坐在床沿,脸色白中还带了些青色,面色平静,整个人却瘦削了许多。湛如坐在桌边,静亭看陈柳霜没有见礼的意思,便直接走到湛如身边坐下。

陈柳霜淡淡笑了一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刻薄,眼神有点空洞地望着静亭和湛如半晌,从一旁柜子上取下一个盒子来。“我现在不能跨出房门半步,下次见到你们,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三个透明杯子,杯中盛装着晶莹透明的液体,酒香扑鼻。她将它们取出来,自己拿了一杯,另两杯推到静亭和湛如面前。“公主殿下,以前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日向你赔罪。”

她说着,又看向湛如,“我也不会缠着你了。这酒是公主殿下出生时,陈诉埋下的女儿红,如今我拿来敬你们,祝你们……永结同心。”

静亭迟疑地看了一眼湛如,他没有动桌上的杯子。

陈柳霜似乎并不在乎,径自将杯子举起来:“也罢,公主,我只是有些话,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曾和你说。我恨你,真的好恨你,从我听说你是他们的女儿,到如哥哥入你府上做男宠……明明是我在他们膝下承欢十几年,明明是我先遇到他,可是到头来,没有一样不是你的!”

陈柳霜的眉突然展开,惨然一笑,“你只是运气太好罢了。有时候我真想让你变成我活几天,让你也尝尝,什么是一无所有……”

“别说了。”静亭心头也像是被堵了一块,“我喝。”

她将杯子端起,一饮而尽。方才她观察过陈柳霜的动作,陈柳霜只是将一个杯子单拿了出去,而给她和湛如的这两杯却是一样的。想必就算里面下了些什么东西,也不会致命。陈柳霜至少是不会想害死湛如的。

就算是自己还给她的吧。

湛如有些无奈地瞧了她一眼,也拿起杯子喝了。陈柳霜见两人之间默契非常,双手不由微微有些颤抖,将被子捏紧,片刻,才快速地将酒倒入口中。

“知道你们的酒里是什么吗?”陈柳霜将空杯放在桌上,“是‘不离’。当年灵芝在此时,我特意向她求的。”

静亭一听是灵芝弄出的稀奇古怪玩意,不由头皮发麻。陈柳霜睨了一眼她脸色,笑了笑道:“你不用怕,‘不离’不是毒,而是一对蛊。在你两人身体里,平日不会发作,可若有一天你或是他,爱上了别人。变心那人体内的蛊虫,就会醒来了。”

静亭微微一怔,转过眼去看着湛如。他正要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笑,竟都不再问蛊虫发作会是什么后果。

永结同心,陈柳霜给了他们一个诅咒似的祝福。可就算没有这蛊虫,她和他也是不离不弃,不死不休,无论如何却也是不会再分开了。

和陈柳霜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两人起身告辞。

陈柳霜的丫鬟走进屋里,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桌上的杯子接连打碎在地上,丫鬟惊叫道:“小姐,小姐……来人啊,快救救小姐!是不是、是不是方才那两人……”

陈柳霜脸色白如纸,嘴角黑色的血不断渗出。她靠着床栏,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才慢慢闭上眼睛:“不是的。”

她唇上已经尽失血色,“你们都不问我‘不离’发作会怎样,真是好信任对方。你们……再好不过一直这样下去,变心的那个人,他会疼的啊。他会很疼的……”

此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爹悄悄埋下的女儿红,还是叫我找了出来。终于有这一样东西,你没有从我这里抢走。”

晚上,静亭提灯穿过梅林,去梨融院看木姑。木姑的病总是时好时坏,这会儿又已经早早睡下。静亭给她梳了头发,低声和结翠说了一会儿话,便出门向湛如的院子去。

他正坐在窗下,发丝散在肩头,他身上松垮垮披着一件白衫,很是随意。静亭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才有一点反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

她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白天答应了我什么?”

他眉头微皱,像是迷茫了片刻,但是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思考。摇了摇头。

静亭同他单独在一起时通常是很放肆的,这会儿便爬到他腿上。一边扯他胸前落下来的头发,一边不怀好意地笑道:“真不记得了?”

他轻轻皱了皱眉,推了她一下。静亭却扯着他头发不松手,湛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小静,你找到了父母,想必心里是十分高兴的罢?”

他淡淡一笑,神色温柔,眼睛却没有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

静亭一怔,在心中叹了口气:“你很难过么?你这算是在嫉妒我么?”

他的神情这才有一点变化,愕然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我都说过,我不过是想在中原找找看,若实在找不到父母……就算了。木姑对我有养育之恩,她能够颐养天年,我便没什么遗憾的。”

静亭想了想,突然道:“就算你什么都没有,我也会陪着你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身子微微一颤。静亭握着他的手,道:“你是不是很害怕孤独,所以你总是做出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样子。可是其实,你很怕没有人懂得你吧。”

“原本你以为我父皇和母妃都已经不在人世,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可是如今,发现我的父母也都还在世上,你又觉得不一样了……”这是他性格中唯一害怕的东西,怕离别、怕分别、怕送别。

当初因为不知前路如何,他竟宁可甩了她独自走,现在也是一样。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不要这样,好么?如果你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更要永远陪着你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笑道:“你没看么,如今连陈柳霜都不要你了。我抛下你,你一个人岂不是很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他抱得极紧,静亭还没说什么,唇已经被贴上。卧榻不宽,两人缠绵片刻,她的腰带很快散开。他的手从她脖颈上滑下去,在碰到她胸前挂的玉佩时,稍稍停了一下。

“怎么又来一块?”

“我爹给我的。他说,这是当年从宫里……”她还没说完,唇上却被他咬了一下。她疼得吸了一口气,皱眉道,“你干什么?”

湛如将她抱起来,轻声笑道:“难道不是白天你自己说要我侍寝的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她脸微微一红,没有再说话。两枚玉佩的丝绳纠缠在胸口,实在是很难分清彼此了。

117 真龙降世

湛如住的院子里很少有下人,天色已晚,他亲自出去叫人送了热水过来。沐浴过后,两人重新裹着被子躺着。片刻之后,静亭翻了个身,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我们聊一会儿天吧。”

他“嗯”了一声。“聊什么?”

“不如……你说说你是怎么认识的陈柳霜?”她声音依旧慵懒,但是语气明显有些快。湛如笑了笑,摸着她头发道:“你一直想问的就是这个吧,难为你了。”

静亭被识破,只得沉默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等她说什么,道:“我十五岁那年,父王令我来中原,设法与中原朝堂牵上线。我初到京城,在酒楼和她偶遇。我问她京城风俗、权贵朝臣,她竟也都能说上一些来。那时她正和家里人吵架,借住在她京城里的一个朋友府上。我无处可去,她便邀我同去借住。”

“所以说,她是你的恩人?”

“算是如此吧。我在中原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了。”他勾了一绺她的头发绕在指上,隔了一会儿又道,“我在京城中两三个月,才渐渐打听清楚,彼时新帝方登基不久,朝廷百废待兴。在这个局势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却从不缺人用。”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中了你。”他慢条斯理地笑道,“我觉得与其混入朝堂,倒不如置身事外。可惜哪个权贵家里,都不缺十个八个的食客门人。唯独你这里,既和圣上密不可分,又免去鱼龙混杂的麻烦。我便想了个法子,住进了你府上。”

静亭回想到第一次见他时候,他满身是血的情形。不由得汗颜:“你想出的法子,就是把自己弄伤然后等我救你么?”

他点点头,笑道:“不然还能怎样。那时候你我都只有十五岁,我能把你怎样?”

“那如果当时,我没有救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想了想。随后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低声道:“你不会的。”

那年第一次看见他,在他满身血污的映衬中,她只看见了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那么生动,纤尘不染,像是无论怎样也不会掩盖住他眼中的光亮一般。

他说的对,她不会的。

或许从那一眼拨云见日过后,她就再也忘不掉他了吧。

第二天清晨,静亭收拾好了,回到自己寝宫,继续作出病怏怏的姿态支使绿衣收礼。下午亦照例去梨融院看了木姑,正和结翠说着话,外面突然匆匆跑进一个侍卫:“公主,上次那人又来了!”

这“上次那人”指的正是陈府的官家陈广。静亭叫人带到梨融院来,见他又是一脸仓皇之色,便问发生了什么事。陈广施了个礼,急道:“殿下快去看看吧,夫人……夫人她不好了。吵着想要见您,请殿下去一趟!”

静亭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说的这个“夫人”,应该就是自己昨天没见到的亲娘。脸色微变,已经向外走去,边走边问:“怎地就突然不好了?”

陈广道:“夫人原本就有气喘的病,这些年不出门倒还好些。可是今晨……”他压低了声音,难堪地道,“昨晚上,大小姐服毒自尽……老爷本不让我们将此事告诉夫人,但今晨夫人还是听说了。”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怎样了?”

陈广以为她问的是陈柳霜怎样了,解释道:“大小姐服毒很快就被人发现了,救得及时,性命无忧。”又道,“夫人却不太好,听说了之后,今早送去的饭便动也没动,原样端出来的。不一会儿气喘就犯了,又不让郎中看……”

静亭点点头:“我和你去。”两人向外走去。

这时候,门内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结翠的一声惊叫。静亭回了一下头,却惊异地看见连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木姑,此时突然抬起了上身。她的面色很痛苦,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完成了这一点身体上的挪动似的。

地上摔着一个烛台,应该是刚才被从床头推下去的。木姑正看向门外,竭力从喉中发出声音似乎想迫切地表达什么。

静亭也是一惊,转头吩咐结翠:“你照顾好她。”又在院外叫了个人,让去把湛如叫来。随后她也没有太多工夫关注这里,匆匆和陈诉赶到陈府。

昨天在符央回府之后,她和他提了一句陈府和镇北巡抚的冲突。符央一封邸报就把这件事迅速摆平,今天陈府的主子下人们,都已经搬回原先住的地方。

静亭被引到内堂暖阁,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一阵哭声传来。随后一个女人又哭又笑地喊道:“报应,都是报应!”

陈广面上露出几分尴尬来:“夫人情绪不稳,请殿下去劝劝。”

屋内果真乱成一团,陈诉在床边转来转去,几个丫鬟又是端茶又是扇风,一个郎中却站得离床远远的。见静亭进来,屋里突然静了片刻。哭叫声一下显得尤为清晰:“陈诉,你害我女儿,现在你女儿也活不了!这是报应!”

几个丫鬟都跪下要行礼,静亭低声道:“免了。”

她一开口,床上的人立刻没声音了。

静亭走到床边,只见一个瘦削的中年女子卧在床上,许是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面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她脸上满是泪,目光停在静亭脸上便一下子闭上了眼。但又迅速睁开,嘴唇微微颤抖。

“娘。”她轻轻唤了一声,握住妇人枯瘦的手。眼泪不断从妇人发白的眼眶中滑落,郎中慢慢地走上前,她终于不再哭闹。一直到诊脉结束,熬好的药端来,她喝过之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静亭和陈诉一起走出房门。对面的廊下站着陈柳霜,她由丫鬟扶着,靠在廊柱无言地向这边望过来。静亭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房间,在陈柳霜心里,真的从未将娘当做她的母亲么?而她娘,心里又是不是真的从没有陈柳霜这个女儿?

陈诉取了一把伞给她:“天晚欲雨,你早些回府。”

静亭点点头,带着伞坐上马车。

回到公主府时雨已经落下来,静亭撑开伞,想了想,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梨融院。夏天的雨总是一阵一阵地大,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静亭推开房门时,大风差点把烛火吹灭。她忙关上门,将伞收起来放在一边。湛如果然还在这里,木姑则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他在桌边拢了拢烛火走过来。

他微微凝着眉,眼神像是沉在水底的琉璃,却不像平日那样娴静。静亭没注意到这些,甩了甩身上几乎能拧出水的衣服,胡乱抱了他一下,轻声道:“木姑没醒来么?”

“醒来了,也能动。服药之后才又睡的。”

静亭啊了一声,有点喜悦地道:“是么?我走之前看她好像还能说话了,不过我没听清楚,不知道她想和我说什么。对了,她到底想说什么?”

湛如沉默了片刻,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她倒不是想和你说什么,而是……认出了陈广罢了!”

静亭走后,他很快就赶到梨融院来。木姑醒得很是蹊跷,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强撑着精神才能动能说话。而这个刺激,就是陈广。

木姑说,当年在边塞附近捡到湛如时,那两个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人中,有一个便是陈广。

静亭颇为诧异:“没有记错?这么多年了,她当时只瞧了一眼,怎么可能还认得出来?”

“不会记错。”湛如摇摇头,“木姑耳力较常人好些,她记住一个人的声音,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出错。她说是听到陈广的声音才认出他来,那当年的那人,应当就是他了。”

“哦?”静亭皱了皱眉,不解,“可怎么会是陈广呢?”陈广是陈府的管家,对陈诉忠心耿耿,陈诉待他似乎也不薄。按理说不会有人贩子这样的副业。

不对。假如说当时带湛如出关的,确实是陈广。那么陈广身边还有的另一个人是谁?

她突然回想到那天陈诉和她说的话。

——“这是先帝赐给两名皇子的玉佩,这一枚,是我从襁褓里发现的。我怕惹出祸端,便另收起来。”

——“我将那孩子藏起来。除了极亲信之人,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除了极亲信之人……除了极亲信之人!

对陈诉来说,陈广算不算是极亲信之人?

那日她与陈诉对话,湛如虽然在外间,却也自然听得清楚。她能想到的,他自然不会想不到。思及此处,静亭定定望住他,这才发现他与往日不同在何处。他的眼神几乎让她看不透。

且不说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陈广突然背叛了陈诉。可倘若这是真的……那么当年兰贵妃诞下的那个孩子、静亭如替身一般为之活在这个皇室里的人,岂不是……

一时间,怀疑、震惊、恐惧同时涌上心头。她突然觉得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手脚蓦地冰凉。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道:“湛如,你……你相信吗?”

湛如没有回答,迟疑了一下也望着她,随后移开了目光。像是默认了。

他是相信的。静亭的思绪仿佛一瞬间都被生生撕裂了,心里一团乱麻。突然失控一般地站起来,连椅子都被碰倒,“这……这不可能是真的!我去问我爹,我要亲自问问陈广是怎么回事……你是契丹人!这不可能的!”

她提起伞,转头就冲了出去。

她替一个人活了近二十年——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皇室里。直到她爱上他,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匪夷所思的命运,简直令她的感情也显得突兀而可笑起来。

她忘了打伞,雨水打在脸上,迷住眼睛,不断地顺着面颊滑下来。

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她停住脚步,隔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可是很快有新的雨点落下来,她覆着环在腰间的那双手,仿佛自言自语道:“没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俯身用微凉的下颔贴住她的脖颈:“不哭了,小静,不哭了好么。”他柔声道,“你说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你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就什么都不是。”

静亭突然想起了昔日湛如给她撑伞的情境,那些或笑或闹、或小心翼翼、或情投意合的时候。如今两人都是被与浇得全身湿透,她这才感觉到一点真实。这才是湛如,他现在还在这里,只是她府上的一个男宠罢了,其他的什么也不是。

静亭哽咽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再让木姑和任何人说。”他轻轻应了一声,她又道,“答应我,忘掉这件事。你忘了你是谁,永远……不要去抢那个皇位!”

118 惆怅对遗音

谆容殿的园内是一排翠绿的芭蕉。早朝方过,一夜的雨还未听,打在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中草木青翠欲滴,一丝微风穿窗吹入,殿内茶香袅袅。

敬宣在殿内的矮榻上坐着,手中翻越着清早宫人送来的东宫舍人名单。年音年纪小,除了太监乳母相伴,身边最好还有一两个年龄稍长的孩子,长大后还可以伴读。他持墨笔在名单上勾了两个,抬眼,见外面雨还淅淅沥沥地下不停,便走到院中。

常公公走过来道:“圣上,可要摆驾回谆宁殿?”

敬宣向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最近你听说了没有,皇姐在做什么?朕好久没见她了。”

常公公恭敬道:“回圣上,奴才不知。”他心中暗道不是圣上您自己将监视公主府的人都撤回来的么,现在又突发奇想,我怎么会知道。敬宣有些失望:“啊,那就让人去公主府探听一下,回来禀报朕。”

常公公应一声去了。敬宣则只带了两个小太监,亲自撑着伞向东宫去。雨中的皇宫较平常显得要鲜亮那么一点,他走得极慢,半途,他突然注意到路旁一片黯黯发灰的宫墙,以及旁边稀疏荒凉的一片草地。“这是什么地方?”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往日却没有今日的闲心左右乱看。

一个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圣、圣上,是……太妃她们住的地方……”

“太妃怎么住这里?随朕去看看。”他早已忘了先帝过世后,妃子们就统一迁入了冷宫。抬步就想那里走去,绕过灰色的宫墙,只见雨水浸润的草地上,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正坐在地上。她似乎浑然不觉湿寒,双手在草地上摸索,口中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她便迅速地转过头来。敬宣看到她的脸——年龄约在五十岁上下,肤色黯淡,而花白的头发上却别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敬宣在心里分析了一下,想,父皇怎么弄了个这种姿色的太妃。她却突然一骨碌爬起来,用手指着敬宣。

两个小太监忙叫:“大胆!”

那妇人却突然抿唇一笑,屈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奴婢给圣上请安!”说完之后她又重新坐到地上。

敬宣见此,感觉这人十有八、九有些疯癫。又听她自称奴婢,不由得诧异道:“你是太妃身边的女侍?”

“圣上怎么忘记了?奴婢是瑶琴啊,在谆宁殿伺候先帝,后来派去给各宫娘娘梳过头的。”她望着敬宣,半晌才恍然大悟说道,“奴婢真是糊涂,那时候圣上还没有出世。奴婢虽给圣上的母妃梳过几次头,您哪里能记得我呢?”

敬宣住在皇宫多年,上一辈的事情也听说过些。“朕知道了,你就是琴姑姑罢?”

“是了,原来圣上知道。”琴姑姑一笑,“圣上刚出世的时候,我还抱过您一次呢。只是那之后,奴婢便十几年没有见过您了……”敬宣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想,难道琴姑姑比太妃们还先来到此处?琴姑姑也不管他,自顾自接着道:“奴婢见您再不出现,以为您已经不在人世。做梦也常常看见那么小的一个婴孩来向奴婢索命……呵、呵……”

敬宣眉头一皱,觉得这疯子越说越不像人话。琴姑姑又道:“当年得知您到了陈诉府上,奴婢……扣了他们管家陈广的妹妹,令他将您杀死!可是您果真是命里的金龙,陈广那样的人岂能损您一根毫毛?他将您送至关外,从此没了音讯,可是奴婢从没有一天停下搜集您的消息!听说您在做了十九王子,奴婢也遭了报应,柳贤妃死后,奴婢一夜从天上掉到地下,被扔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敬宣一言不发,脸色却变幻莫测。琴姑姑疯了,她是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人。而他,却似乎……恰好知道了那人是谁。

琴姑姑还跪在地上说着:“奴婢害了您,您才是真龙天子!幸好今日见您已经荣登大宝。柳贤妃的那个孽种,终是成不了大事……”

敬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见着琴姑姑发白的嘴唇还在雨中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倾吐还是在请求宽恕。倘若她不说,谁也不会想到冷宫里这样一个过气的宫女,会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秘密。正是这样多年的压抑把她逼疯,如今见到敬宣,竟阴错阳差地认错,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敬宣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龙脉山中名叫魏蓉的女子。她曾经说过他长得和另一个人相像,“倘若不是你和他长得那么像,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她口中那个,是魏氏的仇人,而魏氏贩卖私盐是因为静亭才败露,在魏府救了静亭的……会是谁?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切。一阵针刺似的寒意爬上脊背——他当着不是真龙天子,而皇姐也不是。真正是的那一个人……他脑海中浮现出湛如的面容。突然觉得是那么地理所应当,他和湛如接触不多,却明白那是怎样聪明而有决断的一个人。那样一个人,和自己相比,谁……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他觉得这个世界的雨突然变大,盖住视线。连身后的小太监唤他,他都似乎听不到。

他感到莫大的恐惧,像是抢走一件别人的东西,偷偷摸摸藏了十几年,却突然有一日暴露在阳光下的难堪。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空虚——他是如此的孤独。孤独到这世上那么多口口声声叫他“圣上”“陛下”的人,却只有两个疯子会对他说真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伞柄,转过身,大步向回走。他不知道想要走去哪里,两个小太监吃力地跟在他身后劝阻,这时,迎面一个侍卫跪下来行礼:“禀圣上,公主殿下近日在府中养伤,偶尔和太常掌故陈诉有来往。据说平日公主见客,总有一男宠陪同在侧,两人形容亲密……”

敬宣这才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瞧着前方半晌,才慢慢地、无言地苦笑一声。

“去,宣皇姐和……她那个男宠,一道进宫来。”

静亭和湛如坐马车到皇宫时,雨已经停了。早已有宫女们将地上的水扫开,御花园中花木沾着水珠,显得晶莹剔透。静亭见常公公亲自迎出来,不由得想问出了什么大事。微微委婉了一些,问道:“本宫许久未见陛下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常公公堆笑答着敬宣最近做的事情,快到谆宁殿时,他放低了声音:“圣上精神不好,待会儿公主劝一劝。”

静亭点点头。来的谆宁殿,却没想敬宣竟一个人站在门前。正僵着脸望着他们来的方向,静亭见他脸色却是是不好,忙走上前:“陛下,你……”

敬宣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开眼去,直盯着湛如的五官。

真的有些相像——那个秘密在一点一点重重压住他心口,若不说破他还不会注意。可一旦知道了,这个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便觉得处处是证据。他这边死盯着湛如看,湛如却也在微微有些审视地打量着他。

真的有些相像,湛如在心中下定论。

“你……随朕入内。”

敬宣说完,便转身向殿内走。静亭有些不确定地望了望他指的方向,很纳闷地问湛如:“他叫你?”湛如迟疑了一下,走到她身边。“小静,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如今圣上,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低声道。

静亭变色道:“怎么会?木姑那事你有没有……”湛如摇摇头:“我答应你不会说,你觉得我在骗你么?”静亭忙道不是,他遂笑了一下,伸手将她耳鬓的头发向后顺了顺,“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我都没有在意,你更不要放在心上了。听话,等我一会儿。”

他声音很轻。这样有几分轻佻的举动在他做来,却不显得唐突。静亭也对他笑了笑:“我知道了。”

厚重的门被缓缓合上。

静亭站在偏殿门口。周围站着几个宫女,常公公已经不在此处。隔着一扇门,她也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她在偏殿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等了约有两刻时间。

内殿的门没有开。外面却跑进一个皇城守卫来,急喘了几下跪在地上:“殿、殿下……圣上呢?外城、外城不好了!”

“什么?”她站了起来。

“前太尉余党……暗调兵马,私自从城门放入。现在京城已经全是他们的人,皇城也被围住了!”

静亭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衣装也极为狼狈。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皇城里又多少兵?”她刚说完,内殿的门却开了,应当是敬宣听到了外面的喧哗,面沉如水地走出来。那守卫愣一下,叩首道:“圣上、殿下,皇城里有约一万禁军,现在都在外城死守宫门!”

一万人,不知能撑多久……静亭有些为难地看了敬宣一眼。她现在就怕他钻牛角尖,如果他执意守着皇宫不走,那恐怕只等叛军瓮中捉鳖了。

好在敬宣这时候倒是能转过弯来,冷声道:“城门处如何?”

“城门……也被叛军封锁了!”

119 外城内宫

守卫退下去之后,湛如也从内殿中走出来。

敬宣本是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见他出来,神色微微一顿,随后一敛。隔了一会儿,正色道:“眼下你们同朕一样,要出皇城恐怕不太方便,即使到了外面,也难出京城。你们现在就躲到……”他略想了一下,决定道,“流芳殿吧。”

静亭点了点头。敬宣差人去将常公公叫来,在等待期间,湛如问道:“前太尉的余党,是怎么回事?”

这恰也是静亭想问的。据她所知,前太尉正在京城打大牢中好好被关着。尽管其权倾一时,一呼百应,但是目前已经被定了死罪,等着秋后问斩。死牢犯……貌似不是那么好救的吧?

敬宣冷哼了一声:“他们在朕的眼皮子地下结党弄权,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前两日上折子已经被朕打了回去,真是反了他们!”

静亭有一点无语,外面的是些“乌合之众”,那被“乌合之众”逼到现在这种境地的陛下您又是什么。

此时宫里都已经得到消息,用不着的宫女和太监被集中到冷宫附近,虽然哭声喊声乱成一团,但是秩序却还不算太乱。片刻之后,常公公来了。敬宣吩咐道:“你派人去清理一下流芳殿,带皇姐和……湛如公子过去。”他居然没有再“男宠”来“男宠”去的称呼湛如。常公公应下,敬宣又道,“周延在不在,叫他来见朕。”

周将军今日正在皇宫内当值,此时正带人在宫门前和叛军混战。得到传召,他立刻就交下手中的事,到了谆宁殿。敬宣叫他设法联系城外剩余的羽林军和镇北巡抚的人,周延面露难色,但还是应下。

敬宣思索片刻,又道:“倘若条件允许,你再设法联络到御史台和九卿,他们手头多少有兵权,另他们速来解皇城之围。”皇城和京城同时告急,但是现在他只能先舍下京城。皇城之围若不解,只怕江山都不知要落入谁手。京城周边封锁的消息应当一、两个月之内,就会传到其他各郡县,届时地方官员察觉不对,应当会派兵来援救京城。

周延踌躇道:“圣上,只怕九卿中已有叛变者,否则如今也不会待全城沦陷,宫内才听到消息……”他说到这里,就见敬宣面色一寒。他忙打住声,“臣定竭力同各卿大夫联络。”

敬宣面色虽不好,却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个现实一些的问题。沉吟片刻,他睨了静亭一眼,转头对周延道:“你只去宗正寺找符央便是,他人不用管了。”

周延应了,向着宫门前去。

不久之后,常公公也回来了,说流芳殿已经神速收拾好。要带静亭他们过去,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有些空荡荡地大殿:“陛下一起去吧,这里的守卫都调出去了,不安全。”

敬宣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走回正殿坐下。

他的背影让她联系到一柄剑,或是一块微冷的石碑。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没入大殿华丽却幽暗的阴影中,似乎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打算再离开这里了。

“敬宣!”她突然叫道。

敬宣的身影顿了顿,有些讶异地转过身来。静亭定定地望着他,就算如今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但是深宫中十五年的相依,难道就此一笔抹消么?

“陛下,你……小心一点。”

敬宣沉默了一下,突然淡淡一笑:“皇姐。”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味这两个他叫了多年的字眼一般,又说了一遍,“皇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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