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如把灵芝往地上一扔,讲了一遍之前的事情,大致是:他半夜突然惊醒发现灵芝在他的床边,正要喊外面人进来。灵芝就扑上来打算封他的口,但是被湛如躲开。灵芝忙乱之中撞在床头,昏过去了。
外面下人听到动静,才咋呼了这么一大群人来看热闹。
静亭看了看地上的灵芝,果然额头上又见了一大片血。衬着那头乱蓬蓬的黑发和惨白的脸,有些瘆人。静亭忙躲开了些,问湛如:“你受伤没?”
“没有。”
那还算万幸,他可是个不会武功的。
不知道这灵芝是想做什么,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下面能联想到的,没有什么好内容。
可是她不信会有这么简单,麻烦的是,又想不出什么其他的理由。湛如身上的可图之处确实很多,但是那是只有她知道的。在外人看来,一个以色待人的男宠,拥有的不外乎美貌而已。
静亭有些头疼。
招来两旁的侍卫,正想说把灵芝送回西苑看紧了。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有走的符央突然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静亭脸色一变:“把她给本宫送到刑室去。”
公主府上的刑室在西南侧,一个小角落里。此时,里面站了没几个人,就不剩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说出去都寒碜。
就连静亭自己都没有光顾过这里,如果不是符央在她耳边的那句话,她也不会想到要对灵芝用刑。
因为他说:“灵芝昨天晚上也出现在了我房里。”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境况。只不过灵芝也没有那么倒霉撞到床头上,符央叫了外面人进来,她就匆匆从后窗逃走了。他觉得这个事于面子上也难看,就没有声张。
静亭心中有些惴惴,先是符央,后是湛如。要不是今天晚上出了些意外,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夜访她府上的所有男宠,这个灵芝到底想干什么?
“公主不如叫人将她锁起来,昨晚我看出她是会武的。”符央站在刑室里,低声道。
这个不用他说,她也看出来了。幸而她这个刑室虽小,设备还是齐全的。让侍卫把灵芝的手脚都锁牢了,又吩咐人把她弄醒。
两个侍卫对望了一眼,先试探地叫了两声。发现那边没反应之后,两人迷茫了一阵,终于有一个捋起袖子,扬起巴掌打算上手。
但是还没打下去,门就被闻讯而来的左青给撞开了:“她要谋害公主?公主要对她用刑么?”
静亭听了前面想摇头,听了后面又想点头。最后还是遵循就近原则,点了点头。
左青道:“公主我来我来我来我来我来!”声音兴奋得都发颤。
得到许可之后,左青立刻做出一副护犊状,赶走了自己施虐对象旁边的侍卫。又迅速道:“别闲着呀,你们快去准备东西!我要热油、鞭子、板凳、砖头、锥子……啊,针也拿十几只来,还有盐!”他掰着指头想了想:“暂时就这些吧,记着油要刚烧开滚烫的!”
那两个侍卫吓得脸色煞白,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准备了东西,送来之后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生怕听见里面的惨叫,躲得远远的。
左青则在地上挑拣了一阵,最后拿起了锥子。静亭看他在锥子的尖头上吹了口气,忍不住抖了抖,极力忍住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她要镇定,一会儿还得审讯呢。她跑了谁审?
可是,让左青这么弄……别把灵芝给弄死了吧?那她审谁去?
刚想提醒他一句,但是左青已经动手了——只见他握着那柄银光闪闪的锥子,向着灵芝那纤细的脖子……轻轻地扎了一下。
对,没错,就是轻轻地扎了一下。
一下之后,又是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又是一下。
但是每一下,都是同一个状语,轻轻地。轻轻轻轻地。
眼见二十多下过去,灵芝的皮肤已经有点发红了,但是迟迟没有醒转的迹象。左青诧异地喃喃自语了几声,换了个角度,继续扎。
他小时候看见过家里是怎么惩罚犯错的下人的,但是提到动手实践……这还是第一次。
只是效果,似乎有点儿不太理想啊……
……
直到半刻时间都过去了,滚烫的油都起了浮沫,左青还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符央和湛如都在一边忍着笑,静亭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保护左青自尊心和自我价值认同感的行为到此为止,她打断他:“左青,换我来吧。”
左青有些失望地将锥子放下:“公主来啊?公主是姑娘家,怎么下得了狠手呢?”
静亭直翻白眼,难道你就下去狠手了么?!
把左青轰到一边,她看了看地上林林总总的东西。权衡了一下,拿起了鞭子。
确实,她是下不了手的。但是左青的效率实在是不敢恭维,她也不好叫朝廷命宫符大人纡尊降贵。至于湛如……她悄悄瞥了他一眼,他雪色衣衫的下摆低垂着。他……太干净了。
像是没有什么污浊的东西会沾染到他的身上。静亭收回目光,握住了手中的鞭子。还是由她,亲自来吧。
鞭子这种东西是软质的,没有那么冷硬的触感,所以相对感觉造成的伤害也没那么直接。尚且是静亭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扬了扬手,她一咬牙,狠狠一鞭子落下。
“啪!”
既然打了,就不要手软。这一鞭快速地落在灵芝肩头,一道血印很快透过衣衫浮现出来。灵芝痛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四周的情况时,眼中立刻透射出警戒的光。但是在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锁住之后就放弃了挣扎,冷冷瞥了一眼静亭,又向湛如投去了一个愤怒的眼神。
嗯?她这样子倒像是不怎么害怕的?
静亭甩了甩鞭子:“谁叫你来的?”
灵芝这会儿倒是没有再装疯,轻嗤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静亭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又是一鞭子摔下来,“啪!”
“说出来我放你走。”……假的。
“我呸!你杀了我啊!”
“啪!”
“说不说?”
“啪!”
“啪!”
“啪!”
……
随着灵芝身上的血迹越渗越多,静亭的手渐渐开始有些颤抖。虽然不晕血,但是这样亲手残害他人身体的事情,她是做不来的。
咬了咬牙,握紧手上的鞭子。
灵芝虚弱地抬起头,瞧她一眼。却依旧是鄙夷的神色,冷冷一笑,低下头去。
没有人说话,静亭望着灵芝,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湛如突然挪了挪位置,白皙的手指掩了嘴角,神色困倦:“公主,湛如大半夜没睡。有些累了,先回去歇着。反正这里有符大人盯着。”说完也不等静亭发话,径自转身向外走去了。
灵芝的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惧意,猛地抬头,却看见对面的门已经关上。一片雪白的衣角也看不见。
静亭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招呼符央过来:“你来替我,我也有点累了。”
符央皱了一下眉,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鞭子。
可是还没等他开始又动手,灵芝却已经沙哑地开口:“是陈大人让我来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灵芝吸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他有一些信。每次他一看信,就要调查你的行踪。我也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13 反击
静亭回到寝宫的时候,天色已经见亮。
折腾了大半夜,她很累了。不过符央更惨,回去连觉都不能补,就得上朝去。她感慨了一下当官真不是人干的活儿,疲惫地推开寝宫的门。
没想到已经有个人等在里面了。见了她就马上迎上来:“公主回来了?听说公主半夜出去处理公务,叫人很是担心呢。”
说着就上来替她脱外衣。静亭一怔,伸手制止。这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她想起来了。是前些天救回来的歌弦,他不是有伤在身么?
歌弦殷勤的动作被她阻了一阻,小脸立刻跨下来。垂下的睫毛微微颤抖,相当动人。
静亭没有心□心大发:“你怎么来了?”
“歌弦听说……公主愿意收了歌弦,心中感激。又恨身子不能赶快好起来侍候公主……今夜听说公主忙碌,担心之至,才不顾礼数跑过来,公主……”
好家伙,眼泪都快下来了。
静亭挥了挥手:“收你做男宠是为了救你,不是让你真的以色待人,明白么?”
歌弦道:“公主讨厌我了?”
静亭叹了口气:“没有。往后你住在府里,想要什么就买,想学什么就去学,以后要做什么,也不会有人限制你。不要一天到头想着来找我。知道么?”
歌弦依旧梨花带雨,睁大眼睛望着她。
将歌弦劝走之后,静亭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洗洗涮涮,底下就有人来请示她灵芝怎么办。
她略沉吟了一下:“送回西苑去,叫大夫给疗伤。”
到目前为止,灵芝留着已经没有用了。但是叫静亭直接杀了她那也是太过残忍,至于放她走么,那就太过大意了。
据灵芝昨夜里不情愿地招的一小部分供来讲,她的一切行动,都是陈大人指派的。而这个陈大人,指的就是太常掌故,陈诉。
这个名字静亭一点都不陌生,两年前拉符央倒台的人里有他,现如今和她唱对台的人里也有他。可谓是未曾谋面,但是立场不同,积怨颇深。不是仇人,胜似仇人。
灵芝自称是外族女子,学习过巫蛊之术。陈诉曾有恩于她,是以这次叫灵芝来帮他,以非正常手段摸一摸公主府的底细。
陈诉最关注的人,就是符央了。这个他曾经扳倒又不屈不挠爬上来的小角色。其次他关注的,是公主府的立场与动向,这个涉及的人比较广,只能挑明显的、看上去好欺负的下手。
所以灵芝第一天选择的对象是符央,第二天,则是貌似很受宠爱的湛如。
只是这位姑娘对巫蛊之术的精通程度,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所以接连两次都无功而返,最后还暴露了自己。这个经验告诉我们,不是所有的非本土人士都是用毒蛊高手,看问题不可以太主观。
灵芝好解决,但是陈诉,却是个麻烦。
眼下最让她头疼的,不是陈诉想要做什么。而是他这样做的目的——从她所知的信息中来看,陈诉年已不惑,官至太常掌故,京官做了二十几年。有起有落,总体还是一帆风顺。
论过节,静亭私底下和他也没有。论仇恨——怎么说起来也是符央恨陈诉,陈诉却没有恨符央的道理。不论是出于什么,要拿公主府开刀,似乎,也都轮不到陈诉。
不过她直觉,此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几日过后,两张请帖送到了公主府上。
自然是一张静亭,一张符央。她一听说是陈府送来的帖子,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拆开来看。
措辞都是台面话,大意就是陈诉的老爹要做寿,邀请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参加。给符央的那张,内容也是相同的。
静亭合上请帖。考虑到她和陈诉的交情……就是没有交情。但是都是在京一个划区附近住着的,这个寿,拜或不拜,二者皆可。符央的情况也一样。
但是陈寿这个老爹的生日过的实在很是时候。灵芝的事情刚刚出来——静亭不信陈诉不知道。这两张请帖,送得就有些微妙了。
“公主要不要去?”符央将请帖也轻轻放下,这样问道。静亭思索片刻:“我想去。”
符央怔了怔,她则又想了一会儿,确定地点点头:“嗯,我去。你呢?”
他眉头皱起来。
没有等他说话,静亭已经明白他的意思:“那你就别去了。”
她想去,是因为她相信陈诉全家上下的胆子加起来,也不敢把一国公主怎么样。加之最近南方河运总出事儿,敬宣也没时间死盯着抓她把柄。何况她也不觉得,以陈诉区区一个太常掌故,在朝堂上可以说上话的程度,能给她使什么绊子。
至于符央,他本就有点厌恶这样的场合。更何况主人是陈诉。
所以静亭也觉得,符大人是留在家里比较好。免得他到寿宴上,给人摆一张死人脸。
“公主少饮酒,早些回来。”绿衣站在马车前,递给她一件披风,其实这天气早就用不着了。
静亭笑笑接过来放进马车里。绿衣不跟着她去赴宴,所以站在马车前头絮絮叨叨了半天。那边左青已经等得不耐烦,“公主,再不启程就要晚了。”
绿衣这才瞪了左青一眼,慢慢退下去:“公主千万早些回来啊!”
马车缓缓地启程了,雨檐下的流苏随着颠簸轻轻摇晃。静亭放下车帘。
左青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左手时不时地按在右边的袖管上。连静亭都忍不住连连瞥他,轻咳一声:“别太过了,叫人看出来。”
左青为难一笑:“不习惯啊。”他的袖管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是静亭的吩咐。虽说有点夸张,但是陈诉连灵芝那样的人都能弄来,此行的安全确实没什么保障。
她本想自己也带着防身武器,但是碍于女子衣衫的款式,不便藏匿,也就作罢了。带了左青,也是安全起见。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就连前面赶车的车夫都是她特地挑来,身手很不错。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在车里聊了一会儿,很快陈府就到了。
门前是高悬的匾额,匾上的字隽秀苍劲。檐下挂着风灯,将门前都照得通透明亮。
陈诉和几个儿子都在门前——他的样貌与她想象中差不多。这时宾客众多,喝礼声、寒暄声、脚步声进进出出。热闹非常。静亭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陈诉似乎也没有想到,怔忪半晌,才笑盈盈地走过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快请!”
静亭将准备好的寿礼送了出去,然后就被热情地迎进了门。
里面已经有不少宾客。陈诉简单替她就进引见了几位,随后带她去见了老爷子——就是今天做寿的那位,虽然是壁花,静亭还是客气了几句。老爷子还没糊涂,一双眼睛也精明得很。静亭说他精神矍铄,倒不算恭维。
之后陈诉向较安静处的一席招了招手:“柳霜和梓霜过来见过公主。”
静亭这才知道陈诉有两个女儿。其中大的那个柳霜,和静亭看上去差不多年纪,端庄文静,走起路了袅袅婷婷,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温柔。
小的那个活泼些,眉眼弯弯,叫梓霜。还扎着垂髻,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陈诉介绍一番,解释道:“公主恕罪,内人染病不宜见人。叫柳霜和梓霜陪公主说说话。”
静亭应着,和柳霜梓霜入了一席。
和柳霜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诉的老爹,当年也是个官儿。而且也是太常掌故,陈诉其实,是接的老爹的班。
这一家父子二人,在官场上混了加起来少说有五十年。自然是几面逢源,虽然官职一般般,但是典型的资历老、官职小,今天老爷子拜寿来的人都快要把陈府挤爆棚。
开席之后没多久,宴席上的人就开始分流。一边以陈老爷子为首,都已经是辞官养老或是所谓“赋闲”(带薪无限期休假)的老臣。一边则是陈诉为首,朝堂上至今还活跃着的人物,话题很官方。
至于第三方……就是静亭这边,为数极少的几个女人。
静亭一开始还关注着陈诉的言行,但是渐渐地,发现此人着实很沉得住气,叫人丝毫看不出端倪来。就像是前几日才发生的灵芝的事,和他毫无关系。
宴至一半,她悄悄地叫了左青:“随我出去。”
陈府的格局很套路,所以相应的,大致哪一块地方是做什么用的,也基本上可以猜到。
两个人避开府中的下人——说来也不难,今天几乎这里每个人,都在为了前面的宴会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陈府的书房。
灵芝说,每次陈诉一收到信,就会调查她的行踪。
这信是什么人寄的,又为什么要寄?或许,陈诉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另一个人的授意?
14 烟花之祸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信件这类东西,应该是存放在书房的。
书架一共是六面,东西排开。看起来长期有人打扫,书房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中间是一张书案,静亭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翻过了。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借着窗口的月光,她打量着四周的书架。
身为一个公主,她没有被这种类似做贼的行为所刺伤。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我不得不如此,便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蹲下,由下至上开始找起。
她的时间不多,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而比较私人的东西,应该是放的相对隐蔽的。
书架最下面的一层都是些古卷,装在竹制的圆筒中。静亭粗略地拨了一下,都沉甸甸的,堆在一起也一眼就望到后面的壁板了,不像是能藏东西的样子。
往上找。
上面就都是书了。一家两代文官,虽然都没出过京城半步,但是万卷书却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
这个书架的位置是最靠里的,于是放的也是不会经常取用的书籍。几乎每一本都很厚,重量可观,给静亭的工作造成了极大障碍。
她拍了拍灰尘,慢慢地在那些书中抽出了相对轻的一本。
书架上就变得稀疏了些,她一本一本地将它们挪动,借着月色仔细看后面有没有藏东西。
“咦,怎么有人?”
正忙着,外面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静亭的手顿了顿,她明明已经叫左青守住门口了。这个是……
慌忙要把手中拿的书放回去。可是还没抬起手,就听左青的声音响起来:“哥哥在这里等人,好姑娘,不要告诉别人。”
“唔,好吧。”
这个声音近了。静亭才听出是陈梓霜,略略松了一口气。
梓霜还小,所以左青才没想着要拦她。
定了定神,她还是决定继续下去。同时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左青不让梓霜进来发现她在这里,就万事大吉。如有不对,随时开溜。
“哥哥,你是在等公主姐姐么?”
“嗯。梓霜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知道么?”
“知道啦。公主姐姐去了哪里呢?”
左青迟疑了一下:“……她丢了东西,去找了。乖,不要学她。”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稍微带了一点温柔。静亭曾经听他说起过一次——在他家道中落之前,有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但是亲人离散后,不知送去了谁家养。
所以左青对孩子有些格外的偏爱。
静亭收回了思绪,专注于眼下的事情。
很快,这一面书架都让她找遍了。但是迟迟没有信件的影子。
静亭扶着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去找下一面。
但是这一活动,却活动出了问题。
她给忘了,陈诉家这书架设计得是颇有特色的。上面留了一层宽宽的檐,不知道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遮灰用的。她这么抬手一碰,正好碰在那条檐上。力气狠了,书架都跟着晃了晃。
她怕直接归位会在地上砸出动静,忙伸手扶住了倾斜的书架。
好在斜得不厉害,所以原本垒着的书没有滑出来。她长吁一口气,正打算慢慢地扶着书架归位。却看见最下面的一层——就是放置竹筒旧卷的地方。有一只暗灰色的竹筒,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外滑。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书架斜了的时候,之所以上面的书没有噼里啪啦掉一地,是因为它们本身都很沉。
这个竹筒会滑出来,那只能说明它轻。至少比其他的竹筒要轻。
她目光闪了闪,稳稳地将书架归位。那竹筒已经滑出了半截,她蹲下身,将它抽了出来。
果然很轻。
拿在手中晃了晃,确认里面不会有活物之类的东西爬出来之后。她用手绢垫着,慢慢地打开了盖子。
她自然是不敢点灯的,借着窗口微弱的月光看了看,似乎里面是空的。难道是陈诉把书卷拿走去看了,竹筒留在这儿?
有些失望,拿着竹筒甩了甩,翻过去倒过来。
停!还没到倒过来——
她将竹筒翻过去的时候,里面立刻就掉出个东西来。她忙拿手绢接住了,才没有掉地上。
是一块玉。
白色的,不是像一般的玉佩一眼雕成长圆形,而是方方正正的。做工很精细,温润如脂。
玉上面有细细的花纹,映着月色莹莹发亮。静亭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对着窗口举起来一点。
可是还没等她仔细端详,外面却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左青的一声轻咳。
有人来了!
她迅速将玉放回竹筒中,盖好盖子归位。跑出书房将门关上,左青还站在门前,梓霜已经走了。他打量了静亭一下,确认没发生什么意外之后,扯着她的袖子向外走。同时低声道:“公主发现了什么?”
静亭摇摇头。
两人出了书房的院子。刻意放缓了脚步,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果然有人来了,对面,很快就有陈府的丫鬟跑了过来:“公主原来在这里。大人请您到廊下去呢,要放烟花了。”
“烟花?”这个东西,市价颇贵。即使只是一年一度地拿来贺寿,也算是奢侈了。看烟花,那几乎也类似于贵族阶层的享受。
丫鬟点头:“嗯!大家都去了,公主快过去吧,这边走!”
静亭和左青到了廊下。
宾客门三五一团,都在廊中站着。今夜月明风清,在室外谈笑风生,也让人觉得格外舒适。
角落的地方还站了一群下人,也是来看烟花的。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和主子们站在一起罢了。
“看,开始了!”
只见陈府的一个小厮拿了火种,点燃了地上的烟花。少顷,一道亮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原本升上去的时候是金色,在空中打开的瞬间,却变成了艳丽的红色,如花绽放。
左青喃喃道:“好漂亮……”
静亭瞧他伸着脖子看得费劲,领了他向前面走去。
他们是后到的,想要挤到前面去别人自然是不高兴。被撞了一下正要理论,但转脸看见是公主驾到,也就乖乖闭上嘴了。
公主的淫威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两个人一直到了最前面,视野清清楚楚。很快十几只烟花放过,每一只都艳红如火,祥瑞喜庆。
陈老爷子面上带着笑容,显然也是很高兴。
烟花燃尽,下人去扫开地上的碎屑。很快又有一个小厮上来,摆上新的烟花点燃。
这下倒是叫静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陈府为了给老爷子做寿,可是下了血本啊。这么多烟花,得多少银子?
新的烟花升上空中。
这一次,却是幽蓝的火光。忽明忽暗,在空中绽开后变成了紫色。妖艳夺目,像是罂粟的花瓣。
紫色的烟花。
静亭生长于宫廷,却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美则美矣,却有点诡异。正想着,第二道光芒升起。可是这次那蓝光一闪即在空中熄灭了,速度极快,紧随而来的,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地上的烟花像是一瞬间被同时引燃,猛地爆炸开来!
静亭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她站的这个位置居然是正对着地上的烟花的。这下火光突起,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想要闪避却不知哪里才安全,就在这时,左青飞快地抓住她的肩头,猛地向后摔去!
两人狼狈地倒在地上。火热的气流带着爆炸声,恰好从身体上方飞过。
“公主没事么?”爆炸这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危险一过去,左青立刻爬起来,慌张道:“公主伤到哪里没有?要不要请大夫?”
众人还在惊魂当中,在场的都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又有几个是见过这样阵势的。若非左青早年吃了些苦,又会功夫,那么她方才就……
不多时陈府的人也都回过神来,忙传了府上的大夫——可惜只有一位。陈诉和他爹都没事,叫下人快去府外请大夫,并安置各位大人。而那唯一的一位大夫,首先就派给了静亭。
“公主感觉如何?可有受伤?”
静亭摇摇头。她和左青躲得都很及时,刚才站在她周围的几个人,都被掠得衣角发丝焦糊了,极为狼狈,“本宫没事,先去看看他们吧。”
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
可是左脚刚一沾地,脚踝上就传来一阵刺痛。她拧着眉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是裙角也被烧掉一块,现在不方便撩起来,不知里面是烧伤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崩到了。歪斜了一下,左青如临大敌,忙扶住她:“公主!公主啊!”
静亭瞪了他一眼,怎么叫得像她要死了一样。
左青委屈地噤声。
陈府的人被她的受伤都吓得不轻,火速安排了客房让她休息,又让大夫来看。
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脚踝被溅起的火星崩到,烫了一下,有些肿而已。
但是陈诉还是吓得脸色煞白,请她留在府上留一夜养伤。
静亭也知道他是怕她回去之后玩出些猫腻来,第二天传出什么公主在陈府受重伤的消息,那就够陈府上下喝一壶的了。
静亭不好太强人所难,再加之受不住左青的一通叫唤,答应在陈府留一晚。
15 地利
“……昨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料到,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多亏躲避及时,她才没重伤……”
“难道烟花,不是陈府放的?”
“是!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和陈府无关,我发誓!我……”
清晨的光透过门扇。
谁在外面吵?
静亭从睡梦中醒来,不情愿地抬了抬眼皮……这里是陈府的客房,天才微微亮。屏风的外面,有人影在晃动。
一个高挑的男子身影,侧影很优美。他抬了抬手,低声道:“公主还在休息,你先去吧。”
湛如?
她没听错么,他怎么会来这里?
但是很快,那边的一声软绵绵的嗓音搅翻了她的美梦:“如哥哥……”
她瞬间睡意全消。如哥哥?我还如夫人呢。
听语气这姑娘似乎是陈府的人,而听嗓音……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她在脑海中将昨晚见过的人想了一遍。
那边,湛如只是沉默,没有应声。
“你真的讨厌我了?我、我……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公主了?!她有哪里好,昨天晚上还和那个侍卫拉拉扯扯的!湛如哥哥,你别在公主府了,你在那里过得一点也不好!”
静亭听得呆了一呆。片刻,听到湛如淡淡道:“柳霜,你先回去。”
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静亭没有听清,但是语气颇为委屈。之后开门关门的声音传来。静亭有些呆滞地坐在床上——没错,她这才想起那个熟悉的女声是谁。
陈柳霜!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湛如和陈柳霜……他和陈柳霜……和陈柳霜……陈柳霜……
“公主醒了?”湛如绕过屏风走进屋,走到床边上坐下,“左青昨天半夜让人给府上带了信,说你受伤了。但是城中有宵禁,今天早上才来得及赶过来。”
“麻烦你了。”从昨晚消息送回公主府到宵禁解除,中间应该没有几个时辰,想必他一夜都没有怎么睡。湛如摇了摇头,问她:“你伤还疼么?”
静亭活动了一下脚腕,随后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静亭喝了口水,将自己从离席之后道烟花爆炸,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你觉得,这件事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烟花价格高昂,又是送入达官显贵或是皇家之物,制作精细,审查严格。基本上可以排除意外爆炸的可能。
所以,她先将其假设为人为事故,那么则有些复杂。
首先陈府应该不是此事的主导,因为在自家的地盘上发生如此危险的事,又有各路得罪不起的人齐聚一堂,陈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和八辈子的好处,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可是除了陈府的人,谁能不声不响地顺利将烟花换掉?
——就算退一步讲,有人掩过众人耳目,将有问题的烟花混入了陈府。但是然后呢?如果是谋害静亭,对方又无法确知静亭会站在哪里。如果不是左青想到前面去,她就不会站在正对着烟花的位置上。
难道对方根本就不在乎炸伤的是谁,而是仅仅想在陈府制造一场混乱么?
静亭有些踌躇了,似乎这样想下来……最后真的只能归结为意外事故。
湛如却突然道:“公主方才是说,第一批燃放的烟花是没有问题的?”
她点头。之前那十几只红色的烟花,都是合格品。而问题出在后来,就是第二批换上的紫色烟花……慢着!前后间隙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来了,一个下人拿着新的烟花放到地上!之前她站的位置似乎不是特别正,而那个下人摆第二批烟花的时候,才是当当正正地放在了她面前!
当时猛烈爆炸的情景在脑中回放——如果没有左青,她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只怕要被是炸残或者毁容。再不幸一点,或许命都会丢掉。
一阵寒意窜上心头,她猛地抓紧了手中的被单。
拼命地回想那个下人的样子。个头不高,面容也无甚出奇之处,年纪二十岁上下……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别说是陈府有的是,就是她公主府,也能抓出一把。
何况,那或许根本不是陈府的人,犯案之后就逃之夭夭了。
“公主想到了什么?”
直到湛如出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此时天色渐亮,熹微的晨光从屏风后透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漂亮的轮廓。那弧度十分柔和,他笑了笑,又倒了一杯水给静亭。
她握着水杯,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必须镇静。她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在这里。
心跳慢慢平缓下来,她理清思绪——在刚刚知道有人要害她的时候,她直接想到的只有快速离开陈府。但是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能想出用烟花炸人这种高明的法子,肯定费了不少心力。一击过后,应该会在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动手。所以说,她现在反倒是安全的。
回到自己府上,可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留在陈府,陈诉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
而唯有留在陈府,还有将此事查清的可能。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望着湛如:“如果我给你时间,你有没有把握,查到主使?”
湛如先是一怔,旋即一笑:“可以一试。那就劳烦公主,伤得严重些吧。”
“好。”
她想偶尔她也是应该冒一点险的。
早饭过后,大夫再次来过问她的伤势。
“比昨天要疼,好像不能动了。”她丝毫不心虚地说。
大夫说了声冒犯,在她脚腕上轻轻按了按,她立刻尖声喊疼。大夫有点被吓着了,不敢再碰她,离开了。
之后,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陈诉的慰问小团队如期而至。静亭把被子一裹,作柔弱状,请他们进来。
陈诉领着几个家人进来,嘘寒问暖一番,还送来了一些东西。静亭心知骗骗大夫可以,要骗陈诉大抵是不能。这时候陈诉应该对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心知肚明,但是碍于她是公主,没有办法揭穿罢了。
她心想反正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于是捧心,娇柔道:“本宫知道发生意外,不是大人的错。如今在府上养伤,反倒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真真是叫本宫,心里过意不去呢。”
陈诉被她这个腔调恶心得脸色一僵,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真不愧是浪里乘船过来的。
跟在后面的柳霜露出恶嫌的神色,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陈诉有些尴尬,“公主殿下如不嫌弃,就请在敝府上养伤……添麻烦之类的话,真是折煞下官了!”
“既然大人一片好意,本宫却之不恭。”
陈诉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之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猛地抬起来。然后他又意识到失礼,重新低下头。晌才惴惴地说道:“殿下……那就请在府上休息吧。”
他显然是摸不清静亭想干什么。
自此,静亭就赖在陈府上,不走了。
陈诉父子两辈子没做过大官,府里更是没住过皇亲国戚。静亭的到来颇让陈府上下有些人心惶惶,她对此略有耳闻,但是充耳不闻。事实证明,人的不要脸程度是可随时势增长的。
占了陈府的地利,她就开始打发湛如迅速去查烟花的问题。
不知他是怎样查的。虽然他们在陈府都是客,没有人会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但是能走动的,也不过是面上的那些地方。要真的去彻查某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湛如却像是不着急,每日不过是出去闲转转。或者推着轮椅陪静亭出去,或是借两册陈府的书来看,偶尔,陈柳霜会来找他出去,他通常也不拒绝。
静亭本着别人私事不过问的原则,一直尽量对湛如和陈柳霜之间的异样视而不见。但是几次莫名被陈柳霜挤兑之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彼时听她提这个,湛如也只是稍稍停了手中的事情。片刻,才笑道:“算是旧识吧。”
他笑意从容,亦不遮掩作态。静亭皱了皱眉:“……你不喜欢她么?”
他却笑着反问回来:“公主希望我喜欢她么?”
“当然不。”
他眉角轻轻一弯:“那我就不喜欢。”
静亭这才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他似的,怔了一怔,轻声说道:“……你要是真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陈柳霜倒是很喜欢他。他并不可能一辈子都做男宠的。
不是没有怀疑过是陈柳霜害她的。
但是转念一想,陈柳霜应该是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何况陈柳霜做什么,也不过是希望湛如喜欢她而已。贸然害他的主子,并不是很明智的选择。
这几天在陈府中走动,也不时会与陈柳霜偶遇。她也只是对静亭冷嘲热讽几句而已,并没有心虚的样子。
……不过说起来,在陈府中过了几天,静亭还发现了一件事——就是陈诉的夫人——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始终不曾出现过。但是路过她住的地方,还每天都见丫鬟端饮食进去,只是人却从不出门。
陈府真是不乏奇女子。
静亭也留意了周围的下人,试图找出那个换烟花下手害她的小厮。可惜一直没有见那个人再出现过,看来真的是已经逃了。
16 月迷津渡
这天下午,静亭躺在床上,手边上放着一盘子荔枝。
剥一个,吃一个,歇一会儿。
几声轻轻的叩门传来,她也不动,直接叫进来。门被缓缓地推开,一个陈府的丫鬟小步走进来:“大人叫给送的新茶。”
她指指桌子:“放那儿吧。”
陈诉最近都快给她弄得憋屈死了。想赶人又不敢,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还得将她高高供起来。敬宣赐了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给她这儿送一份。
丫鬟放下茶,又看见静亭手边的荔枝:“……奴婢替公主来吧。”
“不用,你下去吧。和你家大人说一声多谢。”
“是。”
丫鬟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这时门却突然开了,湛如走了进来,见到有丫鬟再立刻皱了皱眉。退回到门口行礼:“公主。”
他平时不请自入以下犯上的时候多了,静亭倒不觉得有什么。那丫鬟却被他吓了一跳,匆匆退出去了。
湛如淡淡瞥了那丫鬟的背影一眼,转身将门关上。走到静亭面前,低声道:“公主,鸾倾派开始行动了。”
她以为他出去是查烟花的事情,没想到居然带回这样一个消息。当即脸色一变,掀开被子跳下床:“他们想做什么?符央有没有……”
湛如忙示意她小点声:“符央没事,消息正是他传过来的。”
他本是要去查烟花的事情,但是今天才出门不久,就遇到了公主府秘密派来的人。这才知道短短几日之内,朝堂上已经波涛暗涌。
鸾倾派开始极力打击徐州派余党——不知起因是什么,安静了几年的鸾倾派官员重新披挂上阵。或许与南方水利之乱有关,或许与前一阵弹劾符央的奏表有关,又或者和静亭受伤留在陈府有关……
一出手,就是十□着笔杆子开骂。其中不少又是矛头直指符央。
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尚不知会如何。
静亭沉吟片刻:“我们……明日回府。”陈府这里的事和符央要面临的局势,权衡之下,她还是选了后者。
“公主不听听符央是怎么做的?”
“嗯?”
“他在两天之内联系了一批人,发动了所有徐州派剩余在京势力,并且买通了几名言官。”
买通言官,就是骂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