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说这事?”
“圣上尚未表态。”
静亭愣了一下,没有表态,就是说两边现在旗鼓相当,至少在敬宣眼里,是旗鼓相当。以徐州派的现状,那点儿散碎实力还够不上鸾倾派的零头。符央这个四两拨的千斤相当不错,居然能把局面稳住。
湛如道:“不止如此,兰台有位王御史,原是符央的同乡,又是同年入京。昨日王御史已经上奏向圣上请愿,去沂泯地方监察水利疏通。圣上已经准了,过几日就要动身。”
这是先发制人,在敬宣面前立稳脚跟。任对方如何树大根深,先保证自己迎风不倒。
当然,这其中也有少量处理不完美的地方,比如若是王御史如果没能顺利治水接下来的退路,再如挑动言官打嘴仗并非长久之计等等……但是处在符央当时那个背腹受敌的位置上,临危不乱就已经很不错,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符央缺的从不是头脑,而只是手段。
“公主还要回去么?”
“不了。”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还是先去把这边的事查清。”
“是。”
“如果符央那边又有了消息,随时来告诉我。”
“好。”
静亭挥挥手示意他去吧,湛如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公主,陈府最近不安全,或许有外面的人混进来。你当心些,尽量不要出门。”
“知道了。”左青还在门外站着呢,他就如此质疑她的安全问题,这不是打左青的脸么。
可没想到,这个不安全,真的很不安全。
静亭是第二天才听到消息,陈府上,死了一个人。
是来送饭的丫鬟告诉她的,她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八卦,忙问具体的情况。但是对方也说不清,只知道死的同是个丫鬟,昨夜里毙命,今晨才被人发现。
至于死因为何,死在哪里,就无从知晓了。
静亭听了心直乱跳,赶紧叫左青进来,叫他把周围盯紧了。
左青按了按袖管里的匕首,“属下明白。”他虽然很郑重,但是脸色并不是很好。近来他几乎是日夜守着静亭的安全,直到前两天湛如也搬到外间来住,左青才答应夜里睡上一小会儿。但是一有动静,还是会很快醒过来。
静亭心想,如果湛如几天之内再查不出来,他们还是离开陈府吧。待在这里真是一件费神的事情。
左青走出门的时候,轻声嘀咕道:“今天给公主送东西的怎么换人了?前两天那个丫头呢……”
半夜的时候窗外起了风。
静亭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微冷的风灌进屋里。还能听到窗扇“吱嘎、吱嘎”的声响,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想着窗户被吹开了,迷迷糊糊地在起来关窗与否只见摇摆。
随后窗口的动静又大了些,她只好睁开眼睛。
周围很暗,她还未看清屋内的景物,却感觉到眼前有模糊的一道白影。而且,有什么东西——细细的,像是女子的发丝,又轻又柔地触到了她的脸。
她猛地一个激灵。
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定睛一看,只见床头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这张脸似乎是僵硬的,眼睛更是恐怖,像两个流血的窟窿,正和她的视线齐平!
静亭只觉得一瞬间全身的血都被冻住了,指尖直发麻。她不动,对方也像是木然了一般,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对着她。过了片刻,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杀了我,公主,你杀了我……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静亭忙揽被起身:“你……你找错人了!杀你的人从这个窗户出去右转!”天知道出去右转是什么地方,这诡异的急智。
对方像是完全听不到她的话似的,尖细的指甲戳到了她的脸。
静亭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左青在外间被吵醒,随后是几声桌椅挪动的声响。那女鬼的动作停了停,转身欲离去。静亭这时候才有些回过神来:“左青你快给本宫进来!”那女鬼一听,逃得更是飞快,一晃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静亭跳下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影从窗口消失。
左青已经端了火烛进来:“公主?”
屋里被照亮,静亭这才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心后知后觉地跳得飞快。
“公主怎么了?”静亭便将他拉到窗前,指着外面正要解释。但是还没说话,她却看见那个“女鬼”在月光下奔跑,速度并没有她想象的快,而且,撕破的下摆拖得她脚步有些狼狈。
左青道:“公主,那是谁啊?”
静亭哑口无言,自己果然很没有急中生智的天分,否则早就该看出是有人故意吓唬自己。踌躇了一下,她对左青说道:“我们跟着她出去看看。”
“好。”两人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她瞥了一眼空空的外间:“湛如呢?”
“他说困了,回房去睡。”
静亭点点头,两人出了门。
外面果然风好大,吹得陈府屋檐下的灯盏都随风瑟瑟地摇晃。走出没多远,左青手中的蜡烛就被吹灭了。用火折子点起来,很快又被吹灭。
今夜云浓,月光时不时被遮住。陈府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中。
追了一阵,那个白影突然扑进了树丛里,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察看,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屋后突然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来。
左青扔下手中的半截蜡烛,迅速将袖中的匕首抽出来。静亭按住他:“先等等。”
等那人跑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一见到他们,哇地一声哭着扑过来:“公主姐姐!哥哥!我好害怕!”
是陈梓霜。
两人都颇为诧异。梓霜哭道:“我半夜去茅厕,看见有个人站在院门前。打开门发现是鬼!是女鬼啊,她还说要我拿命来,我好害怕……姐姐!”那静亭的衣服擦眼泪。
静亭抽了抽衣角,没抽出来,也就算了:“那不是鬼,是人。不怕了。”
“不呜……有鬼……”
静亭只好弯腰把她抱起来:“真的没有鬼,已经没事了。”找不到扮鬼的人,她打算先把梓霜送回去。
却没想梓霜突然瞪大眼睛向她背后一指:“啊!在那里!”
静亭一惊,忙转过身。只见白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梓霜乖,快回房去。”说完拉着左青就要去追,梓霜哭得更大声:“不要!姐姐不要扔下我,我好害怕!”静亭无奈,只得带上她。
将梓霜往左青怀里一塞。梓霜倒是没再叫,呜咽几声,抱住了左青的脖子。
三个人向着白影消失得方向追上去。
这次追了不多时,到了陈府的花园中。
花木繁茂,视野一下子变得很窄。只见那白影神出鬼没,将他们在花园里饶了许久,才拔腿向着花园伸出的一片桃花林中跑去。
犹豫了一下,静亭还是决定:“追!”
他们进入了桃花林。
此时桃花已开尽,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花瓣,人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声响。
追到这里之后,那个鬼影却突然消失了。
左青把梓霜放在地上,三个人四下察看,但是都不敢离得太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片阴翳不见尽头,桃林的深处,显得阴森森的。
静亭打了个寒战:“不追了,先出去吧。”
梓霜在她身后攥紧她的衣角,哭腔道:“姐姐……”
静亭以为她害怕,转过身去抱她。
却见梓霜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狠绝,不知从什么地方一抽,抽出一支锋利的簪子来,直指着静亭咽喉刺去!
静亭“啊”地一声,要躲开却已来不及了。她几乎感觉到簪子的尖头冰凉地抵在她脖颈上!
“公主小心!”
左青飞快地冲过来,抽出袖中暗藏的匕首,挑开梓霜的簪子。
17 应有局外人
梓霜毕竟是孩子,力气不如左青。簪子从静亭的脖颈上滑了一下,歪斜地扎入静亭肩头。
即便如此,静亭也是痛哼一声。但转眼见左青举起匕首,要对着梓霜刺下去,她忙喝止道:“别杀她!”
左青匕首一转,用手柄在梓霜颈后敲了一记,小小的身体立刻倒在地上。
他微拧着眉抬眼看向静亭——他是喜欢这孩子没错,但是在她威胁到公主性命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留着她。静亭一时也不便多解释:“我自有考量,回去再说。”
不论如何,陈梓霜都是陈府的小姐。
当日为了有备无患,让左青带了匕首,却没想到真的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危急时刻,就是这柄匕首救了她一命,真是万分庆幸。
今晚的事情十分蹊跷,静亭也还没有想明白。但是现在,是绝不应该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示意左青抱起陈梓霜:“我们走。”
左青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忽听树林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传来。
两人脸色皆是一变。
“快,有飞贼藏在府里!”“逃到哪里去了?”“这边!我看见有人了!”
声音渐渐靠近了桃林,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十几人。
左青咬牙低语:“公主,怎么办……”
怎么办?
静亭打量着四周,桃树是观赏用的,树干纤细,根本藏不住人。
难道又要装偷情么?扫一眼地上的梓霜,不行啊,谁花前月下的时候会带着个孩子?
火光映亮了桃林的外沿。
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飞贼逃进花园里了,谁捉住了赏银百两!包围这里,给我去追!”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是陈柳霜!
陈柳霜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陈家这两姐妹,看起来都不简单啊。
静亭现在才明白自己失算在何处,她就不应该追出来。别人挖好一个坑等着她跳,她怎么就这么听话地跳了呢?此时,她和左青四面楚歌。很快这里就会被陈府的家丁包围。
她拉着左青的袖子,两人退到了桃林深处,打算躲一刻算一刻。
手持火把的陈府家丁走进了桃林。
四面八方都射来火苗的光亮。
静亭额上冒出一层汗,缓缓拉着左青蹲下。
就在这时,树林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冷清而优容的声音:
“柳霜,你在这里做什么。”
静亭难以置信地抬头向外张望。
只听陈柳霜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有些踌躇、又有些羞涩地说道:“如哥哥,你怎么来了……”
湛如轻轻一笑:“我出来走走。倒是你,这么晚了在这里。”
那边没声音了。
静亭可以想象,陈柳霜现在是如何娇羞地低着头,臣服在湛如那妖孽的笑容之下。
左青急着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她不是走神的时候。静亭却笑着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林外。她相信湛如有解围的办法。至于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么……一会儿再研究。
只听湛如放柔的声音:“夜里凉,柳霜,回去吧。”
“不行,如哥哥,你先走吧。这里是我陈府的家务事,你……”
“家务事,那就应该由陈大人来处理。”
他的语气很淡,但是陈柳霜听到这句话,却立刻就涨红了脸。他威胁她——他竟然以将今晚的事告诉陈诉来威胁她!一瞬间,她气得哑口无言,又委屈地想哭。
半晌,她挫败而愤怒地说道:“不找了,都给我回来。”
家丁纷纷从林中退了出去。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但是这一次,是危险撤离的信号。静亭长出了一口气,只听外面湛如又说了几句什么,陈柳霜气急败坏丢下一句“你就这么向着她!”便带人走了。
等脚步声都去得远了,静亭才吩咐左青从另一个方向带梓霜出去,把她放在之前他们遇到她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
左青应一声去了,静亭则独自从来时的方向走出桃林。外面的家丁早已走远,只有湛如一个人正转身欲走,静亭小跑着追上他。他回过头,露出惊讶的神色:“公主?”
再装。她就不信他不知道。
笑了两声,她对他说道:“深更半夜,公子何以出现在此呢?”
“公主殿下不也是么。”他也弯起眼角微微一笑,“不如由在下送殿下回去?”
静亭笑道:“有劳。”
两人回到了住的地方。
左青还没有回来。案上空空的,静亭去里屋重新拿了蜡烛来点燃。将她从半夜惊醒开始的事情给湛如说了一遍,他听后沉吟了一下,突然一哂道:“他们的家务事,我也不知啊。”
静亭才不信。他在那么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了桃林外面,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陈柳霜怕你把这件事告诉陈诉的?”
“猜的。”他说道,“陈诉只盼你早点‘病愈’,没必要吓你。会做这种不顾大局的事情的,只有陈柳霜。”
静亭思索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是随后,她就被他话中的一个词吸引住,“不顾大局”?
“莫非烟花……”
湛如忙做了个手势叫她小声点。
“真的是?!”她被这个结论有点吓住了,“你知道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但是说完她马上就想起,她今天很早就睡下了,他回来之后再有什么急事,总不好把她弄醒。“你怎么查的,没有错么?”
“我找到了一个知情的丫鬟,绝对没错。”
“陈府乱七八糟的丫鬟总是特别多……”静亭喃喃说道,与此同时,心里一阵不舒服——陈柳霜叫人放了烟花,陈柳霜把她困在桃林里……她本以为能查到什么有意义、对以后有帮助的东西,但没想到居然结果是这样。
她低估了这个女人妒忌的力量。
想到这里,虽然知道不是湛如的错,她还是瞪了他一眼。
湛如一怔,随后立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轻笑出声。就在这时,门被敲了敲,左青走进来:“公主,人已经送回去了。”
静亭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们回府。”
陈诉听说静亭要走的消息,激动得就差老泪纵横。
殷勤地特别安排了陈府的马车,送静亭回去。自己则是一直送至府门前,看着静亭走路时动作流畅,不由得擦了一把汗:“公主的伤痊愈了,真是大幸!”
静亭只是忍笑。
马车是八人容量,他们只有三个人,十分宽敞。上车之前,静亭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陈柳霜,她双眼死死盯着静亭,极力掩饰着不甘的神情。
静亭的动作顿了顿,转身向着陈柳霜走过去。
“连亲妹妹都敢使唤。若是昨晚我真的一个失手,梓霜,可就没有命了。”她凑近陈柳霜的耳边,轻声这样说。
陈柳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静亭仅仅是试探,可是陈柳霜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让梓霜去行刺的,就是陈柳霜无疑。
静亭冷笑一声:“陈小姐好自为之。”陈柳霜咬咬牙:“你害死银杏!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静亭微微一怔。银杏?死去的那个丫鬟么?
陈柳霜吓她,是认为她杀了银杏?
“胡说。”静亭不想再和她纠缠,转身就要走。陈柳霜却在她身后喊道:“谁胡说谁清楚!银杏被派去伺候你几日就死了!还说不是你害的?”
陈诉这才听清她们说话的内容,吓了一跳:“柳霜!不得无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看静亭。
静亭不答话,直接上了马车:“启程回府。”
公主府这些日子都是由符央在打点,井井有条。但是符央也忙得很,朝中事务缠身,静亭三人回府,叫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府里倒是没有什么事情,符央把这几天的出入账交给静亭——按惯例,管账的是她和湛如。湛如算账较常人都快许多,十几天的出入,他很快就兑完了:“没有问题。”
符央又提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的变化。事情很多,他从简叙述。
王御史——就是那位去南方治水的、符央的同乡,才去了这么短时间,已经有了工作业绩。敬宣听说了此事非常高兴,还特地在早朝上嘉奖了一番。
这样一来,就算是敬宣的表态了。徐州派小胜鸾倾派。
静亭道:“你那位王同乡,要被提拔了吧?”符央为人颇严肃,此时也含笑点点头:“那也是回来之后的事了。”静亭道:“刚才我看见府门前有几辆马车呢,最近来拜会的人,不少吧?”
“是比以往多些。”
湛如坐在一旁喝了半天的茶,此时突然抬头说道:“只会来一次的人,大人不见也罢。”
符央听到这话,怔了一怔。
湛如说的是个事实,最近来公主府找他的人,大多都是点头之交,或是连面都没怎么见过的人。这些人来拜见,通常都不会再来第二回。
他们并不都是投靠,还有更多的是试探。两派在打了许多天的嘴仗之后,相当默契地突然静了下来。这短暂的和平是一些墙头草的时代,让那些还处在中立的人闻风而动。
所以符央的任务远没有结束。他现在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徐州派的核心,但是举目四望,颇有点孤家寡人的感觉。
他不能将时间浪费在被人不断试探的过程中。而是必须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拉拢尽量多的人。
符央脑子并不慢,这样几个转念,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起身匆匆向外走去,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对湛如一抱拳:“多谢。”
拉拢人心,此事说起来并不是太容易。尤其是对现在的符央而言。
于是,静亭在一个短期之内,给符央增加了多项在公主府中的权利。包括可以动用府库财产、调用家丁、收留门客。她甚至给了他一面公主府的令牌,提供他在京中办事方便。
徐州派要重现立起来,这样的难度不亚于死灰复燃。不过现在只有一点比较好——鸾倾派因为摸不清对手到底有多少牌,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静亭有一种预感。如果党争开始,且不提过程如何艰难。符央,都会通过这条路走上朝堂中举足轻重的位置。
山雨欲来风满楼。
虽然信心是必要的,但静亭也做好了中枪的准备。毕竟两边实力差距太大,真有一个旦夕祸福,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没想到,不出十日,皇宫里就有一道手谕送过来。
18 绢帛乱
手谕是叫静亭去参加春会的,虚惊一场。
说起春会——静亭前些日子只顾着装病,都忘了还有这个麻烦事。连忙找绿衣过来问她的绣品做的如何了。
绿衣拿了两张绢帕、两个香包出来。静亭细细观摩了一番,这几样东西都做得精细玲珑,针脚密凿,十分拿得出手。
她想了想,挑了其中花色最少的一条绢帕。上面只绣了几株兰花,配色浅淡。她不是后妃,不以争宠为目的,拿这样不惹眼的东西去最好。
春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静亭这次进宫,谁也没带。来领路的宫人,见到她的时候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知是因为她只身前来,还是两手空空。
等到了太后宫里,才知道都不是。是她来得太早了。
门前的宫人问她要不要通传,她想了想:“不必了,我随便走走。”
“殿下是否要人陪着?”
“不用。”
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人,她独自在皇宫内苑溜达。
自敬宣即位之后,后宫较先皇在时要冷清许多。说来不应该——他还年轻着,现在又一个子嗣都没有。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对选秀纳妃并不热衷,后宫就数的过来的那么几个妃子,也是被他冷落到挠墙再到懒得挠墙。
静亭一路胡思乱想着,穿过一座小亭子。
——等等,那是什么?
距离亭子不远,是一座假山。一个灰蓝色的人影三两步跑到假山后面,神色匆忙,看装束,是个太监。
假山的另一边露出一片衣角来,看起来是有个人等在那里。
仔细看看,那片衣角,也是太监的服饰。
这叫什么?男人是伪的,断袖是真的?
静亭疑惑地躲在亭柱后面,向假山那边看。那两个太监显然是没有发现有人窥伺,一个先责备了另一个来得晚了,然后道:“本叫你在他入宫路上截住他的,谁想你这样慢。现在人已见到圣上,再动手已经迟了。”
“总管大人突然叫我去跑一趟腿,我也没有办法!既然人还没走,不如等他出宫的时候,再……”
“也只好如此……东西带了吗?”
“带了!只要他在我三尺内,绝无失手可能。”
静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里在策划的……似乎不是简单的事。
假如是后妃之间的争宠,相互陷害一下,她是懒得管的。
但是他们在说的那人,似乎是天子面前能说上话的人。会进入皇宫见敬宣的,一般会有谁呢?
她脑海中飞快地将官阶足够的人都过了一遍,数量庞大,但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那两个太监已经走出来。一个向另一个一施礼:“公公放心,楚贼今日逃不出皇城!只盼小人自我了断后,放了小人的父母和妹妹!”
静亭一惊,楚相?!
这两个人好大的胆子!居然谋划刺杀楚相!
她一时间脑子很乱,楚相活着,自然是会连同敬宣一起对她不利。但是若楚相死了,她就万事大吉了么?敬宣会不会怀疑她,又会不会找其他的人对付她?
何况……她想到这里,心中微微一震。楚相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若是他死了,不仅朝廷大乱,敬宣,也少了一个强大的助力。毕竟楚相的才能,并不只限于对付她的。
她不仅是她自己,她还是一国的公主,是父皇的女儿。
她不能看着楚相死。
这是她在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短短瞬间的事。那两个太监前脚刚离开,她就飞快地跑出了亭子,直奔谆宁殿。
不出意外的话,敬宣会在那里接见臣子。
路上遇到的宫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她。有人出声提醒:“殿下,春会在……”被她扒拉到一边。
气喘吁吁地跑向谆宁殿前的台阶,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宫殿的尖顶。这个地方就是一点不好,台阶特别多。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急匆匆向上跑。一时没注意前面,跑到一半,有人拉住了她。
“公主,公主?”
她没有力气挣脱,只好停下来。抬眼看到面前男子清俊的脸,是楚江陵。
“你爹呢?你爹出来了么?!”她急得很,不知道该继续往上走还是折回去。楚江陵用力拉住她:“公主在说什么?家父此时照例在宗府理政,至申时才会离开。”
“那你怎么在这里?”
他轻轻皱起眉:“圣上方才宣臣下入宫觐见,商议来月夏收之事。”
静亭身子一僵,猛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两个太监所说的“楚贼”不是楚相,而是楚江陵!和敬宣见面的也不是楚相,就是他,是楚江陵!
她脸色一变:“你快离开这里,找人护送你,有人……”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话音还未落,只见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个太监从阶下闯过来,侍卫们竟都拦他不住。
一个太监竟然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静亭提高声音:“抓住他!此人要刺杀楚大人!”
楚江陵转过头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将她推到身后。
几个侍卫如梦初醒,扑上前拼命攻击那个太监。这样虽阻了他片刻,但是仍旧挡不住来势。数十极台阶,他居然三两下就跃了上来,手中短剑刺出,直指楚江陵心口!
楚江陵在对方快要扑到面前的时候,突然一脚踢在对方手腕上。那太监握剑的手晃了晃,这一剑已经落空了。他显然是也没料到楚江陵是会武功的,咬了牙加快攻势,其中竟有一剑已经刺入了楚江陵手臂!但底下的侍卫很快冲上来,群涌而上,将那太监围在了中间。
一个侍卫擒住了他的肩,其他几个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楚江陵这才捂着伤口退开:“先别杀他!”
他低着一边的肩膀,显然是痛到极点。静亭忙扶住他,想到之前那两个太监的对话,刚想叫他们点了他的穴,就见那太监已经飞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狠狠一咬!
侍卫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殿下,大人……他、他自尽了……”
楚江陵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是很快就被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折磨得眉头一皱。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圣上在谆宁殿后殿休息,你们……”他吸了一口气,以缓解疼痛:“你们谁要是以此事惊扰了陛下,就是死罪。这点,不用本官再说了吧?”
那几人立刻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不让他们把今日之事告诉敬宣。楚江陵在皇宫内受伤,本就是他们失职,自然没人愿意将这事捅到圣上面前。纷纷下跪:“大人请放心!”
楚江陵松了一口气,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静亭肩上。用尽力气才对她说出一个字:“走。”
语气中,已经提不起刚才训斥侍卫的气势。
静亭扶着他走下台阶。
楚江陵身上的伤需要尽快处理,静亭本想去方才那个亭子,比较安静。但是考虑到他一身是血,这么走过去简直就是在游行,于是作罢。
就近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楚大人,这儿简陋了点,劳烦您先坐地上了。”
楚江陵白着脸点点头,他现在着实已经没有力气去质疑简陋与否的问题。那柄短剑在他手臂上刺了个对穿,血一直止不住。
静亭扶着他缓缓坐下,袖口里露出一截的帕子已经被他的血染了一块。她干脆将它抽出来,拿着给他包扎。
“大人忍着些。”
“嗯。”
过了片刻。
“大人……再忍忍。”
楚江陵低头瞧了她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殿下,你到底会不会包扎?”
“我……”她心道我肯管你就已经很不错了。作为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兴趣爱好是要有多广泛,才能连包扎都擅长。
楚江陵将另一只手抬起来,提着绢帕的两角,简单打了一个结。
她略有些意外地瞧了他一眼。楚江陵勉强对她一笑,休息了一会儿,才重新攒了些体力,开口说道:“练武的人,哪有不会包扎的。”
这是她第一次听楚江陵承认自己练过武。如果是以前,她会想“他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真是不妙恐怕有阴谋”,但是现在,也许是他突然变得有些奄奄一息了,她竟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
“殿下为什么会知道有人刺杀我?”
“我偷听到的。”她便将偶然听见那两个太监谋划的事情说了一说,“不过我没想到,那个太监这么厉害。”如果当时被刺杀的不是楚江陵,而是别的什么没有功夫傍身的人,只怕就凶多吉少了。
楚江陵嗯了一声,又问:“殿下原以为是我父?”
静亭点了点头,从她发现被刺杀对象搞错了,到那个刺客杀上来,当中根本没有间隙。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决定了救他,并没有多考虑。
现在想来,其实也并没有一定要救他的理由。
“你……可有什么仇家?”
楚江陵摇摇头:“在朝为官的,哪里知道谁是仇家。”
静亭闻言一怔,这句话说得颇有一点落寞的意思。还没深思,楚江陵又问她:“公主今日为什么会进宫?”
说到这个……
静亭这才想起春会的事情,再瞧瞧已经贡献出去的那条帕子。有些头疼。
和楚江陵说了此事,他想了一想,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东西来。是叠得四方的一块帕子,递到静亭面前:“家母的一点东西,有些旧了。但你拿去应该也能替一替。”
静亭将帕子打开,只见雪白的丝绢上绣着一枝绽放的墨梅。她有些迟疑,楚江陵却说不碍事。扶着一棵树摇摇晃晃起身:“公主再不走,只怕要晚了。江陵先回了,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静亭开玩笑道:“生死之交,何必客气。”楚江陵先是一愣,随后一笑:“那么他日再报还了。”
辞别楚江陵,静亭匆匆向着太后那里赶去。方才她在谆宁殿前着实英勇神武了一番,此时突然称病回府太不合理了。将那条绢帕往怀里一揣,走进了太后宫里。
19 春会
果然还是迟到了。
在一群嫔妃命妇的目光注视下进殿的感觉着实不太好,不过静亭也早就习惯了给人这样行注目礼。目不斜视,走到太后面前行礼,编了一个来晚的缘由,就自己找地方入座。
尽管在座都是有身份的女人,但是静亭还是感觉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或鄙夷或探寻。
大家都安静地坐着,听太后慢悠悠说了一会儿场面话之后,就有人来收绣品了。
宫女捧着缠金丝的笸箩,站静亭面前。她有些心虚地拿出那方帕子,放在里面。
被那华美的容器一衬,更显得她拿出的东西忒苍白。楚江陵的这块,简直比她自己带来的那块还要素。不难想象他那心灵手巧的娘是怎样的奇女子。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有东西垫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殿内气氛还不错。几十只金笸箩呈了上去,太后一一拿了过目。遇到好的、精细的,就特地拿出来给大家观赏一番,被夸奖的妃子命妇,便谦虚地推让几句。直到静亭的那块绢帕被拿起来。
太后瞧了一眼,似乎也被这一块白花花的玩意震得呆了一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随手放到一边,看下一个。
可,站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女子中,却突然有一个轻呼了一声,将那帕子拿起来:“不知这是哪位姐妹做的?”
静亭没出声,反正也不是她做的……
没想到那女子不依不饶:“谁绣了这块帕子,难道还怕承认么?春会是圣上下令,太后打点的,这位姐妹拿了这样一块帕子送上来,莫不是成心驳圣上和太后的面子?”
殿里的女子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太后颦眉:“云嫔。”
原来这是云嫔。
静亭抬了一下头,她知道这个云嫔,听说敬宣对她相对还算宠爱。一年前她曾怀过一个孩子,但是后来被皇后暗中给落了。敬宣知道这事以后,还废过一个皇后。但是云嫔运气也不是很好,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了。
眼下,云嫔把事情上升到这样一个高度,再无人承认恐怕是不行。静亭只得离座,“这块帕子是本宫做的。”
云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原来是公主,那倒也不为过。”
这话已经是在挑衅了,连太后脸色都不太好看,正想呵斥云嫔两句。却见她突然将帕子举起来,对光一展:“原来这里还有字呢。”
静亭一怔,她没有仔细看过那帕子。还有字,有什么字?
见到云嫔嘴角的笑意,她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来不及阻止,云嫔已经开口念了出来:“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这个是苏轼的《红梅》)
静亭心中一凉!
脱口而出:“不是的!”云嫔却掩着口吃吃笑起来:“公主殿下说什么呢?难道臣妾念错了?”
静亭下意识去接那帕子。
云嫔也不躲,直接把帕子给她——正面是一副简单的梅花图,静亭双手有些颤抖地翻到反面。在右下角的地方,果然有细细绣上的一行小字。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这两句话的寓意是说:我无意于与你们之间的相交。迎合你们,只是为了不那么不合时宜罢了!
绢帕在手中被攥紧,揉成一团。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在皇宫这个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故作清高。
殿内的人都沉默了,女眷们低着头。太后也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云嫔才冷笑出声:“公主殿下不是想说,这帕子不是您绣的吧!”
“是……本宫绣的。”拿别人的绣品交上去,是另一项罪名,类似于欺君。
“那么公主,还真是不将圣上和太后放在眼里了?”
“只是一句诗而已。”静亭深吸了一口气,“随便从卷上抄来的一句诗,绣在帕子上应个景。云嫔娘娘如此多虑,远胜他人。倒是本宫是妇人之见,粗鄙短浅了。”
云嫔怒指着她:“——你!”
她管静亭叫“你”,这是乱了品阶的叫法。太后见这个空子,立刻站出来和稀泥:“云嫔不得无礼,此事不必再提了。”
底下有几个看不惯云嫔的妃子低声附和,又有同云嫔交好的出来指摘。一时间殿里嘈杂起来,竟没什么静亭这个当事人说话的机会。
就在这时,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一声报:
“圣驾到——”
殿门被猛地推开,敬宣步履飞快地走进来,面上带着明显的怒气。
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静亭低下头,指甲嵌入手心——从太监传报到敬宣进门,没有时间间隔。这说明他不是刚刚才来,而是已经站在门外很久。
暗暗思忖着自己方才有没有失言之处,随着其他女子一起下拜。
没想到敬宣却谁都不看,径直走到她面前。静亭只觉得下颔被人一下子狠狠捏住,疼得被迫抬起头来。敬宣愤怒的面容映入眼帘。
“皇姐的文才好啊!每次皇姐的诗句,都叫朕大开眼界!”
她很疼,但是不敢露出不适的神情。
天地良心,那句诗真的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她知道那条绢帕上面有那么一行要命的字,她是宁可撞晕字宫里被人抬出去,也是不会拿它来参加春会的。
此事并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推卸干净的,何况这殿上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微微挣了挣:“陛下……”
敬宣收回了手。
她刚松了一口气,却又被他直接从地上拉起来!这次连太后都露出来惊愕的神色,忘记了阻止。敬宣拉着跌跌撞撞的静亭走出了殿门,到外面一把塞进龙辇。
“去流芳殿。”他寒声吩咐。
流芳殿是静亭十五岁以前,在皇宫居住的地方。
在那个时候,流芳殿有如冷宫。而现在,流芳殿就是冷宫。
静亭从没见过敬宣发这样大的火,即使是上一次左青潜入宫被抓住时,他也至多是讥讽她几句。
一路上静亭都被他死死抓着手腕,一直到进了流芳殿。敬宣将她向地上一摔,冷笑道:“皇姐的绣功较从前长进不少,朕今日没少长见识!”
流芳殿早已无人打理,此时宫人又都被他关在外面。殿内空空荡荡,话音传开,寂静冷清。
那块绢帕被他扔在地上。
“陛下。”静亭撑起上身。她不想把楚江陵受伤的事抖落出来,所以连解释都没有办法。只好定定地望着敬宣的眼睛,轻声道:“我对陛下从没有不敬之意,这是个意外。如果陛下相信我,就请忘了它。”
他半晌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她的话。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冷漠而陌生的目光望着她。
“你要朕信你。”他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你要朕信你……”
“你要我怎么信你?”他甚至不再称“朕”,一把将静亭从地上拉起来:“我这辈子最想信又最不敢信的人就是你!皇姐!”
他死死攥着静亭的手,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一般:“我们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就那样不好吗?皇姐,你是个女子,你不安心做个公主,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抢!我才是天子,你不是真龙降世,我不信!”
静亭有点被他这个模样吓住了:“陛下,我没有……”
“我亏待你什么了?皇姐,你的府邸是我赐的,你的钱是我给的。你喜欢吃胭脂糕我给你留着,你喜欢珠宝字画我给你买,你喜欢那些男宠我让你养……你还不够?”
静亭微微一怔,珠宝男宠什么的也罢了……她喜欢吃胭脂糕,那是多大时候的事情了。当时她住太后宫里,但是只有敬宣那里有个宫女会做这种糕点,敬宣就经常用油纸装一包叫人送给她。后来太后说女孩子不要吃太多甜的,敬宣就偷偷地送。最后还是被太后发现,两人各抄了一遍《宫训》。
“父皇去了,母妃去了。除了皇姐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敬宣眼中滑过半刻的悲凉,却又化作一丝狠意,猛然甩开静亭的手:“连你也这样!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敬宣背对着她,单手扶着窗栏,双肩剧烈地起伏。
静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如让他自己先平静下来。
空旷的殿内除了两个孤零零的人影,只余敬宣不规律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轻轻传来。
“陛下,宗正寺符央大人求见。”
敬宣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中已经不带浓重的愤怒,却也没有任何温度。
他转身向外走,没有对她说话。殿门被重重关上的时候,静亭听到他对宫人的吩咐:“看住流芳殿,不要让公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