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消失。
过了很久,才有宫人试探地敲门,来问她是否需要什么。
被她挥退了。
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或许是因为敬宣方才的话,或许是因为这个地方,不得不说,她心里也很不平静。
敬宣……是打算被她一直囚禁在这里么?
多么可笑啊,只是因为一条绢帕而已。她俯身将地上的绢帕捡起来,叠好。想放在身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在了一边。
短期之内,是没有办法把它还给楚江陵了。不知他若知道了这条绢帕,给她带来了这样大的麻烦,会是何种反应。
再想到符央。
符央面圣的次数还是很少的,这次求见,八成是听说了她的事情。匆匆从宗正寺赶来。
但是她也清楚,他这样做起不到到任何效果。如果不是最近他颇受圣眷,这样往枪口撞,说不定还有被敬宣迁怒的可能。
她幽幽叹了口气。
不是不担心,可是现在,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什么都做不了。
殿内光线昏暗,静亭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到窗前,将封窗用的木条一根根取下来。
20 流芳
两天之后,她又见到了敬宣。
他依旧是一个人来的,遣退了所有宫人。见到她却也不发火,只在殿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疲惫。临走之前,问静亭道:“皇姐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他指的是绢帕的事。
静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敬宣也没有说什么,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出了殿。
然后是又过几日——日子久了,静亭也没有细数是多少天。反正每隔一两天,敬宣都会来流芳殿坐一会儿。但通常都是什么都不说。
他每次都待不多久,就会被通传的太监叫走。
而还有一两次,都是“宗正寺符央大人求见”,静亭可以猜到符央还在为了她能重获自由不懈努力着。有一次敬宣也和她说:“你府上的那个符央,看来真的是很喜欢你。”
静亭听这话心里惴惴不安,担心敬宣会找个什么理由办了符央。
但是又过了几天,却迟迟没有见他动手,她才松了口气。
直到夏月之初。
这天,静亭照例在流芳殿中百无聊赖。她现在的活动范围是流芳殿内——这个内,就不包括门外的园子。她只能在室内待着。
为此,还有宫人专程来问她要不要看书消遣。她当然说好,结果第二天就有人给她送来了一摞书,除了各种宫规宫训,居然还有一本《女戒》。
笑话。她一个以收男宠为爱好的人,会惜得看《女戒》消遣么?
门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以为是敬宣来了,但是支愣着耳朵听了半天,却迟迟没有等到太监的一句“圣驾到”。那人反倒是停留在殿门前,不知和侍卫在交涉些什么。
不一会儿,殿门打开了。一个侍卫站在门前:“符大人,请吧。”
静亭怔了一下,望着门前。敬宣会让符央来见她?
一个戴着墨色兜帽的人走了进来,那侍卫想要跟在他身后,却被挡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修长而白皙的手伸出来去将殿门关上。对那侍卫道:“圣上特许本官一个人来见公主,你们若不想抗旨,就守在外面别让他人进来。”
……这声音?
“是、是,大人请!”
几个侍卫都离开了,他才走到静亭面前,摘下兜帽:“公主还好么?”
一张精致的绝色面容露出来。
静亭呆了一呆:“湛如!”
湛如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划了划,示意她轻声。他自己则低声道:“符央一直求见你,但是圣上不准。所以我让他将圣上那边先拖住,扮成他的模样混进来。”
静亭张了张嘴,他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片刻之后,她问道:“府上还好么?”
湛如点了点头。
“公主,时间不多,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静亭将绢帕拿给他,简略讲了一遍事发经过。连同太监谋划行刺,楚江陵如何受伤,都没有隐瞒。湛如听后略沉吟了片刻,手摩挲着帕子:“公主是说,圣上还完全不知道此事与楚大人有关?”
“是。”她似乎也没听说楚江陵找过敬宣。
——慢着,这样想来,楚江陵真是好过分啊!
她不说,他难道不会主动到敬宣面前说两句好话么?
湛如望着她的表情,轻轻一笑:“公主无需迁怒楚大人。此事若非是当日符央巧合从宫内打听到了,我等至今还不知公主在哪里。”
“敬……不,陛下封锁了消息?”
湛如点了点头。
敬宣可真狠。
静亭心道,这样虽然让知道此事的人少了,却也降低了她离开的难度。而且想必湛如出现在这里,就是能想出办法来。
果然,他略略一想,就说道:“公主下次见到圣上,便将楚大人的事情说出来。”见静亭犹豫,他说,“你救他一命,难道还要为他囚禁终身么?”
“可……当时知情不报,现在说了,是欺君啊。”
“那么公主便说,你与楚大人情投意合,这个东西,不过是传情互递的信物罢了。”他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绢帕,“再找楚大人或是他的母亲来辨认,想必圣上也不会质疑。若是他还留着你的那块绢帕,便更可信了。”
“……?!”
静亭以为他是说着玩的。
但是看他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呆了半晌,才道:“……就算是我这样说了,楚江陵不承认,不是也没用。”楚江陵一旦承认了这种事,从此名声就全毁了。
“公主不必担心,他不会不承认的。”
静亭不知怎么才好。
湛如则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我该走了。”
静亭下意识想拉他,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着唇收回手。
湛如睨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他一向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这一笑如云破月初,让静亭一怔之后,又觉得只要按他说的去做,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湛如握住她的手:“公主信不信我?”
“我信你。”
“那就照我说的做。”
静亭迟疑了一小下:“……好。”
他轻轻抿唇:“公主,保重。”
说完,他又在她手上用力握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静亭差不多用了一天时间,将自己要对敬宣胡编的说辞想完整。在她终于下定决心之后,就开始静静等着敬宣再次光顾流芳殿。
可是等了几天之后,最搞笑的事情它发生了——敬宣居然不来了!
之前每次只要他一坐在这里,静亭就有点如坐针毡。但是这次直等了四、五,他彻底不来了,静亭反倒更提心吊胆。要知道敬宣对她的态度是很重要的,而这种重要的东西,它常常比较微妙。不知道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或者他自己想到了什么,都可能把他的态度改变。
要等他自己再变回来,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每次她一将殿门打开,门外几个看守她的人就会用一种机械的语气问她需要什么,一点没有通融的机会。这天,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最近都在忙什么?”
“回殿下的话,奴才也不知。”
她就猜到他们会这么说,踌躇了一下:“本宫想求见陛下,劳烦你们去禀报一声。”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那几个看守本应该很惊讶,但是他们偏偏都没有。依旧面无表情,其中一人向谆宁殿去了。
谆宁殿里敬宣正在休息,常公公一人守在外殿,就见到了这个来传话的守卫。实在很巧的是——常公公对静亭被圈禁之事毫不知情,只听对方说“公主求见陛下”,以为她是从宫外来的。想了一想,就做了主:“去请殿下来这里等着。”
静亭便这么来到了谆宁殿。
常公公将她请到偏殿坐着,端上茶来。这里和敬宣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十分安静。“圣上每天中午都要歇午觉。”常公公低声道,“殿下且等一等,未时初就会起来了。”
静亭点点头,只要能见到敬宣她就不急。常公公退了出去,她慢慢喝茶打发时间。
这么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随侍又在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片刻,门帘打起,又走进个人来。她回过头,愣了一下。
居然是楚江陵。
“大人坐在这里等着陛下就好。”楚江陵“嗯”了一声,这时里面传来人起身的声音,敬宣有些沙哑地开口:“是楚爱卿来了么?”
“是,陛下。”
然后楚江陵转过头来,也看到了静亭。露出些微微惊愕的神色来,却没有说话。
敬宣道:“爱卿入内吧。”
楚江陵道:“是,陛下。”
常公公瞧了静亭一眼,约莫是觉得她在这里等的时间最长,有些过意不去。帮忙通传了一句:“圣上,静亭公主求见。”
静亭见楚江陵也来了,就知道自己再要在敬宣面前编排他怕是有难度。有心等他离开,但是敬宣已经发话:“哦?皇姐来了,一起进来吧。”
楚江陵回头看了她一眼,打起内室的珠帘,让她先进。
内室是敬宣休息的地方,却一点都不热。窗户都关着,甚至显得有些阴冷。
床边罩着一层纱帐,还未撩开。可以隐约看见敬宣半卧在后面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陛下龙体不适?”
敬宣伸手拿了床头的一杯水,喝下润了润喉咙,才道:“无事,安神的药罢了。”他见到静亭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了流芳殿,也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示。想来是打算先和楚江陵谈正事,之后再和她算账。
“皇姐,楚爱卿,你们见朕何事?”
楚江陵自然要客气一下:“请殿下先说罢。”静亭道:“没关系,大人先请。”她以为还要客气半天,没想到楚江陵立刻点头:“那么臣先说了。”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楚江陵已经走到敬宣床前,跪下:“圣上,求您放静亭公主出宫吧!”
静亭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她被囚禁?
这个求情,是顺道的,还是专程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敬宣咳嗽起来。楚江陵回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绢帕:“臣知不该欺瞒圣上,可此事实在于礼难容,圣上恕罪!臣与公主倾心相许,情投意合。这条绢帕是臣赠与公主,诗句是为传情,绝非公主轻视陛下!”
静亭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楚江陵,完完全全说了她要说的话!
21 君王
敬宣显然也是被呛到了,猛地咳嗽了几声。
楚江陵回头瞪了静亭一眼,示意她别只在那里站着。静亭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虽然过程与预想不同,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陛下……”静亭轻轻唤了一声,嗫嚅半晌,“之前我隐瞒不说,就是因为身份的考虑。其实,就是、就是这样……”
楚江陵适时接上:“臣也知此生与公主绝无可能,只是情到深处难舍难分,才会有这样一桩荒唐的事。请圣上治臣之罪,莫再让公主为难了!”
敬宣挪动了一下,但是并未起身。
“如此说来,那绢帕是你二人的信物了?”
感谢上苍,他没有在“信物”前加上“定情”二字。否则静亭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把持得住。
忙点了点头:“是这样,静亭也曾送过楚大人一条。”说着杵了楚江陵一下,让他赶紧把证物拿出来。
“臣……未带在身上。”
静亭只好又低下头,撒娇道:“你讨厌……”
然后明显地感觉楚江陵全身僵硬了。半晌,才听他说道:“臣……恳请圣上放公主出宫去。臣今后定不敢再对公主有半分肖想!”
静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赞同,然后梨花带雨地默在一旁。
敬宣一时没有说话。
静亭和楚江陵就也不说话,过了不知多久。“朕应了,无事就下去吧。”
楚江陵叩首起身。静亭膝盖都跪麻了,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却听纱帐中的声音又传过来:“皇姐留下。”
楚江陵转过头,顿了一下,将手中的绢帕塞给她。留了一个喻意不明的眼神,走出去了。
殿内一时又陷入了寂静,静亭忍着疼重新跪下:“陛下有何吩咐?”
敬宣却不答话。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外面有宫人轻轻走动的声音。房内只余点滴的更漏,一下一下,冷清又规律。
许久之后,敬宣才用手支了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皇姐以为,你们说的话,朕会相信?”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
敬宣没有将纱帐挑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那有些阴鸷的语气说道:“楚江陵好大的气魄,明知皇姐你男宠无数,却还能一见倾心。不知他堂堂廷尉,肯不肯纡尊入赘你公主府呢?”
他一句话就找到了她和楚江陵的解释中最大的疑点,之一。
没等静亭说话,他又迅速指出了疑点之二:“何况皇姐当日,难道不是进宫参加春会的?居然会将情郎的信物呈到太后面前,真是让朕百思不得其解。”
你百思不得其解?那就对了,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她有点头疼地想道,楚江陵说起来是个不错的人,品性不坏。但是经过这几次看他行事,不难发现他有一个毛病,这人容易冲动。
就比如他把他母亲的绢帕给静亭这件事——一件他经常带在身上的东西,他自然是知道上面有字。但是他把它给静亭的时候却没有想到那句诗有什么问题,甚至也没提醒她一句;在比如他今天的这个求情,一番解释很不耐深究……要是她内心再阴暗一点,一定会以为楚兄成心在害她。
她本来想的说法是:楚江陵不知道她的绢帕是要拿去春会上的,当她偶然在宫里和她碰面,和她闹着玩(……)悄悄给换掉了。这样听上去虽然还是有点胡扯,但是至少不是太离谱。况且那天楚江陵确实也是来过谆宁殿附近,敬宣应该记得的。
结果让他这么一解释,她这一套就不成立了。
敬宣冷冷哼了一声。
论起欺君,皇姐真是天下第一人!”
静亭没有抬头,肩却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说完这句之后,敬宣又沉默了下去,躺回床上。直到外面人来问要不要传晚膳,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静亭揉了揉跪疼的膝盖,回了宫人:“陛下歇着呢,都出去。”
宫人出去后,还是没有听到敬宣发话。她试探地叫了他一声,也得不到应答。于是大着胆子站起来,撩开了床帐。
真的是睡着了。
敬宣和她长得不像。整个脸型偏窄,眉很英气。只是他抿着唇的时候,这样的面容却会显得格外脆弱。
就像现在。
他的眉紧紧皱在一起,面色也是不甚好。静亭伸手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全是冷汗。她这些年来很少有觉得自己除了是个公主外还能扮演什么其他的角色,此时却突然想到,她还是他姐姐。
尽管她觉得敬宣如果管她叫“姐姐”,要比叫“皇姐”顺耳一百倍,但是顺耳和习惯并不是一回事。
就在这时,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静亭吓了一跳,不知是否应该抽出手来。但很快发现他根本没有醒,攥着她的手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中。
“父皇……”
他低声喃呢。
静亭怔了一下,由他握着手,没有动了。
可是她不动,过了没多久,敬宣还是警觉了。身边多了个人,他很快就悠悠醒转过来。
睁开眼睛望着她,目光似是波动了一下。
“皇姐。”
静亭忙抽手,“陛下方才睡了,错过了晚膳。我这就去叫人。”
敬宣却用力抓住她的手。不看她,却抬眼望着龙翔凤翥的帐顶。
“皇姐,朕好累。”
静亭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动。他看上去确实很累,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陛下请先休息,我叫人去传膳。”敬宣又盯着帐顶瞧了半天,才道:“朕这里不用人了,皇姐回流芳殿罢。”随后他松开了手,“过几日,朕就放你回府去。”
静亭心里一松:“谢陛下。”
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敬宣又把她叫住:“别让外面人进来。”
“是。”
“往后若是云嫔再找皇姐的麻烦,你便随便找个由头废了她罢。”
静亭皱眉,后妃的废与立,难道不是只有圣上说了算么?
转念一想,立刻明白。敬宣惜字如金,他说的“废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让她,直接把这人弄成废的。
打了个寒战:“……好。”
掀开帘子走出内殿,外面远不及里面冷,她却依旧觉得满身的寒意。
敬宣竟然是这样对待他的宠妃的。
他谁也不信,不信朝廷众臣,不信太后妃子,也不信静亭。唯一会在梦中无意识地叫出父皇,却是因为父皇已经过世——只要是活着的人,他就不会相信他们。
谆宁殿檐下的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宫苑深深,一团又一团微弱的光亮在其间移动,但是很快又消逝。这座宫殿与这座皇城,最美不过于此,它轻而易举地拥有那么多人在梦中追求的、高不可攀的华贵与苍凉。
常公公见她出来,一脸担忧地走上前:“公主,圣上他如何了?”
“他很好。你们不要进去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快步走回流芳殿。
回去之后,又过了两天,静亭才从宫人口中得知,原来她被圈禁在流芳殿的事情,不仅外面的人不知道,就连太后和嫔妃都是不知道的。
但是自那日和敬宣“澄清”了之后,他就放出了一道口谕,说请静亭公主进宫小住几日。然后秘密撤销了她出门的禁令。
所以在宫中人看来,她真的是从那一天开始,进宫“小住”的。
于是流芳殿开始热闹起来。
敬宣后宫的嫔妃,这回她算是认全了。短短两天时间,几乎每个嫔妃都上她这里来过一趟,先对她前一阵惹怒了圣上表示同情与惋惜,随后恭贺她与敬宣重归于好,最后再悄悄地嘲讽她不要太得意。送上一点香囊糕点宫扇之类的东西,翩翩而去。
静亭叫人将她们送的东西都收起来,不予回应。
第三天,云嫔也不落于人后地来了。她性子欠温柔,而静亭在春会的那天看起来还是蛮好拿捏的,所以云嫔胆子不小,做了一件极符合她智商的事——在公主的地盘上,把公主骂了一顿。
静亭则叫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二十。
后宫的杖责说来还是不算太重的,二十杖并不能真的废了一个人。静亭小的时候,一年到头加起来就被杖责过不少于一百下。但是云嫔再外头叫得撕心裂肺,让她不由得开始怀疑此杖责非彼杖责。照这么打下去,人没事,嗓子也得喊破了。
二十杖没有打完,她就已经实在听不下去,招来侍卫:“把她弄回去吧,要有什么人问起,就说是本宫打的她。”
云嫔哭喊着被送了回去。
但是这回,她再也不敢去找静亭不痛快。
静亭在流芳殿里清净了两天。却又很快听说,云嫔原来是在闹绝食,还梨花带雨地跑到谆宁殿去找敬宣哭诉。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果然,敬宣一怒之下,将云嫔打入冷宫。又过了几日,听门外扫地的宫女悄悄说,云嫔,被秘密赐死了。
她就突然想到了敬宣那日握着她的手,说“朕好累”的神情。
她想应该是不能怪他的。可是,又不知道应该去怪谁。
天气渐渐热了。
静亭被放出宫的那天,恰是小满节气。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
穿过回廊,正巧碰见花园的另一边走来的楚江陵。他正撑着伞走着,许是因为冷,面色略显苍白。
见到她的时候,他怔了片刻,随即走了过来。
“臣送殿下出去。”
静亭点点头,道了声多谢,走到他伞下。“大人最近似乎常常来见陛下?出了什么事么?”
“军国事而已。”他的表情在说“你不要管了”。
“那……陛下最近,是不是很忙?”
“陛下何曾有不忙的时候。”他侧过脸来瞥她一眼:“倒是你,公主殿下,不如管好自己的事情。臣可没有第二次清誉来给殿下解围。”
静亭瞪他:“我这都是因为谁啊?”
楚江陵不语。
半晌才低声笑出声:“既然是‘生死之交’,殿下又何必太计较。”
静亭也笑出来。
两个人走了不多时,已经到了宫门前。守卫问明了静亭出宫的原因,便将沉沉的宫门打开。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楚江陵抬眼望了望门外,回首对她道:“有人来接你了,江陵就送到这里。”
22 春会的尾巴
静亭穿过宫门向外看。
只见一片雨幕中,湛如撑着伞,站在阶下。
即使隔了这么远,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细佻而白皙的只见握着伞柄,他撑了一柄青色的伞,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衫子。在雨中更显得单薄了些。
见宫门打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从楚江陵伞下让了静亭过来。
静亭隐约感觉这两人应是认识的,否则方才楚江陵也不会一见到湛如,就知道是来接她的。
湛如的目光却只是淡淡地在楚江陵脸上扫过,停顿了片刻,就转了开。低头对她说:“公主,走吧。”
楚江陵没有说话,向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宫门缓缓关上。
湛如说马车停在不远的民巷里,两个人撑伞走过去。其间她问了他是如何知道,她今日会出宫。湛如道:“符央说的。”
“……符央又是如何知晓?”
“那就不知了,许是圣上说的。”
还挺复杂。
皇城外的路上没有其他的行人,地上的水花溅起,沾湿了静亭的裙角。
沉默了片刻,忽听湛如轻声开口:
“不管怎样,公主回来就好。”
她一怔,转头去看他。他的面容衬着背后雨幕的颜色,睫毛低垂,鼻梁秀挺。他的面色十分平静,见她望过来,便对她笑了笑。
雨下大了些,风吹着单薄的夏裳,身上有些冷。但是靠着他的那半边,风却吹不透。虽然他身上亦没有什么温度。
这样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唤道:“湛如。”
“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斜斜挑上去。听起来竟有些妩媚。
静亭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形容给吓到了。
“怎么了,公主?”湛如没有等到她说话。但静亭实则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叫叫他——至于要说什么,她并不想说什么。
片刻,她才想到一句话:“……你身上湿了。”
伞并不大,而又是斜在她头顶的。他身上那半边早已湿透。
湛如道:“那你靠我近些。”
静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也没说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湛如才终于侧过头来,望着她轻笑出声:“我这只手要撑伞,难道还要我搂着你么?”
她大概是脸红了,因为湛如笑了一笑,又转开头去。
之后很久,她才对他方才的行径有所了悟。转过眼怒瞪他:“……你再调戏你主子试试。”
回府之后,静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听说左青和符央来了。
符央是来和她说这几天朝堂局势变化的。最近,朝廷接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消息。契丹使者,即将到访了。
这件事情是有前情的,还得从上个月开始说。关外的春天总是来得比较晚,上个月,边关的积雪开始融化。在关外蛮荒之地饿了一整个冬天的契丹人,也开始活动。几个小部族的人闯进了几座边城,抢了大批粮食和布匹,并且伤了一些人。
契丹人不事生产,大部分物资来源都是靠本朝的赏赐。不过去年冬季关外天气格外恶劣,几场雪灾下来,契丹的物资所剩无几。不得不等一开春就杀进关内来抢。
但是只是抢东西还好说,伤了人,就有些麻烦了(虽说抢东西很少有不伤人的)。边陲小官管不了这事,跑到中央来哭诉,敬宣也不胜其烦。最后一拍板,叫契丹来人。
圣旨拟了,上个月就发了出去,但是直到最近两天,契丹那边才慢悠悠地有人开始动身。契丹那块地方——与其说政治系统混乱,不如说没有政治系统。十几个小部族一商量,最后推了直系王的王储亲自过来。
虽然是谈判,但是外族入关,京城方面还是要以备战程序准备的。况且没人知道谈判结果会如何,真的打起来,也未可知。
“圣上这几日频繁召集大臣商议此事,前日下午我进宫时,圣上还问了我的看法。”符央道。
“你是如何说的?”
“圣上所做已经足够,但若是太早将京中戒严,恐会引起民心动荡。不如等契丹来使抵京之时,再做警戒。”
静亭想了一想:“那么让契丹人看到京城戒严,是否不妥?”
符央没有迟疑地答道:“契丹向我朝称臣,慑于圣上威仪。只有敬畏,如何造次?”
静亭一怔,随后一笑:“说得好。”
既肯定了敬宣的做法,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并且不露声色地恭维敬宣。真的是很讨巧的答案。
符央微微垂首:“公主过誉了。”
左青则是纯来看她还完整否的。
见她似乎还能蹦跶,左青十分感慨:“公主又瘦了!”
静亭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她只记得在宫里的生活是吃与睡的无限循环排列组合……
等那二人前脚出了门,静亭才寒战了个,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湛如方才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此时则扑哧笑了出来:“公主快换了衣服吧。”
静亭有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换了衣服,湛如又端了一碗姜汤过来,静亭颇不情愿地捏着鼻子喝下去。在被子里裹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起身吃晚饭。
以前不觉得公主府的饭菜有多好,进宫吃了几天精致的宫膳之后,反倒是觉得自己家里做的要更好些。
敲敲盘子,问湛如:“你怎么看符央说的那件事?”
“哪件?”他素眉轻挑,很快反应过来:“公主说契丹来使的事情。符央说得对,京中过早戒严,会导致民心不稳。圣上登基才两年,行事谨慎为好。”
“那谈判呢,你觉得最后结果会是什么?加贡或者赔款?”
湛如抬眼瞧了瞧她,放下筷子示意吃完了。抿了一口茶,有些冷淡地道:“这个我自然不知。”
静亭略感诧异:“真没看法?”
“契丹势弱,地源又偏僻。先无气候得宜,后无农桑之利。连年灾荒,朝廷给的那些东西还不够十几个部族抢的。”他说着起身走到门前,外面还在下雨。天色渐暗,风有些冷。
“说是谈判,公主也知道,无非也只是加贡或是赔款。仗着大国物兴,欺负一个外族。只怕今后契丹更是雪上加霜。”
他背对着她,但是静亭却隐约感觉到,他不太高兴。若不是外面还下着雨的话,说不定他就会拂袖走了。
“湛如,你……是向着契丹的?”
他一怔,旋即转过身淡淡一笑:“怎么会,随口提一句。契丹使者来朝觐见,也是在圣上面前锦上添花的好事。”
……你刚才还说雪上加霜呢。
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似乎也对,契丹并没有什么错。只不过政治上的事情,并不是你倒霉,就会有人同情你的。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湛如便先留在她寝宫看书。静亭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本书看,但是脑子里一直想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心思始终定不下来。
似乎……有一个地方是不对的。
她被拘禁在流芳殿的事情,在敬宣口谕下达之前,都是秘密。甚至连宫内都没有几个人知道……想到这里,她问湛如道:“除了你,符央还告诉了谁我那几天在宫里?”
他随手将书放到一边:“左青,他死缠着符央问的。”
“没了?”
“没了。”
连绿衣也没有告诉。
静亭蹙眉:“那楚江陵怎么会知道……”而且,又是怎么想到去那样给她求情的?
“原是在想这个。”湛如轻轻勾唇:“是我告诉他的。”
……?
原来那天湛如秘闯流芳殿,和静亭商量过对策之后。后脚就去了丞相府,找到了楚江陵。
至于他是怎么完成闯入相府这间颇有难度的事情,暂且不是重点。只说他见到楚江陵之后,将静亭目前的境况告诉了他,楚江陵果然大为诧异,并且颇觉愧疚。就问湛如,怎么办呢?
湛如告诉他,这个好办。你只要记着,公主的那条绢帕是你给她的,你们俩情投意合是一对,就行了。
楚兄连忙赞叹真是好主意。
静亭想了想:“那就是说,他进宫不是你给出的主意?”
“不是。”他摇摇头。他本来以为楚江陵不是很想管静亭的事,但没想到,楚兄倒真上了心,特地进宫去跟敬宣面前求情。要不是敬宣这次高抬贵手了,估计静亭到现在也甭想出宫。
“我就说……”静亭恍然大悟点点头,“你不可能给他出这种破计谋。”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句话里面有很强的依赖成分在里面。在她眼中,湛如出的主意从来就没有错的。两人对视了一下,湛如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将目光转开——
他是很少出错,但是这回不是也错了么。其实,这也不是他这个主意本身的问题,而是……问题出在他并没有接触过楚江陵这个人。他低估了楚江陵对静亭的好感。
楚江陵居然是很向着她的。
湛如在心中默默记上这样一笔。
夜渐渐沉了,而雨不但不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迹象。
于是静亭让湛如干脆留下来“侍寝”,他表示没有异议。两人各自分里外间睡了,她躺下后不多久,湛如又让人送了热水进来。
他站在门前,送水的丫鬟不敢抬头,放下之后就走了。他方要就寝,又听到里面静亭叫了他一声。只得起来,走到里间门前:“公主需要什么?”
她却把门打开了,只穿了一件寝衣有些哆嗦:“今晚下雨,外面冷,给你一床被子。”
他怔了一怔,低头接过被子,“好。”眼帘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光。
23 雱山
过了几日,雨过天晴,静亭又开始往茶楼跑。
但是跑了没几日,到了仲夏月里,气温一路飚高。她又待在府里,不想出去了。
今年有个闰七月,夏天变得格外漫长。静亭让寝宫四面窗户大开,可不怎么顶用,房中闷热如故。她趴在竹榻上用袖子扇风,湛如抱着膝坐在旁边的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你知道么……”她说,“我小的时候,有一年父皇带敬……带圣上出京夏苗。本宫就说,我也要去,父皇本来都答应了,结果有个大臣说,公主跟着去无前例可循,成何体统……”(夏季狩猎称“苗”)
“他一这么说,好多人都跟着这么说。我就去不成了,圣上悄悄和我说他以后一定带我去。”
湛如眯着眼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长大了。要去夏苗就更不成体统了,就没了。”
他隔了一会儿,说道:“公主要去哪里,如今早不必听圣上的了。”静亭道:“是啊……”可是就算敬宣不管她,她也不能到处跑……哎,等等!
她不能离京太远,但是京郊去一去总还是可以的。反正不日京城就要戒严了,她出去避暑为主,躲清静为辅。想来敬宣还是正常人的思维,就不会管她的。
将这个主意和湛如说了,他自然表示赞同。于是她又叫人去请符央和左青,想问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片刻之后,左青就来了,欣然表示同意。符央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来的,穿着一身整齐厚重的官服赶了进门。静亭望着他一丝不苟的着装,一时默了。符央问:“公主有什么事情?”
“……你热吗?”
符央微微颦眉,摇了摇头。
“……没事了,你去吧。”
符央一头雾水地走了。
湛如在一旁轻笑,拿起扇子来给她扇着,“符央是荆州人,这点热对他来讲,算不得什么。”
静亭有气无力地趴在榻上,瞥他一眼:“那你是哪里人,火焰山么?”
湛如摇扇子的动作一顿,随后他掩住唇,笑出声来。就在这时,绿衣在外面小心翼翼道:“公主,宫中来了位公公要见您……”静亭一愣,整了整衣衫后叫进来。
“陛下要带九卿中三十岁以下官员去雱山游猎。”来的这个公公静亭没见过,“公主殿下,陛下特地嘱咐要您跟着一起去。下月初二随驾。”
静亭有点惊讶。没想到她在京城待不住,敬宣也净出幺蛾子。不过,这样反倒不错,免了她自己安排车马。符央也不用被扔家里了——他最近刚上了两封让敬宣赞赏有加的折子,一时间跃为半个红人。有这等圣上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他肯定乐意之至。
说走就走。六月初二,公主府的马车,跟在龙驾的尾巴上,和五十几辆官家马车一道离开京城,赶奔雱山。
说是五十几辆马车,实则近一半都是水分。京城不能人去楼空,有些人——像提督、京兆尹什么的就不能走;官职太小的不带他们玩,又刷下去一批。所以实际的随行官员,也就三十位左右。敬宣自己尚做了把静亭带上这么“不合体统”的事,就不好限制别人,所以不少官员都拖家带口。多出来的二十几辆马车,都是家眷。
至于静亭这边,她临行前也思量了一番——如果想体现她的荒淫无度,那就应该带上所有的男宠,但是那样不太现实。而如果只是想带几个必要的人,那么只带湛如和绿衣就够了。
但是左青却说:“公主怎么能这样,听说圣上还带了两名皇妃呢。”
静亭点了点头。
他就总结道:“所以啊!公主就应该带三个人,我也去!”
静亭还未能明白过来他这个逻辑是从哪里来的,左青就已经跟上了车。她想了想,没有轰他回去。于是最后,除了符央这个必选项之外,她车里还坐了绿衣、湛如和左青三人。
雱山相去京城不远,这一趟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
在官道上行了两个时辰功夫,道路两旁已经是山间景色。驶入山间之后,更是苍葱点翠,绿意悦人,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静亭撩起车帘向外看。
敬宣好像是还记得很早以前承诺过她的事……这让她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但是又觉得他宠则宠了,却始终有点虚。此时忍不住心想,不知道敬宣故地重游,会不会感慨。如果父皇知道他们姐弟如今关系坏成这样,会不会失望和遗憾。
不过以父皇的远见,早就应该料到有一天他们会这样的罢。他只是没有办法改变而已。
马车至行宫停下。
公主府的人被分到一间别馆。虽然食宿不能和京城里比,但是相较其他的官员,几个人一间别馆,也算不错。只有左青抱怨道:“怎么这么破?公主,这种硬床,叫你怎么睡啊?”被静亭教育了。
房间有四间,静亭和绿衣住在正房,剩下的,符央、湛如、左青各一间。
第一天到这里时,已经是下午。车马劳顿,敬宣便叫大家便各自回去安置休息。直到第二天中午,众人才在山腰上的空场齐聚。摆酒设宴,以武助兴。
三十岁之前,还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借此机会,众官员少不得都想在圣上面前表现一番。宴上气氛热烈,一名太仆(九卿中掌管车马牲畜的部门)官员献上了一匹烈马,当众将其驯服。敬宣击掌大笑,“为爱卿赐酒!”
那名太仆官员谢恩饮了酒,又提议道:“圣上,何不让诸位同僚比试射艺?”
此言一出,诸多官员面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射艺是六艺之一,像样的官家子弟,几乎每个人都射得一手好箭。
敬宣笑道:“那就摆下箭靶,让大家一个个地来吧!”
箭靶是早就准备好的,很快立在场中央。那名太仆官员先拿了弓箭,站在箭靶五十步开外。道了句“献丑”便搭弓,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敬宣拍案道:“好!”
那官员行了一礼,却只是微笑,不见惶恐之色。箭有三支,他又稳稳将后面两支射完,分别中了靶心和红心的边缘。
敬宣又赐了一杯酒,这名官员抬了抬手,示意敬在场的诸位。众人忙都满面笑容地端起酒杯,在这个空隙,静亭转头低声问符央:“这人是谁?”这人够做作,不过这是优点,美称“会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