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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泠檐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0:02

“公主不记得了?此人叫蒋毓,太仆未央令。”

静亭愣了一下:“我见过他?”

“他来咱们府上的时候,给公主见过礼的。公主忘了?”

静亭摇摇头,诧异地望着他:这个蒋毓,居然是他这边的!

另一边,场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个。有的表现出众,赢得满堂喝彩,敬宣便赐酒一杯。有的走到场上已经抖得腿都软了,歪歪斜斜射出一箭,惹来众人耻笑。

没多久,就看到楚江陵上了场。

他上次在谆宁殿前遇刺的伤还没有好,又要在众人面前强装若无其事,动手拉弓射箭的时候,面色苍白,额上的冷汗不易察觉地一滴一滴滑落。

他射出的三箭,有一箭在红心之内,剩下两箭都只落在了箭靶的边缘。

接下来是符央。

只见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场去,向敬宣行礼之后,撩下摆起身,张弓搭箭,一箭直射靶心!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美自如。众人的喝彩声还未兴起,他又已经长指轻搭,张弓射出了第二箭,同样正中靶心!

敬宣笑道:“爱卿好射艺!”

符央扬起头,唇边含笑,斜逸的眼眸中带着志满得光。衬得容颜更加俊美无双。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取第三支箭。

可是此时,他的动作和方才相比,略显僵硬。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紧张,他也不例外。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的手带着不明显的颤抖。

左青喃喃道:“从前竟不知符央有这样好的射艺,不知他最后一箭……”静亭望着符央颤抖的手,道:“离弦之前,箭在人心。”

左青叫道:“公主也知道这句话!”

静亭奇道:“还有谁知道这句话?”

左青道:“湛如也知道,那次我去行刺楚……”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湛如却只侧过脸来,恰好静亭也正抬头看他。他淡淡一笑,便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符央的最后一箭已经射出。

箭羽带起的风声穿空而去。一箭,落在红心的边缘。

没有射空,符央松了口气。放下弓,四周的喝彩声响起来,敬宣也笑着赐了一杯酒。符央喝完回到坐席上的时候,静亭才发现他额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很快,会射箭的官员都已经从场上走过一遍。蒋毓这时候又提议道:“圣上也是射艺出众,为何不上场一试?臣等也盼望能够大开眼界呢。”

敬宣显然兴致不错,起身吩咐随侍:“取朕的弓来。”

他的弓是特制的,重近百斤。几个侍卫托着上来,他却一伸手便稳稳拿住了,引来一片溜须拍马声。

敬宣仰头一笑,在方才众臣射箭的位置又后退了百步。搭箭在手,猛地将弓拉开!

百步穿杨。

群臣鼓掌喝彩起来,敬宣走回到席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符央在众人的声音中,低声对静亭道:“先皇塞外征战时,圣上还未出生。却没想也是同样技艺如神。”

静亭点点头,眼睛看着敬宣。

他英气的面容,与十多年前那张稚气未脱的圆脸重叠。

24 射艺

宫苑深深,盛夏如火。

敬宣追在她身后飞快地跑,大叫:“姐姐!武师明天要考我的射艺!”静亭当时好像有什么事忙着要做,头也不回:“你拿出皇子威仪吓他一吓,他就只记得给你磕头了。”

敬宣不怕黏死人,跑上来拉住她:“姐姐……武师说你拿得稳弓,射箭很有天赋。你就教教我,好不好?”

静亭回过身望着他--当时是她和敬宣从小到大的所有时期中,她唯一比他个头高出那么一丁点的一年。“你学射艺,真的只是因为想应付武师?”

敬宣低下头,半晌才嗫嚅道:“不,顾将军说父皇英勇无敌,打下半壁江山,我……不想给父皇丢脸。”

静亭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几岁,但是无论如何,一个小姑娘所谓的很有天赋,也是能力很有限的。姐弟两人拿着弓箭琢磨了一下午,最后都热得大汗淋漓地被宫人领回去。至于最后敬宣应付武师的结果是什么,他们早已经忘了。

半晌,才察觉出符央在桌下扯她的袖子,静亭忙抬头,只见四周人都望着自己。敬宣叠着膝在上首,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叫了皇姐好几声,皇姐方才在想什么?”

静亭忙摇头,“陛下有何吩咐?”

敬宣弹了弹手中的酒杯,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方才突然想起,皇姐从前的射艺很是精湛。不如借今天的机会,也让大家见识一番么?”

“原来公主也会射艺!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乃我朝之福啊!”下面立刻有人恭维道。

静亭心道如果让我知道了这个不会说人话的是谁,一定留着以后慢慢折腾死他。

睨了一眼敬宣的表情。只见他听了那些话只是面色微沉,却没有什么表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才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家都说皇姐是巾帼英雄,可是不愿意给朕面子了?”

“陛下说笑。”她只得起身:“静亭懈怠,疏于技艺已经许多年。如今再要我射箭,只怕是都已忘了弓如何拿,徒惹诸位取笑。”

敬宣眼眸一转,似是玩味地笑了一下,终于放过了她:“朕怎么会难为皇姐。”见群臣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转过去,举杯高声笑道:“在座都是国之栋梁,朕敬众位一杯!”

静亭低下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不太痛快。

席间越发热闹起来,酒气浓重,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不舒服,提前匆匆离席。

符央忙于应酬,左青不知怎么和几个少府官员聊得熟稔起来,喝得乱七八糟。静亭想叫湛如和自己一起走,但是一转眼,发现他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天子出行,肯定少不了羽林军随行。但是有侍卫在,巡夜这种小事情他们是不屑于做的。那厢酒宴正是热闹之时,行宫里便更是一片寂静。

偶尔有几个侍卫,一脸困倦地走过。

靠近上山路的边缘有一座小望亭,一个侍卫正倚在门框上瞌睡。突然眼前来了个人,他立刻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谁!”

夜风吹过,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有点费解地喃喃几声,又坐了回去,渐渐入梦。

“湛如公子。”他走进别馆的门,院子里只有绿衣一个,笑吟吟地对他打招呼,“公子回来得真早。”

湛如嗯了一声,向里面走。但是看到一排房间都黑着灯,他又退回来:“公主没回来?”

“没有啊。”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他还记得离席之前静亭那个委屈又不敢表现出来的表情,她在那个地方,顶多再能待下去一刻钟。

想了一想,这个时候,他若不去找,只怕也没人会想着找她了。湛如转身折回去,出了门。

行宫不大,他很快就走过一遍。发现都没有之后,他又回到宴席,自然遇到的只有东倒西歪的左青,和抽不开身只能托孤的符央。

夜色渐沉。

湛如走回到冷清的行宫里。他的脚步很轻,沿着一排别馆的灯火向前走。山间的风有些寒意,他停下来,回头望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假如静亭就此消失了,再也不回来,会是怎样?

这么想着,他眉头渐渐皱起来。有在刚才走过的行宫里又找了一遍,最后发现了一条通向后山的小路。把守的两名侍卫醉醺醺地躺在路边,有一个被脚步声惊醒。湛如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转过头来的对他妩媚一笑。那侍卫果然有点迷糊,再回过神时,人却已经走远了。

后山地势陡峭,草木稀疏。路的尽头,是一道悬崖。

静亭站在崖边。

她并不只是站着,而是手中拿了一把轻弓,虽然陈旧,做工却精致秀丽。她腰间别了几支箭,她抬手搭弓。

一支接一支,稳稳地、接连不断地射出去。她几乎不觉得疲倦似的,直到听到身后有人来的声音,才转过身。

看见是他,她怔了一怔之后,却没有停留。取出最后一支箭,拉满弓,向着对面山崖上的一颗小树射去。

本就不粗壮的树干被箭支精准地没入,瞬间折断!

“公主好射艺。”

静亭转过身来看了看他,“你是来找我的?”

“是。”

静亭是习惯于收敛的人,这种类似发泄的行为,她几乎从未在人前有过。她的射艺哪里是精湛,简直是百里挑一。

湛如却也不问,款步走到她身后:“公主,这里风大,回去吧。”

静亭没有移动,一指远处的山崖:“你看这里。还记得那句‘不见夕阳西下,唯笑大漠狂沙’么?。”

“嗯。”

“当时父皇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是站在这里。可惜那时我不在……”静亭望着远处喃喃道:“我最崇敬的人便是父皇,想必敬宣也一样。金戈铁马,豪气干云,有这样的父亲,谁会甘心庸碌此生。”

他是第一次听她没有叫敬宣“陛下”。

她的声音又变低了,在风里几乎听不到:“敬宣还可以效仿父皇,可我不能。”

“公主不甘心么?”

静亭沉默了一下,“没有,我只是不太开心。”

她所无可奈何的,并不是群臣看她失望的目光,也不是敬宣有意的为难。却是她身为父皇的女儿,与生俱来、却又被生生剥夺压下的骄傲。

湛如在她背后轻声道:“公主可欲为帝?”

“没有。”静亭突然转过头看着他:“我从没想过,你信不信?”

“湛如自然相信公主。”

静亭有些黯然:“可惜陛下从未相信过。”

衣服被风吹起,湛如向上拉了拉衣领。

“我记得之前同公主说过,公主的敌人从不是圣上。”他说,“公主都不相信圣上会信你,又怎么要求圣上相信。”

静亭让他说得呆了一呆。听他又道:“你既然是先皇的女儿,就该知道第一位的,永远是学会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她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有些委屈地道:“我不过是抱怨一下,又没有说我不活了。要不然早从这里跳下去了。”

湛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晌,才对她一笑,“回去吧。”说罢转身离开。静亭这时候才发觉山间真的有些冷,学着他的样子拉高衣领,小跑着跟上他,向着回去的方向走。

路很陡峭,两边的杂草是虚长着的,一旦踩空就会坠下山崖。

静亭十分心虚,想到自己方才敢一个人走过来,还真的是不知谁赐的胆子。这样想着,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路,不自觉地跟着湛如紧了些。

就在这时,她看见山崖下一道白影闪过。

静亭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但是湛如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眼睁睁看着(当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影在山间移动,像是一团白雾,穿过山下杂乱的树林,缓缓地消失在两山之间。

静亭皱眉抬起头:“那好像是个人,我们……要不要管?”

湛如面带诧异地望着她,又指了指山崖下,不确定道:“公主想怎么管?”

……也对。

静亭挥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这里。

第二天,敬宣召集众臣去山间狩猎。

相较游猎而言,雱山更偏向是个避暑胜地,走兽稀少。但敬宣这一行人更少,二三十个文官,再除去几个水土不服爬不起来的,剩下对野兽的杀伤力聊胜于无。

这一天恰好清晨下了雨,十分凉爽。敬宣带着一群人意气风发地骑马入山。符央也随着去了。左青见到有马骑、有猎打,也难免心痒,被符央一并带走。

静亭在别馆自己的房间里,刚吃过午饭,就有人来请她,说是丞相府的安陵夫人请各位夫人小姐小聚。

静亭答应了,临走之前找到了正在屋里看书的湛如,嘱咐他:“我要出去一趟。你到外面去转悠着,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找我一次,不管我在哪。”

湛如表示意会。

原本以为“丞相府的安陵夫人”,指的是楚江陵的夫人。而见到了才知道,原来是楚江陵的姐姐,楚安陵。据说出生时被一个道姑看中,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直到今年才回到丞相府。算是半个出家人,所以称“夫人”。

刚一下山就随着楚江陵来雱山,还特地请各家妇人“喝喝茶、聊聊家常”。其意不言而喻。

楚安陵和楚江陵长得倒是很像。

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眉清目秀。梳了一个道姑的发髻,但身上却是崭新的湖绿色夏裳。纤手握着素白团扇,在众女之间谈笑自若。她说话的方式很有技巧,没有刻意针对谁,也没有冷落了谁。

“……三年前师父仙去,我守孝期满,才被父亲接回家。许多年未回京城,以后有什么事,还要众位太太们帮衬着,安陵在这里先谢过了。”

旁边有个女子道:“夫人怎么这样客气。孝悌人之根本,楚家有夫人这样的贤女。又有廷尉大人青年才俊,叫人艳羡还来不及。”

周围的女子忙附和。楚安陵却幽幽叹了口气:“不提还好,江陵他……你们只知道夸他。可要做我姐姐的说句心里话,最不孝的就是他。”

被问到原因,楚安陵踌躇了很久,才状似无奈地开口:“江陵至今未成家,我上下再无其它兄弟,父亲盼他早日娶妻生子,他却总是推脱。他三年前就已弱冠,亲事一直定不下来,父母都很忧心。”

周围跟随一片叹息。

静亭思绪却渐渐扯远了,想到楚江陵在谆宁殿前遇刺,想到他今天狩猎会不会被敬宣看出端倪,又想到至今不知行刺他的是什么人……突然被楚安陵叫了两声,静亭才回过神来。

见楚安陵已经不喝别人说话,只微笑看着她。静亭有些受宠若惊:“夫人方才说什么?”

楚安陵柔柔一笑:“正在与众位太太们说着呢,公主芳龄也快十八了吧。驸马的人选,圣上是否有定夺了?”

25 狩猎

驸马?

女子十八,说来也不小了,该定亲的定亲,该嫁人的嫁人。但是静亭有没有驸马,是怎么也轮不到楚安陵来管的。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踯躅片刻,正苦思冥想如何回答,就听外面有人来通传:

“夫人,有位叫湛如的公子要见公主。”

静亭松了一口气,起身告辞。楚安陵的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抹温柔的笑:“公主既然有事,就先去吧。”

静亭和她们道别,出了院门,看见湛如果然站在门外。他来的真是及时,她走上前扯他的袖子,抱怨道:“真是受不了她们,我们快走吧。”

湛如低笑:“里面在聊什么,女戒么?”

“不相上下。”

两人在行宫中走了一会儿。

山风凉爽,轻红浅碧环绕,风中花香袭人。

此时已接近日暮,斜阳满地余晖。两人都没有急着回别馆的意思,在山间走了片刻,不知不觉来到了昨日酒宴举行的空场。静亭听说,今早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这都去了一天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来,急促地穿过树林。

回来了!

只见第一个冲出树林的居然是左青。他看到静亭和湛如都在,眼前顿时一亮,打马飞奔至他们面前,跳下马喘着粗气道:“公主!符央、符央他猎到一只云豹!”

“云豹?”

“是!圣上已经知道了,说是赏他百金呢!”左青早忘了之前有多讨厌符央,符央猎了一只云豹,就跟他自己猎的似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很快,大队人马也从树林中出来。符央也在其中,他两手拉着缰绳,背着弓箭,腰却挺得笔直。许是一天都骑在马上,他的发髻较平时松散了许多,几缕黑发落在颊侧,衬得下颔如刀削,容颜俊朗如画。

颇有几分鲜衣怒马的味道。

之后,敬宣的马也出现了。皇家侍卫很快迎上去,敬宣在下马之前,对符央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离去。

符央的表情没有变,但是眼中却有一丝喜悦滑过。翻身下马,看到静亭他们在这边,便牵着马走过来:“公主殿下。”

他一般在高兴的时候会特别特别有礼貌。

静亭笑道:“辛苦了。”转而去看他绑在马后的那只兽。原来这就是云豹,通体是浓密的黑毛,此时应该是已经死透了,四肢耷拉着,皮毛上还沾着血。

左青走过去,将云豹的头翻起来:“符央你这一箭射得好啊,正好在它的头下面。皮毛剥下来,应该还能是完整的呢。”

静亭方才已经觉得有些瘆人,转开了目光。听他这样一说,又下意识去看。湛如则笑道:“公主先别看了,叫符央等下送你就好。”

符央本在解着马背上的绳子,闻言也抬起头笑道:“那得等一会儿呢,我不会剥皮,得去找个人帮忙。”

左青道:“我可以代劳啊!”

符央点点头,“那走吧。”说着转身就和左青向别馆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湛如帮忙打盆水来,这个要先洗一下。”湛如应声跟上,只留下静亭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有些怔忪,他们仨在说什么呢?

所谓鲜花配美人。就算她不是美人,但是让符央送她这么一个血乎乎的东西,这算什么啊?!

晚上,众人拿了白天猎到的猎物,在空地上烧烤。

静亭去的时候,左青和湛如已经在了。左青今天打到一只兔子,正拿着在烤。湛如则在膝上盖了一条毯子坐在旁边,不时向火里扔几根木柴。兔肉在火上滋滋冒着油光,看起来不错。可是一走近了,才发现烟味大于香味。

静亭被呛得咳嗽两声,在他们边上坐下。

“还有没有了?”她的眼睛向四周的地上扫一圈,她常常见人这样烧烤,难免有些手痒。

“没了,就这一个。”

“那拿来给我烤。”

左青道:“不。”

她摸了摸耳朵,她听错了么?左青居然对她说不。

左青道:“三个人已经不够分了,我要不赶快烤熟它,符央就要来了。”

静亭想了想,默然退到了一边。

但是很快就听到符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左青神色自若地抬起头:“我说不等到你来,我们是不会开吃的。”

静亭呆了。

她一直觉得左青太老实,还一度为这个有些发愁。如今才知道自己真是太多心了。

转头问符央:“你的那只豹子呢,怎么不拿来烤?”

“那个怎么能吃。豹子肉太硬,又是酸的,剥了皮就扔了。”静亭被他说得十分惊愕,她原来以为,猎到一只豹子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最终却发现这世间了不得的事,大多都是废柴。

符央淡淡一笑,将云豹洗干净的毛皮拿出来:“这个给你。”

毛皮是完整的,乌黑油亮。静亭没想到原始的兽皮是这样的,不仅外面摸上去丝滑细腻,连里面的质地都极柔软。在火光下,纯黑中透着湛蓝的光。

静亭对这只云豹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开始爱不释手起来。

左青也有点艳羡此凑过来瞧了瞧,遗憾道:“我这只兔子的毛,连个围脖都做不了。”

这时,旁边的篝火堆旁,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有个官员转过头来,“符大人如今吉星高照,不仅猎了一只云豹让圣上夸奖,兽皮还能拿来讨公主欢心。不日大人位列三公,可多仰仗这只畜生!”话音刚落,零星几声恶意的笑从人群中传来。

这话不仅骂了符央,连静亭也一起骂了。

静亭转过头去,那个说话的官员遇上她的目光,有点后怕地忙别开眼。她虽然厌恶,但全世界都认准符央是靠爬她裙带上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符央也只是扫了那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也不见有任何表情。

静亭见他没生气,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符央却淡淡道:“送都送了,公主不必在乎那些。”

语气还是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不屑。静亭权衡了片刻,忍痛道:“那……要不你还是送左青吧,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

符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静亭干笑:“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况且这种男人喜欢的玩意,我留着也……”

左青惊叫:“公主你真好!只是男子所得猎物的皮毛,按传统只送给心仪的女子。我不是断袖啊!”

静亭呆了一呆:“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啊!”

静亭想了想,突然一笑:“那看来只能便宜我了。”在符央肩上拍了两下,“符大人,多谢。”

将兽皮卷了卷抱在怀里,趁肉还没有烤熟,她先将兽皮送回别馆的房里,免得待会儿沾上油星。

行宫里十分安静。她住的地方,正与敬宣住的别馆相邻。

从屋里出来,路过敬宣门前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是灯火通明,一个羽林军模样的人步履匆匆地从门口进去。

静亭有些好奇,在门前停留片刻。见无人注意到她,便悄悄走到敬宣的窗外。

只听里面果然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有一人道:“属下无能!根据伺候惠妃娘娘的人所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出入。属下已经叫侍卫队入山搜索,也……没有任何消息。”

敬宣沉吟道:“没有人出入?那也就是说,惠妃是自己逃了,而非他人挟持。”

后宫的事情。

静亭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听了不该听的,忙又向窗根下缩了缩。只听敬宣又沉声说道:“继续去找,找到了为止。不管活的死的,都给朕带回来。”

“是、是。只是圣上,要不要先找一个身形相似的丫鬟,万一……”

“朕说找到了为止,没有万一!”桌子猛地被拍响:“如果找不到,你就提头来见吧!”

能让敬宣如此重视的后宫女子可不多。静亭在心中疑惑。这个惠妃,是什么人?

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也记不起有关这个人的什么信息。这时候,正听到里面的侍卫要出来,她忙蹲下身。

却不料碰到了窗根下草丛里垒的几块废瓦,上面的瓦片摇晃了一下,她忙伸手去扶。可是已经迟了,只听“哗啦”一声,屋内敬宣警觉的声音马上响起来:“谁?”

脚步声向着窗口这边移过来,静亭心猛地一跳,慌忙起身跑开。很快就听到有人追了出来。

“有刺客!”“保护圣上!”“向哪里逃了?这边走!”

一群侍卫沿着大路追了下去,等人都走远了,静亭才从房子侧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飞快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直到跑到树林的边缘,她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

行宫在山里就是这点好,没有宫墙,如果有什么不对,她还可以迅速躲到树林里。

刚才真是好险!

敬宣的后宫是她最不想搅和的一趟浑水之一,当初有一个云嫔,就让静亭已经看明白了,这些女人的事她最好少管。

在树林边缘站了一会儿,静亭看搜查的侍卫暂时是不会过来。又确定自己跑动的一身汗已经完全消了,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抬步往外走。

但是刚走出两步,却在松软的草丛里,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26 悬崖

她差点滑倒,马上把脚收了回来。可是草丛里却自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地,一条柔软、纤细的东西从地上竖起来。

和她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她甚至清楚地看到这个东西上面反着光的花纹。

是蛇。

她消下去的冷汗一瞬间又冒上来!

来不及去想这里为什么会有蛇出现,这条蛇通体漆黑,却带着星星点点的金色花纹,细细的信子不断地吐进吐出。静亭试图设想,它是无毒的,但是在看到它尖牙的时候,放弃了这个梦幻的想法。

蛇不动,她也不动。

她不敢后退,怕一旦打破了这样的平衡,蛇就会立刻朝她扑过来。就这样僵持着,也许还能等到有人来救她。

正在这样想着,背后突然有一阵脚步声靠近。随后,一个温润的声音说:“公主怎么在这里?”

静亭本来松了一口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又是一僵。她想要个人来救她,而不是找个人陪她一起死。

“湛如……你,别过来,去找人……”她颤声说道。虽然也不是很清楚找了人来之后,要怎么对付这条蛇。湛如没有回答,他也看到了那条蛇,半晌,才沉声开口:“公主先这样,站着不要动。”

他自己则一步一步,慢慢向着她走过去。

那条蛇立刻警觉起来,尖形的头部转了一转,对着湛如所在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慢慢地游动起来,静亭脑海中暂时空白,他是嫌她死得不够快么?

蛇的半个身子离开了地面,弯成弓形。

可就在它发动攻击的前一刻,湛如却突然飞身扑向了她!静亭没料到他会这样,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一齐倒在地上。那蛇忙着调整姿势,而在这个空隙的时间内,湛如已经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飞快地向着树林深处跑去。

耳边什么也听不到,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山坡越来越陡,两旁的杂草越来越高。如果不是湛如握着她的手,她一定早就被树藤绊倒了。

渐渐地,脚下的路又重新变得贫瘠。植被褪去,岩石表面露了出来。路越来越滑,就在静亭觉得他们已经要刹不住车的时候,眼前的路突然断开了!

一道悬崖出现在视线中。

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却感觉手狠狠地地被湛如握了一下!就在她脚踏空的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手臂传来,她就这么突然地、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中!

向下看,悬崖下虽不是万丈深渊,但是下面只见一层草甸,没有树木。若是摔下去,不死也残了。

她顿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上面,湛如的声音却沉稳地传来:“公主,不要向下看,不要松手。”

她抬起头,只见他一只手紧扣着崖边一块岩石的突起,另一只手则拉着她。这样的重量对他而言,想必已经不轻松了,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痛苦的神色。隽秀的眉眼依旧沉静而淡然,见她望过来,还对她笑一笑:“倘若公主掉下去,想来我会比你死得更难看些。”

静亭让他这一笑笑得镇定了些:“对,圣上会把你送到午门前凌迟了。”

“那我不如随你跳了,他们还会以为我们是殉情。”

静亭让这个假设弄得脸色微白:“不要,这么殉情未免太不美了些……”

“不要就抓紧我。”

静亭嗯了一声,又问道:“我很重吧?”

湛如摇了摇头,将手握紧了些:“下面有多深,看得到底么?”

“看得到,但是也很深。”

他抿了一下唇,“公主忍一下,我很快拉你上来。先试着把你另一只手给我。”

他只有一只手可以用,所以要上来,静亭必须自己努力。可是这个过程却极为艰难,静亭在空中挣扎了少说也有一刻时间,直到两肩都酸痛到不行,才咬着牙用双手握住了湛如的手。

喘息了片刻:“好了,接下来呢?”

还没等湛如回到,她就已经听见峭壁上方传来“咝咝”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不觉中,她脸色变得煞白。

“湛如,是不是……那条蛇……”追来了。

湛如飞快地回了一下头,随后身子向前倾了些——他这个动作导致静亭又向下沉了沉。他果断道:“公主把眼睛闭上,我们跳下去。”

静亭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会死的!”

“不会的。”他吸了一口气:“公主信我,绝不会死的。闭上眼,快。”

静亭还没有闭上眼,那条蛇就已经游到了山崖的边缘,探出头来。

湛如当机立断,松开了扣着岩石的手。

静亭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吹过,身体飞快地向下坠!想要开口叫喊,可是风却一下子灌满了胸腔。下坠中只感觉湛如抱住了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但是她没有听清。

听说粉身碎骨的时候,人是不会痛的。

但是静亭分明感觉到了自己落到地上的瞬间,散架似的疼痛蔓延全身。她想:莫非她,居然还不负众望地活着?

然后她就人事不省了。

“公主,公主?”

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伸到她的鼻翼下,探了一下鼻息过后,就收了回去。

湛如将她从身上推下来,然后坐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被压疼的手腕。

他的脸上并不见痛苦的神色,反倒是带着一种有点奇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又淡淡扫了静亭一眼,便站起身来。

他将目光投向悬崖之上。

那条毒蛇正一点一点地顺着峭壁滑下来,直到完全落到地面上。它就猛地竖起身体,挑衅似的对着湛如。

湛如勾了勾唇,神色有些懒散,却带着一丝媚骨天成的妖异。

“这种废物,养了也是白养。”

他说着,伸手去捏那蛇的七寸。那蛇非但不敢咬他,反倒“咝”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手腕轻轻地在半空一翻,稳稳捉住了。

毒蛇不甘地摇着身体,却始终无法从他细佻的指下逃脱。湛如拖着那条蛇,缓缓走入了树林中。

半晌过后,他才空着双手回来。面无波澜地走回到静亭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静亭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身上的那种疼,像是被拆了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她没有过这么美好的经验,也就无从分辨是因为坠崖,还是因为在野外睡了一晚。但是稍稍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身上每个部分还都完好,不禁使她庆幸万分。

转过眼来,她这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个湛如。无意间碰到他一下,就让他皱着眉捂住了胸口。静亭一惊,他不是……肋骨断了什么的吧?

抬眼去瞧了瞧那道山崖,那个高度从下面看去简直是遥不可及。虽然她也很诧异他们从上面摔下来竟然还有命在,但是随着湛如又痛哼了一声,她马上就收回了思绪——想那些做什么呢,有命在总比没有的好。正所谓结果是好的,何必在乎过程。

“湛如,你……没事吧?”

湛如张开了眼睛。

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是精神看起来还好。静亭松了口气,“能起来吗?”

湛如表示他没事。两个人原地收拾了一下,似乎都没什么大碍。不远处有一条溪流,两人简单洗漱了,又喝了些水。开始沿着这条小溪探索这块地方。

两侧都是山。山势陡峭,又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想要从这里上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好在这里还有一条小溪,周边有有几片树林。虽说不排除会有野兽出没的可能,但是至少保证,他们不会被饿死。

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所见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也迟迟见不到有出去的路。静亭有些黯然,但是目光很快被一侧山壁吸引:“那是什么?”

是一座山洞。两人不敢贸然走近,沿着溪流逐渐地靠近那边,直到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踏入了洞口。

静亭刚要向里面走,就被湛如扯住了袖口:“有人。”

果然,洞里面有个身影动了动,随后挪移了出来。只见这是一个女子,身段很苗条,头发却披散着遮住了面容。尤其是,她穿着一件晃晃荡荡的白衣服。

虽然是白天,静亭还是打了个寒战。

她回想起在陈诉府上,夜遇银杏鬼魂的事情。

清了清嗓子:“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却不答,只走近了些,打量了她和湛如几眼。又退回了阴影里。

“出去。”

她的声音很沙哑。

静亭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那女子却突然尖声叫起来:“出去!都给我出去,不准过来!”

静亭本还想再往前走,但是那女子已经充满警戒地蹲在地上,尖尖的指甲扣在岩石上。恐怕是再有人走近一步,就会被她抓伤。

静亭和湛如只得退出山洞。

此时他们不约而同想起的,是射艺宴会的那个晚上,后山崖下的那一抹白影。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现在的情况,只能让他们面面相觑。

到四周转了转,再没有看到类似的山洞。两人最后又回到了这座山洞前。

静亭仿佛看到露宿的命运再一次向她招手。

湛如想了想说道:“再试一次吧。”

静亭瞥了那黑漆漆的洞口一眼:“随你。”

湛如拉着她又走进了山洞,这一次,那女子只听到脚步声,就已经开始哭叫:“出去!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湛如道:“我们只是路过的人,不会伤害姑娘。”

“别过来!路过的人都出去,不许进来!”

似乎还是能听懂话的,这就好办一些。湛如放柔了口气:“姑娘不必如此,我们误落山崖,只求一个栖身之所。对姑娘绝无恶意,姑娘如果有什么要求,我们慢慢商量,好么?”

那边沉默了。

半晌,那个女子才哑声道:“你一个人过来,叫她去外面等着。”

27 玉引

静亭独自在溪边坐着。

溪水很凉,不知道是从哪里流过来的,即使是盛夏,手伸进去的时候都会被冰一下。水里倒影着天光云影,日头已经开始有些晒。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湛如在洞内唤她,便起身走进去。

这次那女子没有再出言阻拦。

湛如和那女子并肩坐在洞内,她面上的头发拨到两鬓之后,露出的脸竟然颇为白皙美丽,脸颊光滑。不过,这还不是最惊人的。在静亭看到那女子居然就这么靠着湛如肩头,脸上却满是漠然的神情时,她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一下,但是并未将明显的诧异表现出来。反倒是那女子抬起头来,略略扫了静亭一眼,说道:“长得和你也不是很像。”

静亭怔了一怔,然后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湛如道:“既然说了是同父异母,就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也有判若两人的。”

那女子不看静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湛如柔声对她道:“我和小静先出去找些东西吃,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可好?”

那女子这才抬了一下头,露出些不大情愿的神色来。湛如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示意静亭随他出去。

两人离开了山洞,沿着溪水走得远了些。湛如才开口道:“迫不得已,我和她说你我是兄妹,公主恕罪。”

“稳住她了?”

“权宜之计。”

静亭走在前面,回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公子大才,不费吹灰之力,牺牲色相便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湛如道:“她情绪还不是很稳定,你尽量别刺激她。”

静亭笑道:“我刺激她做什么?”

湛如摇了摇头,没有接她话茬。隔了一会儿才道:“她自称叫锦绣,至于是什么来历,我也问不出来。”

静亭皱了皱眉。不管是什么来历,这个人都颇为可疑。

两人沿溪走了一段,又去树林中摸索了半日。这里的树林中倒是有些野果,但是不知道是否可食,所以他们也不敢贸然去摘。等到天色渐暗,林中阴翳而静谧了下来,两人便沿原路走了回去。

锦绣已经在洞口升起了火,拿了个破旧的砂锅架在火上。据她所言这个山洞从前有人住过,有些生活器具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

锅上腾腾冒着热气,锅内开水翻滚。离得近了,才看见那并不只是水,还浮着几片叶子。

静亭坐在她身边看她煮,锦绣却也不理她。直到湛如过来问了,她才说道:“这水是溪中打的,可以喝。不过溪边的草不能随便吃,我刚来的时候吃过一点,之后就病了一天。这些野菜是我昨天从林子里采来的。”

三人分着喝完了那所谓的“汤”,静亭到溪边饶了一圈,发现这里的草实在种类太多。也不清楚锦绣说的是哪一种,月色映在溪中,随着水波缓缓流淌,四周的景色也不甚清晰。

她又回到山洞里。

锦绣已经靠着湛如的肩睡了,湛如倒还醒着,垂眼望着洞口的火堆。

见她进来,他抬了一下头,示意她不要弄出响动。

静亭默默在一旁坐下。

火光不时地跳跃,映在锦绣的睡颜上。这样看上去她确实很漂亮,凤眼丹唇,纤细得惹人怜爱。

静亭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有点走神。等回过神来,起身想去把火熄了。

湛如轻声制止了她:“没有火,野兽会来。”

她只好又坐回去。只是这次离得他们两个远了些,一直退到山洞的最深处。

之前没有注意过,这山洞往里却也有一定的深度,而且颇为曲折。她一时有些好奇,站起身向里走。看见两旁堆着些草席、碗筷之类的物件,多已落满尘灰,大概就是锦绣所说的以前居住的人留下的东西。

很快,已经走到了尽头的石壁。

这里火光几乎已经照不到,静亭手在墙上碰了一下,才知道已经没路。正打算折回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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