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瞬间回想起在山上遇蛇的经过。但是用手摸了摸才发现,是布,而且是质地很好的布,丝滑而柔软。
她把那一堆布团了团,抱出来到有光的地方。
果真是好布,静亭从小在宫里长大,对这类东西绝不会看错。宝蓝色的丝绸,上面绣着梅花纹,绣功精湛。抖开看样式,是一件对襟罩纱的裙衫,精美而素雅。
静亭心中咯噔一下。
这通常是后宫嫔妃穿的样式!
回想起之前在敬宣窗外听说的,惠妃失踪的事情。即使她无心,此时也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想起来。
这衣服虽然被扔在角落,却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不可能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静亭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将衣服团起来正要放回去,就在这时,衣服里面却掉出个东西来。
“当啷”
这一声落地极清脆。静亭慌忙俯身,只见是一枚莹润透白的玉佩,握在手里,触感温润至极。
想必是好玉。若是寻常的玉佩,这样摔在地上,不碎也断了。
她拿着那玉仔细端详了一番。方形的,上面雕纹细密,十分精致。她隐隐觉得这东西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觉得这玉佩不像是锦绣的东西。
再想到敬宣说“是死是活都要带回来”的语气,想到他们初进山洞时锦绣的惊慌,她甚至有一种猜想。或许是锦绣——或说是惠妃,拿了敬宣某些重要的东西,逃了出来。
或许……就是这枚玉。
当然,她还都仅仅是猜测。踌躇片刻,她将玉佩藏在了自己身上,将衣服原样放回去。
偷来的东西丢了,她就不信锦绣敢声张。
第二天清早,静亭在山洞内醒来,发现身边只有一个锦绣。
揉了揉四肢爬起来,她不仅睡得全身疼,而且饿得前胸贴后背。而锦绣漠不关心地抱膝坐在一旁,像是根本没看到她似的,更别提给她提供些可食之物。
静亭本也没指望她,自己走出了山洞,去溪边洗漱了,又灌了一肚子水。摇摇晃晃地沿着溪边走。
她走的是她和湛如昨天去的反方向。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湛如迎面过来。在山间不方便打理,如果此时再这里的是符央,他大概会和头发战争到下午。湛如则不同,不能梳头,他便散着了。
青丝垂肩,非但没有看起来蓬乱,反倒是衬出他一丝慵懒的气质。眉目越发显得精致,绝色无双。
但是静亭这个时候暴殄天物地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快步走到他面前:“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湛如一怔,随后微微一笑:“我正也有件事情要告诉公主,你先说。”
静亭便将如何在敬宣墙外听窗根,对锦绣就是惠妃的猜测都说了出来。湛如听后沉吟片刻:“如此也可说得通。之前我疑惑了这个很久,不过如今,倒也不是很重要了。”
静亭不解:“你方才说要和我说什么事?”
“我在南边发现了一条路,可以通到山外面。”
静亭一时间有些理解不能。
“通到山外面?是怎么个外面?”
湛如向南侧指了一指,“就是可以走出这条峡谷,直接离开雱山一脉。”顿了片刻,他又道:“京城在雱山以北,如果从这边出去,应该远离京城不下百里左右。”
他这句话说完,静亭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从这里出去,如果她愿意,可以不再回京城。
完全不会有人知道。静亭公主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可以远离宫廷,远离官场,远离左右她命运的一切。就连敬宣,都无法找到她。
湛如轻声道:“公主要不要走?”
要不要走?
这个机会,对她来讲,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她在十几年的生活里,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接近自由。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远离京城中随时会要她命的一切。
要不要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如果她走了,公主府怎么办?左青、符央他们该怎么办,扔给盛怒的敬宣处置么?
她两年来和湛如一道苦心经营起的一切,那些帮助她的人。如果她走了,就真的,一切都撒手不管了么?
她十分痛苦。
但是她不能走。
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
抬头望着湛如,摇了摇头:“我不走。”
湛如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却并没有说什么。转过身,“那回去吧。我饿了,回去弄点吃的。”被静亭扯住袖口,她认真地道:“你若是想走,就走吧。”
湛如皱起眉望着她。
静亭道:“我在这里,很快就会有皇家侍卫下来找,不会有什么事。何况你又不会武功,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你若是想走……公主府那边我会处理好。”
湛如看着她,不知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什么。半晌,他才低声叹了口气,反手从袖口下握住了她的手。
“既然曾答应过你,我就不会走的。公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静亭一怔,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的手要比她凉一些,但是她没有挣脱,由他牵着向回去的路走去。
28 意外的伤员
在山里的日子不好过。
静亭自认为成长的路上备受摧残,但是在生活上,是半分苛刻都没尝过的。以前就是再无人问津,也从没有日子过得这样惨淡而寒酸。睡在石头上,每天吃不饱。
不过好在她知道,敬宣那边一定会派出很多人来找她。惠妃失踪的时候,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这回公主也失踪,估计羽林军这几天不用干别的了。
就算是这个山谷再偏僻,也不至于没有一个人找到吧。
白天的时候外面很热,静亭一般都是待在山洞里不出去。锦绣会认几种野菜,偶尔去树林里采集生存资料——通常都是湛如陪着她去,两人同进同出。虽然锦绣还是甚少有表情,但是她对湛如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可以听出温柔的。
连带着对静亭的态度也好了几分。
静亭受宠若惊。
傍晚吃完饭(其实就是喝完汤)去沿着溪边溜达,借锦绣不在的机会小声问湛如:“喂,你们俩怎么样了?”
湛如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你和锦绣,有没有什么……”湛如笑着打断她:“虽然不知公主说的是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
静亭掂量着他的话:“真没有?”
湛如沿着溪边慢慢地向前走,“说了是权宜之计。她拘于身份,本就矜持,公主还担心什么。”
静亭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假戏真做的么……”湛如却也不回头,背对着她道:“那我还是公主的男宠,怎么没见你假戏真做。”
静亭没说出话来。想了想,觉得这二者虽然有些相似之处,却也没有必然的联系。一抬头看见湛如已经一个人走远了,于是,忙甩了甩头,快步跟了上去。
比她能摆谱多了。他真的是男宠么?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会儿,湛如突然疑惑地“嗯”了一声,停下脚步。
静亭道:“怎么了?”见他盯着溪水看,她也顺着看过去。湛如蹲下身,伸手沾了一点水,放在鼻端闻了一闻:“好像有人来了。”
静亭也学着他的样子研究了一番,却没觉得有任何异常。
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照往常来讲,他们这时候已经应该折回去了,不然锦绣应该会有些不悦。但是现在也许很快就能出去了,看锦绣脸色的日子很快就能到头,静亭感到一种由衷的兴奋。快步向着水流的上游走去。
不一会儿,水的颜色渐渐变了。
即使是在夕阳下,也能看出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再往前走,颜色越发殷红。静亭心中渐冷,这分明是血。有人来了,可不要来的是个死人啊!
要是个重伤的就更麻烦,如果是奄奄一息的,那不如不救了。
可是当她看到流血的源头时,她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橘色夕阳下,有个人伏在溪边的地上。他身上看不出何处是伤口,但是不断有血液汩汩流出,逐渐汇入流淌的溪水里。
即使隔着有一段距离,静亭也迅速认出了他:“左青?!”
他怎么也下来了?抬头望了一眼两旁的峭壁,这不是她和湛如落下来的地方,比那里还要高很多。可见武功好也是扛不住的,只有选好落点才是最重要的。
跑过去将左青翻过来,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但好在还有呼吸。静亭早已将方才不救人的理论抛光,愁眉道:“我们带他回去吧?但是锦绣那边……”湛如示意她放心,两人将左青小心翼翼地搬回了山洞。
锦绣果然已经等不住,在洞口张望,见他们抬了个陌生人回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湛如道:“路上遇到这人,我想救他,就带回来了。”
静亭本想了很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说辞,但是完全没有湛如这一句简单的“我想救他”管用。锦绣迟疑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
左青的伤是在腹部,不像是刀剑伤,应该只是落下山崖的时候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是一直在流血。
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
静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敬宣让他也来帮忙找人,或许是他自己出来的——但是这个罪魁祸首,总归是要推到她头上。如果不是她突然失踪,左青也不会受如此重伤。
眼下面临的问题,与其说是怎么治好他。不如说是怎么让他撑到大批人找来之前,不挂掉。
锦绣见了血有些头晕,先出去了。湛如解开左青的衣服给他止血包扎。这样一来才发现,左青身上还有其他的细小伤口,几乎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
静亭不晕血,但也觉得呼吸困难,转过身去。
她很难过,更多的是惶然无助。以左青现在的伤情来看,他真的很有可能撑不住。倘若他死在这个地方……
她有点害怕这个设想。
湛如没有说话,动作迅速地给左青包扎好了伤口。从以前遗落山洞中的东西里找出一套衣服,给左青换上。又着手去清理地上的血迹。
他这样一来静亭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来吧。”
他漆黑的眸子瞥了她一下:“你怕血么?”
“如果是认识的人的血,应该就没关系。”
“那就是不怕。”湛如说着将换下的血衣扔给她:“你去洗了吧。”
“好。”她纠结地望着手里血淋淋的衣服,颇有点虎落平阳的感觉。半晌,她才认命地向外走去。可还没有走出山洞,便听到一声痛哼从背后传来,接着是虚弱而沙哑的声音:
“这是……哪、里,公主……湛如?”
左青慢慢睁开眼睛。
他有些茫然地大量四周。静亭愣了愣,迅速走回到他身边:“醒了?你怎么会掉下来,身上还能动么?”
左青动了动上身,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猛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一白,又要昏过去。湛如则突然伸手过来,捏住了左青两耳下面的皮肤,狠狠一掐。
左青疼得立刻叫出来。疼痛使他强打起了片刻精神:“公主……圣上,正在派人找你的下落。大家都在找……我失足落崖之前……是和符央一道的。他若能猜到,应该很快就会带人下崖来。公主……请耐心等……”
他说完,功德圆满地闭上眼昏了过去。
静亭探了一下他的脉——其实她根本不懂医术,也感觉不出什么来。见他头上出了些汗,她有些惴惴地替他擦去,转头问湛如:“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能撑多久?”
她可以耐心等,但是左青却不一定等得起。
湛如略颦眉了片刻,刚想说话,却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去。
锦绣站在洞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燃火,锦绣直直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月色,看不清表情。
静亭这时也看到了她,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片刻。这些日子来,她和湛如扮兄妹确实扮得不像,但至少还没有让锦绣完全怀疑。只是如果让锦绣突然知道了她的情郎是别人的男宠,而静亭也不是妹妹而是公主,这些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那么……
可是锦绣也不一定听到了他们刚才所有的话,或许,她是在左青昏迷之后才进来的呢……静亭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说什么让人起疑的话,然后强撑着让自己挺起腰板,不露出心虚的样子。
锦绣缓缓走进来。
“没想到赫赫有名的静亭公主除了圣上,还有别的哥哥呢。”
静亭瞬间泄气了。
锦绣说完就绕过了她,去洞内拿了火种燃火。静亭想了无数种说法,却无一可以顺利圆谎。就在这时,湛如却突然站起身走到锦绣面前。
锦绣含恨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湛如猛地拉住她衣袖。
他轻声道:“我骗你千百件事情,里面却总有一件是真的。”
静亭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俩。
锦绣呆住了。怔怔望着湛如,半晌,才一甩手怒道:“你胡说!谁都知道静亭公主男宠无数,你哪里是她哥哥……你对她那么好。不过都是骗我的……你不就是喜欢她!”
湛如没有说话,而是后退了两步。片刻之后,脸上才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来。他低下头,轻声道:“我怎么会骗你。”
这样的一张脸,用这样失落的语气,无论是对谁说这么一句话,能招架得住的,仅仅十之一二。
何况锦绣心里本也十分喜欢他。沉默了一会儿,果然软下声音:“那是怎么回事?”
湛如道:“她是公主没错。当日,公主在后山遇到意外,我是圣上叫来保护公主的侍卫,不慎同她一起坠崖。没料到在这里遇上你,为了方便,就斗胆同公主兄妹相称。”
“这位是同我一起当差的,名叫左青。我实在是不能见死不救。”他停了一停,见锦绣垂头不说话。便柔声道:“认识你日子每多些,我就觉着越发不该骗你。可是怕你恨我隐瞒,就越发不敢开口。本想等公主被救出去,我就带你走。如今你若是怨恨我,不愿意的话……”
他还没说完,锦绣已经冲过去抱住他,哽咽道:“我怎么会不愿意!我……我恨死你了!”
29 尝百草
静亭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踌躇了片刻,她转身走出山洞。里面还有隐隐的说话声传来,但是已经听不清内容。洞口的火光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了一条她自己的影子。随着她走远,影子渐渐变淡,最后消失。
眼前只剩下泠琮的溪水,和水中破碎又聚起的月光。
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听到有人走到她身后。不用回头,只听脚步声,她也知道那是谁。
湛如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已经好了,回去吧。”他说的“好了”,指的是锦绣那边,已经顺利安抚好了。
静亭答应一声,跟着他往回走,但是没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你先去吧。”
湛如不解地转过身望着她。
却终是没有说什么。脱了外衫递给她:“水边晚上很冷,你不要待太久。左青还没醒,你别再病了。”
静亭道:“你不冷么?”他说:“没事。”静亭望着他,突然扯动了一下嘴角,把衣服推回去:“还是你穿着吧,免得待会儿锦绣问起来。”
湛如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她的话,“我明天去远处看看有没有可以上去的地方,再这么下去左青只怕撑不住。等上面人下来,不知道要等到何日。”
静亭点点头:“要是左青醒了,你记得教他把谎撒圆。”又想了想,“你要去哪儿记得也告诉锦绣一声。”
湛如本已穿了外衫转身要走,听她这么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淡淡说道:“你不提她会死么。”
静亭一怔,但是他已经很快走远了。
这叫做只准百姓放火,不准官州点灯。
她觉得有点委屈。说的和她“没有什么”的是你,说要带她走的也是你。只许你说得天花乱坠,凭什么我提两句都不行?
这天晚上,她不知不觉坐在水边睡着了。等第二天回到山洞里的时候,还顶着两个无比均匀的黑眼圈,颇令人侧目。
查看了一下左青的情况,和昨天差不多。伤口虽然包扎过了,但是偶尔还有渗血的状况。
静亭把他伤处被污血捂烂,又重新替他包扎了一次,才爬到洞里头去补眠。
湛如是接近傍晚才回来的。但是除了出谷的那条路,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算作出路的地方。然而,现在离开雱山一脉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且不说那样要多久才能和敬宣等人会合。就是锦绣,也是一个大麻烦——难道出谷之后,真的要由他带她走么?
他打算明天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内,静亭醒了两次,给左青重新包扎两次。锦绣照例熬了野菜汤,三个人忍着想吐的欲望喝了,又给左青灌了一碗。
左青兴许是元气恢复了一点,少顷就醒转过来(不过静亭觉得他更有可能是被烫醒的)。他睁开眼后连喊了许多声疼,湛如则暗示他闭嘴。找了个理由把锦绣支出去之后,将编好的谎话教给了左青,然后才允许他昏过去。
之后几天,一切如故。
湛如每日寻找出去的方法,走得越来越远,回来得越来越晚。但是都无所获。
左青昏迷的时间依旧很长,而醒来的次数趋近于无。那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话教给了他,却一次施展的机会都没有,真是暴殄天物。
静亭很担心他。渗血的状况迟迟没有好转,即使她已经竭尽全力,但是逆天无能。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左青的伤口渐渐开始红肿。严重的地方,已经在溃烂了。
每一晚睡觉,她都要醒来很多次,给左青包扎。白天更不敢踏实补觉,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醒一次。再加之长期靠野菜汤度日,她几乎连走路都要飘起来,精神恍惚。没有弹尽粮绝,胜似弹尽粮绝。
她不怕血,可是每一次拆下给左青包扎的布条,都成了她的噩梦。
匆匆忙忙赶在天黑前,将衣服洗完,回到山洞,又给左青包扎了伤口。锦绣在洞口坐着,湛如还没有回来。静亭靠在石壁上休息,心想,三天以后,如果上面还没有人下来的话,他们说什么,也必须离开这里。
绝不可以拿左青的性命开玩笑。
这样想了一会儿,她很快就累得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推她。
她以为是湛如回来了,可以准备开饭。但是睁开眼,才发现洞里醒着的还是只有她和锦绣。
要是放在平常,锦绣会主动叫她这个事,她势必还要新鲜一阵。但是这会儿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检查了一下左青的伤口没什么大碍,才迷迷糊糊问锦绣:“干什么?”
锦绣坐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左青,“他是不是快死了?”
她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如果静亭有能力,实在很想把她拎起来摔打摔打。
“你想要说什么?”
锦绣沉默片刻,语气竟意外地放缓了些,轻声道:“我是想说,我认得山里的一些草药。不如我去采一些过来,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总比没有的好。”
静亭大为诧异,睡意赶跑一半。
说去就去,很快,锦绣带了一大捧草药回来,分拣了里面几株好的,捣碎了给静亭。
静亭此时颇有几分踌躇。
对于锦绣突如其来的善意,她心里七上八下。但是左青现在的状况着实不宜再拖延。况且,锦绣也没有任何加害左青的理由,不是么?
将那些草药放到鼻端闻了闻——当然她是也闻不出什么的。犹豫了半天,最终她做出了决定,用!
对于包扎这个事她近日越发炉火纯青,事实告诉我们,即使是一国公主,也是偶尔有机会培养这些兴趣爱好的。她将草药铺成薄薄的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左青包好。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静亭才放下心来。对锦绣道:“谢谢。”
“没什么。”锦绣竟对她笑了笑:“饿了吧?”
静亭暗自揣摩,锦绣大概是终于认识到,讨好湛如要从他身边的人下手这一真谛。
何况在只有野菜的荒郊野外,抓住男人的胃这一理论实践起来是何其艰难。
锦绣微微一笑:“你稍等一会儿。”说完就去摆弄锅碗,看样子是打算弄吃的。
静亭困意又有些上来,模糊地等到锦绣来叫她,“吃完了再睡。”静亭睁开眼来喝完汤,很快又睡过去。
睡着睡着,她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股力气在她身体中横冲直撞。她在睡梦中蜷缩起身体,但是丝毫得不到缓解,那股力气和她并不兼容,像是一只手,要把她撕碎似的。
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好难受,像是有人撕裂了她的身体,但是实际上又偏偏没有。让她徒然生出一种想要被粉碎的渴望,又无处发泄……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晕眩、疼痛、混沌……她像是要死了,她要死了!
猛地一个寒战,静亭终于睁开了眼睛。
身体的痛苦没有消减,她勉力抬眼打量四周。一切和刚才没有两样,燃烧的火苗、昏迷不醒的左青、安静坐在一旁的锦绣……但是在她眼中看来却像是一切又不同。整个世界又错乱,又天旋地转。
不对……锦绣!
她太安静了,甚至都不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静亭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锦绣刚才热情异常地给她做的那碗汤,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是锦绣为什么要害她?没有理由害左青,也同样没有理由害她啊!
静亭扶着墙,勉力站起来。感觉双腿像是踩在棉絮上,慢慢向前挪动几步,锦绣终于转过头来。
她对她轻轻一笑:
“静亭公主,你是不是以为你和你的男宠随便演两场,我就相信了?”
静亭十分有狠狠抽她两巴掌的欲望,只是锦绣已经先一步,慢慢地退到了火堆后面,站在左青身旁:“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因为我也误食过这种草。我当时只吃了几片叶子,感觉像是死了一次。”
她说着,卷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臂上长长短短几处伤:“那一整天我恨不得杀了自己,除了自残,根本找不到其他纾解的方法。就像是已经疯了……”她突然停下来,眨眨眼笑道:“我差点忘了,说这么多。想必公主现在很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静亭确实清楚,她的手已经在石壁的边缘擦出血,而她在这疼痛当中仿佛找到了一丝快意似的,无法控制地想要更多。
锦绣道:“可是公主是什么感觉,我却不晓得了。我给公主在汤里放足了料,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呢。”
说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静亭的双眼已经隐约可见红色。锦绣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向旁边靠了靠,“你别过来!否则……我就、就杀了这个左青!”
静亭没有动,靠在石壁上喘息了片刻,嗤笑道:“原来你没有信,难为我们还想方设法遮掩了这些日子。”她总算明白锦绣为什么害她,只是转念一想:“你要杀了我都容易,你还可以趁这个时候,把左青一起杀了。只是你没想过湛如知道以后,会如何看待你么?”
“他如何看待我又有什么用!”锦绣突然狠狠捶在地上。几片木柴落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反正也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反正他也不可能真的带我走,让他恨死我了,又有什么关系!”
30 晓山青
为什么她注定要活在失望里。
她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美貌、家世、才华……她什么都不缺,一朝进宫,却两年难得见天子对她展颜……若说后宫所有女子都得不到宠爱,她也认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遇到了湛如,为什么,又偏偏还要再遇到静亭!
她不甘心,她从不是在深宫中、锦衣玉食就能满足的女子。她不甘心。
不能属于她的东西,也决不能让别人得到!至少,她可以毁了静亭!
静亭几乎已经站不稳,眼前一片花白。
半晌才开口:“原来是这样……像惠妃娘娘这样贪得无厌的人,没有在后宫死得很难看,也算是皇恩浩荡。”
身份被戳穿,锦绣恍然一惊,柳眉倒竖:“我的玉佩是你偷的!”
“私以为那是陛下的玉佩。娘娘厚颜,真叫人叹为观止。”
静亭说完这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山洞。
她的身体已经渐渐不受控制,想要残害自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树林,一头向里面狂奔而去。
树林向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越往里面走,越是漆黑一片。像深渊一样,要将她吞没。
树木浓密,月色渐渐照不进来。
静亭猛跑了一阵——她不知道自己跑出多远,只希望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她自己。
眼前是夜色下的树林,但是在她眼中已经仿佛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清。脚步越来越虚浮,静亭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息——已经够远了么?她……就快要控制不住身体中的那股力量。
一阵血气向上翻涌,她双眼都充了血,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然后指甲慢慢嵌进皮肤里。血腥的味道让她更抑制不住自残的欲望,想要伤害自己,要……怎么做,才能……
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踏在草地上,轻轻的。
“公主?”
静亭猛地一震。
她原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更难受了。却没想到,还会有更让她接受不了的事情——她不要这个样子被人看见!不要像个疯子一样,被任何人看见!
没有迟疑,她勉力支起身子,向着树林更深处跑去。
耳边的风声很小,完全被自己沉重的呼吸覆盖。林中草木丛生,不时旁逸斜出的枝条划破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留下细小的血口。她也毫不觉得痛,只是盲目地向前跑。
夜色很沉,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间一脚踏空,似乎是树林到了边缘,前方是一片斜坡上的草甸。她两脚一滑就要掉下去,却听到身后那脚步声又紧紧跟上来。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将她拖回到树林中的平地。
“公主,公主?”
他今天回来得格外晚,还没有进山洞,就看见静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不知发生何事,便直接跟上来,没想到她居然像是心智混乱……他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寒:“你能说话么,怎么了?”
静亭是可以说话的,却无法控制说什么。甚至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些设么她都听不清,只觉得这样一动不动,身体就像是要变成碎片了。
“放开我!你走,你放开我!”
“公主!”她猛地挣扎,让湛如猝不及防。他只能捉住她的两只手,让她不抓伤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公主冷静些,睁眼。”
静亭闻言睁开眼。
湛如的面庞在迷蒙的月色下,被勾勒出一个纤美的轮廓。眉目不清晰,两颊却显得肤如凝脂,而双眼极亮。
他定定望着她。
静亭早已经游离的神智,居然被拉回来一点。
想到锦绣居然给她下了重剂量的毒药,想到自己可能会死,一时间彷徨、愤怒、无助全都涌上来。她扑到湛如怀里用力抱住他:“是毒草!是锦绣……她要杀我!湛如,我……不知道能怎么办,好难受,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说到最后,她已经带着哭腔,声音模糊不清。但湛如是何等的聪明,转念间,已经大致捋清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将静亭扶起来,柔声道:“公主不会死的,忍一下,很快就没事了。相信我。”
静亭现在要是听得进去她就是神。
五脏六腑都溢满了疼痛,身体不能动,痛苦越发明显。她想要尖叫,却开不了口,而残存的一点意识告诉她她没有尊严了,她什么都不剩,她这样的丑态都落在别人眼中。这个认知,让她充血的眼睛中流下泪来,身心都在极度煎熬中。
湛如替她拭了泪,安慰道:“没事的,我在这里。”可静亭越发地悲愤,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要看到!
她猛地挣扎,湛如几乎制不住她。静亭两只手一得了自由便疯狂地向自己身上划去!被湛如飞快地按住。静亭痛苦万分,而湛如则更无可奈何——她此时没有什么理性可言,但他不行。既不能伤害她,还要保证她不伤到她自己,所以只能任由她摧残他。
很快,湛如身上多了几道血印。而静亭还在不知疲倦地挣扎——湛如叹了口气,将她推到在地上,按住她的手。
静亭很快发现了自己多出来两条腿可以作攻击用,但是还没来得及施展,又被死死制住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湛如压在自己身上,她一怔,随即猛地起身:“你走开!别再让我看见你,我要治你死罪!你走!”
湛如自然没那么容易就被她掀下去,但是她太不听话了,他的耐心已经渐渐流失。方要抬手在她颈后敲下去,却突然瞥见她血红的双眼。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收回手,放下她的眼帘。
“我为了你,都这样狼狈了。公主,就不能忍一下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
静亭死死咬住下唇,明显是在忍耐。可是不管颤抖的牙关让她把嘴角都咬破了。
湛如收回了按着她眼睛的手,静亭睁开眼,视线里起初一片模糊。但是很快,她将目光定在咫尺之间那一片白皙的肌肤上——湛如的衣服让她扯乱了,脖颈之下、锁骨之上,露出那一截优美的形状,月光洒落。
她突然靠近他。
狠狠地咬下去。
湛如的身体明显地一僵。
静亭咬得极狠,或者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可以发泄身体中的痛苦一般。而神奇的是,当舌尖尝到血腥的时候,她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湛如颈上的脉搏有规律地跳动,看来她也并没有咬到很致命的地方。
虽然还是很难过,却不是完全不可抑制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湛如放开了她的手。静亭意识到自己酸痛的胳膊可以动了,伸手去勾住他的颈项。
湛如的动作顿了片刻,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抱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公主累了,睡一会儿吧。”
清晨把静亭唤醒。
她本来已经累到极点,一夜的毒素侵袭过的身体,几乎没有一点力气。但是偏偏躺在树林的地上,硌得她十分难受,这才不情愿地睁开眼。
身上怎一个疼字了得。
她动了动,这才发现一只手还是被紧紧握着的。转过头就看见湛如躺在她身边,衣衫略显凌乱,但是眉眼安详,在晨光中极美。
昨天晚上的事情涌回到她脑海。
脸上有些烫,想要抽回手,可是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四目一对,静亭无法不尴尬,忙看向别处。湛如却是怔了一下,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坐起身。
“公主好了么?”
“……好了。昨天,谢……谢你。”
湛如摇了摇头,已经迅速恢复正常。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道:“公主可否详细说一下,昨晚的事情?”
静亭想到锦绣,悲从中来。于是将锦绣如何惨无人道地谋害自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湛如则自动过滤掉她夸大的成分,沉吟片刻:“先回去。”
静亭下意识道:“不要!”
见湛如疑惑地望着她,她解释道:“你回去,我就不去了。”她实在是不想再见到锦绣那张脸,想了想,“不要和她说见过我。照顾好左青。”
“那你想一个人待在这儿是么?”
静亭皱起眉,这倒也是个问题。
隔了一会儿,她才不情愿道:“算了,我也回去。”虽然这样说,但是不想起身,依旧原地不动。湛如停下来看着她,叹了口气:“公主不舒服么,我抱你回去。”
她忙不敢再撒娇,跟在他身后走出树林。
心里思忖着回去怎么用潜移默化的方法整死锦绣。
但是意外地,他们还没有走出树林,迎面就遇到了穿着整齐的羽林军。
静亭十分惊讶,可是那些人更惊讶,惨叫(?)一声便纷纷跑出了树林。不一会儿有一人催马快速冲了进来,一晃就到了她面前:“公主?!”
跳下马来,居然是楚江陵。
“怎么是你来了?”
“公主没事么?”
“怎么是你来了?”
“公……大家都在找你,我只是凑巧先找到。公主没事么?”
静亭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楚江陵轻叹了一声,“那就好,圣上和各位大人都十分担忧公主的安危。”停了片刻,他又加上一句,“我也是。”
静亭怔了一下。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可怕,一只袖管鼓起一块,显然是上次的伤还没有好全。
她受宠若惊了,“你……没事么,你从哪里下来的?走吧,快回去。”
楚江陵点点头,要把马让给她骑。静亭拒绝了,他又象征性地让了一下湛如,湛如笑着摇摇头。
湛如方才一直一个字都没说,即使楚江陵和静亭说话的语气似乎私交甚密,他也什么都不问——不知为何,他这样的态度,让楚江陵有一种挫败感。目光转过一圈,最后落在湛如锁骨上方。
一个殷红的牙印。
楚江陵忍不住瞥了静亭一眼,又很快别过头。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驾!”
31 雱山的尾巴
“听说前两天你见过我姐了。”
回行宫的路上,楚江陵对静亭道。
他们走的是一天偏僻的小路,原本,这条路是没有的。但是之前一天的大雨冲垮了山石,这里才留下了一条可以过人的小路。最窄的地方,也仅仅够一人通过而已。牵着马行走都十分困难。
楚江陵能找到这种地方来,也着实不易。
静亭点头道:“安陵夫人看上去很是年轻,是在道观长大的原因么?”虽然她不喜欢楚安陵,但是她绝不会傻到在人家弟弟面前说她坏话的。
没想到楚江陵却冷笑一声:“她哪里是在道观长大。她是打小就被父亲送到能人异士那里去学权谋之术的,你既然见过她,想必已经领教过了。”
静亭诧异,看这口气,楚江陵似乎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姐姐啊。
“若不是父亲非要我带着她,我才不愿意让她跟出来丢人。”楚江陵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路上横生出来的树枝。静亭低头从障碍物下面绕过去,道:“丞相大人既然做出如此决定,想必自有道理。”楚江陵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片刻才转开头,低声道:“她是不是又到处给我乱说媒了?”
静亭被这个“又”惊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也……不算是乱说。”楚安陵只是想把静亭和楚江陵说到一块去罢了,她是绝不会承认这是乱说的。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楚江陵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向前走去。
很快,他们已经回到了行宫门前。静亭挥别了楚江陵这个青年才俊,目光四下一扫,就看见自家的青年才俊站在行宫的台阶上。
符央穿着一身便服,像一座石碑一样笔直地站着。见她和湛如回来,他面上露出释然的神色,快步走下台阶行礼。
“听侍卫回报公主找到了,臣特地在此迎接。”他喜忧参半,压低了声音道:“公主可曾见过左青?”
静亭示意他放心:“他受了伤,楚大人已经叫人送他去救治。”至于锦绣么,不知道楚江陵会作何处理。不过他如果不想横生枝节、给自己找事儿,应该会先把人送到敬宣那里去。
她设想了许多打击报复锦绣的方法,但是无一比直接交给敬宣解恨。不禁想到,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姐弟连心?
符央道:“公主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别馆去休息。”
静亭道:“好。”
招手叫来远远跟着的湛如,三个人一起走回别馆。一路上招来不少人侧目,静亭对上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一笑,却并不怎么在意。
夏荷新绿,浓荫如盖。风摇柳条清香。
她记忆里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有人惦念,有人陪伴,不总是她独自一人。
隔了两日之后,左青终于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之下醒了过来。
彼时静亭正在床上趴着——自打回来之后,她焚膏继晷地将这些天少吃的补了回来,壮观程度把绿衣吓得退避三舍。当她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吃不下了得时候,满足地上床挺尸。
有床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暗自感慨。湛如则站在门边掩唇轻笑:“公主刚饿得狠了,回来就这样吃,身体受的了么?”
“先吃饱了再说吧。”我就不信你没吃。
他走进屋来:“左青醒了,公主要去看看他么?”
静亭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去看左青。
这位少爷正扯着自己身上包扎的布条,左看看,右看看,愁眉不展:“当时摔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挺疼,没想到这么多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包得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