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你前两天比这还难看。
左青醒来,就已经无碍了。他身上只是外伤,处理得当就无事。静亭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左青突然回忆起在山洞里的事情,眼睛一亮:“公主!我记得我有几次醒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特漂亮的美人,我没看错吧?是有吧?”
静亭轻咳一声:“……你是指湛如么?”
“不是,是个女的!一定有这么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穿了一身白衣服的美人……”
静亭打断他:“你一定是看错了。”
她没有想到左青的欣赏眼光是这样的……而她是绝不会告诉他,锦绣被送到敬宣那里,已经被秘密送回皇宫。
送回皇宫,最后的命运也就八成和云嫔类似了。如果好些,就是在深宫中永生被囚禁。如果坏些,那么此时,世上应该已经没有了锦绣这个人。
敬宣后来也一直没有来问静亭有关锦绣、或是有关玉佩的事。不知道是锦绣没有说,还是他懒得再问她要了。反正玉佩最后,留在了静亭这里。
想到敬宣的后宫,短短几个月内,静亭就已经目睹了两个女子的殒灭。
如果深思,偶尔还是蛮感慨的。
雱山的一行草草收尾,众官员也开始准备返程。
但是临走的前一天,敬宣突然又召见了随行的所有官员。等符央回来,静亭问了才知道,是契丹来使的事情又有了变故。具体来讲,就是对方提前到了。
现在赶回京城有些仓促,所以敬宣和众人一商量,决定不让契丹来使进京,就在雱山行宫接见。
商议过后,敬宣又单独留下符央谈了半个时辰。但其实表达的大意只有一个:你们家静亭公主,她一个女流之辈留在这里实在是太碍事了。我们要办公,所以你务必把她先给我弄回京城去。
静亭表示心领神会。光速收拾了东西,带着湛如左青和绿衣就走。
风和日丽,马车驶到雱山与官道交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车夫离开了片刻后,面带踌躇地回来:“禀公主,契丹来使的车队提前到了。现在横在路中间,我们……”
静亭摆了摆手:“我们让道就是。”
马车停到了路边,契丹的车队先过。
契丹人说话的口音十分奇特,静亭打起车帘向外看。只见一对穿着外族服饰的侍卫从道上走过,护送着当中的几辆马车。其中最前面的一辆,装饰尤为华贵,车篷上绘着一直利爪飞鹰。
这想必是那个契丹王储的车了,静亭心想。
正想着,却见那马车的帘子被吹起了一角。随后,里面伸出一只瘦劲的手来,将帘子撩开。
车内人露出了一张脸。
说是一张脸也不尽然,只能看到帘幕下一方瘦削的下颔,颧骨很高。若是中原人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的相貌,那张脸的轮廓不能说不好看,却十分傲气而邪佞,尽管看不到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
那人突然转过脸来——静亭不能确定他是看见了她的马车,或是在看别的地方。只见他勾起唇,露出薄薄的一个笑容,稍纵即逝。
随即抬手,放下了车帘。
静亭一怔,从目前看来,敬宣要和这样的人谈判,只怕很有一番麻烦。
湛如伸手越过她去将车帘放下,等外面没有声音了,吩咐车夫:“走吧。”
回到京城后一切依旧。
热也依旧。
雱山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城中留守的京官,多半还不知道雱山游猎已经结束。静亭上界偶尔遇到一些有品阶的官员,见她时都是一副惊讶状。
但是那边效率很高。
不出一个月,敬宣领着众官员就回了京城。那天圣驾从街上过时,外面一片人山人海。等到万人空巷的时候过了,符央才回到公主府。
他面色很不好。
静亭惊道:“你中暑了么?”
符央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公主进宫一趟,圣上要见你。”
静亭又赶到宫里。
到了谆宁殿外,照例通传后,宫人告诉她去外殿等着。她便进去,还是在上次她碰见楚江陵的地方。里间的门开着,可以听到敬宣洗漱更衣的声音。
等一切都静了,却迟迟没有叫她进去。
静亭只好坐着干等,随手拿着外殿桌案上的摆设玩。百无聊赖了一会儿,她都有些困了,却听到里面敬宣突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常公公轻声回道:“圣上,未时三刻。”
敬宣嗯了一声,半晌又没有声音。
就在静亭几乎以为他已睡着的时候,却听那边又开了口:
“契丹王储,这时候约莫已经出关了罢?”
常公公应道:“是,上午传来的信说,使者车队已经离开我境。说还有使者带给圣上的一封信,不知圣上……”
“朕看了。朕不会答应他的。”
静亭竖着耳朵听。什么信?敬宣应该是知道她在外头的,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么?
只听敬宣轻嗤一声,沉声道:“他们不过是借机挑事罢了。契丹十几个不落不过一盘散沙,王储也有名无实。就算真的打过来,朕难道会怕他么?”
停了一停,只听他又道:
“他们想的倒不错。要把公主送去给他们和亲,我朝颜面何存?”
32 制衡
先皇大半生都在外征战,子嗣极少。于是静亭这一辈中,她是唯一的公主。
所以她一听这句话就呆了。
她怎么忘了,公主的一大用途,就是送来送去和亲啊!
此时敬宣这些话必是说给她听无疑了。她一时间百感交集,只听里面又道:“……何况朕也瞧出来,那王储来意不善,专挑我朝官员的不是。要不是我保着,宗正的那个符央只怕现在已经被他废了。”
静亭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头怎么还有符央的事?
再者,什么叫“废了”?听说契丹人凶残无比,难道这个“废了”,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么……
只听常公公答道:“圣上宽厚仁德,符大人才免于此无妄之灾。奴才愚见,也觉着那王储说符大人冲撞了他的车驾是无稽之谈。若是真让他锁了符大人走,只怕凶多吉少。”
“可惜朕保他一时,却保不了他一世。京中知道这事的人难免要做文章。看看,这才回来,弹劾他勾结外族的折子已经堆这么高了。”
“不知契丹人与符大人有何仇怨?”
“他哪里认识什么契丹人。”敬宣嗤笑一声:“那王储不是想娶皇姐么,符央是公主府内臣。他哪里肯放过。”
“圣上说的是……”
里面一问一答,已经让静亭大致明白了眼下的情形。
不论是她,还是符央,现在都面临着一种十分艰难的境况。如果敬宣不打算为他俩与契丹交恶,那么最后面临的结果,恐怕是她被迫远嫁,符央被人整死。
好在从敬宣的口气看来,他还不打算不管这事。
静亭回忆起在离开雱山那天,半面之缘的契丹王储的面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不能嫁,这事,死也不能嫁!
她无比庆幸敬宣没有扔着她不管。
继续往下听,事情说完了。后面的那些话应该才是重点。
果然,敬宣道:“朕思虑这件事,唯有先避过这些日子的风头再说。好在皇姐与符央关系甚好,让他们一道离京,在外还有个照应。”
常公公道:“圣上的意思是……”
“丰县的县官染了恶疾,朕想让符央去替上,正好带了皇姐一起走。可只怕他不情愿。”
“圣上厚恩,符大人必定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不情愿。”
敬宣轻叹了一声:“但愿如此。想来皇姐是个明白的,她若是能日后劝劝符央,自然就无事了。”
静亭心领神会。敬宣今天叫她来,就是想知会她一声而已,也让她回去知会符央。不方便当面说的话,就这样隔墙相闻。
他确实用了几分苦心,也算是厚待她。
她坐在门外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常公公已经退了出去。殿内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更漏一声声落下,直到日渐西斜,她才挪了挪跪麻的腿,站起来。
没人管她,她转身向外走。
可是刚走两步,弄出的声响却把里面惊动了。敬宣撩了帘子出来,看到她也不惊讶,淡淡笑了一笑。
“那日在行宫窗外的刺客,就是皇姐罢?”
静亭吓了一跳,忘了行礼:“我路过,没想行刺陛下……”
“朕知道。否则皇姐今日就不在这里了。”
他面上还是在笑,可是目光微寒。静亭心中一凛,止不住地有些冷。
“谢陛下。”她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可敬宣竟走两步跟了上来,捉住她的手臂:“朕救你,是因为父皇。”他手渐渐下滑,最后死死攥住她手腕,低声道:“皇姐不要让朕后悔,知道么?”
静亭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
敬宣松开她,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转身往回走:“我不另派侍卫跟你出京,你自己带好人。路上小心。”
静亭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天色阴沉沉的,空气潮湿闷热。她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热得一身汗,衣服黏黏贴在身上。绿衣迎出来的时候见她脸色不好,忙道:“公主等一会儿,我去取凉茶来。”
静亭摆摆手,径直向符央那里去了。
符央也正坐立不安,静亭将丰县上任的事情给他说了。符央沉吟了片刻,脸色却缓和了些:“我本以为圣上是和你说要送我去契丹。这样,再好不过。”
静亭还没开始劝他,他就一副已经想明白的神色。让她在挫败的同时又十分疑惑:“你不恨陛下如此决定么?”
“楚相曾做过三年郡守,二十七岁回京。太常卿曾为县丞,三十五岁回京。上任光禄卿甚至做过亭长。我如今二十方有二,离京三年,未尝不是好事。”
这倒是静亭没料到的。符央是个有才的人,这样的人说来若不藏拙并不是很适合做官。恃才很少有不傲物的,他若是能忍下这口气,再好不过。
这两年来静亭做过很多决定。但是此时突然发觉,或许让符央重新出仕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这不仅是对他,甚至对她的人生都会有极大的影响。
两人又谈了一些上任具体的事宜。
静亭原本以为,自己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丰县”在何处为何物,是一件颇有损公主颜面的事。所以之前在宫里当着敬宣,她并没有问出来。没想到和符央一说,他也不知道丰县在哪儿。
如此看来,也不是她的常识问题,丰县约莫是个小地方。
于是符央表示明天去买一份地图再做研究,静亭临走之前,他对她说:“就算真的是穷乡僻壤,如今我也是非去不可。公主放心,只要我活着,你绝不会有事。”
静亭反倒是放下心来。
是啊,反正,也是非去不可。
何况她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府中等着宫里来批文了。京中的风向渐渐转变,刚抬起头的徐州派,因为符央被卷到了契丹的事情中,立时又被树大根深的鸾倾派压了下去。
符央倒是未曾表示过愤懑或绝望。等待他处理的事情陡然增多,他又很快要离京,所以在尽他所能将事情分配妥当。现在形势很不利,他必须将己方的损失降到最低。
只是有一天晚上,静亭去水池附近遛弯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他提着一盏灯站在池边。风吹起他的衣摆,吹晕一池碧水,吹散风灯摇摇晃晃的光。他站得那么直,却显得那么冷清。
她没有走过去,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心中是不痛快的,她想。可是他们却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此外,静亭还有另一番准备要做。
就是她离京的阵容问题。敬宣说的“带好人”,似乎很简单,但是真要考虑到带谁不带谁,还是叫她颇为踌躇的。
身边要有能管理生活起居的,要有会武功的,还要有危急时刻能牵头的……与此同时,公主府也不能人去楼空,必须有人留下来管家才行。静亭将身边熟悉的几个人想了个遍。
——绿衣是得带的,她身为公主,按惯例是四个大丫鬟。她已经本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减到了一个,再少,她就得事必躬亲了。
——湛如是得带的。他的聪明与眼界是远非一般人可比,有他随行,不管她遇到什么问题,抑或是她本人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她不愿意设想有这种情况发生,但是一行人不可六神无主。有湛如在,这些都得以解决。
——符央是得带的。这个原因不用多想,其实原本就是符央捎上她而非她带着符央。
如此权衡之下……要留下的人只有左青。府上其他的男宠,她有的连见都没见过,将公主府托付给一个不熟悉的人,实在太过冒险。好在她离京之后,公主府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左青尚且应付得来。
但是这样一来,她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身边没有会武功的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公主府也有其他的侍卫可用,虽然没有左青身手敏捷,但是胜在人多,一般的山贼暴民之类的应该也能处理。
她把湛如找来,将她的想法说了,“……只是怕左青不愿意。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和他说?”
湛如思索了片刻,却直接摇头道:“公主,这样不行。”
“为什么?”
“公主不仅要带着左青,还要将公主府所有侍卫都带上。公主随符央上任,必定会南下先经过河乱一带,如今治水之事方了结,饥民暴徒四处流窜,危险自不用说。何况丰县是军事险要之地,三年太长,还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他居然张口就能一条一条总结出来,静亭先是一阵诧异:“你竟然知道丰县在哪儿?”又愁眉道:“那怎么办,难道我要再雇一个人管家么?”
湛如轻轻笑道:“公主忘了,你不是昨日才和我说了此事么,我回去查了。”
“哦。”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却不看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样,我留下。”
静亭错愕地望着他。可是还没等她说话,他便已清楚地解释了:“现在雇一个人,已经来不及。公主府切不可交与外人之手,何况全府上下的账目、人员、物品,非是熟悉之人能理清的,即使是左青,从未接触过这些事,短时间也未必能应付。”
“况且公主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符央。”他将茶盏放下:“不论是哪一方面,符央都并不输于我。”
静亭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他说的都是对的,她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两年来,湛如几乎参与了她的每一个重要的决定。有些事并不是没了他不行,但是她就感觉像缺了些什么似的,心里不太踏实。
可是她又无法将“我想带着你”作为理由。
湛如望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才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两年了,公主难道就不想看看自己能做成何种状况?”
静亭迟疑地抬头望着他。
他却只是笑。将折扇从两头打开,坠子在空中轻轻摇晃:“公主尽管放心去。若有危急,我会帮你。”
33 丰县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
仲夏的公主府内,树荫浓密,蝉鸣声声。空中飘着潮湿的气味,天山有一层薄云,但还不是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
因为闷热,午后的府中静悄悄的。
湛如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走到院子里坐下。但是衣袂才方一沾上石凳,他黑眸中的光芒突然一闪,飞快地伸手,从石桌下面取出一条细长的东西来。
是一条蛇。血红的信子吐了出来,滑腻而纤细的身体缠在他的手腕上。
湛如半垂下眼,望了那条直往他袖口里钻的蛇半晌。随后,他掐住蛇的尾巴,向着屋内走去。
屏风背后的竹榻上,半躺着一个人影。金色花纹缠绕的下摆,一双黑色的靴子。湛如推开屏风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身,推了他一把。
那人挪动了一下身体,片刻才睁开眼睛。一双眼狭长而凌厉,却懒懒笑起来,伸手盖上一旁的香炉。
“你这里怎么这么多女人用的玩意?不过香还行,睡得不错。”
湛如皱眉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那人眼中的懒意才完全消散了,坐直了说道:“我还要问你。你去哪里了?我联络不上你,只得提早上京。还以为你被那中原皇帝给办了,一边和他们周旋一边打听,烦死了。”
“我在雱山下的山谷中。”湛如轻描淡写道,顺带将手中的蛇扔到对方怀里:“它知道,它没告诉你么?”
那人拍了一下桌子:“它怎么可能告诉我这个!”
湛如漠然道:“所以我早说它是个废物,你偏养着它。”
那人又回了几句,见湛如却再也不反击。才觉得有些无趣,从怀里取出一个手卷来:“父王叫我给你的。我瞧了一眼,父皇还真是难为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也没说到什么时候。”
湛如将手卷拉开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要他去做的事项,和京中哪些人联络等等……他没有细看,将手卷合上。神色不变地问:“为什么要娶公主?”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
“因为我觉得有意思。”他说着站起身来,望着湛如,颇有深意地笑起来,“果然……有些意思。”
湛如摇了摇头:“她暂时不能嫁,你先同父王商议这件事,不要孤行。”那人哼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学的汉人这副德行?我知道了。”说着向外走,湛如送他至门前。
“我回去了。你有什么要带给父王的话没?”
湛如神色微微一冷,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那人拍了拍他的肩,正要翻墙离开,却被湛如出声叫住:
“王兄,我想同你借一人。”
上任的文书终于送到了公主府。
静亭等人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空中晃了好久,这才终于落地。
上任的时间是两个月,但是通行的批文,只给了一个月的。于是他们不敢多耽搁,很快收拾东西出发。
离府那天,湛如带了一个人来见她,“这是我找的人,名叫于子修。负责保护公主安全,请公主务必带他在身边。”
静亭正准备上马车,闻言便把东西先交给绿衣,让他们先过去。打量面前这人,剑眉星目,颧骨方而高挺,英气逼人。她凑到湛如耳边低声道:“这人可靠吗?”
“可靠。”
她皱眉:“你从哪儿找的,长这么好看,真可靠吗?”
湛如轻轻笑起来:“就是要好看才行,公主对外要说他也是男宠,总不能说出去没有人信。”
静亭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于子修?”
“属下在。”
不是本地人呢,有口音。却又听不出是哪里。
“武功高强?”
那边没有回答了。于子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腰间的佩剑。
静亭微微汗颜,也是她不会说话,哪有逼人家自己说自己武功高强的?
湛如道:“公主要不要试试他武功?”
“怎么试?”
湛如向于子修招招手:“你过来一下。”他这句话还没说完,静亭只看见人影一闪,于子修已经稳稳站在她眼前。
她目瞪口呆。
湛如笑道:“公主还要试么?”
静亭摸了摸下巴,“不用了……”湛如则指了指马车,于子修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上车去。
“此人性情寡淡,但忠心绝无可质疑。公主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请务必保重。”湛如回过头,望着静亭道。她点点头,他又说道,“若是方便传信,到了丰县便寄回府上报个平安。”
“嗯。”
“若有什么事情,先让符央按规程上报。危急时刻公主亦不可冒进。”
“嗯,我知道。”
湛如顿了一下,浅笑道:“公主,走吧。”
府门前,车夫已经不耐烦地用鞭子抽着地面。车里的那几位倒是还沉得住气,没撩开车帘来看。其实左青已经三番两次伸手,想去撩车帘都被绿衣揪住。急得他冒汗:“我看看不行么?怎么这么慢啊?”
绿衣掩口笑道:“啊呀,就是你才看不得。”左青瞪她:“什么叫我看不得,难道你就看得?”绿衣指指窗口:“我当然也看不得,但是听一听也就行了。”
左青觉得有理,往帘子上靠了靠。本以为还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大失所望,再往外靠靠,见绿衣拼命忍笑,符央和于子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不由得撇撇嘴:“什么啊,根本听不到,骗我的。”
就在这时,帘子突然被挑起来,左青差点栽下去:“喂!……公主?”
静亭道:“什么骗你的?”左青自然是闭嘴不说,静亭把他往里面推了推:“那边坐着,让我上来。”
左青哦了一声,挪开地方。偷眼向外瞥,只见湛如只是远远负手站着,看着他们这边。他忍不住又瞧了瞧静亭,面上亦没什么不自在的神情。他不禁在心里诧异了一阵。
静亭架不住他死盯着看。诧异地抬眼:“左青你看我作甚?”
她说着,已经踏上脚凳。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唤:
“小静。”
静亭微微一怔,转过头去。湛如站在树下,柳梢拂过了他的发髻。他只是那么远远站着,似乎没有神情。眼眸漆黑如墨,面容无瑕如雪。
她心口不知为什么,突然窒了一窒。动作停在半截。湛如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再靠近。
她以为是叫她过去,可是刚转身又被他摆手制止了。
“没事。”他一笑,“你去吧。”
说完他竟也不再多送,转身便回去了。杨柳堆烟,很快他的身影便淹没在了如碧的院落中。
绿衣打起帘子:“公主,该启程了。”
山长水阔路迢迢。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半个来月,途径大小城郭无数,因为是朝廷上任的公文,所以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丰县之时,还未到夏末,因为太过顺利,反倒叫人惊讶。
眼前是一座高垒的城墙,看上去四四方方,还算气势恢宏。城门前高悬着匾额上,墨笔提着“丰城”二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先帝亲笔。
静亭心道好巧,看来丰县这个地方也一度蛮受重视,兴许如今还富庶得很呢。被左青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公主不知道么?先帝给所有城池都提了字,示意福泽天下。”
静亭恨恨瞥了他一眼,对符央道:“还是先进城吧?”
符央点头答应。
丰城是小城,进城的时候,静亭特地打量了街旁的建筑。虽然照京城是远不可比,但是高低错落,鳞次栉比,该有的都有,也算是具体而微。只是许多店铺前都没几个人,伙计蹲在地上嗑瓜子唠嗑,看上去有些萧条。
不过这已经比她想象的好了很多。之前做的假设太多,让她真的就以为敬宣把她弄到了怎样一个穷乡僻壤。
马车行到了县衙门前。
衙门朱漆的大门紧闭,符央叫人去通报了之后,很快里面就迎出一大群人来。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身材矮小,身着官服。三两步跑下台阶,气喘吁吁:“哪位……哪位是新来的县令大人?”
符央向前走了一步。那人差点老泪纵横,忙给他行了个礼:“大人您是青天!我们丰县百姓们可把您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符央迟疑了一下:“您是……”
那人堆笑说道:“不才是您的上一任。”
符央忙止了他的礼,“既是同级,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是是,符大人是吧?请进门说话。”
符央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转过身。对着马车皱了皱眉。
静亭本来掀了帘子一角向外看,这会儿立刻给放下来。符央必定是在踌躇拿她怎么办,这一路来得仓促,她那一套男装的行头没有带来。总不能把堂堂公主说成是丫鬟,或是官太太吧?
符央犹豫片刻,挥了挥手:“都进去。”转头又吩咐车夫,“车停到衙门后门,其他的不用管了。”
34 民情
“你确定,他真的有病?”
静亭和符央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来忙去的上一任县令。只见他满面红光,健步如飞。符央皱了皱眉道:“谁和你说他有病?”
此时静亭找了一块面纱围在脸上,说话声音闷闷的:“陛下说的,丰县上任县令身染恶疾,请求辞官。我怎么看他一点都不像。”
符央也很疑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上任县令带了几个人过来,“问符大人安,大人,这几个是咱们这儿的常用的人,带过来给您看看。这是张县丞、白县丞、张佐使。还有这几位,是贾亭长、李亭长、陆亭长……再往下有三老、游缴人就多了,您去县里的时候就能见着。”
那几个官员纷纷“问符大人安”,符央略略记了一下面孔,叫他们回了。
那上任县令等人都走了,才笑嘻嘻对符央道:“大人,这些都是乡下里的粗人,您看着不顺眼,换了就是。”
符央有些厌恶地皱眉,县官都是拿朝廷俸禄的,再次也有二百石铜印黄绶。不过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乱点官吏、捐官的事情也常有。
果然,老头子又一笑道:“大人,可是有两个人,一个张佐使,一个贾亭长,麻烦您还要多提携。原本不才做期满时他俩也跟着期满,但是不才这下提前走了,就拜托大人您。反正大人提拔的人将来也要下任照拂,不如与人方便……”
符央和静亭一听就明白。张佐使和贾亭长能做上官,老头子肯定拿了好处,任由着县里的这颗大树让蛀虫啃——当然,这样说也太过主观。谁也不能说那两个人当了官就是为害一方百姓的,兴许也是好官。但是这个好不好,只由银子说话,没有正规选拔,也是听天由命的一回事。
等上任县里走了之后,静亭道:“连年河乱,都说百姓苦。但是郡县中的官制不改,买官屡禁不止,百姓怎么能不苦。”
在地方,一个芝麻尖大点的官,就能欺负得成百上千的平头百姓死去活来。回想起她在京里连天子都敢欺负的日子,果然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秋凉。
符央听她这话,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沉吟片刻,似乎想说点什么。静亭却转过身去,一把扯下了蒙脸的面纱,向屋里走去,“绿衣你把我的东西搬到哪儿去了?”
绿衣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左青搬走了。”
静亭“啊”了一声,连忙走进门:“我不是叫你不要给左青么……”
符央独自站在门前,许久,才转身也走回屋里。
当天晚上,下起了小雨。
丰县地理位置偏西,气候并不湿润。于是第二天早上当静亭推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地上,积水已经消失。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沁,朝阳初升。
县衙街边的一颗柳树,风吹起的梢头正好飘到静亭窗前。
她住的这个地方,是县衙里第二好的房间——本来符央要把最好的给她,但是考虑到县衙里人多嘴杂,为了不让静亭的身份显得很诡异,只得作罢。
不一会儿,左青来敲她的门:“公……公子,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静亭招呼他进来。左青拿来了两套男装,两支木簪,一枚发冠,还有一柄折扇。正是她昨天叫他去买的东西。
换上男装出门,符央正要去城里走走,静亭叫住他,一起去。
结果,还没出门,道县衙门前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灰色的高瘦人影立在门边。正是那个武功高强的于子修,听左青说,昨夜见他在院子里守了一夜,直到今晨都没有休息。
静亭走过去对他道谢:“你快回去睡一会吧,这里没有危险。”
于子修却没有挪动:“您要出去?”
见静亭点头,他便默不作声随在她身后:“湛如公子让我跟着您。”静亭皱眉道:“让你跟着我就听我的。”于子修不为所动:“我保护您安全。”
静亭不想给自己找个尾巴,但是不论怎么说。于子修就是不听她的,无奈之下,静亭只得问他能不能在暗中跟着。于子修这次总算没有迟疑,点了一下头,消失了。
丰城是丰县的县城,城中有千余户平民,不算少。
城池一面靠山,一面临官道,还有一面临水——这水还是一条大水,贯通中原东西向的泯澜江。虽说到了丰县这里,因为干燥,已经掐得只剩下细细一条,发展航运是没什么机会了。但是供这县里的人吃用,还是一点不发愁的。
丰县有田,虽然不丰,但是一个县自给自足也勉勉强强够。距那个“不才”上任说,税赋偶尔有收不上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去郡里申请救济就行。总不至于饿死人。
总体来讲,此地的情况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
静亭和符央走在街上。
时辰尚早,许多店铺都只是刚起了门板。睡眼惺忪的伙计站在门前,也不招揽生意。静亭本嫌左青给她买的折扇难看,想买个新的,但是在街上走了半天,一个摊子都没看见。还有许多店铺是关着门的。
她奇道:“要是在京里,这时候早都顾客盈门了。”
符央负手随在她身后慢慢走。他身量高,每一步虽是缓缓迈开,速度却丝毫不慢,“这里怎么能一样。自然没有天子脚下繁华。”
静亭点点头。再向前走,却还是觉得不太对。如果真的经济萧条,城中就不该有这么多商铺。既然这些商铺开起来,就说明此地原先,并不是这样的。
走到城门口,看见有的人背着巨大的包裹,向城外走去。还不止一人。见着,竟像是去逃荒的。
这时候连符央都觉得不太对了,怕问守城侍卫不方便,两人往回走了一段,在街边找到了个乞丐。符央摸出两个钱扔给他:“我问你,那些出城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以前也常有人这样么?”
那乞丐抬起污漆漆的脸,望了望他们,答道:“我哪知道他们是谁,反正在这破穷县也吃不上饭,跑啦。”
果然是逃荒的。
符央和静亭对望一眼,随后他又问道:“从何时开始又这样的事的?”
那乞丐哼哼唧唧,符央只得再拿了两个钱给他。才知道是上任县令,临走之前狠捞了一把,有的平民家庭不堪重负,只有举家离城。那乞丐有些疯癫,其余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符央沉默了片刻,才道:“走吧。”
两人转身没走出两步,就听那乞丐在后面道:“狗官啊狗官……”两人吓了一跳,回头却见那乞丐只是自言自语,却并不是认出了符央。脏兮兮的头发甩了甩,骨瘦如柴的手将地上的几枚铜板捡起来,揣在衣服里,摇摇晃晃往街里走。
“将军打跑契丹狗,杀敌杀到玉门前。归来黄金万万两,不换封侯换酒钱……”
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清。静亭低着头走,冷不防前面符央突然停下,她一下撞到他背上,俩人都吓一跳。
她揉了揉额头,抬头问他:“怎么了?”
他看了看那乞丐走远的方向:“我是在想,以后被骂狗官的是不是我。”静亭眨眼笑:“符大人不是青天大老爷么,怎么会是狗官呢。”符央本来正经说话,见她不好好答,便不再说什么,拂袖向前走去。
回到县衙里,左青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有几个人说要见符……大人,在后面等,我去叫他们过来。”让他管静亭叫“公子”几乎是他的极限,他还能再叫出“符大人”三个字,也不失为一个奇迹。
不一会儿,后堂走出来四个人。说是从前县令聘的师爷,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还想在县衙干下去,来问问符央的意思。
符央微微皱眉,这么个小地方弄四个师爷,前任县令也真不嫌热闹。
看着四个人都一副老奸巨猾相,一来就一通乱拍,从符央政绩斐然(才刚来一天)一直拍到他丰神俊朗貌比潘安……符央不胜其烦,刚想轰走,却被静亭扯了一下衣角。
“大人,既然几位师爷都是办事得力的人。不如留下,我们初来乍到,还要这几位多提点。”
符央看了她一眼,转头答应了。那几个师爷走的时候都是满面喜色,加之向静亭投予疑惑的目光。
静亭只装作看不见,等人都走了,才对有些不悦的符央道:“先按他们的旧制走一阵,再慢慢裁人不迟。”在一个县里,师爷捞财的水准仅次于县老爷。这几位显然都是肥羊,敛财又敛权,贸然裁掉只怕不妥。
到时候底下被搅得一潭浑水,符央这个县令被架在上面成了孤家寡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些人都走了,谁来干活?
符央听她说的有理,便没有再反驳——而想必就是她说的没理,他也是不能说什么的。因为她是公主,就算现在早就不是京城里公主男宠那一套,但是符央还是得听她的。
这就叫积威日久。
前任县令昨天就已经卷铺盖走人了,交接工作做得寥寥草草。县衙里也冷冷清清,左青带着零星的几个衙役,把衙门打扫了一遍。叫符央看见,夸奖一番,说要封左青个县尉。
35 行到水穷处
半个月后。
符央办事真是利索,没几天就找了个由头,踢走了县里原先混饭吃的几个县尉,把那点拉杂事归拢归拢,安到左青头上。
左县尉是头一回做官,心花怒放。请衙役们一起上街吃了顿好的。那天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静亭出门,见到迎面走过来醉醺醺的一群人,其中左青也跟着勾肩搭背。她本打算绕道,结果走在当中的一个衙役伸手拦住她,笑嘻嘻扯着她袖子。
“这位小相公……每日跟着符大人吃香喝辣,兄弟我们都看见了……生得蛮俊,难怪啊,大人喜欢……”
左青一见,忙把那人拉开:“对不住啊,公、公……”
静亭在他说出那个“主”字之前,迅速捂住他的嘴。他酒量不好这事她早知道,酒品还差,万万不能让他把那个字说出来,公公就公公吧。
不过很快,左县尉就高兴不起来了。
符央对官府养闲人这事深恶痛绝,当年他翻船,也有大半是被一群闲人扔下水的。左青如今是县衙唯一的县尉,收粮征税、调解下属、分管城防……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归他一人管。三天跑一趟城头,五天跑一趟乡里,十天跑一趟郡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面色惨青,越发人如其名。
跑到符大人面前诉苦?没用。
静亭对他,是同情为辅,幸灾乐祸为主。
每天坐在小楼上,看着底下人忙忙碌碌。县里官司不多,偶尔有人告状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拿了县里前几年的卷宗看,发现也都是这类挂不上号的小案子。唯有一卷里写了某年某月,有契丹部队来犯的事情——“秋收之月,契丹三百军入关,洗劫丰县五城。后至丰城下,余率守军千人,虽无石阵火炮之力,也足抗敌。”
“契丹于城下盘桓三日,每犯城内则出箭矢。秋高物燥,余命放火弩,又辅以滚油者,契丹阵乱不敢近。三日后援军至……”
后面又写了一些自吹自擂、歌功颂德之类的话,静亭将卷宗放下。算算日子,秋收之月,如今也快到了。
不知今年契丹还会不会入关。
又过了几天,符央随便找了个理由,踢走了一个吃闲饭的师爷。
县衙里还剩三个师爷,这时候人人自危,突然间消停了许多。但是静亭听左青说,这三个人这几天天天往符大人那里跑,还都不是空着手的。又一天,居然有一个送人情送到她这里,让她哭笑不得地退回了。
很快,又两个师爷先后卷铺盖离开了县衙。
丰县的衙门师爷,最后精简得只剩一个人。留下的这位姓陆,大约四十岁上下,蓄着长须。符央留他本是觉得他看上去最老实,可没想老实人也不干事,没两天,左青就告状说陆师爷什么也不做,每天推推诿诿,上班还在桌子底下藏话本子。符央就把人叫过来下猛药:三天内察不完去年的账本,你也趁早走人。
老陆长歌当哭,熬着昏花的两眼看了一天多,实在是熬不住了,转而去求人。符大人不肯开恩,他就转战别处,最后居然求到了静亭那里。
“一年的账本呐,公子,您瞧瞧我这眼睛……公子是有学问的人,看账比我这老头子快多了,就帮帮忙吧!”
静亭有点好奇地问:“你怎么看出我是有学问的人?”
“公子龙章凤姿,气度不凡。打您第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静亭听了直想笑,心道你这个已经快熬瞎的眼睛还真是时明时不明。左右看账这事也没什么难的,她便答应下来。陆师爷抱拳一笑:“那就有劳您了,我叫人待会儿把账本送过来。改日,请公子您喝酒!”
“师爷客气。”静亭回以一笑。不久,两个衙役抬了一个箱子进来。
这箱子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有多大就不用赘述。静亭愣了一下,以为是老陆除了请酒,还要先送一份礼。忙道:“快不必……”结果对方根本没听她说什么,指着箱子说道:“陆师爷说了,先把去年后半年的账册送到您这儿,前半年的,明天再说。”
静亭盯住那个箱子,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