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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栖坞里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15

前面的车拐了弯,佳慧紧跟上去,“阿川,今天的事对我很重要,你只管跟着我……对,很重要……”

莼菜氽塘片(七)

Yan,6岁开始学习钢琴,但却对大提琴异常着迷,8岁便开始公开演出,他在海外的演出总是一票难求,听众们都说,听一场Yan的演奏会,先是听出细腻精致的飘逸婉美,然后是明快流畅的热情韵味,高——潮之处洒脱奔放不拘一格,终结之时质朴内敛缭绕悠扬。

丛佳慧对这个喜欢面朝琴侧,上半身笔直,看似漫不经心却能精准地完美演奏的大提琴演奏家,从第一次听他的演奏便不可自拔地沉醉在他酿造的音乐美酒里。

他们见面次数并不多,确切的说,只有寥寥几次,在佳慧的眼里,他们是在恋爱,一场远距离的恋爱,只是在Yan的心里却未必是这样想。

“佳慧,今夜听Yan的演奏,老公好不容易拿到的,只可惜位置太后面,他没福气听,你陪我一起去。”

那应该是五年前的事情,彼时佳慧在英国和设计师商定云生集团新产品的外观设计图,被好友拉着去到金碧辉煌的演奏大厅。听惯了摇滚的丛佳慧已经预见到自己最迟三分钟必然会睡着,更何况第二天还要赶回国内,累了好几日早就想要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个长觉,无奈迫于闺蜜的威胁只好跟着进去了。

沉闷、严肃、无趣,是她坐下后的评价,身旁一身贵气的银发老太太对她拿起手机看最新发布的服装新品这一行为极为不耻,她只好关机用围巾把自己的脸蒙上,身子往下挪了挪,调整一个好姿势迷了眼睛。迷糊中听到老太太不满的碎碎念,然后是整齐的掌声,然后安静,很安静。

她以为自己会睡着,却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那婉转的低音,划开她心底微波涟漪,然后扩大蔓延,无边无际如夕阳冗落在海上,空寂如潮。佳慧好像看到爷爷和父母焦急的脸,伸手触摸却幻化成影。还没得反应,急转直下的激荡像是穿堂而过的强风,还未来得及疼痛,下一秒便是铺天盖地而来的金黄,阳光吹散浓雾和黑风,风平浪静时琴弦划过音阶的刻度传递安抚,只看得到一片金色的苍凉。安静,很安静,然后是整齐的掌声,迷糊中又听到了老太太感慨的碎碎念,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睁开眼睛时,有泪从眼眶滑过脸庞。

她的位置很远,远到只能看到舞台上的男人穿的是黑色的礼服,便只剩下一片模糊。

那晚之后她延后了回国的时间,去找这位大提琴演奏家的所有资料,才知道他叫做Yan。

Yan,英文名字的意思,是上帝的恩典,而他有一个中文名字,阎晓。

“我想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佳慧举着一枚戒指的样子把阎晓吓了一跳,他没有想过在飞机上和邮件里对这位狂热女粉丝的几句耐心回答竟然让她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只顾着逃跑了。

这几年佳慧没有停止过寻找,却绝不会想得到人就在她身边。

天下起蒙蒙小雨,佳慧把车停在比较隐蔽的地方。

“不下去?”身旁的人问到。

“等会……”

“那个人是谁?你要跟的是那个男的?还是……那个女的?”

“我要找那个男的……”佳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个女的,你最好跟着去吧……”

&

“下雨了。”茹薏靠着窗边,在翻看一个旧木箱子里码放得整齐的信件,希望能找到线索,雨水从缺了两块玻璃的老窗户飘进来,淋湿泛黄的信纸,斑斑点点。

“你这边找到什么?”阎晓已经把能翻的柜子都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这些应该也没什么用。”茹薏把箱子合上,上面的灰尘飞扬起来让她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望着窗外,老宅后面的山,其实应该说是个岭,在一阵阵雾气中若隐若现。

“要不我们到山上去?”阎晓把旧箱子从她手中接过,放回原地,“去看看我们埋的东西还在不在。”

“现在?”茹薏犹豫,“可是现在下雨。”

阎晓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走吧。”

推开门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茹薏很多年没有回来,记忆中是没有这么好的路,“要是以前的泥路,下雨天可不好走。”

“其实也就这一段,上面还是泥路,你当心。”

他们一前一后踩着石阶向上,车里的两个人这时候也下了车。

“诶,你确定我们要鬼鬼祟祟地跟上去?你要找那个男的,我去把他拉过来,有什么当面说清楚不行吗?”

“你最好不要多问,也不要多管,听我的,跟着那个女的,我们这边你听到什么都别管。”

傅岑川一脸无奈,看着佳慧高跟鞋踩在石阶上,没忘记叫她“路滑,慢点走。”

“我记得是这边。”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茹薏指了左边。

“是这边。”阎晓指了指另外一边。

“你记错了,这边,看到那颗芒果树没有?看到上面的果子没有?是这边是这边!”

“不能只从这里看,这边不通的。”阎晓说着就过去拉人,被茹薏闪开。

“我不信,反正我要往这边走,你不相信就往那边好了,待会肯定还得来找我。”说着人已经快速爬上去了,一转身便消失在树丛中。

阎晓正想要跟过去,后面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他:“阎晓。”

只是听声音,阎晓完全记不起来是谁,哪怕是转过身,看到佳慧那张沾满雨水的脸,也足足看了好久,才想起来,“你……”

佳慧上前一步,阎晓便退后一步。

再上前,被阎晓制止,他向上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茹薏的影子,再看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除了这个狂热的曾经跟他求婚的女粉丝,还有傅岑川,他侧着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等等。”佳慧以为他要走,“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现在?”

“现在。”

“可能不太方便。”阎晓又向上看了一眼,“我们上去还有事。”

“就一会会……”佳慧哀求,然后把傅岑川拉出来:“让他上去看着,不会有事的……还愣什么,上去啊……”

茹薏走了一段路,眼看着芒果树就在前面,却没有看到阎晓跟上来,心里还暗想着,拼记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拼得过她。

雨有点大了,树叶上落下滴滴答答的雨水,淋得身上湿哒哒的,茹薏抹去脸上的水珠,踩着泥来到树下。

“怎么还没来。”又过了一会,还是没看到有人跟过来,茹薏心想着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怎么样,索性便自己拿着铁锹挖起了。

“你在做什么?”身后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怎么才来啊,我就说是这条路吧……”茹薏捣鼓了半天,也没瞅见什么盒子啊袋子啊之类的东西,“奇怪,当时就是埋在这的,有那么深么……诶,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茹薏还在埋头挖着,等了半天也没见人过来,“诶……听到没有啊,过——”

一个“来”字还在嘴边,没说出口,茹薏整个人呆在原地,就像那颗几十年的芒果树,一动不动。

“怎么是……怎么是你……”

“你在找什么?”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眉头一皱,眼瞅着一个小小的刚挖开的坑,里面什么都没有,佳慧是疯了吗,这两个人这么诡异,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茹薏让自己背过身去,继续用力地挖,雨怎么越来越大,水都已经灌进洞里,好难挖,可是不管她怎么使劲,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本来还指望着在这能发现什么,这下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不过就算找到又怎么样,为了这笔钱,她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几年时间她的家人、她身边的人全都变了,就是因为这笔钱,就算拿到了又有什么用,眼前这个人还不是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

茹薏越想越烦躁,把铁锹往地上用力一扔,低着头就这样经过傅岑川身边,没去看他当下是什么表情,只想着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最好回到报社再去找一个外派的工作机会,再也不回来。

这该死的阎晓,关键时候跑去哪里了!

“丛小姐,我们不应该见面。”

就在那个岔路口,两个被淋湿的人面对面站着,保持着距离。

“我以为你当时答应了。”纵使有再大的脾气,在这个人面前,丛佳慧也只剩下恳求,“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为什么没有再演出?你一直都在苏市?你……跟茹薏是……什么关系?”

“我把你当做朋友,也很感谢你的帮助和关心,但是感情这件事,我确实从没有想过,我知道你听到这些会难过,但总比给你误解要好一些。”阎晓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雨水把浅色变深,他站在那里,就像每一次演出那样矜贵,“我和茹薏从小一起长大,我是在帮她找点东西,说起来这件事和傅家有些利益冲突,可能我们这样说话已经不太合适了。”

“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但我只能说谢谢……抱歉……”

佳慧还想再说,突然山上传来一声尖叫:“啊——”

两人神色都变得紧张,待佳慧缓过神来,阎晓已经冲上山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有推荐音乐了,《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在看《星你》的时候经常听到很好听的配乐,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歌,原来是这个。

松鼠桂鱼(五)

海水,晚霞,枪声,快艇。

他和一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粗重的呼吸交缠在充斥着咸涩汗水的空气中,心跳得极速,身体像着了火一样灼热燃烧。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嘴唇干涸并颤抖着,他想凑近看她的脸,伸出手去只有一碰即散的迷雾。

沙漠,军队,炮火,废墟。

他连夜赶去驻地,抢救一名战地记者,当地的妇女说的语言他只能迷糊听到个大概,只是一进去便看到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躺在木板床上,只穿着背心,腹部缠着纱布,猩红的液体还在往外渗,人早已昏迷不醒。

那双眼睛分明是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垂盖,他凑近,想象着她睁开眼睛后的样子,却突然看到两个深黑的洞穴,看不见底,直直地要把他吸进去……

傅岑川被噩梦惊醒后,发现自己是在医院里。

身边是符雅,脑中却是那张还没来得及留下印象的脸。

头痛欲裂,单手想要撑起来,但肢体一动就牵扯到痛楚,“谁……”

“我在。”符雅上前扶他坐好。

傅岑川眨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虚虚幻幻总是不清,一闭上眼又是那双黑洞一般的眼,“嘶——”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梦里走出来,看清是符雅,心总算是定下来,刚想开口问是怎么一回事,符雅已经替他回答。

“你和那位茹小姐一起在山上,下雨路滑,她摔了下去,你为了拉住她,也摔了下去。”

“茹小姐?”

“就是跟你在山上那个人。”符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傅岑川的神色,倒是没有见到异动,又才继续说下去,“她没事,也不在这里,倒是你,撞到头,轻微脑震荡……”

“撞到头……”傅岑川手扶在额头,“你们医学里,有没有可能,二次撞击,会影响记忆?”

符雅呼吸一紧,“所以,你记起来了?是什么?”

“没有……”病床上的人闭上眼睛,继而睁开,摇摇头,“只是一个梦而已,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虽然只是梦,但却显得那样真实,梦里那个人,那张脸……

傅岑川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茹小姐?你和我的过去有关吗?

&

傅岑川,你有没有记起来,哪怕一点点都好。

茹薏一个人躺在床上,阎晓带她在医院清理了伤口,便把她送回家,但是茹薏醒来时,他已经不在房间里。

想到佳慧的那个表情,茹薏已经明白,只能暗自感叹,这究竟是怎样的因缘,让他们这一群人几代都纠缠不清。

那时雨大,她只记得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真不记得我了。”

还没让听的人听到,自己便脚一滑,往下滚去。

手被人拉住,却没有抓牢,然后便是两个人都朝下摔去。

待阎晓和佳慧过来,傅岑川因为头撞到石块,晕了过去。

阎晓让佳慧把岑川带走,而他自己带走了茹薏。

然后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心里却十分明白。现在人不在,不用说,也知道是去了哪里,见了谁。

茹薏望着天花板发呆,回想起刚才,差一点就把话问出来,可是现在又觉得,没有问是对的,她不想他被强行灌输记忆,她希望他能慢慢回忆,自己把过去的一点一滴拾起来。

电话响了,懒懒地拿起来,一接,竟然是林莞。

“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看在多年姐们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猜猜看我为什么回来。”

“回来结婚啊?”茹薏随口一扯。

“靠,谁告诉你的!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的,这样真没劲!”

“切……多大的人了,还要玩——”茹薏反应过来了,突然坐起来,冲着电话那头叫到:“什么!你要回来结婚!那个人是谁!婚礼什么时候!天啊!你竟然要结婚了!林莞啊林莞,你能耐啊!”

“嘘——轻点轻点……别嚷嚷,我旁边的人都冲我翻白眼了,回去再跟你说啊,我就要上飞机了,说好了做伴娘啊!”

茹薏重新躺下去,翻个身趴在床上,“谁稀罕啊,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不说,我才不要做那什么破伴娘。”

“你敢!好了不说了,到家了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了吧?死女人,我就要结婚啦!”

电话挂断,为林莞高兴的同时,茹薏也为自己叹息。

其实两年前,她也曾经想象过自己披上婚纱的样子,谁晓得会是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

迷糊中又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袁诗诗的电话打过来,被吵醒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直接质问。

揉着惺忪双眼,茹薏迷糊地说自己在家里。

“这种时候怎么会在家里的啦,真是的,快过来,我帮你把人稳住,别让人等太久。”

袁诗诗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让茹薏诧异,“什么和什么啊?”

“你那个傅岑川到店里来找一个茹小姐,我说这里没有茹小姐,我要先打电话问——”

“问你个头啊!”茹薏跳起来,“我马上过来!”

&

傅岑川坐在平常会选择的那个角落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会来到这里,茹小姐茹小姐,如果没有记错,她应该是在这里。

在等她的这一个小时时间里,傅岑川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窗外发呆,试图想起什么,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等到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人,直接朝他的位置冲过来,哪怕是这样,他仍然感觉不到心里有任何的异样。

到底有没有关系?他和她?要不要,开口问她?

“傅先生。”茹薏还喘着气,看得出是跑来的,还没平复便问,“你怎么来了?”

“我……”傅岑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茹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茹薏一怔,瞳孔微微放大,这到底,是记起来了还是没有啊?

“如果认识,能不能告诉我一些跟我有关的事?”

他一双眼睛,很是复杂,他想知道,但又不是那么地相信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茹薏暗自叹了口气,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害怕被欺骗,只相信自己。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茹薏把他带到厨房,跟大厨打了声招呼,挪了个清静的角落。她从框里挑了一条桂鱼,摆在他面前,抬眼望他。

傅岑川不解:“什么意思?”

“桂鱼,肚皮去骨,拖蛋黄,炸黄,作松鼠式。油、酱油烧。”边说着,边把刀递到他面前,“还记得吗?”

那时候,他可以熟练地沿着鱼齐胸鳍斜刀切下,剖开、拍扁、平批、挑刺、划刀,一套刀工行云流水。

茹薏有些走神,刀没有被接过去,面前的人一脸疑惑。

算了,连曾经拿手的厨艺都忘得一干二净,还能指望他记起来什么……

“我以前……很擅长这个?”

茹薏心口有些疼,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傅先生,有些事情,一旦刻骨铭心,是不会忘记的。”

“刻骨铭心……”

“如果忘记,只能说明那些事,对于你而言,还不够重要。”茹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心口扎一针,隐隐作痛。

“茹小姐如果有话,请直说。”

对于遗失的那段记忆,他是迫切的想要知道,那种被全世界蒙蔽的感觉,不好,非常不好!

茹薏在那一瞬间,真的有想要全盘托出的冲动,还是抑制住了。说什么呢,对他说,当年你救了我,不止一次?对他说,我们在旅行的时候认识,你喜欢我?还是对他说,你曾经向我求婚,让我嫁给你?可是,这些零零散散的话语,究竟是不是出于他的真心,在想到那份遗嘱时,茹薏自己都不太确定了。对,他是曾经救过她,可是那是他医生的天职,她为了报恩,急着回来,可现在,这样的局面,又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因为连她自己都看不透了。

最后的最后,她只能浅浅一笑,“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说完故作镇定地转身出去,没有去管背后那人疑惑的眼光,走出餐厅来到小路上,才发现自己已经满是泪水。

后面有脚步声跟上来,茹薏下意识地跑,她脚步变快,后面的脚步也跟着变快。

突然两道刺眼的灯光,对面一辆失控的货车朝她冲过来,她还没来得及闪,已经被一双右臂揽到怀里,侧过身往后面倒去,小货车为了避让她急急地调转方向盘,越慌越乱,在她倒在地上后,货车径直地撞到路边的大树,然后横在路中间,离他们远远的。

茹薏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突然小货车再一次被狠狠地撞击,前方一辆大车把整辆车撞飞,整个过程太快,让她彻底呆住了。

待她回过神来,转身看身后,再一次傻眼。

傅岑川额头被擦破了皮,渗出血,躺在地上,已经闭上眼睛。

茹薏手放在他鼻息,还好,有气。

路被彻底堵死,前面似乎有车但是开不过来,接着有脚步声,哒哒哒哒很急促。

“出什么事了……茹小姐。”

茹薏认得,来的人是忠叔,很明显,他也还记得她

“我没事,你把傅先生送去医院吧。”

忠叔拨了一通电话,叫别的车过来,安排好以后问茹薏:“一起过去?”

“我……”

“不”字还没说出口,茹薏电话响起,是报社打来的。

“小茹姐,重大新闻,从新加坡飞回来的一辆航班坠毁……”

松鼠桂鱼(六)

“我想我应该叫您一声婶婶。”傅斯维开门见山地说了诉求:“这次来找您,是想借您手上那百分之十的股份一用。”

“噢?这……程序上好操作吗?”

“这是文件。”傅斯维将一沓打印好的材料递到傅斯维母亲面前,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位置,“在这里签名,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傅母轻轻一扫,双手搭在膝盖上,面上保持着优雅的笑容:“斯维,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些事,本来想忙完之后再处理这件事……”

“如果不是特别急用,也不会劳烦您。”斯维客客气气地保持着把文件最后一页摊在桌上的姿势,势有等不到签名不肯罢休的态度,“都是为了云生,拜托了。”

“这件事,阿川知道吗?”

斯维神色一收,嘴唇微动,“您不相信我?”

“你想错了。”傅母纹丝不动,嘴角浅笑,“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许这辈子我也就只有这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了,毕竟是至亲的母子,我还是决定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股份转给他,然后回伦敦,就再也不打算回来了。”说着她把文件轻轻合上,推回斯维面前,“实话说,老爷子当年一直没有接纳我,对于他成立的云生集团,我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我需要一个机会跟阿川见面,思来想去,目前只有股份这件事可以给我借口,至于他会怎么处理,你们毕竟是兄弟,一切都会为集团好,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这样的话——”斯维轻轻把脖子左右轻摆,“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什么意思?”

傅斯维把文件移到一边,从手提箱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本想用这份东西,来作抵押……”说着抬眼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只见她眉头一簇,神色变得紧张,傅斯维心下一笑,轻轻把文件取出,几张照片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你……”傅母双拳紧握,脸色苍白。

傅斯维却不紧不慢地徐徐道:“如果傅岑川知道,自己寻找多年的亲生母亲,对抛弃一切追随到国外的他的父亲,并不是那么地忠贞,会……”

“你混蛋!”优雅的妇人终于按耐不住,簇地起身直指傅斯维的脸,手指发抖,说不出话来。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很乐意叫您一声婶婶。”傅斯维缓缓起身,低下眉眼盯着被他“尊敬”地成为婶婶的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我作为侄子,真心想要看到你们母子团聚,不想做个坏人,不过婶婶,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瞒了我叔叔瞒了多久?这么多年你一直不敢回傅家,是在逃避什么?或者,是我多想了,您的儿子,究竟是不是我们傅家的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川绝对是你们傅家的血肉,这一点老爷子清清楚楚……斯维,你在打的什么主意!”

“原来爷爷早就有先见之明……可是,爷爷已经不在了,谁能证明呢?婶婶,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阿川怎么想,董事会怎么想,如果事情爆出来,看热闹的观众们会怎么想……”傅斯维手插——回裤子口袋,离开之前安抚道:“至于股份,我确实很急用,不过这么重要一件事,我会给您时间考虑,三天之内,请给我答复,我尊敬的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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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时间定在三天之后。”袁诗诗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茹薏正在赶去报社的路上,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确认,所以她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袁诗诗急了,一连串的问你抛出来:“我才刚要找你,你人就没影了,还有傅岑川也不见了,你们去哪了?有什么进展是我需要知道的吗?还有你不是回老宅了吗?找到什么了?”

茹薏此时心思都在那句“航班坠毁”上,简单地搪塞了几句,“我们还在找,还有三天时间,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有急事,晚些再跟你联系……就这样吧……”

不顾电话那头的焦虑,茹薏已经把电话挂了,拨了个电话回报社,问那新闻的更详细情况。

“是下午四点左右从新加坡起飞的,起飞后一小时便和地面失去联系,现已被证实坠海,具体方位还没确定,救援工作已经展开,机上半数以上都是中国乘客,现航空公司正逐个联系乘客家属,因为坠机事件,股市也受到影响,上头通知开会,确定我们的报道方向……”

下午四点,新加坡。

茹薏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泛白,“能不能查得到机上乘客名单……对!现在,立刻!”

她想要知道,却又害怕知道,最终却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小茹姐,名单我拿到了,你……想要问谁?”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询问,大概是已经猜到一二。

已经到嘴边的那个名字,硬生生地被茹薏给吞回去,她害怕,越是害怕又越是担心,“放着吧,我快到了。”

已经是夜晚,会议室热闹如常,相比之下,那份名单安静地躺在她桌上。

林莞,下午四点乘坐的航班,坠毁。

茹薏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泪水从指缝中滑落,黑暗中她听得到自己肩膀抽动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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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浪拍打着礁石,黑暗中,他扣住她的脸,吸吮她饱满的唇,轻轻咬磨、缓缓蠕动,有节奏地绕着她的舌尖。

水淋湿两人的头发,他的手沿着她的脸颊,到脖子、肩膀、胸口、小腹……

他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他对她说,我喜欢你。

他抱着她去医院动手术,他和她在阳台上喝醉。

他举着戒指向她求婚,在屏风被推倒时看到生气的她。

然后他开车追过去……

一个接着一个的画面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一次他要看到那张脸,一定要看到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梦中的傅岑川像是在水中就要窒息,却挣扎着抓住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

“符医生,您还没吃晚饭吧,需不需要给您带?”

“不用了,我再等一会。”

“他会醒过来吗?”

“当然会。”

傅岑川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一股力量要把他从水中拉出来。

他还是没有看到那张脸,但他好像听到她的声音。

还想着那个医生?

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能轻易得罪你,不然下场会很惨。

对我太好也不行,不然我会一辈子都忘不掉。

故事里那个医生?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他一面。

难过吗?

如果有一天,你也这样对我,我绝不会原谅。

你身边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好。

再多的解释现在说都是假的……

是或者不是……

到此为止吧,不要到最后让我认为,连在岛上都是你精心安排的……

就算有什么话要说,也不是现在,我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这些都是她说的话,可为什么还是看不清她的脸,那么模糊又那么近。

那道刺眼的车灯,失控的卡车朝他们冲过来,他抱住一个人,在他倒下去之前,她回头了,终于回头了。

傅岑川在头快要爆炸之前突然睁开眼,把守在旁边的符雅吓了一跳。

“阿川……”符雅脱口而出,才发现这是自己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失控地叫他,她担心他,不知道多少年前,她便开始关心他,这份心思从没有说过。在他生病的这两年,每次被噩梦惊醒,他只会来找她,这样就足够了。

傅岑川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符雅凑近,只模糊听到一个字:她……

符雅沉默了,静静地望着床上躺着的人,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他,过了十分钟,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把眼睛睁开。

“符雅,如果我这辈子都记不起来那两年的事,会对我今后的生活造成什么后果?”傅岑川微凉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符雅的心。

“你想说什么?”

“如果在那两年,发生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但我忘记了,也错过了,等到某一天,我记起来了,是不是会后悔?”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我只知道,那时你独有的记忆,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概括完整的过去,只有你才能记起来,所以只有你才能回答这个问题。”符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不知道,我只是又做了类似的梦……我现在想确认的是——”傅岑川抬起头,眼神深不可测,“我为什么要跟梅蔓订婚?云生集团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事,是我必须要知道的,才不会被人利用和加害。”傅岑川一字一字地盯着符雅问:“符雅,请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至少要告诉我,谁会对我带来危险。”

符雅看他笃定的样子,为难地叹了口气,“你这是让我从何说起……”

“就从那笔两千万的遗产说起吧。”

松鼠桂鱼(七)

搜救队动作之迅速,在茹薏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收到确认林莞已经遇难的消息。

林莞林莞,几个小时之前那个还打电话说要回来结婚的人,就这样一辈子都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不见。

“小茹姐……”廖芸推开她办公室的门,“这是最后的定稿,已近校对过了,你要不要最后再过目一下?”

坠机、股市、暴跌、投资……茹薏看着报纸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却无法再往下读,“就这样吧,连夜印刷,明早就发吧。”

茹薏对着手机里通话记录发呆,那应该是机场的电话,都没有存在通讯录里,茹薏拨弄了几下手机按键,把最后那通电话存了“林莞”,这样起码能够知道,这是林莞给她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凌晨三点,茹薏手里握着电话,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只是林莞,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真希望明天醒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回到她刚从战地回来的时候也好,回到她出发去战地之前更好,如果她没有走,就不会遇上傅岑川,更不会产生后面一连串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地连锁反应,说不定她已经和成峰组成家庭,或许会生一个可爱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过着平淡的生活。

不过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去,父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相爱,她和傅岑川之间从来都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成峰不可能像高中时那样待她,林莞永远都不可能活过来。

只是结果都是一样,她在一定意义上,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傅岑川,失去了成峰,然后彻底地,失去了林莞。

&

“这么说,我确实不是在做梦。”

傅岑川听着听着,在符雅声音越来越小下去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凌晨。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符雅叹气,她花了几个小时,也只是告诉他关于那笔遗产的事,仅限于她所知晓的范围,至于他和那位找寻多年的茹小姐在战地的纠葛、在海岛的偶遇、在苏市的相处,一字未提,这哪是她可以指手画脚的环节,这是傅岑川记忆里最珍贵的一段,她自治没有资格去评价,“你和梅蔓的事,就是你记得的那么多,那些年你几乎和她没有联系,这次订婚表面上是你们青梅竹马了却你爷爷当年的心愿,如果我没有猜错,实际上是傅斯维想要架空你在云生集团的权力,对于这件事我总觉得有些环节说不过去,但毕竟我和他们联系太少,对你们家族的过去了解不多,只是心里有一道坎觉得忐忑不安,如果你现在已经记起来了,倒是可以理顺这里面的关系,早作打算……”

“在我住院的这两年,那位茹小姐有没有来找过我?”

符雅有些意外,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所知道的,倒是没有,那位茹小姐在那两年时间里听说都呆在国外……”符雅思量再三,终于狠下心来,“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见傅岑川没有反应,符雅接着问:“我一直不知道你在车祸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那位茹小姐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她回来以后有没有找过你,那两年她做了什么在哪里,现在她回来了想要怎么样,阿川,你去问她吧,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不要再问我了。”

说完,符雅起身出了病房,只剩下傅岑川一人躺在病床上。

倦意再次袭来,闭上眼睛,这一次,那些场景开始一幅一幅地闪过。

他要不要去问她?怎么问?她会相信吗?

“他一直没醒?”

病房里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年轻女人压低声音问护士,护士也是小小声回说:“没醒,昨晚符医生守了大半夜都没醒。”

房门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床边停住,人坐在椅子上,傅岑川知道是谁,只是觉得无力去应对,索性闭着眼睛装睡的好。

床边的人干坐了一会,开始喃喃道:“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可是我又希望你不要醒来……一边是我Daddy,一边是你……”

傅岑川均匀地呼吸着,听着上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我要是不进去,就不会听到他们的通话,我从小都是Daddy捧在手心长大,听到那样的计划,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傅岑川忍住变得急促的呼吸,他差一点就要睁开眼睛去问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梅蔓的声音又开始传过来。

“从小我就喜欢跟在你后面,我的几个堂哥堂姐都在集团里面做事,我妈妈说他们是为了讨好我为了家产才会对我百依百顺,只有你不一样,你会对我凶,也会对我好,只有你是用最真实的感情对待我……傅爷爷说过要让我们长大在一起,一开始我都是相信的,可是有一天,我躲在他书房的窗帘后面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他跟方律师在说什么张家、配方、孙子……那时候我说不上大,也不小了,大概也知道,我的川哥哥可能不属于我一个人,所以我把这些事告诉了Daddy,让他帮我留住你……但我要知道他是用这种方法,我一开始就不会去说了……”

“我高中就去了美国,一年跟你见不到几次,从那时候起,你对我完全就只有朋友、兄妹的情分,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的喜欢,那时候我就慌了,你弃商从医,Daddy知道后不准我再和你来往,我当时就决定,你要是做医生,我就跟着你,你去战地,我也跟你去,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梅蔓的声音很轻,虽然她情绪变得激动,却还是压抑着声音。

“等你回来的时候,傅爷爷去了,你也接手了生意,好像什么事情都回到原点,你还是那个你,只有我感觉得到你不一样了,你会一个人发呆、发笑,那种神态我好熟悉,因为这么多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后来Daddy提到我们的婚事,我才刚要从美国回来,你就消失了,阿川,我以为我傻,你也以为我傻吗,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躲我,难道我会不知道?可是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你要我怎么办?”

“就是那位茹小姐,她是你救过的病人,我真后悔自己知道这么多,我还知道你们在岛上一起呆了好多天,她就是那个会让你发呆发笑的人,可惜的是,她就是张家的人,你们注定不能这么顺利地在一起……你出车祸那天一定是去找她了,因为我都看到了,我偷偷跟在斯维后面,我听到你们在屏风后面说的话,我看到你追着她的车,跟她在路中间吵架,我手握着方向盘都在发抖,我想上去拉你走,可是我算什么,我怎么能劝得了你,可是后来我好后悔,如果我拦住你,你就不会出事,就不会这样一头栽到坡下,翻了好几个滚,我全都知道,全都看到……”

“你的那位茹小姐根本就不在乎你,她连你受伤住院都不知道,还打电话过来想要责问你遗产的案子,我把她骂回去了,你怪我也好,哪怕现在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我要把她彻底从你生命中踢开……你知道吗,老天都知道这样做是对的,直接摘去你的记忆,她即使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记得她……阿川,你快点醒过来,我们就要订婚了,不管Daddy和斯维想要怎么样,我们都不用去管,我们去美国,你把云生给斯维,跟我进梅氏,Daddy说了,以后梅氏会交给你,我们不回来了……”

傅岑川默默听完所有的话,直到她离开,病房的门轻轻关上,他都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心里已经非常明白,一切都明白了。

天彻底放亮,护士进来帮他把厚实的窗帘拉开,透过亮光,他微微睁开眼睛,而同时与他沐浴阳光的,还有蜷缩在林莞房间里的茹薏。

“林叔叔,您请节哀。”

一大早,茹薏接到林莞父亲的电话,说是在女儿房间里找到两个木盒子,里面有茹薏的东西。茹薏看着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林叔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阿姨她今天早上又晕过去了,昨天晚上我在莞莞的房间里坐了一夜,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林父双眼通红,几度哽咽,“她就好像才读小学,跟你们打打闹闹,一下子就离开家这么多年了,都怪我太逼着她,逼她走,又逼着她回来,如果不回来,就不会上飞机,就……”

林父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茹薏扶他回到沙发上,安抚他睡去,自己回到林莞房间里,靠着窗,打开那两个小盒子。

虽然很破旧,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和阎晓埋在后山的那两个盒子。

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从前林莞一直喜欢的人,是阎晓。

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摊开。

“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小孩子别管,我跟你茹姐姐在挖宝藏。”

“我也要看!”

“莞莞别闹,待会叫阎晓给你摘芒果。”

茹薏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回放着这些记忆,待她看到一封泛黄的信,巍巍拆开,第一行字就让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首老歌《飘零的落花》,愿逐洪流葬此身,天涯何处是归程。

樱桃肉(五)

“宗林,我要说声抱歉,我心里已经有人,他说过会回来,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信纸早已经泛黄,只是这开始第一句话,茹薏就反复看了十遍,她认识的人里面,正好有人叫做宗林,那个人是她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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