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是第一次跟除了男朋友以外的人同住一间房吗?”
“怎么可能。”茹薏笑出来:“我们这种常年在外面跑,白天黑夜颠倒着过的,有个地方随便就躺下去了,四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都有过,哪里会在乎这么多。”
傅岑川却说:“我可是第一次跟年轻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所以呢?”
“所以你赚了。”
“嗤——”茹薏从床头滑下来,整个人躺在床上:“这也要计较,我说完了,到你了。”
茹薏侧着身子,脸面向傅岑川这一边,闭上眼睛,睫毛又密又长,她打了个哈欠,“你说吧,我闭着眼睛听着呢。”
“你听过马蹄草吗?”
“嗯?”茹薏挪了挪枕头,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是莼菜吗?”
“莼鲈之思,说的就是晋朝的张翰因为思念家乡的美味莼羹鲈脍,便辞官回乡……”傅岑川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安静的呼吸。
居然睡着了。
他无奈笑笑,熄了灯,也躺了下来。
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他还以为自己会兴奋得睡不着,但看着她柔和而安宁的侧脸,他竟然觉得无比踏实。
闭上眼,幽幽香气平顺着呼吸,很快就睡着了。
莼菜氽塘片(二)
遇见你是命运的安排,爱上你是我无法控制的意外。
突如其来的大雨,茹薏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来,那半边床已经没有人了,赤着脚四下转了一圈,傅岑川在阳台上打着电话,神色凝重,不像往常嬉笑的样子。
见她起床,他隔着玻璃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等茹薏洗漱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挂了电话。
“没想到你这么能睡啊。”
“小时候外婆说过,下雨天坏人都不会出门,所以睡得特别踏实。”
早餐是傅岑川端进房间的粥。
“你煮的?”
“算是吧,每天吃咖喱,口味太重。”
“怎么办,我越来越相信你是厨师了。”
“我本来就是。”
赤着脚在小岛上闲逛,看到买新鲜水果的小摊,兴冲冲地过去。
“榴莲?”茹薏看他拿起一个像是要买的样子,眉头一皱,摇头:“榴莲还真的是我少数不吃的东西之一。”
说完茹薏看到旁边大大个的释迦,问老板要了个塑料袋就要拣。
“这东西我不要吃。”傅岑川脸撇过一边:“我说过,我有密集恐惧症……”
茹薏一愣,屏住没有笑,默默地把已经装进袋子的一颗颗绿色的释迦又拿出来,拿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停住,调皮地叫他:“诶,要不我剥开了再给你,真的很甜,尝一尝?”
傅岑川没回头,犹豫片刻:“如果你敢尝试榴莲,我就敢吃它!”
“好!”
然后茹薏接过一小块猫山王,傅岑川捧着一颗释迦,他们对视了一分钟之后,果断放弃,最终拿着一袋莲雾走了。
因为昨晚的那场雨,风浪太大,原计划的深潜取消,他们躺在蘑菇亭下面,咬着莲雾,声音清脆,汁水饱满。
“如果你吃过释迦,就知道什么叫甜。”
“没有吃过榴莲,就不能说自己来过这里。”
茹薏手机有新提示,长时间没有刷新,一下子跳出很多信息。
好友林莞晒着自己在肯尼亚身后一群斑马呼啸而过尘土飞扬的照片,茹薏去过这么多个国家,非洲却还没机会去,等这次回国,也许该好好休一个长假,趁林莞还在那边,过去看看狮子。
上司贾司韵发来短信,言辞激烈地声讨,最后的结束语是让她帮带两瓶蜗牛霜。
从小一起长大的阎晓要从英国回来了,问她什么时候能接见,茹薏只能对着海滩拍了张照,发过去,然后告诉他:“抱歉,回程的机票还没填上日期。”
那个遗产争夺案居然已经上了新闻,法官希望能够调解,在多次尝试之后只能放弃,因为人永远都无法聚齐,哪怕是眼看着就要齐了,先到的人又因为几句不合翻脸离开。
关了新闻,微博里面突然多了许多苏迪和成峰的合照,是苏迪@了她,茹薏回了句“祝你们幸福”,这种原谅别人的感觉,果然比被别人原谅要好。
该看的都看完了,不该看的也看完了。
“诶,昨晚你说到马蹄草,后来呢?”
“后来?我说了,你没听到?”
“你说了?”
“说了。”傅岑川又把手叠到脑后:“但我也不介意再说一遍。”
天上又飘起小雨,这个时节会下雨真的不多见,朦胧中远处真的是海天连成一线。
“莼菜氽塘片,是乾隆皇帝巡视江南时必点的一道菜,塘鳢鱼片洗净,加酒和葱末抓匀,莼菜取嫩茎、叶入沸水锅氽好滤干,最后鸡清汤加清水烧沸倒入鱼片,除去浮沫,加莼菜和火腿丝,倒入汤碗内,淋鸡油。”
“你说的菜听上去都很家常。”
“能把家常菜做好才是本事。”
“莼菜到底长什么样,我倒是从来没见过,不过好像有过一篇文章,专门提到莼菜。”
“是叶圣陶的《藕与莼菜》——‘若无所牵系,更何所恋念’。”
“一道普通的菜被你这么一说,瞬间高大上了。”
傅岑川笑声朗朗:“回程的飞机要是平安着陆,我做给你吃。”
“你别吓唬我。”茹薏嗔他:“先容我把遗嘱写好再说。”
雨停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红色由浅入深,真真解释了什么是大气。
几位高鼻子银发老人在桌上铺了宣纸,手上的毛笔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握,茹薏过去跟他们攀谈,知道老人非常喜欢中国的书画,一心想要学习,却因为工作繁忙一直没有机会,现在退休了,跟着几个老朋友,都是没有老婆没有孩子的老头,开始周游世界。
“我可以教你。”茹薏拿起另一只毛笔,“写个什么字呢?”
“可以写你的名字吗?”老头接着说了理由:“中国人的名字通常都含有寓意,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有没有故事。”
茹薏沾了墨,写了个“茹”字,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
“我以为你练的是小楷,没有想到,你喜欢的是苍劲的柳体。”傅岑川在她身后,啧啧称赞。
茹薏莞尔一笑,对老外解释这个字的含义:“这在中国是极罕见的姓氏,源于古代柔然和鲜卑,这是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清楚的历史,您权当听听就好。”
老头似懂非懂地点头,茹薏正要继续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呼叫“help”,茹薏还以为是有人掉到水里,拿着毛笔继续要沾墨,突然被拉着跑开,遇到椅子也就这样撞过去,见到人也是一样,茹薏膝盖被撞得很疼,也顾不上去管,只知道一种可怕的危险在朝她逼近,虽然看不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听声音就知道已经一片混乱,小孩的哭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两声枪响。
这辈子,茹薏第一次听到真实的枪声,就是那一次子弹射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对子弹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恐惧又敬畏。
茹薏被傅岑川左拐右拐拉到隐蔽的角落,踢开一扇门,人进去,门关上,逼仄的空间里,她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她赤着脚,只到他肩膀,脸摩挲着他的白色衬衫,手臂肌肤不时触碰,微微发烫。
他粗重的呼吸拂过,和她的交缠着,同样交缠着的,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咸涩汗水味。
外面混乱声依旧,而她更清楚听到的是他们的心跳,
过了十几秒,似乎是安静了,茹薏的意识却还停留在上一个镜头,拉不回来。
傅岑川的手滑过她的背脊,茹薏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蔓延,傅岑川低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心跳这么快?”
逐渐远去的快艇的声音让她恢复清醒,想要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他的身体整个覆上来,把她压在用来隔出空间的木板上,吱呀的一声,茹薏“啊”的一声还没完,就被他漫长而深入的吻,慢慢滋润因为紧张变得干涸的嘴唇。
“我们逃过一劫。”他松开她,手却流连在她后背,声音擦过她的耳边:“我觉得,应该庆祝一场。”
他说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从背脊滑到腰上,一寸一寸卷起被汗水浸湿的贴身T恤,还要往上,被用力拦住。
“不行……”茹薏用最后剩下的理智,却用最没有说服力的声音,说着:“不行……”
“不行?还是不要在这里?”
茹薏没有回答,只有急促的喘息,在不透气的空间里就像无法化开的浓稠的血液,徒增灼热。
“我们回去。”
他抱着她,从黑暗的过道回到房间,所经过之处一地狼藉。
“茹薏。”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修长的手指辗转反侧,
她轻轻嗯了声,皮肤在躁动的灯光下排列着细密的汗,分不清是在回答他,还是在回答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一次,死里逃生之后的欢悦,让所有与生命无关的事都变得不重要。
傅岑川手指停留在左腹部那道半指大笑的疤痕,反复地抚摸。
“疼吗?”他像是寻找回丢失多年的珍宝那般珍惜。
茹薏把他的手放在胸口:“这里疼。”
他低头吻住伤口,“还想着那个医生?”
长叹一口气:“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再一次用力地吻她,茹薏已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一个带着感情的深吻。
“傅岑川。”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在。”
最后她终于流下泪水,是因为疼,但又说不出,是哪里疼。
“都什么年代了还拒绝婚前性行为——”
苏迪的话让她可悲,可悲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守,却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攻破。
她和成峰,十年的相爱,却敌不过,这个与她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男人,给她的信任。
她遇见他,是命运的安排。
却不知道,他爱上她,是不是无法控制的意外。
莼菜氽塘片(三)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顺其自然,只有心无所恃,才能随遇而安。
林修文,曾经是苏市大学的法语系教授,风流倜傥,半百的时光在他身上除了平添成熟男人的魅力,对他风采没有一丝威胁。学校里盛传的教授与学生的风流韵事里,少不了以他林修文为主角的故事。
两年前,他因为被女学生爆出与他在宾馆开房的艳照,离开学校。他和妻子吵吵闹闹十多年的婚姻也从此走到尽头。
茹薏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是男孩子一般调皮,但长大后一口柔美温婉的法语让她觉得不后悔曾经为之付出努力。
从她母亲第一次拦截到女学生写给父亲的情书开始,父母每次吵架,母亲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别无他法,可即便是真的闹到吞下一瓶安眠药后来洗胃救回来,过不了两天还是会被浪漫的父亲哄回来。
只是那一天,没有穿衣服的父亲和一个女人在床上的照片被母亲一把甩在父亲脸上,下午他们就离婚了。
有时候,命运就喜欢捉弄人,父亲这么多年来不止一次提过离婚,都被母亲以死相逼给拖延了,终于这一次是母亲主动开了口,他解脱似的恢复风流的单身生活没几天,茹薏的外婆死了,追悼会结束以后,一位律师找到外婆的几个子女,递给他们一份材料。
“应赠与人的要求,我们对他的身份保密,他曾通过合法的公证手续,表示在他死后,他名下一笔财产无偿赠与给张文秀女士,赠与人是昨天离世的,没有想到张女士在他离开之后五个小时后也去世了,我们表示遗憾,并慎重向你们宣布,这笔遗产将由张女士的法定继承人获得。”
茹薏的父亲叫林修文;苏素敏,是茹薏的母亲,张文秀,是茹薏的外婆。
这笔莫名其妙的遗产,两千万,将由外婆的四个子女继承。
林修文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开始回头对母亲死缠烂打,除了父母每天上演的虐恋情深的戏码,茹薏还被卷入“豪门恩怨”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一家子人反目成仇。
她一刻都不愿意再在家里待下去,正好报社有随军报道的机会,没有人跟她竞争,她就这样丢下一堆烂摊子,上了前线。
纵然厌恶战争,但“战地记者”的称谓,注定她要去追逐炮火,并成为距离危险最近的人。
在去到那里之后,不断听到有外国的记者被打伤、绑架甚至被打死的事,她竟然还能在低空飞过的战斗机疯狂的轰鸣中保持着内心的平静。
如果不是那一次,为了冲过去把那个无辜的小孩抱过来,从地上滚回去的时候腹部中弹,她可能会一直留在那里,做那个把真相告诉世界的人。
只可惜,她倒在地上,眼前是漫天黄沙,耳边有人在嘶声力竭地喊“help”,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不打算停止的枪声,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觉得痛的地方,才放上去,整个手心就湿透了,汩汩的鲜血就这样从指缝中流出来,直到她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茹薏被噩梦惊醒,房间里还亮着暗黄的灯光,她侧身躺着,背后贴着一具结实的身体。
傅岑川抱着她,右手放在她左腹部疤痕的位置。
子弹被取出来以后,她脱离危险,转回国内治疗。
她应该发现的,在那之后只要是成峰在的场合,必定会有苏迪,那个时候他们至少已经开始暧昧了吧。
茹薏把身上的手拿开,起身倒了杯水,喉咙火辣辣地难受,一杯喝完没有缓解,只好含在嘴里,让水一点一点地渗透。
成峰开门的时候,脸上除了惊讶,还是有愧疚在的。就算是这样,也已经结束。
她一脚揣在他的左腹,和她那道疤痕一样的位置,她曾经因为这里的痛而会一直惦记一个人,如今也要让这样的感情强加在成峰身上,要让他记得,那个穿着细跟高跟鞋踢得他脾脏疼痛的人,是他曾经承诺要照顾一辈子的人。
不过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说不定等她回去,等待她的就是成峰的订婚宴了,只是准新娘换成了苏迪。
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一家人,她连死神都正面挑衅过,还会在感情面前故作柔弱吗?
想起在飞机上,她竟然还没出息地哭了,那时候的疼痛,也像是喉咙被灼烧一样,其实大口的水吞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太急太猛,然而抓不到关键,像这样一口水慢慢地咽下去,虽然花的时间长,但茹薏再咽了口水,毛躁的嗓子终于觉得顺畅了。
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因为无能为力,所以顺其自然。
早晨醒来走出房间,一地的狼藉,前台是排着队要退房的旅客,从他们的讨论中,大概知道了昨晚的情况,一个日本游客和一个餐厅的服务生被劫持了,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岛上并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虽然旅客很慌张,工作人员却很淡定地开始打扫。
茹薏看到那张写着“茹”字的宣纸被飘到角落里,雪白的纸上除了被踩上脚印,还有几滴鲜红的血。
因为旅客纷纷退房,前台问她,需不需要换一个单人的房间。
茹薏看了一眼傅岑川,想也没想,对着前台摇头说不用了。
也确实是不需要了,因为到了中午,整个岛被强制封闭,所有的客人都不能再继续留在岛上,茹薏坐着同样是颠簸的船到了码头,她来的时候就没有行程安排,这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想什么呢,上车了。”傅岑川拖着她的行李箱,把她塞进一辆SUV。
岛上那几个纹身男看过来,朝她吹口哨,茹薏摇下车窗,戴上墨镜,食指和中指并拢,给他们行了个军礼。
“欸,我们要去哪里!”茹薏把车窗摇上,太夸张了,她从遇到这个男人开始,从前的独立自强的自己到哪里去了,竟然变成事事都要他照顾,事事都由他做主了!
“要是不跟着我,你以为你还能去哪里?”傅岑川带着黑色的墨镜,相比在岛上更痞了,茹薏系好安全带,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喂,到底是去哪里,你让我有个底好不好!”
“不知道!”
“什么!”
“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拜托,能走到哪里,没有油了。”茹薏指了指油表。
傅岑川低头一看,大觉不妙:“Shit!”
好在前面不远处就是加油站,茹薏下了车去了趟洗手间,一路上都是用黑色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她发毛,赶紧回到车上,想想不妥,又从后尾箱开了行李,把那条在码头买的围巾拿出来,包住自己裸——露的手臂和脖子。
“你很冷吗?”傅岑川付好钱回来看到她这幅样子,瞟了一眼。
茹薏指着前面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上了高速才把围巾拿下来:“你以为我想啊,我要是再不包起来,说不定待会就要被拿去火烧了。”
路过著名的赌场,茹薏本来没兴趣,最后是被傅岑川拖上缆车的。
“我一毛钱都没有,赌输了把你压在那里?”茹薏有些恐高,本来这个缆车就是出了名的长,关键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居然突然停了。
缆车,就这样停在半山腰,茹薏皱着眉头,正准备发飙怪他硬把她拉上来,缆车突然又动了。
“刚才应该是为了照顾不方便的老人,停下来让他们上车的,看你怕成那个样子。”傅岑川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在她眼前晃了晃:“诺,钱。”
就在他们一脸兴奋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被保安拦在门外。
“对不起,拖鞋和背心不能进。”
拖鞋指的是他们两个,都是一双人字拖,背心,说的是茹薏。
十分钟后,两个人从旁边的服装店盛装走出来,傅岑川弯起手臂,朝茹薏使了个颜色,茹薏会给他一个“受不了”的眼神,把手勾了上去。
他们的运气十分的不好,非常地不好。
在连续输掉上万元人民币之后,茹薏毅然决然地把人拖出来。
“再赌下去,连衣服都不剩了。”
傅岑川其实想告诉她,卡里的钱还可以赌很久,不过看她没了兴致,加上天色也渐渐晚了,两人只好上了车。
赌场是在山顶,下山就是弯道非常陡的盘山公路。
才开了两分钟,走了一点点,茹薏就闻到一股焦味。
“欸,你有没有闻到?”
傅岑川吸了吸气:“嗯,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会是我们的车吧?”茹薏拉开窗子,伸出头去:“又好像是外面的。”
“外面的吧。”
“不妥,还是停下来看看吧。”
傅岑川答应了以后,准备找一个平稳一点宽敞一点的地方停车,可是他发现,刹车踩不下去了!
眼看再往下又是一个连续长坡,他一把扭转方向盘,往右边的山石撞去。
茹薏还没来得及叫他住手,车已经撞上去了,虽然已经减速了,还是有轻微的震荡,茹薏回过神来,看到左边车头直接冒出浓浓的白烟。
“下车!”傅岑川先解开她的安全带,拉开车门把她推出去,自己拉了手刹再下车。
茹薏瞪大了眼睛,拜托,这一趟旅行她这是怎么了,是该觉得倒霉还是该觉得庆幸!
傅岑川喘着气过来看她有没有事。
“我们是不是差点就要死了!”
茹薏还惊魂未定,冲着他就嚷着。
傅岑川看着她手插在腰上,本来还很担心,但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欸,我说,我们又死里逃生了一回,按惯例,应该要庆祝一下……”
话还没说完,被茹薏一只拖鞋直接甩过来,他脸一闪,躲过了。
回头再看,单脚站着的茹薏更觉得好笑了,他索性笑出声来,茹薏无奈地看着他,慢慢地,自己也被传染地放声大笑。
茹薏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因为心无所恃了,所以随遇而安了。
樱桃肉(一)
茹薏和傅岑川大眼瞪着小眼站在弯道上,过往的车辆不时靠近他们,大多是华人的长相,很热心地问是否需要帮助,他们下来以后问了下情况,都说是刹车片的问题。
她完全迷茫,有好心的司机说可以载她一程,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前轮旁边的男人,想想还是留下来陪着好了。
傅岑川拨通租车公司提供的修理电话,电话那头在听到他描述的情况,判断是刹车片的问题,很轻松地叫他淡定,高温天气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正常,把车停个二十分钟休息休息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茹薏听了这样的答复,眉毛一竖,指着弯弯绕绕看不到底的山路,坚决不同意。
“我可不想就这样客死异乡。”
最后两个印度人过来帮忙,一开口就是伍佰元人民币,茹薏讨价还价最后还到三百。
修车师傅的英文确实不敢恭维,而且还是不识字的,他们一边比划一边猜,总算顺利地把刹车片给换了。
傅岑川按照师傅的指导,挂着一档慢慢溜下去,一路上向他们这样因为刹车片的问题停靠在路边的车还真不少。
“你看人家多淡定。”
茹薏没搭理他,不过一想到刚才如果不是他果断地撞过去让车停住,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这一趟旅行的意义越来越走偏了,她只是想随便找个地方散心,呆个三五天就回去,假条上只请了五天,贾司韵已经通过邮箱给她发过来不少的材料要她在回去上班的时候把稿子交上去,除此之外还有一堆破事,都在等她回去收拾。
本来现在应该已经在回程的飞机上了,现在好了,散心的旅行变得越来越刺激,一副你是风儿我是沙去浪迹天涯吗的样子!
乱了,她居然被这个男人搅得乱七八糟。
茹薏打了个寒战,傅岑川依旧一脸平静,侧脸看过去,下巴很好看,有一点点胡渣,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得到翘起来。
这个人,算不上粗犷却也一点都不秀气,谈不上狂妄却也一点不收敛,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但每次他眼神望过来,就觉得很安定,每次他提出什么要求,就很难拒绝,每次他的手抚过那个疤痕,浑身的酥麻让她觉得舒服,她知道,她不排斥他。
可是她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别的还一无所知。
天已经黑了,他们到了最近的城市Kuantan。
在岛上都已经这样了,茹薏也不矫情,他们订了一间标间,东西放好后打算去找地方吃晚饭。
“诶,就当散步吧,别开车了。”茹薏想想又补了句:“它老人家今天也受惊了,就让它歇着吧。”
傅岑川把车锁好,两人就这样伎着拖鞋在这个安静的小城市晃悠起来。
人类因为敬天畏地而有了信仰,为了展现对宗教的虔诚与敬意而建造了庙宇或教堂。在这个信奉穆斯林教占了全国一半以上人口的地方,随处可见犹如童话城堡一般让人目眩神迷的清真寺。悠扬而绵长的祷告的声音响起,哪怕是完全无关的人都能从声音中感受到辽阔的苍穹与历史的沧桑厚重。
“应该到了他们宵礼拜的时间。”
两个人同时放慢脚步,茹薏接过他的话继续道:“对这个民族,我还是很崇拜的,能把一件频繁的事当做从生到死最重要最虔诚的活动坚持着。”
“这个民族像玉。”
茹薏点头:“确实,与世无争。”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周弥漫着沉静的味道,古老巷道就像是茫茫历史中不可缺少的一小段,除了祷告的声音,整个城市非常安静。
茹薏环顾四周,戳了身边的人,“诶,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恩,路上没有人。”
“除了没有人,商店没一家是开门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一点。”
等他们到了十字路口要过马路,等了半天,才发现居然没有人行横道,也没有红绿灯。
“怎么过去?”茹薏眉头一皱,这真是个诡异的城市。
“走过去呗。”他说完,拉着茹薏的手就这样穿梭在车流中。
“诶……”
服了他了,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路边摊,跟老板沟通之后才知道,这个城市人均一辆车,胖胖的老板还特意强调,是人均,不是每个家庭。
“所以你们都不走路的吗?”茹薏不可置信。
他黝黑的脸笑成一团:“对,我们就算是出门买瓶水都会开车。”
傅岑川喝着鲜榨的橙汁,和茹薏相视一笑。
“你们住在哪里?怎么来的?打车?”
“走路来的。”茹薏拿起一串沙爹牛肉边往嘴里送,边回答他。
谁知道胖老板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走路?”
“对啊,很近,两公里而已啊。”茹薏答得很轻松。
胖老板这次真的是用手捂住腮帮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跳起来:“What!Two kilometers!Unbelievable!”
那副样子,好像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也不打算尝试走两公里,或者在他眼里的两公里有二十公里那么可怕。
茹薏还想跟他解释,这对他们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在国内,晚饭后散散步,两公里也就是半小时而已。有时候上班下了地铁,走个一公里也是很普遍的。
不过看到胖子老板铺子外停着的四辆车,决定只是微笑着望着他。
吃了两份海鲜炒饭、十串烤牛肉、两杯鲜榨橙汁,折算下来就是30元人民币。
离开之前,热情的老板还拖着肥肥的肚子跑过来再三地问他们,需不需要派车送他们回去,茹薏只好再三地道谢,最后两人在他饱含祝福的眼神中离开。
那眼神,像是觉得他们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走到天亮也走不回去。
“我真觉得,这是个诡异的城市。”茹薏回到宾馆,想起他们无数次地穿梭在车流中,走在高架桥上,对于这个消费低但生活质量却莫名其妙地好的城市充满好奇。
“诶,要不我们留在这别走了。”傅岑川打趣她。
茹薏打了个哈欠:“你留下吧,下次我来了还能有熟人。”
突然一辆车从身边飞过,真的是飞过,因为他们是跟车走在同一条道上,傅岑川用力一拉,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这真是一次奇妙的旅行。”傅岑川说着,低头吻了下来。
几辆摩托车开过去,一阵男人的起哄声经过,茹薏想要挣脱,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真是魔怔了……
到宾馆的时候,茹薏先上去,然后看到傅岑川去前台那里说了什么,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长方形的盒子。
茹薏正想要开口问是什么,转眼就明白过来,白了他一眼,开始看手机里弹出的新闻。
依旧是毫无进展,她的舅舅把她的大姨妈、她妈妈和她小舅舅给告上法庭,调解无果,已经进入第一次开庭审理的程序,记者是她安排去的,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个舅舅是有多贪婪。
新闻直接播出的是法院庭审的画面,舅舅坐在原告席上,高声阔论,说自己为外婆付出多大的努力,等等等等……
茹薏看不下去,关了视频,进了卫生间。
才刚把外衣脱掉,门开了,傅岑川倚在门口,打量着她。
茹薏把衣服又扣上,问他有何不轨的意图。
“想看看你的伤疤。”
茹薏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变态。”
“错,在我认为,这是一种艺术,我是来欣赏的。”
“装模作样。”茹薏手攀在门上,想要关门:“想要就直接说,用不着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笑得灿烂,却故作镇定:“还好,还能忍住。”
茹薏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强忍住笑,一边把他往外推:“无聊。”
门关上,茹薏把衣服脱了,站在花洒下面。
他又进来了。
茹薏这次没有理他。
“不好意思,现在,忍不住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水淋湿两人的头发,沿着脸颊向下,到脖子、肩膀、胸口、小腹……水流过的地方,他的手跟着抚过,然后是吻……
水是温的,淋到身上,茹薏却觉得火烧一样地滚烫。
眼睛睁不开了,任由他摆布,就在她感觉自己双脚被迫离开地面,身体悬挂在他身上,竟然开始期待下一秒发生的事情,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她恢复意识,想要挣脱。
“别管。”
“不行。”茹薏挣扎着,“这是家人的电话,没有急事不会找我。”
“有什么事,能比现在急?”他说着,正具身子压过来,茹薏双手抵在他胸前,严肃地阻止:“傅岑川,放手,让我接电话。”
电话是小舅舅打来的,他还不知道茹薏已经出国了。
“小薏你在哪?你妈妈受伤住院了……”
“受伤?”茹薏头发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但心中不免疑惑,他不是说生病住院,而是说受伤,“谁干的?”
小舅舅吞吞吐吐:“你别问那么多,先过来……过来就知道了。”
茹薏还要问,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傅岑川从浴室出来,看到她衣服已经穿好,开始收拾行李,自己也把衣服穿上。
“这里到机场有多远?”
“开得快的话,两个多小时。”
茹薏把箱子拉链拉好,对他说:“送我去,现在。”
傅岑川开得很快,到机场的时候,买了最快的回国的机票,茹薏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风吹干,一头乱发的她在傅岑川眼里别有一番味道。
“谢谢。”
茹薏把箱子过安检的时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上来也有一个箱子,不禁诧异:“你?”
“看什么?我一个人还呆在这有什么意思。”说着已经过了对面,把两人的箱子都搬下来。
茹薏没心情跟他抬杠,一路上她试图在联系大姨妈和小舅舅,电话不是占线就是关机,完全不知道国内已经天翻地覆到什么地步。
一上飞机,她很自然地又要求换了紧急出口的位置,两个人都过去了。
飞机有些颠簸,乘务员通过广播让大家不必惊慌,没想到后面颠簸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
“你说我怎么跟着你就这么衰……”茹薏叹了口气,没再去管广播里说的什么。
傅岑川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纸笔,递过来。
茹薏不解:“什么意思?”
“给你写遗嘱。”
“嗤——”茹薏没接,“我还真写过,那一次已经快要在天上翻跟斗了,写完之后才想起来,如果出事,这纸也没人看得到,之后我就不再做这种蠢事了。”
平稳降落,茹薏拿到行李便急匆匆往外走。
“诶,就这样走了?”
茹薏停下,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机,“放心,钱过两天就打到你的卡上。”
看她消失在视线里,傅岑川才意识到,自己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其他的一无所知。
不过幸好,他们在同一座城市。
绕到另一个出口,一辆黑色轿车等在那里,见他出来,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下车接过行李箱。
他整个人靠在宽敞的后座,修长手指在木质的把手上轻轻敲着。
“忠叔,先去一趟公司。”
樱桃肉(二)
把眼泪留给最疼你的人,把微笑留给伤你最深的人。
苏市春寒料峭的清晨,静寂无声。
航站楼顶空还是持续不断的轰鸣,航道上的机翼起起落落。
傅岑川按下车窗按钮,薄雾还没有散开。
即便是在寒冷的天,苏市的树也依旧是欲滴的青翠,冷风夹杂着青草和混凝土的复杂气味灌进车来。
下了高速,穿过市区,最后在闹中取静的一幢大楼前,车停了。
云生集团,是傅岑川的爷爷傅云生用一生的精力打造的化妆品帝国,如今管理着公司的,是他和堂兄傅斯维。
在媒体面前他们扮演的是兄弟一心其利断金的戏码,但傅岑川知道,他这位堂兄的胃口,远远不是做一个副总裁那么简单。
“噢,阿川回来了。”
一身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已经在一楼的餐厅用餐,傅岑川不觉得这样的见面是偶然。
“早,叔叔。”
傅逸之是傅云生的二儿子,对于集团确实功不可没,不过在傅云生死后,他主动退居二线,做了赋闲在家的老人。
“还以为你要过半个月才回来。”傅逸之给自己倒了一杯绿茶,在唇边轻轻晃动,嗅过清香后才慢慢饮下。
“因为有点事,就先回来了。”
“噢——”虽然已经是年过六十的人,看上去却和四十岁的人无异,他继续低头品茶,傅岑川打了招呼就先离开了。
出电梯的时候,傅岑川和堂兄打了个照面。
“回来了?”傅斯维显然是熬了一夜,眼睛都是血丝,他是个工作狂,已经三十二岁的人,连女朋友都没有,所有精力都献给了云生集团。
只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爷爷从小,总是偏爱傅岑川更多一些。
“你这么拼命,让我情何以堪啊。”傅岑川一拳轻轻捶在他肩胛,然后被他也礼尚往来地回了一拳。
“我到房间眯一下,九点还有个会,到时候见。”
傅岑川看他进了电梯,回到自己办公室,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他从包里拿出在岛上买的用椰子壳雕的小人,摆在办公桌的右边。
挑中这个礼物的女人,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傅岑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都是那个叫做茹薏的女人。
在苏市另一头,医院的外科病房,传来忽大忽小的喝斥声,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年长的,有年轻的。
突然一阵清脆的巴掌响起来,苏迪的脸瞬间红了半边。
“这一巴掌,是替外婆打的!她老人家才刚去世,你就在法庭上跟她的子女翻脸,是对外婆的不尊重,我打你,因为我是你姐姐,我有责任告诉你,哪些事不能做。”
茹薏着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整个病房的人都吓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啪”的又是一声,苏迪另一半边脸也红了。
这下大家醒过来了,大舅苏宜平冲过来对茹薏扬起拳头,被小舅宜威抢先冲上去拦住,他动不得,只能对着病床上的人大吼:“苏素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苏迪捂着脸,嘤嘤嗡嗡地在一旁哆嗦着,这么多人在场,她越是不还口不还手,越是把茹薏推向风口浪尖。
“要觉得委屈就哭出来,不用装模作样。”茹薏心里的怒火已经如同爆发的火山,无法阻止地喷涌而出。
她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才知道在昨天的庭审结束时,妈妈被苏迪推下楼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脚还崴到了。而她才刚走进病房,就听到苏迪尖利的声音,不是在道歉,是在帮衬着大舅对着其他的人开炮。茹薏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去对着苏迪的脸就是一巴掌。
打完后看着躺在床上的苏素敏,怒不可赦地又是一巴掌扇下去,喝斥道:“这一巴掌,是替我妈打的!我妈教出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会在法庭上对长辈大呼小叫,更不会对长辈动手,我打你,是因为我是我妈的好女儿,你害得我妈躺在床上,我还你一巴掌,一点都不过分!”
小舅还在拦着大舅,苏迪哭得更大声了,最老的大姨妈默默坐在角落里,拿着一串佛珠念叨着,病床上茹薏的妈妈不敢出声,她女儿是什么样的脾气她最清楚,她要是这个时候出来阻止,茹薏绝对会摔门出去再也不回来。
“她是你妹妹!”苏宜平被死死地扣在墙上,脸已经涨红,朝茹薏大吼。小舅为了挡住他也是满脸通红,生怕一个松手,病房里就会再次酿出血案。
“是!她是我的好妹妹!”茹薏上前一步,对着已经坐在地上装可怜的苏迪,再次扬起手:“就是这样的好妹妹,抢了姐姐的未婚夫,真是厉害啊!”
说着再一次地用尽全力要挥巴掌,苏迪叫出声来,但那个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苏迪睁开眼睛,却看到茹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上却是笑着在说:“苏迪,一个巴掌太便宜你了,我和你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一个巴掌,连利息都不够。”
茹薏说完,站起身对着被按在墙上的苏宜平说:“大舅,外婆在天上都看着你呢,我是我妈的好女儿,但对其他人,我可就不是什么好孩子了。”
说完绕过所有人,甩门出去。
小舅等她走远才松开手,才一松手苏宜平就推开他,骂了几句脏话,推开门要去追。苏迪两边脸红红的像一个熟透的番茄,角落里的大姨妈转着佛珠,不停地喃着:作孽啊,作孽啊。
“哟,我还以为某人是要辞职的节奏了,怎么就回来了?”茹薏一进报社,贾司韵就没打算给她好脸色,哪怕是接过她帮带的两瓶蜗牛霜也还是不会嘴软:“回就回了,还顶着一张别人欠了你两千万的脸给谁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