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薏深呼吸一口气,“心情不好。”
“噢,那等下要宣布的事情,不知道是会让你心情变好呢,还是会变得更不好。”
十分钟后的会议,茹薏的工作有了新的调整,从原来的社会板块调到财经板块,她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财经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而且面对一群只会天马行空做不负责任的预测的所谓专家和成功人士,她喜欢不起来。
“小茹姐,旅行有没有艳遇啊?”散了会,廖芸就跑过来找她。
茹薏抿嘴一笑,正要摇头,突然想到了傅岑川。
她忙碌了一个早上,终于让脑袋腾出空间去记起来还有这个人,然后整个记忆像洪水一般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看你笑得,看来还真有。”廖芸掐了她胳膊,“快说快说,长得帅不帅?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单身?有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一连串地问题让茹薏又冷却了,她除了能回答第一个问题,其他的,一无所知。
云生的会议气氛沉重,让傅岑川意外的,是公司核心部门出了内鬼。
新产品就要上市,却被竞争对手徐氏抢先一步做了产品发布会,无疑对云生集团是致命的一击。
“各位叔叔有什么想法?”
几位元老都是跟着傅云生打江山的,在集团里颇有话语权,也因为傅岑川多年来对他们的尊重,反而惯出他们的狂妄。本以为会是一如既往的两个派系元老的激烈讨论,没想到最后是安静的沉默。
傅岑川眼神扫过左边,又扫过右边,偶尔跟一两个人眼神相碰,后者便会匆匆低下头避开。他正要开口,坐在右边的傅斯维突然开口了。
“咳……”傅斯维坐直身子,“既然各位都不发表意见,我想说说我的想法。云生是一个老牌企业,最忌讳的就是陷入偷窃、模仿的负面舆论,目前我们只能丢卒保车,停止“清夏”脱毛膏的生产。”
傅岑川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用余光环视下方,一半的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一半的人把目光转向他,不做表态。
“阿川,你觉得怎样?”傅斯维扭头向他,手指在椅子上轻轻地敲。
会议室里突然又变得安静,傅岑川起身,没有望向右边,淡淡地结束会议。
“就这样吧,先停产,所有产品封存。”
“阿川!”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的声音,傅岑川把门关上,用眼神质问门外的秘书。
“对不起傅总,梅小姐硬要进去,我拦不住……”
傅岑川转身离开,没有管里面那个人。
“阿川,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来,你就这样对我?”梅蔓一头栗色的大波浪,耳朵上吊着两个大圆圈,打扮得很成熟,人却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
傅岑川出去旅游就是为了躲她。
梅家爷爷和傅云生是忘年之交,两个小孩是被订了娃娃亲的,眼看着梅蔓毕业了,梅家也开始把这件事情翻了出来,要不是傅云生病重去世,他也拖不到现在。
如今老人去世已经两年多了,梅家再一次暗示他,娶梅家的女儿,对他只会有利而无害。
他知道梅蔓买了来苏市的飞机票,所以他出去旅游。
原本计划等人走了再回来,茹薏突然回国,让他彻底忘了这件事。
又不自觉地想到这个女人,傅岑川刚走了几步,就被后面追出来的梅蔓像章鱼一样地扒上身来。
“Daddy刚才来电话叫我明天回去,就陪我吃个晚饭好不好。”
樱桃肉(三)
不要对我太好,我会分不清是友情还是爱情。
茹薏下了班,经过一家江南私房菜小馆,门外挂着的招牌菜:碧螺春氽虾仁、樱桃肉、桂花糯米藕、竹笋东坡肉,她又想起那个,说自己在苏市有一间私房小馆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老板是一个胖胖的秃顶男人,热情地招呼她。
不是他,茹薏摇头笑笑,转手带上门,离开。
突然想起钱还没换给他,伸手到包里要掏手机,摸了半天没找到,才想起早上在病房的时候,打人打得太用力,手机都给甩了出去,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
茹薏看着自己手掌,经过了一个白天,居然开始隐隐作痛。
没有了银行卡账号这唯一的联系方式,剩下的,只能是期待在这个城市能有一天与他相遇了。
公车来了,茹薏小跑过去,在司机师傅关门前上了车。
掏出钱包,发现没有零钱。
“我帮你投。”一个围着蓝色围巾的年轻女孩子在她后面,伸手往里面多投了两枚硬币。
“谢谢。”
倒数第二排有两个空位子,她们不约而同地坐过去。
“来旅游的?”茹薏打量着她,不像是本地人。
“不完全是旅游。”蓝围巾女孩回答她,眼神清澈,那模样让茹薏一个恍惚,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出来,是在哪里见过。
茹薏简单给她介绍了苏市的景点,还用笔帮她在地图上画出来,特别标明了有特色菜的地方,然后先到站,下了车。
走过一段寂静的小路,茹薏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禁握了握包包,加快脚步。
快到公寓楼下,发现成峰在那里。
这个让她爱了十年,却绝不可能再踏进她心里一步的男人。
“小薏。”
他一如从前那般叫她,在她听来,却已经回不到过去的情绪。
她没有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被他用力扯住胳膊。
“放手。”
茹薏低声喝止,反被抓得用力。
“小薏,你不能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需要吗?”茹薏冷笑一声:“还是你打算跟我解释说,那天你只是从医生的专业角度,检查她的身体”
“十年的感情就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吗?”
茹薏抬头望着天空,这座城市没有满天的繁星,那个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不再需要担心。
“十年的感情,再多的解释也是白费。”茹薏挣脱他,“成峰,你知道我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过不下去一拍两散,我做得到,也请你别再来找我。”
“我没有你这么洒脱,说放下就能放下。”
“好笑。”茹薏无语,“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吗?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成峰的手再一次拉上来:“是我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放手!”茹薏抬高声音,却反被他紧紧抱住。
“你就这么狠心?”成峰作势就要吻下来,还没亲到,腰上传来一阵电击的酥麻刺痛感。
趁他分神,茹薏用力推开他。
经历了岛上的劫持事件,茹薏把家里放置已久的微型电棒带着身上。
讽刺的是,第一次使用,竟然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前男友。
成峰沉下脸来,整个人朝她扑过来。
茹薏正要应对,突然被人腾空抱起,闪到一边。
被放下时,看到他的脸,又惊又喜。
“是你?”
“你是谁?”
成峰的声音接着茹薏的传过来,傅岑川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把茹薏挡在身后,并不打算回答眼前这个男人抛出的问题。
“小薏,他是谁!”
茹薏从他身后出现,她没有回答成峰,而是主动伸手环住黑色西装男人的脖子,踮着脚尖就这样吻上去。
然后是成峰发疯一样地狂笑。
“贱人……”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一拳打在脸上。
他还捂着嘴蹲在花圃旁边,那两个人已经走进楼道,只留给他用力砸过的铁门声。
“疼吧?”
茹薏拿了冰袋,在客厅里帮他敷上,一用力,傅岑川便发出“嘶——”的声音。
“知道疼了,刚才逞什么英雄?”茹薏瞪了他一眼,“厨师靠这双手吃饭,废了怎么办?”
拿了纱布做了简单的包扎,茹薏把茶几收拾干净,到厨房去给他倒水。
傅岑川观察着这个摆设简单的一室一厅,整个屋子都是淡蓝色和白色,看上去有些冷。
客厅角落地上是一幅拼到三分之二的拼图,大概看得出是一副大航海地图。
“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就喜欢拼着玩。”茹薏端着一杯橙汁过来,递给他:“跟岛上鲜榨的没得比,将就着喝吧。”
傅岑川举起被纱布包着的右手,表示右手已经无法使用,想要她喂。
“不是还有左手?”茹薏嘴角一撇,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回到厨房:“晚饭吃了没?”
晚饭?
傅岑川才想起,本来是要带梅蔓去吃饭,半路看到在等公车的她,直接让梅蔓下车,自己跟了过来。
现在,那个丫头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对着厨房叫茹薏帮他也做一份晚饭,然后到她房间,打通梅蔓的电话。
“你不是有急事吗?办好了吗?”梅蔓很急,但周围很安静,应该已经不在马路上了:“我刚下车就碰到了斯维,他现在正陪我吃饭,你不用担心我,忙你的吧。”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10点,阿川,来送我好吗?”
“好,我尽量。”
挂了电话,梅蔓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扒,坐在对面的傅斯维看出她的心思,调侃她:“怎么,我有那么影响食欲吗?”
梅蔓晃过神,手一松,刀叉敲击着盘子发出哐当的声音:“什么?”
“你看,魂都丢了。”
“斯维,阿川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这个嘛,他身边除了你,我倒是没见过别的女人。”
“真的?”
“骗你干嘛?”
梅蔓刚刚燃起的一点小欣喜瞬间又冷却下去:“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在躲我。”
“那是因为你一直不在他身边,感情都需要维系的,你们中间隔着个太平洋,这个第三者是最难对付的。”
梅蔓被逗笑:“斯维,你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Daddy上次说要给你介绍符家的小姐,听说你拒绝了?”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情。”
“谁是小孩子!”
“好了,快吃吧,菜都凉了。”
傅岑川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跟着味觉走过去,茹薏正在煮面。
“班门弄斧了,你就凑合着吃吧。”
茹薏盛了两碗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大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色不错,香也不错,至于味嘛……”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煞有介事地慢慢咀嚼:“嗯,马马虎虎吧。”
“改天吃你做的。”
“这个要预约的。”
“诶,你这一身,我可是第一次见厨师穿成这样啊。”
“我这是准备去相亲的衣服。”
“噢?哪个女孩子这么有耐心,等到现在,该在餐厅砸盘子了吧。”
“嗯,有这个可能。”傅岑川吃了两口,停下来,“有没有辣椒酱之类的……”
茹薏丧气地给他递过一瓶老干妈:“吃不下就别勉强,我可以叫外卖。”
“虽然不是很好,也还不至于那么糟。”
“诶,刚才那个男人,前男友?还是正宫在任的?”
“过去式的某人。”
“劈腿?”
“劈了我亲表妹的腿。”
傅岑川耸肩,“以后岂不是要做你妹夫?”
“算了,这个妹妹也不一定做得成了。”茹薏挥了挥手掌:“今天我这个做姐姐的扇了她两个巴掌,用力的,不是做样子的,她要是不恨死我,我也不可能再忍她。”
傅岑川把碗里的面吃完,看茹薏碗里还是满满的一碗,不禁嘲她:“没你这样自己打自己脸的,一大碗动都不动。”
“你见过哪个女的,刚跟恋爱十年最后劈了表妹的腿的前男友大吵一场,然后把旅行认识没几天除了知道他名字其他一无所知的男人带回家,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像没事一样地吃着自己煮的没放盐的烂糊面?”
茹薏把傅岑川面前的空碗拿去洗了,自己那一碗原封不动地倒掉。
傅岑川的手从身后环到身前,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至少,老天让我们又见面了。”
“茹薏——”
楼下有人叫她的名字,挣脱开,茹薏跑到阳台上,成峰站在路灯下,对着四楼的她喊。
如果从刚才就开始站在那里,应该站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见茹薏探出头来,成峰继续说:“小薏,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
他喋喋不休地继续再说,引来同一幢楼的邻居们探头围观,还有楼下散步的老人抬头看,是哪家的女孩子让这个男人痴痴地等着。
茹薏身子又缩回去,过了两分钟,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盆冷水。
“小薏——”
这次成峰才说了两个字,就被从天而降的一盆水淋成落汤鸡。
茹薏关上门,把盆丢回厕所,目睹这一切的傅岑川黑色西装脱掉,穿着白色衬衫倚在门边,望着她,默默叹了口气:“看来真是不能轻易得罪你,不然下场会很惨。”
茹薏甩甩手上的水珠,背对着他,淡淡地说:“对我太好也不行,不然我会一辈子都忘不掉。”
樱桃肉(四)
圆满的不一定最美,最美的常常会有遗憾。
天亮的时候,一条薄薄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空调温度开得很高,醒来时茹薏还是觉得很冷。
她把身子缩了缩,环在她身上的手紧了紧。
“醒了?”
耳边是慵懒的声音,他的手又放在伤口的位置。
茹薏试图把他的手拿开,没有用,他就这样赖在那里了。
“我饿了。”
茹薏套着他掉在地上的白衬衫,到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燃气灶跳着蓝色的小火苗,她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盯着高压锅突突冒出的热气发呆。
她是怎么了,在这个人面前,从来就学不会拒绝,即使尝试过,也不会成功。
“诶。”
他在后面叫她,一不小心手一抖,勺子一歪,咖啡溅到白色衬衣上,落下几个零星的棕色斑点。
他继续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有缘分?”
高压锅的气阀开始“哧哧哧”地跳跃,茹薏把勺子放到嘴里,回头看他,“这个东西,我现在不信了。”
手机响起,贾司韵叫她回报社,有紧急任务。
“今天是周日。”茹薏才回了一句,那边开始传来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上司贾的声音抬高了八度:“一小时之内你要是不出现在办公室,礼拜一就拿辞职信来见我!”
垂丧着脸把电话甩到沙发上,重新回到厨房,傅岑川已经把粥盛好。
“你吃吧,我得去工作了。”
这次轮到傅岑川拿勺子搅拌着滚烫的粥,抬眼望她:“我还说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樱桃肉。”傅岑川慢悠悠地正准备要说,被茹薏打断:“改天吧,还是我的饭碗比较重要。”
“什么工作这么急?”
“那个化妆品帝国的女掌门从国外回来,三八节要到了,要做一期成功女性的专刊。”茹薏一边利落地把西裤拉上,纤细的腰束得更有线条,她背对着,穿上内衣,傅岑川看到她两个腰窝,赏心悦目。
“哪个化妆品帝国?”傅岑川从沙发角落里拿出自己已经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一边把茶几上的充电宝插——上去,一堆的未接来电跳了出来。
“云生集团。”茹薏白色的衬衫垂下遮住腰窝,转过身一粒一粒地扣着白色的珍珠扣子,“那个风云人物,丛佳慧。”
傅岑川点开最新一条短信:说好的接机被放了鸽子,还能愉快地工作吗?
然后往下十条都是同一个发信人,丛佳慧。
“诶,听到我说的没?”茹薏把黑色西装套上,拎着个包从房间里出来。
“什么?”
“我走了,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这么放心?不怕我把贵重物品带走?”
茹薏随手把短发一刮:“家里最贵重的就是我,带不走。”
“诶。”傅岑川叫住她,“真不想吃?”
“吃什么?”
“樱桃肉。”
茹薏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外:“如果我走出小区之前,贾师太能收回成命,我就奉陪。”
门关上了,傅岑川走到阳台,默默地拿出手机,拨通那个未接电话:“你回来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走出单元楼的茹薏接了电话,再看着她停了脚步,然后转身回来。
听到脚步声,他打开门,然后没让她进来,自己就跨出去,把人拉下楼。
老制的铁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人已经被他拉到楼下。
“诶……”茹薏的高跟鞋在楼梯里嗒嗒嗒地响,“去哪?”
“去买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去了?”
“猜的。”
“那你猜的还真准,教主大人时差倒不过来,采访推到明天。”茹薏有些喘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傅岑川察觉到,停下来,然后问她:“教主?你们叫她教主?”
“对啊。”因为一路跑下楼,茹薏双颊有些红润,“美容教主,她的博客连我都会去看。”
“嗤——”
茹薏对傅岑川轻蔑的摇头表示不解,问他原因,他只是说:“她本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绰号。”
“她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呢?”
“嗯,也对。”傅岑川继续拉着她的手,“买菜去。”
“樱桃肉,乾隆年间传入宫中,色泽像樱桃光亮,酥烂肥美。”
傅岑川把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把一条长肉切得像樱桃一般大小,排列整齐,看了一眼靠在厨房门上的茹薏,“诶,帮忙把盖子打开。”
锅中的水已经煮沸,一颗一颗的肉粒在水里焯去血污,盛进装满冷水的碗里。
茹薏看着他熟练地进行着接下去的步骤,油锅爆出从来没有过的欢悦的声音,她只负责在旁边,递他想要的调料。
“白糖。”
这个画龙点睛的调料,家里居然没有。
傅岑川手里拿着木质的锅铲,脸上尽是不可思议,开什么玩笑:“没有……白糖?”
“要不,不放了?”茹薏自知理亏,声音小小的。
傅岑川丧气地摇头,肉已经变成深红色,从蒸笼中取出,没有白糖的卤汁达不到粘稠的效果,一粒一粒的肉堆在盘子里,鲜艳晶莹,铺在绿色蔬菜上艳红欲滴。
茹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虽然味道不对,但还是很好吃的:“嗯——”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最后,餐桌上这盘玲珑剔透的樱桃肉,被茹薏消灭了大半。
“你怎么都不吃?”
她发他一脸阴郁,这道菜更是从没下筷。
“我不吃失败的作品。”
茹薏笑他矫情,都没尝试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说着夹了一块到他碗里,见他没反应,直接又夹起来,塞到他嘴里。
看他扭曲的表情,茹薏放下筷子大笑,笑过之后默默地说:“我们总是想要什么事情都圆满,但其实这样不一定是最美的,能让你印象深刻的,常常会有遗憾。”
“这都能讲出道理来。”傅岑川放下筷子,扯了餐巾纸擦嘴,“老规矩,换你讲故事了。”
这个故事,是旅行的过程中,发生在这个小区里某一户人家。
“男主人在我搬进来的时候,还帮我扛过箱子。”茹薏用筷子挑着那半盘子的樱桃肉,就这么玩着,没有再吃一粒,“回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死了,是被她老婆一刀捅死的。”
“一刀?”
“对,一刀捅到心脏,当场就死了。”茹薏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比划给他看:“你说人的身体,最脆弱的是不是就是这里了?”
“我觉得是这里。”傅岑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如果这里空了,心脏装得再满也没用,因为不知道装的是谁。”
茹薏把头别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你就不好奇原因吗?”
“无非是男的出了轨,或者是女的偷了情。”
“嗤——”雨说下就下,茹薏起身把窗子关上,“就因为女的发现男的包里装着一个避孕套,争吵之后,她到厨房拿出一把尖刀,刺了过去。”
“然后呢?”傅岑川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是不是很平静地处理尸体,然后离开?”
茹薏一回头,撞上他的胸口,嘴唇和他的擦过,被他双臂固定在一个小小空间里,她推他,纹丝不动,继续转身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滴:“又被你猜中了。她弄了个大皮箱,把人塞进去,大半夜的扔到河里,然后她跟着跳下去了。”
“死了?”他灼热的气息拂过,茹薏定了定神,摇头:“没死,在河里漂了四个小时,被救上来了。”
“还真下得了手。”傅岑川双臂环上她的腰,把人整个向前一推,抵在墙上:“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茹薏彻底不能动弹,雨越下越大,前方瞬间一片白茫茫,窗子缝隙,雨漏进来,茹薏扒开他的手,把窗帘拉上:“所以说,不要轻易惹女人,特别是像我这样,记仇的女人。”
傅岑川轻轻一哼,“记仇的人,往往是因为太重情。”
“所以别对我太好,好到让我离不开你,就麻烦了。”
屋子里因为拉上窗帘,整个暗了下来,他在黑暗中吻她,天昏地暗,直到电话响起。
“我要去医院。”茹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透明的雨鞋,翻出最大的那把伞:“雨太大,你等雨停了再走吧。”
说着关上门,一个人匆匆闯入雨中,傅岑川在阳台上,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一个黑色纤瘦的身影,这一次,她没有再半途回来。
淋着大雨到医院,雨竟然停了。
茹薏出现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推开病房的门,林修文正指着她妈妈大骂,病床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只会抽泣,连声音都不敢出地抽泣。
“警察同志,麻烦把他带出去。”茹薏指了指一身西装的林修文,面无表情。
“我来看我老婆,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纠正一下,你们已经离婚了,不存在夫妻关系,病人需要静养,你打扰了她的生活,这里不欢迎你,如果再出现,我可以申请人身保护令。”茹薏衣服上都是水渍,在阴冷的病房里瑟瑟发抖,但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是平静有力量的。
“你……”林修文指着她,“我们林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不好意思,再纠正一下,我不姓林,我姓茹,你那个女儿两年前已经死了。”
病房里一阵声响,场面有些混乱,茹薏把头别过一边,不去管警察要怎么带走他,也不去管他为什么要竭力反抗。
最后让她彻底败下阵来的,是她妈妈,病床上的苏素玲拉着她的手求她:“不要抓他,不要抓他。”
已经被拖到门外的林修文突然一阵得意的大笑:“你看,分明是她离不开我,要缠着我不放,我能来是她的福气!”
警察一时半会只能松了手,茹薏随手把桌上的一袋水果打翻在地,黄色的梨一个一个地在地上打滚。
她谁都没再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雨又下起来了,下得和刚才一样大,她的伞落在病房里,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等,二是闯。
她怎么可能还要呆在这个地方,所以她只剩一个选择。
黑色的西服被淋透,里面的白色衬衣紧紧贴着皮肤。
她像一个疯子走在瓢泼大雨里,经过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隔着窗玻璃看着她从远远的地方走来,然后靠近,然后离开,又远远地看不见。
“斯维。”
直到旁边的人叫了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突然要停车?”
“没什么,雨太大。”那个女人已经看不到了,傅斯维让司机继续开,“你的飞机是几点?”
梅蔓还在试图拨通电话,又一次关机,有些沮丧:“十点。”
傅斯维让司机加快速度,脑子里却装着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短发女人,她在雨里,但他觉得,他看到了她的眼泪。
松鼠桂鱼(一)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骗人,有些人用一辈子去骗一个人。
苏市这场雨,一下就是一整天,到了下午,突然晴了。
气温突然下降了,空气都变得冷冷的,天边云彩像洗过一样干净,偌大的墓园,格外清冷。
“爷爷,我和佳慧来看你了。”
雨后的傍晚,云彩缠绕着青山,层层叠叠,清冷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冰凉的石碑上。
傅岑川由里到外都是全黑,站在他身旁的丛佳慧也是一样,一件黑色风衣长到膝盖。
佳慧姓丛,不姓傅,但她是傅岑川的姐姐,只大他一岁的姐姐。
她的爷爷丛军是傅云生从小的玩伴,还曾经在和傅云生上山找药材的时候救过傅云生一命,云生集团成立后他一直是傅云生的心腹,佳慧进出傅家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如。
直到后来丛军和自己的儿子、媳妇因为意外的车祸去世,傅云生便把佳慧当做自己的孙女,和孙子们一起养大。
在这三个孩子里,傅云生最喜欢的是岑川,然后是佳慧,最后才是斯维。
佳慧今年也有三十了,从小在傅云生的教导下,她对云生集团的感情并不比任何人浅,她负责维护品牌形象,应付着媒体,和竞争对手周旋,几次危机公关都处理得漂亮。
两人虽然不是亲姐弟,但感情很深。
“那笔钱似乎有些问题,我还在继续查。”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在雨水清洗得干净的石板上,佳慧提到傅云生去世之前的那笔遗产。
“爷爷去世之前并没有见过张女士,只是凭一张照片就认定了她是那个人,这笔钱不是小数,如果是对的人,应该给,如果是被人冒领,就不能给。”
皮鞋踩在满地的落叶上,沙沙作响,佳慧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傅岑川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沉默了半晌,才试图转移话题:“你这次去,有没有他的消息?”
佳慧一愣,望向他,见他双眸顿时暗下去,不禁心疼了。
“我习惯了。”傅岑川倒是如释重负,“他丢下我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如果真有一天要父子相认,我可能反而会没法适应。”
佳慧伸手握了他的手臂,他笑着摇摇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婚礼想怎么设计?”
雨虽然停了,但风吹过时,叶子上的水滴还是会落在头顶、脸颊。
佳慧用鞋尖把脚下的小石子踢开,“黄了。”
“为什么?”傅岑川停下来,表示对这个消息不能理解。
佳慧这次去英国,一是带着云生的老牌产品参加展览,二是去打听傅岑川父母的消息,还有最重要的,是去向她在英国的男朋友求婚。
没有错,是她要求婚。
她与小她三岁的大提琴演奏家的远距离恋爱已经三年,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的演出上,确切的说,那一次他并不认识她,她疯狂地做着每一位粉丝都会做的事情,第二次在飞机上,她成功换到他旁边的位置。三年来他们只有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第三次见面,佳慧举着一枚戒指要向他求婚。
在傅岑川眼里,没有佳慧做不到的事,但看她的眼神,这一次应该是她人生中的例外。
“他走了。”佳慧脸撇向一边,继续踏着细细的高跟鞋,“我睡醒之后就找不到他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一袭黑衣,高挑地走在前头,傅岑川跟在后面,没有并排,也没有超过她。
搞艺术的人,始终是捉摸不透的,就像他的父亲,和他从没见过的母亲。
“你呢?旅行有什么收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盘山的公路上,一路都是下坡,虽然坡不陡,但佳慧的问话却让傅岑川想起在岛上那一次刹车失灵的惊险的经历。
“这是一次奇妙的旅行,有很大的收获。”
佳慧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今天总算还有件能让人觉得高兴的事了。”
这是茹薏第一次因为继承纠纷的案子出现在法院。
大舅像看着仇人那样地看着她,整个质证过程都是他一个人在唱着独角戏。
“法官,这是邻居的证人证言,能够证明我回家看望老母亲的次数是最多的,每次都是提着大包小包,还帮老人做家务。”
这么大一笔钱,法官也不希望闹得很复杂,自然是希望能够调解结案,所以每次都把他们安排在圆桌法庭,希望能做通思想工作。
“那么被告,对于这份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有没有疑义?”
法官的话抛出来,大姨妈低头转着她的佛珠,小舅划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是同时在跟几个女人聊天,茹薏只能一个人看着那份证据,余光中看得到对面坐着的人得意的笑。她缓缓抬头,声音不高却很强硬,“法官,证人和原告之间存在债务关系,证人曾经向原告借过两万块钱,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应该要打折扣。”
大姨妈环着佛珠的手顿了短短两秒,又继续拨弄着,茹薏听到她低低的一声叹息。
小舅直接拿着手机出了法庭,法官拦他,就以上厕所为借口。
坐在对面的原告不屑一顾,阴阳怪气的,“外甥女,在法官面前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茹薏默默地从包里拿出同一个证人的证言,法官看过之后,复印件交到大舅手中,他跳起来把一张A4纸撕得粉碎。
茹薏靠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像古井一样幽深而平静。
几个回合之后,法官把他们分开单独谈话,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调解,什么样的条件可以接受。
“法官,已经到这一步,你觉得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年轻的男法官当然是说了一堆,毕竟都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巴拉巴拉的。
“那些调解成功的案子里,你见过这么贪心不要脸的吗?”
法官一愣,茹薏抿嘴一笑,收拾桌上的东西起身离开,“法官,这个案子我们绝对不可能调解,我会等你的判决。”
离开法院,已经是傍晚,茹薏在附近的餐厅又遇到上次在公车上帮她投零钱的女孩子,依旧是围着蓝色的围巾。
她们拼桌,最后一个位子。
“好巧。”茹薏点了菜,“这家店我吃过,这几道菜还挺出名的。”
蓝围巾女孩笑着说她叫袁诗诗。
“这些天都逛了什么地方?对这里印象怎么样?”
袁诗诗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睛大大的,这样望着对面坐着的茹薏,简单地回答她:“还行。”
看久了,真的觉得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可就是想不起来,像谁。
“你以前来过苏市吗?”
她摇头,“第一次来,其实我除了来旅行,还要找一个人。”
“有联系方式吗?”茹薏随口一问,没想到回答让她愣了。
窗外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天色暗下来,路灯、霓虹灯、车灯,透过玻璃隐隐绰绰。
袁诗诗轻柔的声音和窗外纷杂的汽车鸣笛声形成对比,她表情很淡定,内容却让人难以淡定:“我是私生女,我妈妈生了我就寄养在养父养母家,之后从来没有来找过我,养父养母去年去世,告诉我真相,让我来苏市找她。”
“找到了吗?”茹薏搅拌着奶茶,“我是说,有线索吗?”
还有半句“要不要我帮忙”卡在喉咙,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这个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女孩子有着莫名的亲近,但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排斥她去亲近。
晚饭后他们在餐厅门口道别,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
茹薏看着她离开,一边拦车,一边把手伸进口袋,发现钱包忘带了。
她重新回到餐厅,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钱包,这么长的。”
男人只穿着深蓝色衬衫,和V领菱格蓝白色羊绒衫,黑色的西装放在一旁,他不经意地抬头,很不自然地愣了一下,盯着眼前的人,忘记了回答。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钱包落在这?”茹薏抬高了声音。
傅斯维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他的视线从仰视,慢慢变得平视,最后稍微低着头。
“没有就算……”问不到什么,茹薏转身正要走,被他拉住。
茹薏手臂一紧,觉察到不对,回过头,男人从座位上把钱包递过来,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谢谢。”
接过东西,手臂上使了点劲。
傅斯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却也还是没说什么。
茹薏再次道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趁拐弯的时候用余光,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似乎也在望着她。
诡异的男人。
她站在餐厅外拦出租车,米色的风衣没有扣上,被她交叠着,双手抱在胸前。
隔着玻璃,傅斯维看她身边一辆又一辆载客的出租车开过,出了餐厅开了车。
就在他的车快到她跟前,副驾驶的车窗已经被他降下三分之一,电话响了,是他父亲傅逸之。
“回公司,有大动作。”
车窗又完全升起,傅斯维又一次,坐在车里,经过她身边。
开了大概五十米,他突然停车,拉开车门迈开腿往回走。
才走了两步,一辆空的出租车停下,他远远看着她上了车,坐在车里,经过自己身边。
就在他犹豫着是回公司还是追上去时,丛佳慧正在公司,把几位元老级人物一一辞退。
“朱叔、尤叔、坚叔,你们都是跟着爷爷打江山的,如果让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跟徐氏的人有勾结,他九泉下都不会心安。”
佳慧把他们的白眼一一收下,几个大大的信封逐一推到他们面前,“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如果没有证据,我也不会拿你们开刀,我希望你们明白一点,这件事如果不是岑川的意思,不会进行得这么快,说到底你们还是小瞧了他,虽然他是学医的,但不代表他不会管理公司。如果你们想把逸叔叔抬出来,只会把集团内部的丑闻暴露得越多,闹到法庭上,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
松鼠桂鱼(二)
只要是喜剧收尾,过程你让我怎么哭都行。
云生集团周年庆,凡在专柜购买正价商品,都能获得免费赠送的脱毛膏小样,没有标签,简单包装,但使用过的客户都会专门再到店里询问有没有这款商品出售。
这次辞掉的几位元老,动作之迅速让斯维父子措手不及,还不用他们质问,佳慧已经把所有证据材料以及情况汇报的副本发给斯维,面上是例行公事地向上级汇报,但这隐含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徐氏的新款脱毛膏广告砸下重金在黄金时段播出,制作精美还是八位数代言费请来的国际巨星,一时间引发消费者趋之若鹜地到实体店,哪怕价格昂贵。
佳慧按照傅岑川的意思,在博客了对这款脱毛膏的效果亲自在自己身上使用然后用照片做对比,网络上掀起对这款商品问询的狂潮。
“你说,爷爷当初靠生发液发的家,成立了云生,这么多年,差一点就因为一瓶脱毛膏毁于一旦,是不是特别讽刺。”佳慧把刚拍的照片PO上网,几秒之后便引来一长串的留言。
“听说你的粉丝都叫你美容教主?”傅岑川在办公室的隔间,硕大的茶几上是拼到三分之一的拼图,他手中那一块总是找不到大致的方位,索性停下来,看着在电脑面前劈里啪啦敲打的佳慧,起身走到门口,出门之前侧过身子补了一句,“我第一次听到这称号就想起东方不败。”
“嗖”的一声,傅岑川躲过佳慧甩过来的笔,还给她一个笑脸。
正要关门时,佳慧叫住他:“什么时候,把你旅行认识的,那个送你椰子壳、喜欢拼图、也喜欢我博客的姑娘叫出来吃个饭?”
佳慧抬起头狡黠一笑,傅岑川扬起下巴,顺手关上门。
过了三月,天气渐渐有回暖的迹象,茹薏正在家里大扫除,门铃响了很久,要不是她不小心把吸尘器的线扯出插座,根本就听不到。
打开门,她穿着米色珊瑚绒的一身家居服,短发扎了一小啾在脑后,门外站着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的傅岑川,两手拎满了菜。
“清代《调鼎集》中就有松鼠鱼的记载:取季鱼,肚皮去骨,拖蛋黄,炸黄,作松鼠式。油、酱油烧。书里的季鱼,就是桂鱼。”
茹薏把吸尘器收到壁柜里,来到厨房,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沿着鱼齐胸鳍斜刀切下,在头下巴处剖开,轻轻拍扁,再沿着鱼身脊两侧用刀平批,去掉鱼头后把两片胸肉片出鱼刺,均匀地用刀直划,再斜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