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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栖坞里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15

“看,这漂亮的菱形的花纹。”

傅岑川得意地展示精妙刀法下的成果,茹薏啧啧称赞:“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油锅烧热,鱼身慢慢下锅,傅岑川提着鱼尾,不断用勺子舀热油往上浇,颜色慢慢由白变得淡黄直到金黄,捞起锅时,回答了她的那个问题:“我会慢慢告诉你,所有的秘密。”

成品摆上桌,茹薏夹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咽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又吃了整个半边。

抬头对上傅岑川一双黑眸,她咬着下嘴唇,筷子横在碗上面,歪着脑袋说:“怎么,这是让我慢性中毒,以美食为诱惑,让我有一天离不开你?这步大棋下得真够长远的。”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傅岑川两手一摊,“那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茹薏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把筷子伸向那碟让人罪恶的鱼肉:“对付这个词用得也太见外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入口,她手指托着下巴,缓缓道:“只是你这个大龄男青年总不明不白地到一单身女青年家里做菜,总得给个合理又让人不排斥的理由吧。”

夜色渐渐沉下,北面窗户没关,风灌进屋子,吹得茶几上的一沓A4稿纸哗哗地响。

傅岑川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对着正在夹一块荷兰豆的茹薏说:“结婚这个理由怎么样?”

手一抖,茹薏夹到半空中的一片绿色掉了下来,没有落到盘子里,而是直接掉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换个说法好了,和你在一起,有家的感觉。”傅岑川用餐巾纸捡起那片荷兰豆,起身扔到垃圾桶里,留一个清净的空间给她,和她那张通红的脸。

“这个理由还不够合理?”等了半天没见她回一句话,傅岑川背对着她,榨了一杯橙汁,“如果我再说一个还不能过关,就太挫败了。”

说罢他把橙汁喝干净,玻璃杯放在大理石流理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然后是他肯定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回过头,茹薏脸上的尴尬和错愕渐渐淡化,“我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这么认真地回答。”

“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一向是认真的。”

见她才刚散开的红晕又上了脸颊,傅岑川得逞地笑了。

茹薏把盘子收拾过去,哗哗的自来水冲刷着碗里的油污,傅岑川手伸进水里,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这个理由,可以过关了吧?”

茹薏沾着泡沫的手掐了他的脸颊,白了他一眼:“我才发现,厨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油嘴滑舌、最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我说了,这是认真的。”

“算了算了,我只是随口一问,有人给我做饭求之不得。”

茹薏挣脱开,反而被扣得更紧。

“换你了。”收拾干净的两人靠在沙发上,看着一部颇为文艺的电影《面纱》,傅岑川提醒她,“该讲故事了。”

茹薏打了个哈欠:“这画面太美,我不忍心破坏。”

“去过吗?”傅岑川调整了手臂的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黄姚古镇,在广西。”

“还没,大学的时候曾经要去,后来没去成。”茹薏腹部隐隐作痛,忍了几下没忍住,发出不舒服的低吟。

大四那年,她偷偷买好了火车票,想要去广西阳朔和黄姚,本来是要给成峰一个惊喜,他却瞒着她把票退了,说是找工作的关键时期,她还没有着落,错过任何一次机会都有可能留下遗憾。

在她知道车票被退掉以后,没有敢跟成峰吵架,因为就是这么巧,被他说对了,就是在预计要去旅游的那一个星期,她接到这间报社的终面电话,也就是在那一个星期,她签了约,定了工作。

从此就开始了忙碌的生活,从他们开始恋爱,就筹划着要出去旅游的梦想,从那时之后就更不可能实现。

右腹部越来越痛,耳边傅岑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电影里Kitty抱着已经感染霍乱的丈夫,这场自杀式的旅行,让这份才刚刚相遇就要分离的爱情作为对骄傲而固执的Kitty最沉重的惩罚。

青山绿水,或浓或淡的雾气没有散去,茹薏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就好像是被子弹射入时那么痛苦,她昏沉沉地脑中都是过去的画面。

上一秒的梦境里是在漫天的黄土里,下一秒便是在熟悉的城市中。

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却越来越趋向于相似。

她迷糊中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用专业的医学用语,在和旁边的穿着白大褂的人交流着,那个声音就是她忘不掉的,帮她取出子弹的医生的声音,她觉得累了,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真实的场景中。

再次醒来是已经天亮,傅岑川靠在椅子上睡着,嘴唇一圈是青浅的胡渣,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急性阑尾炎,昨晚做了手术。”

茹薏伸手到那个位置,无奈地苦笑:“这下好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了。”

“要不去纹身。”傅岑川吻她额头,“不过,这样的位置,纹什么好呢?”

“嫌弃了?”茹薏推他,然后追问:“我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在场?”

想要描述他的样子,却发现根本无法描述,但她潜意识里,是感觉得到那个人在身边。

“应该是一位中年的大叔,给你做的手术。”

“噢……”茹薏怅然若失,“那就是我在做梦了。”

“你是说,故事里那个医生?”

茹薏点头,“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他一面。”

傅岑川不语,只是起身拉开窗帘,让一丝阳光透进来,茹薏乌黑眉睫染上淡淡金色,眼睛一时受不住,轻轻阖上,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她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她躺在病床上,乌黑的发丝铺开在白色的床单,两米开外,傅岑川站在窗前的黑色身影,在安静中显得有些清冷。

这份沉默是被电话铃声打破的,茹薏接起电话,那一头还没说话,先听到的是机场标准的某某航班晚点的播报声。

“莞莞?”茹薏侧着身子接电话,对着转身的傅岑川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过了半分钟,那边才有了反应:“我回来了!这一次真是累死了!我要去你家。”

阳光透过纱窗,在白色床单上映出一个一个格子,茹薏手指在格子间隔着跳着,好声地回答:“我不在家。”

“不在家!”林莞望着自己脏兮兮的一身衣服,“不管,你现在回家就行。”

“恐怕不行,我在医院,刚做完手术。”

电话那头问了是哪家医院就挂了,茹薏把电话放到枕头旁边,撑着身子坐起来,牵动到伤口有些痛。

那时候,左半边比这要痛多了。

“诶,昨晚谢谢你。”她对着他说。

“以后慢慢还。”他把窗帘拉回一点,避免阳光直射到她的眼睛。

“回去吧,昨晚你也没睡,回去休息去。”

“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找……”茹薏愣住,一时半会,她还真不知道可以叫谁过来照顾她,做人做到这个分上,也够失败的了,“我朋友要过来了,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傅岑川依了她的意思,走之前对她说:“昨晚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嗤——”茹薏伸手指了指门外:“回去吧。”

门关上,茹薏望着天花板,她才刚结束一段过程是笑着结局却是悲剧的爱情,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让她恐慌,因为过程更美好,她害怕结局会变得更悲凉。

松鼠桂鱼(三)

林莞是和阎晓一起出现的。

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这么多年难得聚在一起,病房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林莞是个热衷于公益事业的文艺女青年,从小在金堆中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到大学毕业时放弃家里安排的工作和未婚夫,背了个包跟着组织就去了肯尼亚,在当地的医院做了个儿科医生。

她家里人和身边的朋友都只当她是去体验生活,呆个三五天应该就会受不了打包回府,没想到她这一坚持,就是三年。

“我可是为了参加你的婚礼才回来的。”

林莞的话一出,让茹薏只能无奈地摇头:“我跟他分了。”

阎晓正在削苹果,一条长长的皮突然断了掉在地上,他抬起头,先是撞上林莞困惑的目光,再望向茹薏时,看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自嘲。

“怎么就分了呢?”林莞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一团,茹薏看出她那些没必要的担心,回她:“分手而已,多大的事啊!”

苹果递过来,阎晓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分了好,我的机会来了。”

“去去去。”茹薏推他,“你那狂热的女粉丝呢?何方神圣?听说送了你一辆跑车啊!”

这下轮到阎晓沉默了,“她的东西我回来时全部打包还回去了,以后不会再联系。”

窗外面是刺眼的太阳,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茹薏默默咬一口苹果的清脆的声音,林莞起身把第二层窗帘拉上,冷不丁来一句文绉绉的古诗:“那什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诶我身边怎么净是这样的人。”

云生集团这些日子低气压很强,徐氏集团在他们派发赠品两周之后,终于以云生集团侵犯徐氏产品专利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

小会议室里还是那样的座次,只是这一次空出了几个位置,然后在傅岑川的两边,斯维和佳慧。

会议的议题是徐氏的诉讼,已经引起媒体的关注,必须要讨论一个解决的结果。

因为配方泄露的事情只是几个高层知道,有那么一拨的声音阴阳怪气地,传达的都是一类的信息,无非是认为傅岑川年纪毕竟太轻,管理经验不足,让人钻了空子,把云生几十年的声誉推到悬崖边上,如今市场竞争激烈,国外的品牌占领了国内的大半壁江山,作为国货化妆品本就已经步履维艰,再加上电子商务平台的普及,假冒伪劣产品鱼目混珠,他这个空降来的一把手能否守得住云生的基业,让人不得不怀疑。

另一拨人大概知道其中的猫腻,站出来反驳,说是公司里出了内鬼才让别人有机可乘,有些人与其去为高层的决策担忧,倒不如先花点心思考虑考虑,如何为自己留条后路。

上头坐着的三个人一句话还没说,下面已经闹哄哄地乱成一锅粥。

斯维十指交叉,撑在桌面,看着对面那一排针锋相对的人,耳朵却在感觉着傅岑川的动静;佳慧靠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敲字,余光看着对面坐着的斯维;傅岑川面无表情地直直坐着,像在看戏一样看着下面。

“这样吧。”最后是斯维先出声,“既然媒体已经曝光,我们既不可能回避,也不可能对外说配方被泄露这样的话,我提议由佳慧去跟媒体沟通,尽量减小相关新闻的曝光,另外应该在公司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至于是谁出面来……”

斯维说着望了一眼傅岑川,后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现场完全安静下来后,说:“我来。”

斯维一愣,说不意外是假的,傅岑川从两年前为了遵从爷爷的遗愿弃医从商到现在,一直都非常低调,所有对外的活动,包括谈判和应酬,要么是佳慧,要么就是他。

没想到,这一次他主动提出来,这将是他第一次以云生集团一把手的身份出现在公众场合。

茹薏出院了,林莞才呆了一个星期不到,打了疫苗,又坐上了回肯尼亚的飞机。

遗产的官司准备因为庭前实在无法调解,正式开庭的时间定在三天后。

回去上班的第一天,贾师太先是冷言冷语了一番,然后丢给她一个任务:“上午十点,云生集团,新闻发布会,他们和徐氏的官司直接影响到两家集团在行业的排名,你要是能挖到料,明天给你头版。”

茹薏下了车,一身白色风衣黑色阔腿西裤,站在云生集团大楼下。

“已经安排好了,那些记者会按计划提问。”

一楼的大厅,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好了,佳慧在场外跟几家权威报社的记者聊天,傅斯维站在三楼落地窗前打着电话,无意中瞥到楼下站着的女人熟悉的脸,挂了电话急匆匆从安全通道下了楼梯。

茹薏正准备进去时,家里的电话打来。

“大姨妈出了车祸。”

茹薏挂了电话,踩着高跟鞋往马路边走去,傅斯维跑出旋转门,只看到白色的身影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同时,傅岑川的车停在门口,在一群记者的簇拥下,站到主席台上。

“傅总您好,云生和徐氏三十年来一直是劲敌,此次徐氏对云生提出诉讼,您准备如何回应?”

“云生集团是否如诉状中所称,剽窃了徐氏新产品的配方?”

“此前傅总您从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这一次是不是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听说集团前段时间开除几位董事会成员,外界盛传的集团内部动荡不安是否属实?”

“此次丑闻是否会对云生集团的股价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一开始傅岑川只是耐心地听着,直到后来问题越来越尖锐,当“丑闻”二字入耳时,他垂在演讲台下的手用力地握紧。

在来公司的路上,梅蔓给他打了电话,远在纽约的她也已经知道这个新闻。

“Daddy说了,他一定会尽力帮你的,我已经买了机票,明天就飞回来。”

傅岑川先是谢谢她,然后阻止了她,“先把机票退了吧,过了今天你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也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但台下的佳慧递给他一个稳住的眼神。

再等等。

茹薏下了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又遇到那个蓝色围巾的女孩子,袁诗诗。

“是你?”她觉得奇怪,怎么会在医院遇到她。

袁诗诗匆匆跟她打了个招呼,很急地往里走。

小舅的电话打过来,叫她直接到手术室。

茹薏的妈妈还在病床上,大舅也不会来,所以手术室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怎么被撞上的?肇事司机呢?”

“卡车失控撞过来的,司机已经被带走了,伤到大动脉……”

正说着,护士出来叫着:“谁是苏素玲的家属?苏素玲的家属在不在?”

茹薏和小舅忙应了一声,年轻护士把他们叫道值班室:“病人现在急需要输血,但她是稀有血型,你们家里有谁跟她是一样的吗?”

两人一愣,他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A型血,倒从来没有听说过大姨是这个血型。

“血库里没有吗?”

护士摇摇头。

“抽我的试试吧。”

一筹莫展时,有人走过来,茹薏回过头,竟然是门口遇到的袁诗诗。

就像沙漠里突然发现了清泉,顾不上那么多,护士直接把人拉走。

茹薏愣在原地,小舅叫了她半天才回过神。

“过去看看。”

此时的云生集团,已经陷入僵局的新闻发布会突然出现了转机。

傅岑川放在台子上的手机跳出一条新闻,他和佳慧相视一笑,佳慧朝他点点头,于是他打开话筒,开始说话:“各位记者朋友,可以看一些自己的手机,看看有没有收到徐氏最新的报道。”

在下面的记者纷纷拿出手机,因为接收的时间快慢,连续不断的“滴滴”声响彻整个大厅。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一百五十位消费者共同起诉徐氏集团,在使用了徐氏最新款的脱毛膏之后皮肤出现大面积的过敏,提出高额的赔偿。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记者们交头接耳,一时间乱了方寸。

角落里傅斯维也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他起身回到办公室,拨了电话,那边却没有接。

等他再次回到发布会现场,记者们的注意力已经被一份权威机构发布的报告吸引,专家出具的鉴定中证明徐氏的脱毛膏含有致癌成分,长期使用会对人体带来巨大的危害。

和这份耸人听闻的报告一起出现的,是佳慧上台展示的,来自两千位使用过云生集团赠送的脱毛膏后反馈的调查问卷形成的报告,里面是各位实名制客户的使用心得,脱毛膏效果显著,对皮肤毫无刺激感,除毛效果快而且干净。

现场瞬间闪光灯卡擦卡擦个不停。

“一开始的时候,你们不是问我为什么要亲自出现在这次发布会上?”傅岑川拿起一瓶重新包装过的大瓶装的脱毛膏,展示在镜头前:“五十年前,云生集团依靠一瓶生发液,打开化妆品市场,经过五十年,几代人的打造,终于成为今天的化妆品帝国。今年是云生集团成立五十周年,我们推出这一款纯中药配制的“清夏”脱毛膏,脱毛效果立竿见影,对人体没有任何刺激性,一定能在即将到来的夏季,成为广大女性忠实的朋友!”

松鼠桂鱼(四)

谁能明白谁的深爱,谁能理解谁的离开。

茹薏的大姨最终因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全家都很悲痛,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大姐这一辈子,走的时候身边还没有一个人送终,哎……”

大舅当着家里的远房亲戚的面,说得声泪俱下,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被告席上的人,从三个变成两个,对他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不过他这份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破坏。

袁诗诗,也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在茹薏的生活里,总是很有缘分地在不经意之间碰面的蓝色围巾女孩,手持一份DNA鉴定报告,她的出现让所有苏家的人都意料不到,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茹薏也在被吓坏的队伍里,她眼中的大姨,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女人,年轻时曾经是插队的知青,回到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结婚,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在她去世之后,竟然蹦出一个女儿。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说她们的每一次接触都不是“意外”,也许就能够解释,袁诗诗在第一次见面,在公交车上就开始向她闲聊无意中看到的遗产争夺案,第二次见面,在法院门口的餐厅就透露了她是个私生女要来找寻亲人的经历,还有第三次见面,她身上的血液竟然与大姨的稀有血型相匹配。

她一直出现在他们身边,一直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出来相认,却连一句话都没有机会说。

茹薏头疼,逃离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医院,回到报社,才刚进去就已经被贾师太骂得狗血淋头:“你知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全市所有的报纸,甚至连八卦周刊都报道了昨天云生集团的好戏,老娘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头版,就这样被你毁了!完全毁了!”

贾司韵抚平自己的胸口,看着一早上堆在办公桌上的别家的报纸,才刚被上头骂回来,逮住了茹薏破口大骂。

茹薏自知理亏,默默地承受着,然后随手扯了张报纸垫着买来的中饭,耳边还是喋喋不休的女声,一夜没怎么休息的她越发地头疼。

“云生集团第二代掌门人首次……”

报纸硕大的标题已经足以吸引人眼球,但茹薏眼神落到那张照片上时,才真的是久久移不开眼。

那眉眼,那张脸。

云生集团掌门人,傅岑川。

茹薏打包的鱼香肉丝饭盒一歪,漏出浓浓的酱汁,就这样印在报纸头版的那半张脸上。

直到酱汁慢慢渗透完整张报纸,茹薏才回过神来。

“再给我一个头版。”茹薏再扯出一张报纸,还是那张脸,不过换了一个角度,“我会给你一份独家。”

贾司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手一摆扭着身子甩门而去,只当她是被骂昏头了疯言疯语。

茹薏就着剩下的酱汁草草吃完中饭,对着手机屏幕,犹豫半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而从茹薏出院之后,傅岑川也没有跟她联系过。

整个下午茹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总是心神不宁,她一直暗示自己,是因为在医院闹腾了太久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导致手头的工作没能按时完成。

贾师太几次过来敲她的门催稿,都被她捂着耳朵表示抗议,最后的结果,就是她一直加班到深夜,稿子过了几遍终于通过了,才走的。

期间她强行关闭了手机,让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等到出了报社重新打开,弹出一串的未接电话。

主要都是家人,没有他的来电。

虽然告诉自己,并不是在等他的电话,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好几遍,最后的结果,确实是没有。

冷风渐渐变得柔和,即使是在夜晚,也没有凛冽的痛感。

茹薏坐在空荡荡的公车上,又想起曾经为她投了两枚硬币的袁诗诗。

这一个遗产纠纷,已经搞得家庭破裂,现在又给她送来一个表妹,也可能是表姐。

拉开一点窗,透过一点风。

不知道医院那边闹成什么样了,她一个女孩子能不能应付。

虽然是这么想,茹薏却没打算要过去。

就像当时她心里的感觉,对这个人,她亲近不起来。

回到小区,已经有人在楼下等着她了。

只一件深蓝色毛衣,看上去还是略显单薄。

茹薏从他身边经过,佯装没看到他,被他叫住,才假装发现:“原来是傅总裁,失敬。”

“生气了?”

她在报社工作,知道这样重磅的消息是迟早的事。

以他对她的了解,也许她会生气,但会不会到不再理睬他的程度,他只能碰碰运气。

从傍晚等到现在,终于看到一个精神状态不那么好的人回来了。

她开门,他跟在身后。

她回转挡在门口,似笑非笑:“理由。”

傅岑川单手撑在门框,倚着身体:“理由?”

“是的,理由。”她点头,“厨师?掌门人?我该让谁进来?”

他竟然笑起来,伸手抚过她脸颊,身体凑近,鼻息缭绕,“厨师,是你一个人的。”

茹薏按下他的掌心,拉开鞋柜丢给他一双拖鞋,脱掉风衣,贴身的毛衣显出纤细的线条。

才走了两步,门关上,被他从身后环住。

“家里有酒吗?”

茹薏用手去掰扣在腰上的手,才发现自己白有一身力气,在他面前半点都使不出来。

他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似乎是在坚持着等一个肯定的答案:“陪我聊会天。”

“好。”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爷爷说她是一名芭蕾舞舞者。”

茹薏把吊柜里放了蛮久都没有动过的红酒拿出来,两个高脚杯,每一盏都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盘腿坐在垫高的阳台上,靠着墙,望着远处高高低低的灯火,第一次作为聆听着,听他说着自己最真实的故事。

“爷爷倾其一生的精力打造了云生集团,却没有把夫人和儿子留在身边。我的奶奶在三十年前去了新西兰,一直到爷爷去世她出现在葬礼上,我们才知道他们当时就已经协议离婚。我的父亲从小被爷爷逼着学管理的课程,整个云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去伦敦出差,家里准备着他一回来就跟未婚妻符家小姐订婚,没有想到的是,他在伦敦和我母亲一见钟情,然后就消失了,没有跟着公司的人回来。”

茹薏给他空了的杯子继续倒上酒,自己扯了条大围巾包得严严实实。

“那两年,我爷爷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去找他都没有消息,期间被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父亲也还是没有回来。两年后,在我爷爷病好了打算放手不再去管的时候,我父亲带着我回来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点记忆,父亲白天都跟着爷爷一起出门,晚上回家的时候只会过来看一看我,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爷爷还以为他已经想通了要接手公司,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事情移交给他,然后是某一天新闻里报道了伦敦一家有名的剧院发生火灾,第二天,我父亲就又消失了。”

傅岑川一口饮尽,自己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喝了一整瓶。

茹薏拿起旁边的一瓶,继续给自己倒上。

“我是爷爷带大的,从我懂事起,家里人很少会提到我父亲的名字,爷爷把对父亲的期望转移到我身上,只是我是个喜欢四处漂泊的人,在爷爷去世前,从没有想过要接手集团,直到两年前收到他老人家病危的通知,我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这是他临终的遗愿。”

从茹薏的阳台望过去,能看到江面,一辆游轮横着经过,有人放了绚烂的烟花。

阳台上已经是四个空瓶子,不小心脚伸到,滚在地上咚咚咚。

像是那些曾经的人,在爱与不爱之间摇晃,一再地回响。

茹薏的电话响了,接电话之前看了下时间,零点二十。

“峰哥被打了,快过来救他。”

茹薏把手机拿开耳边,再次确认来电的人,是苏迪没错。

电话那头是嘈杂震耳的音乐,刺得耳膜难受,苏迪慌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正想把电话挂掉,苏迪在那头尖叫了一声,透过电话把迷蒙中的傅岑川也吸引过来。

“谁啊?”他伸手过来要拿电话,茹薏把手指放在唇边让他安静。、

“被打了是吧?”茹薏手指按住空酒瓶的瓶口,转着圈圈,慢悠悠地对着那头说:“帮我跟下手的那个人说,再补两脚。”

听到这话,傅岑川低着头“嗤”了一声,抬眼望她,酒后的眼眸显示出最真实的情绪,欣赏、心疼。

“你还是不是人啊,你知不知道峰哥是因为你才被打的!”

苏迪歇斯底里地嚷道,茹薏一愣,还没出声,那头继续说:“他高中的同学聚会,有个男的说当时就看中你,做梦都是在上你,峰哥直接给他一拳,他们的人现在在打他!”

茹薏心中隐隐传来一阵刺痛,但那种不适很快就消失了,淡淡地说:“你报警吧。”

“我求求你,过来看看他吧,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苏迪到最后变成了哭腔,茹薏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难过吗?”

傅岑川凑过来,手指擦拭她眼角。

茹薏低头吻他,在他回吻之前,抽身离开,一字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也这样对我,我绝不会原谅。”

香椿酿豆腐(一)

谁都是一边受伤,一边学会坚强。

法庭里,袁诗诗坐在原告席上,一个人应对着对面坐着的被告频频抛过来的对她身份的质疑。

茹薏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没有想到袁诗诗并不像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柔弱,手中那份DNA鉴定报告是她最厉害的武器。

茹薏猜不透,她这一切都只是碰巧,还是说,每一步都在她计划之中?

“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高高在上的年轻法官对着玩手机的茹薏“训诫”,茹薏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回应他。

法官似乎对这样不听话的表现很是不满,抬高音量:“原告你再这样我就请你离开法庭。”

四下突然安静下来,就连书记员敲打键盘的声音间隔也变得很长,到最后索性连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陪审员看样子不对,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劝了两句。

整个下午坐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看法官、大舅和袁诗诗一个等腰三角形座次的对手戏,茹薏早就已经觉得无趣了,还没等法官收回话,她索性站起来,拿着包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法庭。

走廊里贴着开庭公告,茹薏只是好奇了一下,凑过去看,居然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五号法庭,同居析产纠纷,原告贾司韵。

这位女上司,不婚主义者,女强人,视身边的男人都如草芥的灭绝师太,居然就在隔壁法庭。

茹薏靠近,法庭的门没有关,她就这样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冷静而又坚决的声音。

这个世界总是有这么多让人出乎意料的可笑,一个是半生飘摇孤苦伶仃的半百女人,死之前连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有血缘关系的女儿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也看不到她的女儿正在捍卫着她应该享有的权利。一个是死也不肯踏进婚姻坟墓,因为身边没有男人还曾经被误认为是拉拉的大女人,和同居五年的老男人撕破脸地在算着,家里的电冰箱应该归谁,空调应该归谁。

庭审结束前,茹薏重新回到自己在的法庭。

看在场的人不同的脸色,差不多就知道是谁更占上风。

袁诗诗走到茹薏身边,约她一起吃晚饭。

大舅的轻敌让他连连败退,拿着电话经过他们身边时,那种警告的眼神丝毫没有杀伤力,袁诗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那种不屑让大舅更是气急败坏。

茹薏想到晚上约好的专访,只好跟她另约了时间。

“你很久没来了,我以为已经好了。”

西郊的一座私家医院,白色的三层小楼被葱茏的绿树包围住,金色的铁门旁边除了一张门牌号,找不到任何和医院有关的标志。

院子里只停着几辆轿车,但每一辆都是高端的品牌。

符雅两手插——在白大褂里,把刚拿到的头颅CT影像放到灯光下,背对着傅岑川,看着看着,陷入了沉思。

“有多严重,直说好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也是相信你放心把自己交给你。”

傅岑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结果。

符雅仍然是背对着他,白大褂套在削瘦的肩上,显得人很单薄。

“做手术吧。”

这几年来,每一次符雅都会以这句话作为诊断的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被不听话的病人拒绝。

如果维持原样,傅岑川只是轻度地,比如会无法好好处理一大堆的信函和邮件,或比如在事情繁琐时会很难提高办事的效率。

这样的结果,只是他一个人辛苦,只要借助录音笔和设置提醒来告诉自己曾经发生的事,还能勉强和正常人一样。

但如果是动手术,会有5%的失败几率。

一旦失败,他会对从前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可以帮你约钟医生,这类手术他从来没有失败过,你可以放心。”

符雅说着就拿起电话,才按了第一个号码就被叫停。

“算了,再说吧。”

看时间差不多了,傅岑川起身离开,符雅想留他吃晚饭,他拒绝了:“晚上约了人,下次吧。”

“云生集团几天前的新闻发布会,是傅先生第一次以集团掌门人的身份出现,是什么原因让您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茹薏一身黑色西装,对面是傅岑川,在这一间视野极好的办公室里,茹薏在进行她的独家专访,一个小时过去,采访已经进入尾声。

在新闻发布会之后,傅岑川就又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也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事后他说,他的首次专访,只会留给一个人,一定是她的独家。

“没有什么原因,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正巧机会来了。”

他把玩着办公桌上那个椰子壳,整个过程都及其配合地回答她。

“听说您在接手公司之前,是从事别的行业?”茹薏看着自己满满的记录,本已经觉得差不多了,一边收拾着做了结尾,随口就这么问到,没想到回答让她一怔。

“我以前是医生。”

她停下手中的笔,不可置信地抬头,用眼神问他,你不会是耍我吧。

对面的回应没有半分玩笑。

“医生?”茹薏把本子合上,翘着的腿放平,直视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

呵,又是一个医生。

她这一生究竟要跟几个医生纠缠不清。

从落地窗向外望去,江对面两栋高楼中间,火红的太阳落山,就像一个大丸子被两根筷子夹住。云生集团的大楼所在的CBD商务区,高楼林立之间是低矮红墙绵延的老弄堂,一群像是墨水点出的不知是什么鸟在老态龙钟的大树顶上来回盘旋,聒噪地叫个不休。

大概是光线的作用,茹薏有点恍惚。

这个掌控一家大企业的男人,他曾经有无数个黄昏是这样站在这里,望着窗外如海浪般汹涌的层层云彩,他从前的世界,是冰冷坚硬的手术器械,和鲜血淋淋的裂痕伤口,他现在的世界,是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和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

不是那个在沙滩上,白衬衫被风吹起来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跟她说着碧螺春传说的男人,拉着她藏在狭窄的隔间躲过恐怖分子的男人,在她家的阳台上陪她喝完五瓶红酒的男人。

茹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霞光渐渐淡下去,深红变成了绯红变成浅红,直到最后,一切红光消失,高而远的天空,呈现出一片肃穆的神色。

从傅岑川的位置望去,光线勾勒出她的下巴柔和的弧度,额前落下的碎发隐约遮住她深邃而平静的眼,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就这样保持着安静,直到有人来敲门。

“这位就是茹薏吧?”推门进来的人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丛佳慧。”

茹薏回过神来,“你好。”

“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要不是秘书告诉我,又要错过了。”佳慧的声音很爽朗,让算得上是小粉丝的茹薏觉得亲切。

“彼此彼此,第一次见到教主,很荣幸。”

佳慧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吃晚饭,茹薏想起早就和阎晓约好了,只好推辞。

“约了朋友?”佳慧却是不介意,坚持着:“要不叫上你的朋友一起。”

茹薏挨不过,只好拿起电话,没想到电话那头阎晓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车已经在楼下了,你下来就能看得到。”

三个人乘着电梯下到底楼,阎晓在车里远远看到走出来的他们,尤其是站在中间的丛佳慧那熟悉的笑脸。

阎晓突然调转车头,拐到他们视线看不到的位置,才停稳,茹薏的电话打过来,“人呢?我已经下来了,没看到你。”

深呼吸一口气,阎晓回她:“我临时有急事,今晚不跟你们吃了。”

“诶……”

茹薏还没来得及问原因,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我晚上还得赶稿子,要不改天再约吧。”

茹薏突然想到这是明天的头版,只好拢了拢外套,跟他们告辞。

“我送你。”傅岑川说着就要打电话叫司机,被茹薏按住。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傅岑川有些不舍得,“那我明天找你。”

“再说吧。”茹薏说着踩着高跟鞋,拦住出租车。

车开了,留下两姐弟还站在原地。

“走吧。”佳慧撞了撞男人的手臂,“车都看不见了,还不走。”

傅岑川回过神来,嘴角还挂着笑。

佳慧摇摇头,“看来这次是真的了,你准备怎么跟梅传圣交代?”

“交代什么?”

佳慧叹了口气,“他女儿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以为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让这件事情翻篇吗?”

“爷爷都去了,谁能管得了我。”

黑夜铺开墨色的天鹅绒,找不到地平线,万籁俱叔,只有树叶轻轻地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

茹薏坐在出租车里,广播里报道的是正倍受关注的消费者集体起诉徐氏集团的侵害身体权纠纷,短短的新闻里,被主持人提得最多的反而是云生集团和傅岑川。

“你们小姑娘用化妆品的,眼睛要擦亮了,这个黑心牌子,害人呐。”

司机师傅突然丢来一句话,茹薏敷衍着回了话,心里却不得不佩服,不管徐氏最后的官司能不能赢,这一局,已经败了。

到了报社,把稿子赶出来,一遍就过稿了。

贾司韵对她赞不绝口,但茹薏看着她,难免会想到在法院看到的和听到的,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再浓的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疲惫。

不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会想得到,每个人背后都有着与光鲜的外表不一致的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伸了个懒腰,电话过来。

“小茹姐,外面有人找,等了你一个晚上了。”

茹薏疑惑地往外走,袁诗诗拎着两个打包的饭盒,“去你办公室,介不介意?”

“你怎么会……”

“当然是有重要的事。”

香椿酿豆腐(二)

世界充满相遇的几率,却始终无法遇见你。

“原告找过我。”

“原告?”茹薏反应过来,笑道:“你得叫他一声大舅才对。”

“就凭他!”袁诗诗冷笑,那是一幅和她单纯的面孔极不相称的表情,“他来找过我,说给我二十万,让我放弃继承。”

茹薏一顿,慢悠悠地回她:“二十万?啧啧啧,太小气了。”

“他软的硬的跟我说了很多,最后丢下一句,如果是我……”袁诗诗嘴唇咬住,眼睛望向窗外,“如果她还在世,应该就会拿了钱,然后退出,他说这是为了整个大家庭好。”

茹薏有些意外她的反应,还没开口回答,袁诗诗回过头,眼中有些异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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