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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栖坞里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15

茹薏默默叹了口气,她的大姨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去插队,我是一直到上小学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她。你问我她是什么样的人,嗯……我只能说,她很善良,就算身上只剩下十块钱,晚饭还没吃,路边要是有个乞讨的小孩,她也会把钱都给他们。但是如果不是突然发生车祸,你站出来献血,我们全家上下是不会有人相信,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个女儿存在。”

“难道你以为我不是一直被瞒着的那个吗?”

“既然都已经是一边的人了,不介意说说你的事吧。”茹薏把推门拉紧,一道透明的玻璃把他们和办公室里的人隔绝开来。

袁诗诗把蓝色的围巾重新围上,双手堵在嘴前,哈一口气暖手。

“我的故事很简单,在这个月之前,我跟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没有差别,上个月养父母要移民去国外,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在为要不要把我带出去而争吵,才知道我是这个家庭的拖累。”

“我记得你说,养父母是去世了……”

“在我眼里,和去世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后来?”

“他们都跟我说了,当年我养母的弟弟和我……我妈,他们插队的时候认识,然后我……妈把我生下来,回到城市,我就被当成养父养母的孩子养大。”

“唔——”

她似乎想要把这个复杂的故事简单化,看她并不像多说,茹薏也就没有多问,转而说道:“你刚才说找我有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袁诗诗坐直正声道:“你的大舅跟我谈完之后,我恰巧跟在他后面,我没有想到你舅妈很年轻,还挺了个大肚子。”

“不会啊……”茹薏一个警觉,抓住她的手:“你看到什么?”

袁诗诗若有所思:“这样的话,就有好戏看了。”

阎晓为了补那天放茹薏的鸽子,约她吃饭。

包厢倒是雅致,茹薏问他:“你都在忙些什么?”

“瞎忙。”阎晓斟了茶,聊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不知道后山我们堆的那个小坟墓还在不在。”

“改天回去看看。”

“说好的噢。”

聊了各自的工作,阎晓问到这个遗产纠纷:“给你奶奶钱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茹薏摇摇头:“我不知道。”

“就没有听你们家长辈说过?”

想了想,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就是那么一瞬间,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有想过要回一趟老宅,奶奶生前的屋子所有东西都还留着,没有人动过,可能会留下一些线索。”

“叫上我吧,我有一些东西埋在后山。”

“怎么可能还在?”

“在的,我用铁盒子包得很好。”

“都是些什么东西?”

“嗯……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一些信,一些照片,一些小人书。”

“我是不是要回避?”茹薏逗他:“万一被我看到不该看的就糟了。”

“你倒提醒了我,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关于你的东西。”

“不会吧。”茹薏微微眯起眼睛。

“到时候打开来就知道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临街的包厢,透过玻璃看到阴沉的天空,一道电光像一把利剑划破黑色天幕,把天劈成了两半,再一道,一道接着一道,像浑身带火的赤练蛇,把浪潮般光涌的混沌云屋燃烧得通透明亮。

在隔壁的包厢,同样坐着两个人。

“那家人,现在闹到什么程度了?”

傅逸之一身中山装,对面坐着傅斯维,两人面前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却没有动过。

“听说其中一个人去世了,无端冒出来一个女儿。”斯维颔首回答,“我还听说,从佳慧和阿川也开始关注这件事情。”

“那家人怎么吵,和我们并没有关系,那两个小孩想要查,就让他们去查,适当的时候,可以丢几个关键的线索给他们。当初让老爷子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然后有了这道遗嘱,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坑已经挖好,就等着他们自己往里面跳。”

包厢里很安静,天边就像倒扣一只巨大的铁锅,黑沉沉的乌云在锅里翻滚,压得人窒息。闷雷一阵紧接着一阵,由远而近、由弱而强。

“父亲,万一,爷爷跟那位张女士,确实存在着我们查不到的联系怎么办?”

雨说下就下,暴雨万箭齐发一般,纷纷折落在地,在汇成水流的马路上击起泡沫和水花。

傅逸之终于动了筷子,“有联系,就想办法让他们变得没有联系。”

“明白了。”斯维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傅斯维从洗手间出来,顺道去前台要买单,没有想到在那里遇到那个一直遇见却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的女人。

“麻烦朱槿厢买单。”

“木棉厢买单。”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茹薏顺着声音回过头,右边站过来一个男人,看上去有些眼熟。

男人朝她点头笑笑,她也只能礼貌性地点点头。

“现金还是刷卡?”

前台的小姐自然是先把笑脸给了帅哥,这枚三十出头的成熟帅哥侧身向茹薏示意,让她先付。既然前台都已经把手伸向他,茹薏当然不会抢,摇摇头让他先来。

傅斯维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卡伸过去:“刷卡。”

“先生,您的卡没办法刷。”

“怎么可能?”

“确实是没法刷。”

茹薏玩着手机,看着这个男人在跟前台周旋,她不能催,只能在一旁等着。

“这位小姐。”

茹薏被叫住,抬头看,是那个帅哥,他笑得有些局促,“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借钱?”

“我已经消费了,总不能不付人家钱,但我的卡出了问题没法付钱,能不能先向你借,我过后还给你。”

茹薏本来觉得有些为难,但看到他诚恳的样子,突然想到在岛上,慷慨地给他钱的傅岑川……

“多少钱?”

“我叫傅斯维,小姐怎么称呼?”

“茹薏。”

茹薏把卡递过去,前台刷好后要还过来,被傅斯维抢了去。

“诶……”

傅斯维用手机把银行卡拍了照,“我明天就会把钱打到你的卡上。”

这一幕让茹薏发愣,斯维以为她不相信,接着解下手腕上的表,连同卡一起递过去:“这只手表,留作抵押。”

茹薏还在发呆,斯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噢。”

也没多想,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就走了。

斯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把自己的卡放回钱包,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显的笑。

“这么慢?”

“噢。”

阎晓等她上了车,雨大车多,几乎是以龟速在挪着车,前方一片白茫茫,一路上打着双闪,看到不少刮擦的车可怜地靠在路边。

“你手上拿着什么?”遇上红绿灯,阎晓看到她从一上车就开始玩着的手表。

“嗯?”

“吃饭还送手表?”

“喂……”茹薏朝他甩手,然后把手表放到包里,“无聊。”

车停在茹薏的单元楼下,茹薏的神晃回来了。

“雨这么大,上去坐坐?”

打开门,家里已经有人了,厨房里还传来逼人的香气。

围着围裙的大男人背对着门,埋头在做最后的摆盘。

茹薏正要说话,他听到关门声,已经自己开始说起话来:“香椿呢,又被叫做树上蔬菜,汉朝的时候,香椿和荔枝是南北两大贡品,豆腐切成片下油锅炸成金黄,挖开个口子把香椿、木耳、肉末等调料塞进去,上锅蒸,这就是,噔噔噔噔,今天给你做的就是——香椿酿豆腐。”

当傅岑川端着摆好的盘子转过身时,看到一起站在门边的一男一女,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不过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内,露出笑脸。

“有客人啊?”完全一副男主人的架势:“一起吃晚饭?”

本来觉得有些尴尬,看到这个围着围裙,穿着长袖白T,额头上微微渗出点汗,端着一碟香气四溢的菜肴的男人的笑脸,所有的不安都瞬间消失了。

茹薏对他回一个笑脸,指了指身边,“阎晓,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说完走过去,接过傅岑川手中的碟子,放到桌上,然后站到他身边,靠得很紧:“傅岑川,我……很好的朋友。”

说完已经被他一把搂住肩膀,声音是不可以妥协也不容许协商的硬:“更正一下,是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久石让的《the rain》,久石让的音乐,不多说。

香椿酿豆腐(三)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中只是昙花一现,而你却终身守候

都市频道播放着那个遗产继承的纠纷案件,已经被电视台专门制作成都市伦理短剧,剧中是专门请了演员来饰演,把那个为了遗产把亲兄弟姐妹告上法庭的原告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茹薏还在想着是谁做的,一条短信来了。

“节目还满意吗?”

原来是她的杰作,茹薏给袁诗诗回了条短信:“演我的那个人哪找来的?长得不行。”

过了两分钟短信过来:“知足吧,你又不是主角。”

一来一回又发了几条,茹薏对着手机笑,两个男人聊了半天才发现少了个人回话。

“你们家后面有座山?”傅岑川问她。

“啊?”茹薏回过神来,“你们说到哪了?”

阎晓:“说到小时候你会跟你奶奶到山上摘果子。”

“噢,是啊,我是奶奶带大的。”

“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傅岑川指了指电视,“这个案子说的,是不是当初你在岛上跟我说的故事?”

茹薏点头。

“岛上?”阎晓了然,“原来你们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茹薏朝着他,也点点头。

“我可不可以猜测,这个故事发生在你的家庭?”

茹薏再把头回过来朝着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电视里说你们并不知道给你们遗产的那个人是谁。”

“对,至少我们作为被告一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好吧。”傅岑川两手一摊,“还是继续讨论你们小时候的事吧,你们后山除了有果子,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说药材?”

“药材?”茹薏和阎晓对视一下,互相都读到并不了解的神色,摇摇头:“这倒从没听说过,我奶奶原本是大家大户的小姐,后来家族落魄,住到山里,过着很多年隐秘的生活,后来那片地方也发展起来,成了郊区,再到后来我要上小学,就才搬到城里。”

“说不定当时你奶奶在山里救了个帅哥,后来两人迫于家族的压力不得不分开,几十年过去了,帅哥心里一直忘不掉这个救命恩人,死之前把遗产送给她……”阎晓敲了茹薏的脑袋,“怎么样,我这个故事不错吧?”

茹薏反敲了他,“电视剧看多了吧。”

“好了好了,我这电灯泡也当得够久了,该把二人世界还给你们吧。”阎晓说着就起身走了,到门边还不忘回头对着傅岑川的方向:“诶,菜烧得不错。”

傅岑川笑得潇洒:“这是最后一次。”

门关上,茹薏故意掐他,“最后一次?”

“这是对他而言。”

闻到这满满的醋意,茹薏心底扬起小小的满足,嘴上却还故意道:“这么小气?”

下一秒人已经被抵在墙上,灼热的吻落下来:“他比我早二十年认识你,你教教我,要怎么才大气?”

折腾了一个晚上,差点睡过头。

第二天茹薏才刚到法庭,还没到开庭时间,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袁诗诗稳稳地坐在被告席上,今天的她打扮得很职业,相比起初次见面时她给人留下的甜美的印象,茹薏有感觉得到,她在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强势。

整个大法庭来了很多旁听的民众,这是她把案件搬上荧幕后引来的关注,而这个混乱的场面是她的又一个杰作,她把大舅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叫了过来,有了他们在,整个庭审的焦点都转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旁听人员的面,被惹怒了的舅妈直接指着大舅的鼻子骂了起来,“钱还没到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可都是清清楚楚的,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别大声嚷嚷,丢不丢人!”

“还嫌我丢人!人都敢带到法院里来,我告诉你苏宜平,看在钱的份上,你在外面养小三的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要么跟这个贱人一刀两断,让她把孩子打掉,跟我回家老老实实过日子,要不然,你就等着先输了这个官司,再跟我打离婚官司吧!”

吵得火热的时候,不知道那里冒出来一堆记者,闪光灯卡擦卡擦亮个不停。

法官还没到场,没有人会出来阻止这场好戏。

“请问原告苏先生,今天庭审会不会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你所称的被告不赡养老人的观点?”

“苏先生能否对刚才你夫人说的话做个回应?”

“昨天晚上都市频道伦理剧场播出的片子是不是以本案为蓝本?如果是,那么真实的情况是不是和片子所称的一样?”

一时间,只看见对面的人被好奇的民众和记者围住,小舅还以为这些都是茹薏安排的,茹薏否认后指了指旁边的人,小舅不禁有些紧张。

“她心思这么深,值不值得相信?”

“眼下除了相信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小舅的担心茹薏并不是没有过,但毕竟他们是同一方的人,只能先统一战线对抗敌人,再来考虑可能出现的内部矛盾。

想到这里,茹薏觉得有点可笑,又有些可悲。

对面是她的至亲,是看着她长大的人,而这个是她才相认没几天的姐妹。

这个世界,谁都不能相信了。

突然间人群中传来一阵痛苦的喊声,越来越多的人把原告席围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大舅慌慌张张地扒开人群走出来,冲着茹薏就喊:“叫救护车,快!”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人的本能让茹薏拿起电话拨了120。

“你好,东区法院有人……”顿了顿,侧头问他:“是什么问题?”

“孕妇,孕妇……”

茹薏一怔,视线移过去,透过密密麻麻的脚,居然看到地上慢慢淌出的血迹。

大舅指手画脚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茹薏也迟疑了半会,才回了那边一直在“喂喂喂”的护士:“这边有个孕妇,大概是流产了。”

庭审还没开就已经结束了,救护车来了以后,袁诗诗拉着茹薏跟着去了医院。

“我不想凑这个热闹。”茹薏知道袁诗诗打的算盘,拒绝了。

这个案子闹到现在,已经让她觉得乏了,小时候看到一个故事,一个富人过得不快乐,而自己的邻居是一家穷人,却和睦又温馨,一天晚上富人把一包钱扔到穷人家的院子里,第二天早晨穷人家发现了从天而降的巨款,开始担心钱是怎么来的,谁给的,能不能花,要怎么花,为什么会突然有一笔钱……

本来欢乐的家庭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住在隔壁的富人终于不用再听到笑声了。

茹薏想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和这个故事真的是如出一辙。

人生就是这么多讽刺。

经过妇产科的走道,竟然看到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再走近一看,竟然是贾司韵。

想要转身调头已经来不及了,两双眼睛就这样对上了,躲都躲不了,只好尴尬地走过去。

要问什么呢,在这个地方出现,要么就是她本人打胎,要么就是陪朋友打胎,两者好像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嘛。

正当她进退两难时,贾司韵已经跟她打了招呼。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茹薏硬着头皮上去,坐在她旁边,看她虚弱苍白的脸色,心里大概有数了。

“既然都被你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对,我怀孕了,两个月,准备进手术室。”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在法庭碰巧见到她开庭,对这个消息说不惊讶是假的。

“这样……我是陪朋友过来……你一个人?”

贾司韵点头,然后护士过来叫她进去,茹薏不放心,决定在外面等她。

还好她没有走,手术结束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更虚弱了,茹薏扶着她打了车送到家,安顿好了以后要离开,被叫住。

“拜托你一件事。”贾司韵即使面无血色,也还是保持着骄傲。

茹薏明白,让她安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谢谢。”

茹薏接到电话,那个孕妇的孩子没有保住,法庭里的那一大群人转移到了医院,场面好热闹。

大舅对着舅妈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说是她推了孕妇才导致这个后果。

大舅妈怒火攻心,当着媒体的面抖出大舅从前对老人不敬的陈年旧事,引发哗然。

袁诗诗问她什么时候走的,最精彩的时候人影都不见。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离胜诉越来越近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茹薏的心里却找不到胜利的快感。

“等着吧。”诗诗的声音里掩饰不住高兴:“搞得他天翻地覆,才对得起我死去的妈。”

傍晚,起了风,虽然看不到表情,却能想象得到她咬牙切齿的恨意。

茹薏上了公车,这一次她又没有零钱,不过这回没有人在后面帮她投币,只能站在车门的位置等下一个站上车的人拆了零钱。

想起第一次见到袁诗诗的情景,才不过短短数日,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身边每个人都在变化,包括自己。

晚霞把云层染成金色,树枝树叶交织出金色的育窿。

“我以医生的立场提醒你,如果再不采取手术,会有生命危险。”符雅表情严肃地对着她的病人说,对方却还是不放在心上。

“我会接受手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做什么?”

“把以前的记忆留下来,如果手术不成功,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

“你害怕会把以前的事情忘记?”

“怕。”傅岑川笑了,用符雅的话说,那是两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笑得那么轻松,“符雅,因为我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一直在单曲循环的是王菲的《矜持》,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著迷,我总是微笑的看著你,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马兰香干(一)

若不勇敢,谁替我坚强。

《本草纲目拾遗》:马兰,生泽旁,如泽兰而气臭。

选取嫩芽沸水中汆烫后沥干水分,再放入冷水中清洗,挤干汁水后切碎。

香干一样过热水再过凉水切丁,和马兰头碎末混合。

“其实马兰就是一种野菜,一种非常有医药价值的野菜。”傅岑川拿出模具,把用芝麻香油拌好的马兰香干堆成塔形,简单的一道家常菜在他手里雕琢成了一件艺术品。

勺子递过来,茹薏手指一动,完整的形状瞬间有了一个缺口,软软地塌陷下去。

“味道怎么样?”

“恩,很清爽。”

“那再试试看这个味道。”

说话间灼热的唇覆上来,舌尖轻轻捻转,还留存着香干表面沾满的香油味道。

苏市的雨总是下得毫无征兆,美食和案件让时间过得很快,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过了一半。绵绵春雨让人怠于出门,就喜欢这样蜷着被子窝在床上。

细细微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一角招进来,茹薏翻了身,用手挡着那丝光亮,皱眉睁开迷朦的双眼,折腾了一晚,浑身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痛。

“这段时间太少见你,头发都长了。”傅岑川缠着她随着时间成长的发丝呓语。

“在你们富人眼里,那笔钱不算什么,当然不能理解穷人老百姓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

“像我爷爷那样,再多的钱也带不走,又有什么用。”

“呵,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茹薏说着伸手挠他,反被他压在身下:“我的腰好不好,你最知道。”

说着就要吻下来,茹薏手指抵在他嘴唇,喘着气,“我一直没问你,我们之间是不是传说中的P——a——o,第四声,友的关系?”

“不是,是纯洁的男女朋友的关系。”

他脸贴近,茹薏手指再用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傅岑川侧躺下来,轻轻的笑了,轻抚着她的眉眼:“怎么突然这么问,这是暗示我要更进一步?”

“我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不合理,我们只是在旅行的时候认识,如果你真是个厨师,也许我还能接受,但你的身份摆在那里,我早就过了做灰姑娘童话梦的年纪,你越是做得滴水不漏,越让我觉得不安,在我决定投入感情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起来穿好衣服走出这扇门,我以后绝不会去烦你,如果……”

傅岑川忍不住一笑,倾身啄一口她的脸,在她耳旁吹着气,低沉的嗓音带着戏谑:“如果不走呢?”

茹薏秀眉微拧,正色道:“如果今天不走,以后也不许走,不管你背后是多大的家族,只要我发现你对不起我……”

“你话太多了!”浓密的眉毛终于失去耐性地向上扬起,灼热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唇角,脖颈处流连忘返,相比于语言上的对抗,他喜欢用行动回答她,直接干脆,态度清晰。

法庭上法官沉闷地把庭审程序又过了一遍,茹薏完全是心不在焉,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牵扯着她,真有可能就选择缺席了。

在市区飙车,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到了法庭,袁诗诗几次跟她说今天会有好戏看,都没能让她提起兴致。

直到法官说道因原告被侦查机关提起刑事侦查,本案件中止审理,才让茹薏晃过神来。

她不解地望着袁诗诗,对方坦然地回应她。

“你做了什么?”休庭的时候茹薏抓着她的手,神色陡然一紧。

“现在醒过来了?”袁诗诗脸上带着一抹轻描淡写的笑,“我有时候觉得,你们好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够我一半地上心。”

“你动的手脚?”茹薏的手用了力,就算大舅翻起脸来对付他们,也只是被钱迷了眼,她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这个袁诗诗,动作之快,下手之恨,让她不得不警惕。

“茹薏,你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同情心泛滥了吧?”袁诗诗眯起眼睛,眸中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转瞬间透着冷冽,“不出三天,我要让他失去继承资格。”

茹薏的眼眸森然一瞪,“袁诗诗,你想要做什么?我有权利知道。”

还以为会是强硬的周旋,没想到袁诗诗很快便黯然垂下眼帘,仿佛是沉沉夜色中掠过了转瞬即逝的流星,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神情,让茹薏心一软,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才真是让她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

“如果我告诉你,我妈的车祸是他做的,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要置他于死地了。”

茹薏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出法庭的,袁诗诗的证据一件一件地抛出来,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至亲为了遗产对另一位至亲所作的为之愤恨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茹薏决定去看还在住院的妈妈。

她想叫她出院,想叫她回家去,出门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轻易去相信别人,她有太多的嘱咐要交代,可到了病房,发现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人。

“护士,34床的苏素敏呢?”

“出院了。”

“出院了?”

“很奇怪吗?”护士扫了她一眼,“走了好几天了,你是她家属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护士说完把查房的本子一盒,袅娜地走了。

茹薏来不及多想,转身出了医院拦了车就往妈妈家里去。

就算她最近太少关心,也不至于赌气成这样,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着急,茹薏催着司机再快一点,小区入口是条两边摆着宵夜摊的小巷子,茹薏直接下了车小跑着到了楼下,灯亮着。

掏出钥匙,开了门,看到妈妈端着一盘水果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没想到她这边才刚放下悬着的心,就感觉到房间里不对劲的氛围,女主人对于她的突然造访非常惊讶,眼神忍不住一个方向飘,人下一秒就站起来。

不过还没等她实施下一个动作,茹薏已经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朝浴室望去,里面传来水声,哗哗的砸在地上。

茹薏脸色一白,心中已经猜到什么,却又不希望真相如她所想:“妈——”

水声停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老婆,我忘记拿内裤了,帮我递一下!”

茹薏干净利落的刘海半掩着微眯的幽幽眼眸,母女二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对峙着,沉默着。

“是——你爸——回来住一阵……”茹母尴尬地解释。

“就这样而已?”纵使心里已经猜到答案,但她还是期盼着,能听到肯定的回答,不料最后还是失望了。

“我们……复婚了。”

你忘了他做过的那些背叛你的事吗?忘了他曾经打过你吗?忘了他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人吗?两句甜言蜜语就答应了,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他图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愚蠢的母亲大人就像蛾子一样,明知是火坑也要扑过去!

这些话已经满满地堵到喉咙,硬是被压下去了。

在浴室里的人出来之前,茹薏黑着脸摔门离去。

一出了楼道,眼眶一紧,最终还是忍不住流泪的冲动。

回到家,他不在,漆黑的屋子安静得可怕。

她不是个喜欢粘人的人,但这个时候她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

“怎么不接?”

佳慧看着在茶几上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和傅岑川不声不响的动作形成不和谐的对比。

“当然是有原因的。”

“吵架了?”

“当然不是。”

“那就是为了一己私心故意制造悬念……”佳慧把手中的报表敲平整,放到桌上,七分猜测三分试探,“傅总裁,你该不会是在准备一个惊喜吧。”

傅岑川闻言,笑很温暖,眼神充满温柔,“你就等着恭喜我吧。”

“这么有把握?”佳慧想到自己失败的求婚,默默叹了口气,“别太自负了,我们总以为了解对方,其实那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听得出她语气中的伤感,傅岑川只好停止自己的话题,关切道:“那个大提琴家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佳慧把一叠报表重新放回膝上,点头。

正要再说,秘书敲门。

已经是深夜,月色忽明忽暗。

因为佳慧在和商场核对销售情况时发现账目出现了问题,顺藤摸瓜和岑川加班一路查到公司高层。

只是讨论被那一通电话打断,而短暂的谈心又是被公事结束。

“总裁,方律师找您。”

爷爷的律师,他来做什么?

岑川和佳慧相互对视,佳慧把目光移向秘书,“什么事?”

秘书看了一眼岑川,欲言又止。

“说吧。”

“他说关于前总裁的遗嘱,他有重要的消息要告知您。”

额头突突地青筋直跳,两人从沙发上起身,互相的眼神都是在透露着这样一个信息。

来者不善。

作者有话要说: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小提琴版本最好听。

马兰香干(二)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一是人心。

“这份材料有谁看过?”

佳慧看出傅岑川神色不对,赶紧问道。

方律师摇摇头。

“你确定这是老爷子意识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傅岑川眉峰皱蹙之间,隐隐蕴藏着不详的预感。

方律师点头,简单陈述了傅云生立下这份遗嘱的情景,“傅老先生在订立了将两千万财产无偿赠与给张女士之后,又交给我这一份遗愿,他的意思,是希望傅家的子孙能够替他完成他年轻时无法实现的愿望。”

佳慧还不知道文件里面写的是什么,只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迂回着。

“那么方律师知不知道,爷爷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做了这个决定?”

“这……我就没有过问了,我的职责只是告诉老先生他做的这个决定要面对的法律后果。”方律师试探地问:“那么傅先生,您有什么打算?”

“先这样吧,希望方律师守口如瓶,等有了决定我会联系你。”

“你放心,作为律师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方律师离开之前,再一次慎重地说:“这是傅老先生的遗愿,希望您尊重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后,傅岑川把文件递到佳慧面前,佳慧却没有伸手去拿。

“你确定里面的内容我可以看吗?”

“看吧。”

在阅读的过程中,佳慧蓦然一怔,心里陡然一惊。

“你打算怎么做?”合上文件,放回盒子里,还原到没打开之前的模样,但文件里说的事实却没办法让一切回到开始。

这确实是个足以撼动整个云生集团和几代傅家人的秘密,傅云生选择在死之前说出来,是不想带着悔意离世。

“我会遵照爷爷的遗愿。”

“嗯,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集团,只能是这样了,如果被傅斯维知道这件事,你做起来也会多一个人竞争。不过我建议还是先把事情压着,调查清楚再决定也不迟,毕竟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傅岑川眉凝纠结,透漏了一丝烦躁,“其实这个人你认识。”

佳慧错愕,转而了然。

“不可思议,你们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孽缘?”佳慧摇摇头,这遗嘱的内容来得太突然,一旦泄露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会让大家都措手不及,当下必须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公布,而且在公布之前,必须想好万全之策。

“幸好,本来就是我计划中要做的事情,只是牵扯出这段关系,不知道会不会让她觉得反感?”

“你担心的是这个?放心,事后这份遗嘱会被销毁,没有人会知道。”

“刚才你说了什么?孽缘?”傅岑川摸着下巴思忖,“应该说,是前世修得的缘分。”

这是他没有想过的渊源,五十年前,自己的爷爷,她的外婆,五十年后,他们。

拖拉了一年多的遗产纠纷终于落下帷幕,茹薏坐在法庭里,听威严的老法官宣判着结果。

大舅已经向检方主动交代了自己陷害遗产继承人的罪行,遗产继承的资格被剥夺,他的下半辈子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整个案子为媒体提供了足够多的素材,各种狗血的内容满足了观众们收看的兴致,伦理、道德、手足、金钱、诱惑,各种元素,应有尽有。

大喜大悲,急转直下的剧情让这个家早已经支离破碎,不知道外婆如果看得到这一切,会是怎样的心情。

整个庭审茹薏很镇定地听完,手却在桌子底下紧紧攒着,他们是胜诉方,她的妈妈、她的小舅和她凭空冒出来的表亲,每个人拿到六百多万的遗产。

从头到尾,唯一让人觉得神秘的是那个匿名的赠与人,这世上不可能有免费地午餐,那个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笔钱是不是该拿得心安,很难说。

回头想想,如果是四个兄弟姐妹平均分配,每个人也能够拿到五百万,只是因为贪心了迷惑了心智,大舅这一家算是完了。

“恭喜我们。”袁诗诗脸上是胜利的表情,让茹薏惊讶的是,她在这位年轻姑娘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落寞,丝毫不会因为自己母亲成为这场家庭战争的牺牲品的伤感,只有不符合这个年纪这个场景的镇定。

如果不是DNA鉴定的权威,她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个人是她的,对了,她们同年,茹薏小半岁,所以,是她的姐姐。

茹薏没有握住袁诗诗伸过来的手,只是淡淡地告别,她们终究不是一路人,等到整个案子尘埃落定,她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你会对我的一些做法不认同。”诗诗走之前对她说:“你要知道,在我出现之前你们已经水火不容,我只不过是推动着事情快点结束,这样的结果不是我造成的,我得到的,是我应该得到的。”

至于她们家的那笔前,茹薏全部存在自己的账户,她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白天判决才下来,晚上她那自私的父亲便堵在她家门口,质问她。

“钱呢?”

茹薏不想多说,想要绕过他身边,被拉住胳膊。

拉着她的人大怒,“我问你钱呢!”

这下子茹薏不怒反笑,一双眼锐利得像刀子,打量着眼前用力拽着她的人,“什么钱?”

“女儿,以前是爸爸不对,做错事,但现在爸爸又回来了,又回到你和妈妈的身边,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好好的,你也长大了,不要像小孩子那样怄气。”硬的不行,他及时地转成软下来,用哄的方式,毕竟血浓于水,二十多年父女血缘关系摆在这,他相信女儿只是一时赌气而已。

“我不会给你的,不要想了。”一想到这世上做父亲做到这份上,她还没有遇到第二个,就一肚子的火。

好言相劝没有起作用,又变得强硬起来:“那钱是你妈的,不是你的,你凭什么一个人拿着,把钱转过来,爸妈可以留几十万给你零用。”

呵,这竟然是生她养她的亲父亲说的话。

“我最后再说一次,这钱是我妈的没错,放在我这,我替她保管,除非我死了,这钱你一分都别想动。”

“林茹薏!”他横眉怒目,眼中只有那六百万,拳头举到半空中:“你信不信我可以去法院告你!”

“我说过,我不信林!”

不可思议,茹薏没有理会这个威胁,她眼中的怒气是从没有过的重,眼前这个人,是她父亲,抛妻弃子后为了钱又死皮赖脸地回来,并向自己的女儿挥拳头的,她的父亲。

茹薏狠狠地回他:“告我?奉陪到底!”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一个晚上,没想到还有更糟的在等着她。

这个败兴的父亲前脚刚走,又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你满意了吧。”苏迪披着长发,样子憔悴得可怕,“把我爸送进监狱,家也没了,钱也没了,峰哥去美国了,我妈从离婚那天就不见了,看到我们一个一个鬼样子,你高兴了吧!”

“说完了吗?”茹薏不想再跟她纠缠,见她木然没有反应,瞪着她:“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苏迪阴森森地盯过来,那凛冽的眼神让茹薏背后不禁一凉,下意识地倒退两步,还没来得及走,前者已经拿起手中的瓶子往前泼了过来:“我杀了你!”

茹薏不知道瓶子里泼过来的是什么,只知道躲就对了,她蹲□子整个人向旁边的空地摔过去,灼热的液体没有直接到身上,所幸衣服遮得严实,但手背上还是躲不过被溅到。

茹薏捂着火辣辣的手背,回过神来去看两米开外的苏迪,虽然自己躲过刚才的意外,但脚已经被扭伤,如果这下她还有后手,要怎么应付。

因为没有得手,苏迪捂住太阳穴突然大叫起来,茹薏看着她蹲在地上,发疯一样地喊着,这一幕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为了要抢自己手中的她喜欢的玩具而撒泼的场景,最后布娃娃被她拿到手,她却丢在地上使劲的踩。

闹过了喊过了,她突然起身,让茹薏不禁往后挪了挪,以为她要过来,茹薏手里抓着地上的一块石头。

平日里热闹的小区,竟然没有一个人经过,不过苏迪没有理她,而是一个人跑开了。

一直到她跑到看不到的地方,茹薏都还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这场官司里的失败者。

两位长辈小时候对自己呵护有佳,现在相继离去,和自己的父母形同陌路,也许有一天会对簿公堂。

她开始怀疑是他们的仇家故意把这笔钱送来,也许现在那家人正在看他们的笑话,那个不留名的赠与人,一定与他们家有着很深的纠葛。

手背的疼痛还在持续,茹薏撑着地面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

还有什么是更糟的,都一并来了吧。

推开门,开灯,发现灯不亮。

垂头丧气地要找电筒,却突然看到一点亮光,在地板上一个一个光斑渐渐练成一条线,沿着指示的方向走过去,转一个弯,终于看到尽头是由不知道多少枝但可以肯定的是非常非常多的玫瑰花拼成的巨大的心的形状。

烛台跳动着微微的光,在尽头的他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这一定是在做梦,茹薏当下的反应就是这样的。

可惜不是,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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