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薏没有跟陌生人聊天的习惯,但对这个人,她一点都不排斥,聊过以后才知道她们是同一个航班,女人是回去看她儿子。
“我不算是个称职的母亲,应该说非常不合格。”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很白,一身修身的黑色长裙,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更看不出她已经有一个三十岁的儿子,“从他出生开始,快三十年了,我都没有见过他,听说他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现在应该好了吧,终究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他,只希望他能记得我。”
听一个陌生人讲这么私密的心里话,很奇怪,茹薏却没有觉得排斥,仿佛是在听一个亲人,讲述发生在她们身边的事。
“当年您离开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中年女人摇摇头,“谈不上苦衷,左右不过是我太自私,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业,连累了先生,也耽误了孩子。如果……你的父母这样对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我?”茹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思考。
“会吗?”中年女人用祈盼的眼神在等答案,“如果你父母生下你之后就不在你身边,你人生中所有的必经阶段他们都没有陪伴你,哪怕是在生命垂危之际,他们都不知情,你……会原谅这样的父母吗?”
她的手覆上来,茹薏下意识地一缩,却没有抽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父母,从小就在她身边,陪她经历了人生的各个成长阶段,却又怎样,她会原谅她的父母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会吗?”中年女人竟然没有从她的眼神中学会放弃,握紧她的手,继续追问,“如果你觉得我不配得到原谅,我……我就不上飞机了。”
“诶……”茹薏眼看着急躁的阿姨像是魔怔了一样,迅速起身,茹薏拉不住她,被她反手一甩,中年女人就这样朝人群中冲过去,消失不见了。
想要往前跟去,却被人潮隔住,考虑了几秒钟,茹薏还是选择回到座位上,不少带着面纱的穆斯林女人从她身边走过,茹薏看不到她们的表情,应该说,对茹薏而言,那些女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麻木,冷漠。
她又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回忆起两年前,她在这个机场某个角落的ATM机前面,和傅岑川开始有了交集,那时候他的主动和热心,就应该察觉到,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应该会给她的眼神。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认出自己。
在岛上,她问他,是不是跟着她过去。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了。
他背着她踩在沙滩上,用带着烟味的嘴唇亲吻她,和她住在一起,再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做最亲密无间的事。
那时候,竟然真的相信,他是个厨子。
广播开始播放航班信息,她可以登记了。茹薏把翻了一半的杂志放回架子上,试图在人群中寻找跟她是一班飞机的那个中年女人,却没有看到。
上飞机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这里是她们那个曾经的开始,却不是他们这个故事的结局。
傅岑川,我回来找你了,你还在吗?
碧螺春氽虾仁(六)
他让你红了眼眶,你却还笑着原谅,这就是爱情。
“最近感觉还好吗?”
“我以前不好吗?”
夏天的午后,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小楼拐角的办公室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
符雅停下手中的笔,靠在椅子上,抬眼望他,面前的男人,相较于两年前,清瘦了许多,眉眼间又恢复了从前难见笑容的深沉,脸颊因为瘦削变得棱角分明,那几个月少见的亲切感完全被现下的冷漠吞噬。
两年前那场车祸,生死攸关的手术,他的生命得以救活,记忆却被埋葬。
“你也知道自己动了这么大一个手术,恢复得好不好,肯定是你本人才清楚。”符雅起身,手背在身后,转身面向窗外,不让他看出自己眼底的情绪,“你的婚期,是不是就要到了。”
“下个月吧,还有一段时间。”
害怕微微发白的手指露出破绽,符雅垂下手臂,望向远处:“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她鼻子有些痒,手指轻轻揉搓,声音控制着没有变化:“有梅家的帮忙,就算他们想对你不利,也不需要担心了。”
“符雅?”
“噢……”她又揉了揉鼻翼,然后转身,笑着的眼中看不出波澜,“恭喜你了,傅岑川。”
她在敷衍,这点她没有掩饰得很好,傅岑川虎口卡在下巴,端详着她,“符雅,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除非说你记不起来的事情我都要一一告诉你,才不算瞒着你……”符雅坐回位置上,笑道:“不然,我觉得,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没有告诉你的,一定是不需要让你知道的。”
“我倒是发现,你变得喜欢绕圈子了。”傅岑川站起身,削瘦的肩膀配上有些苍白的脸,让人看得心疼,他看了时间,到了该走的时候,看得出他有话到嘴边,犹豫再三,背对着符雅,还是问出来:“最近我睡得不是很好。”
“嗯?”符雅十指交叉,傅岑川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半夜都会被一个梦惊醒,梦里面有个女人,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每次醒过来就像窒息一样,胸口和头都会痛。”
符雅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不露痕迹道:“这是手术过后会出现的正常现象,要不给你开点安神的……”
符雅边说边敲打键盘,再不弄出点声响,怕是掩饰不过去了。
“不用了。”他打断她,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哎。
符雅挑开窗帘看他的车离开,轻轻叹气。
有些事情有些人,出现就是一个错误,又何必非要去记起。
“傅先生,梅小姐的航班一个小时以后到。”
忠叔缓缓启动汽车,没有得到回答,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主人正蹙眉思索着,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噢,那去机场吧。”
苏市的旧机场已经停用,两年时间里新建了更大的候机大厅,从停机坪走出来,迎接她的便是陌生,茹薏突然觉得,她该是要重新开始了。
手机一开便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许多的短信,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那些名字和号码总算是又让她找回熟悉的感觉。
林莞的一条“下飞机了?有没有惊喜?”让她看得是莫名其妙,还有报社的几位同事,说是要等她回去庆功,一条接着一条地阅读完毕,提了行李,到了出口,才大概明白过来林莞的意思。
阎晓倚在人群中第一个位置,一眼就能看到出口走出来的人,就算是林莞告诉了他航班号,但航班晚点的消息她可没跟谁说,应该是等了很久了。
总算是把那些在慢慢变得模糊的记忆给找回来了,茹薏推着行李车,触碰到阎晓的目光,笑着走过去。
“回来了。”
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揽进怀里,让茹薏有些意外。他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这样的举动,从前并没有过。她有些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过阎晓接着的话让她又没了推开他的勇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算是陌生人之间,也都还会有礼貌性的拥抱,何况是阔别多日的老友,茹薏胳膊穿过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阎晓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转而更用力地抱紧她,埋怨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不声不响就这样走了,两年里半句话都没有,就不怕别人担心吗?”
新机场空调打得很低,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寒颤,现在有了这个拥抱和这句话,茹薏很温暖,
想起来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出口,这样抱着也不像话,茹薏轻轻推了推,没反应,只好就这样让他抱着。
“好了。”
茹薏又动了动,没反应,这次只好真的用力了:“我饿死了,让我先吃点东西行吗?”
这下阎晓才肯放手,敲了茹薏的额头,这样亲昵的动作让人不习惯,茹薏偏过头躲过了,笑道:“行了,带我去吃点东西,待会我还得去一趟报社。”
“也不回家?”
“先不回。”
“你们领导过分了,就那么急着要召见你?”
茹薏无奈地摊手,“急,挺着个大肚子都快要生了,你说急不急。对了,我那屋子……”
“前几天找了阿姨帮你打扫过了。”
“嗯。”
两人并排着向出口走去,阎晓拖着行李箱,听她说工作中的故事。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茹薏看他一眼,然后了然,“好了,林莞又出卖我了。”
“什么出卖,偷偷跑出去还不算,难道你还想悄悄回来,谁都不告诉吗?你家里……”
茹薏脚步一滞,阎晓顿时止住了,一时嘴快,触到她的逆鳞。
“我还有什么家不家的。”茹薏苦笑,“闹成这样,他们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你也别这么想,你妈妈经常打电话问我你的近况,我是真不知道,但听得出她是很关心你的。”
“关心又怎么样……算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无所谓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到了停车场,就要到车位,茹薏突然停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面不远处,车门打开,从车上伸出两条长腿,身穿黑色衬衣的清瘦男人从车上下来,等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茹薏视线里,茹薏觉得,周遭的空气,全都凝固了。
是他,竟然瘦了这么多。
阎晓顺着茹薏的视线望过去,也发现了那个人,他伸手握住茹薏的手,感觉到冰凉。
“茹……”才刚开口,便被打断。
“是他吗?”茹薏的手跟着声音微微在颤抖,她眼睛依旧是盯着前方,“是他,对不对?”
说话间,茹薏已经迈出脚步,却才挪了半步,便被阎晓狠狠拽住。
“阎晓,放手。”茹薏回头瞪他。
阎晓却一把拽她进怀里,让她背对着那个方向,不过终究是无用,茹薏挣脱,再转身,想要迈出的步子,却自动停下来。
她知道,傅岑川就在她十步之外,只是没想到他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茹薏认识,她说她是傅岑川的未婚妻,她正扑向傅岑川的怀里,撒娇。
虽然隔着一些距离,但茹薏还是隐约听到了,她在说,婚纱已经拿到了,很漂亮。
太阳有些刺眼,茹薏伸手想要遮住光线,小小的举动引得傅岑川的注意,他的目光终于移了过来。
四目相对,茹薏想象过许许多多再次见面的场景,却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是因为伤心才离开,却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回来。
望着他,两年时间,他变了许多,由内而外都是让人敬而远之的冰冷,特别是那双眼睛,黑却无神,像是抓不住而坠落的深渊。
那些相处的点滴,一幕一幕地在两人之间划过,沙滩上他带着烟味来势汹汹的吻,逼仄空间里他不由分说的拯救,连夜开车狂奔到机场回家,说的做的每一道菜,还有被垫在饭菜下面的映在报纸上的脸,哪怕是开车把她拦在路中间,所有画面拉回记忆,她记忆中的傅岑川,从没有过这么落寞的表情,再次见面,可以是嘲笑、可以是憎恶,却不应该是这样,冷淡。
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是草草一扫,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便离开。
茹薏的手还被阎晓紧紧握住,她没有反应,就这样木然地看着那一对男女上车,看着车开过来,从他们身边经过,从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开过去。
当初你要留下我,可是我离开,现在我已经回来,站在你面前,你却擦肩而过,毫不犹豫。
你说你是厨师,我信了,那是我们最简单的快乐,所以我在你说你是云生集团的总裁时,我不在意,只是不希望成为你们家族斗争的牺牲品。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医生,我决定抛开一切回来找你,呵,这个惩罚,来得真是及时。
碧螺春氽虾仁(七)
我终于笑着回忆你。
“那时候动静这么大,折腾了两年,总算结束了。”
快到下班时间,因为通知了要开会,一时间走不了,手上又没有要紧的工作,报社的同事们聚在茶水间聊起八卦。
“听说两千万可是全都收回来了,一分不少,云生集团这次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云生集团以不当得利要收回苏家三姐弟两千万遗产的案子,在当时不得不说在苏市引起轰动,尤其是在苏家四子女为争夺遗产接二连三地被爆出丑闻之后,大伙用看戏的心情看过一场家庭闹剧,意犹未尽时又是一场盛宴送上,连当事人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媒体挤破脑袋想要挖掘爆点,全被法院和云生集团捂得严严实实,老百姓们就只知道案子起诉了,开庭了,宣判了,苏家上诉了,二审维持了原判,苏家申请再审,省高院驳回了,这一场历经两年的官司,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前一个两年,这一个两年,两千万的遗产,兜兜转转又回到云生集团名下。
“这里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啊,对外总拿商业机密做挡箭牌,我那哥们常年和法院合作的,每次去拍别的案子想要问点细节,半点话都套不出来。”
从立案那天开始,云生集团就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申请不公开审理,整个案件的案情从没有对外公布,越是这样越是引起外界各种猜测,这也难免会被人猜到几分,云生集团从没有出面澄清,也不解释,这又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豪门之家的那点猫腻,不说也知道就是那么回事了。”
“呵,听你这话,好像你知道内——幕似的……哟,瞧瞧谁回来了!”
“小茹姐!”
“茹大记者!”
茹薏是被阎晓塞到车里的,上车后她就一句话都没再说,一直下了高速,她才提醒道:“送我去报社吧。”
阎晓右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还没开口,已经被打断。
“我没事。”
车停在楼下,茹薏关上车门,被阎晓叫住,车窗摇下:“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在楼下等你。”
茹薏抬头望了一眼楼上,有些迟疑:“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还不知道会要开到什么时候。”
阎晓坚持:“已经订好了的,我等你就是了。”
“好吧。”茹薏行李还放在车上,只拿了个小包上去了。
等她完全消失在大楼里,阎晓才把车窗升起,到一旁停了车,打开收音机,广播里直接传来清脆的女声:“云生集团近日再次陷入内讧危机,负责人傅斯维日前发表声明,集团事务一切井然有序,不存在外界传言的情况……”
茹薏推门进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昔日的同事,三三两两地喝着咖啡在聊天,看到她进门,很是兴奋。
“不声不响消失了两年,我还以为嫁到国外享福去了呢,该罚,狠狠地罚。”
“小茹姐你不知道,这两年师太领了一大堆的任务回来,成天加班,我们快要累死了。”
“那不是,我们在这拼了老命,有人却在外面游山玩水,早知道当时我就不把这么好的差事让出去,要知道最先问的是我的意见呐……”
“我也被问道过……”
“不会吧,难不成全都问了一轮,你们都没答应,诶,看来我们真是没眼光,不如人家小茹啊。”
原本还有些阴霾的心情,这一下子也没有理由不散开。
“你们一群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要真给你们去感受一下一个星期都没水洗澡,蚊子有指甲盖那么大,盘着山走泥路一个不小心车一歪就是万丈深渊,还有那些不友好的外国友人拿枪在你身前晃悠。”茹薏看着瞠目结舌的一屋子人,故作轻松道:“我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案子,现在最热门的是什么事情?我太久没回来了,那边信号都没有,真有些滞后了,你们快帮我更新,我要脑补了。”
这会议是贾司韵通知要开的,她临时去了大领导办公室,本来说好了茹薏一到就开会,现在也只能是干等着聊八卦了。
茹薏是真的很久没有更新新闻了,就连他们家和云生集团的案子,也是回到吉隆坡市区才把前前后后的新闻拼拼凑凑起来,但具体是怎么样,她也没有完全清楚。
“是不是在说那个遗产继承的案子?怎么样了?我以为云生集团肯定是赢的,没有悬念了。听你们聊,是还有内——幕?”
话题一开,话匣子也打开了。
“遗产的案子我们还真是不知情,消息封得严严实实的,就连法治日报的记者问了十个也是十个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个苏家是如此,云生集团又何尝不是这样,据说就因为这个案子,这两年又还政给了傅斯维,原本才出来亮过相的他的堂弟,这两年就再没有露面,说是被打压得人都已经不在国内了,听说集团内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这不,前两天还爆出内讧……”
“你这是老消息了,那个傅岑川去年是到国外治病去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还要跟梅传圣的千金联姻,下个月订婚,这一手,不就是做给他哥看的吗,梅家本来在云生集团就持有不少的股份,这个傅斯维,哪还有赢的胜算,被吃得死死的了,现在急的跳脚吧,这也没办法,谁让梅家千金喜欢的不是他。”
“我可是听说一个消息,那时候茹薏还没出国呢,这个遗产案子也还没引起注意,傅岑川还是云生的一把手,炙手可热,据说他违背家族的意思,执意要跟灰姑娘结婚,要是他那时候风头再盛点,那些狗仔队又怎么可能八不到,等到大家重视起来,他就出事了。”
“你这哪来的消息,靠不靠谱的!”
“怎么不靠谱,这可是高层才知道的,我们栏目还计划着去做他的专访,好像那时候……对了,小茹,那时候不是说让你去做这个专栏的吗?”
茹薏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就像突然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承受不住负荷,短路了。
所有人刷刷地望着她,才把她又给拉回来。
“什么专栏?”她赶紧撇清:“高层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我在准备出国的事,你一定是记错了。”
说的那人摸摸脑袋,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推开了,贾司韵挺着大肚子进来,大家顿时回位置坐好,又过了一会,几位高层也过来了。
接下来的内容不仅仅是在座的人惊讶,连茹薏都要接受不了。
贾司韵明天开始正式休产假,等到她产假休完也就不回来了,调到电视台,她的位置,留给茹薏。
“金融方面的知识我还很欠缺,在财经板块真正呆的时间很短,这个职位我担心撑不起来。”茹薏是真心地想要推掉,她不想成为第二个贾司韵,不过她很自然地被贾司韵狠狠地瞪了一眼。
“小贾是极力地推荐你,她也跟我们分析了你刚才提到的顾虑,我们觉得你适合,也就不要推辞了。”几个高层频频点头,这架势,如果再不答应,于公就是对领导不敬,于私就是不让贾司韵放心去生产了。
茹薏还没表态,高层接着说到这次的任务:“今年的十佳新闻工作者已经把你报上去了,提名肯定会有,最后能拿到我们猜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这个位置确实是你做比较合适。再考虑到云生集团将成为我们的首席广告赞助商,接下去的合作肯定很多,之前你做过他们总裁的专栏,听说和他们高层是有往来的,从这个角度考虑,也就只有你来做了。”
最后,茹薏是在同事们的恭喜声中,进了电梯,原本还想推辞,在听到云生集团四个字之后,她决定接手。
晚餐是阎晓定的地方,一家私房菜,在闹中取静的湖边,天黑了,门前挂着两个灯笼,影影绰绰。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好朋友,哪怕是这样,像我是临时跟他订的位置,也是被他骂了一通,再好说歹说才给我让出他自己专用的房间。”阎晓介绍着菜色,一边问茹薏有什么想要吃的,“碧螺春氽虾仁怎么样?听说来的人必点这一道。”
碧螺春之名,取自太湖西洞庭山上名叫碧螺的孤女……碧螺春沏成茶水,鲜虾洗净,不加黄酒,只用盐和淀粉抓一抓,锅烧热,快速过油,变成乳白色后捞起沥干,加茶水回锅翻炒……
碧螺春氽虾仁……
到国外治病……
和梅传圣的千金订婚……
茹薏游离的心思终于回来了,她按住菜单,急急地要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样了?”
马兰香干(五)
即使这世间人心薄凉,也要固执地寻求温暖。
“怎么样?好看吗?”
银灰色的地毯上,洁白婚纱长长的摆尾铺开,梅蔓没有带妆,从镜子里望着身后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过头。
“好看。”男人僵硬地一笑,只是这一笑就让她觉得满足了,不管怎么样,两年前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他脑子里记得的也只有自己。
这门婚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外界吵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傅岑川借梅氏的力量要扳回局面,也有人说这是云生过世的老总裁留下的遗愿他不得不遵守,更有甚者说当初傅岑川的命是自己救回来的出于报恩不得不娶,众说纷纭,归根到底无非是一种观点,她是一颗棋子,联姻注定是悲剧。
尽管如此,在她梅蔓心里,傅岑川是个重承诺的人,只要有了夫妻这层关系,不管怎样都不会轻易言弃,只要她能忍,能等。
只是从镜子中看到他心不在焉的表情,又想到下午在机场那张面孔,梅蔓终究还是沉下眉头,暗自叹气。
两年前傅岑川还在昏迷当中,她和那张脸曾经面对面坐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那张脸居然没有半点关切和留恋,只有愤怒、哀怨。那个时候,她心中还有隐隐担忧,但在傅岑川醒来后有一段记忆变得空白,她揪着的心才敢放下来。
如今让她不安的,是那张本该是冷漠的脸,居然出现了让她觉得害怕的表情。
“铛——”
银白色沉重的勺子从半空中放在白色光洁的瓷盘上,声音清脆,阎晓抬头,望着神色慌乱的她,顿了顿,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两年前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说他夺——权失败?两年前我家那个案子他有没有出现过、是什么态度?还有……他……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阎晓只是把玩着空的酒杯,欲言又止,在茹薏再次开口前出声了:“他两年前出了场车祸,伤到头,做了手术,就忘掉以前的一些事。”他看到茹薏嘴唇翕动,接着便说:“也没有全忘记,他脑子里有个肿块,是以前受伤的时候留下的,大概忘掉的是受伤以后的事吧,我也是听来的,说不准。”
“案子……”
“案子一直都没有公开审理,我们也只知道个结果,案件的始末你可能要问家里的人才能直到,不过,他倒是从头到尾也没有出过庭,自从受伤后云生集团都是傅斯维在打理,据说他消失了一年多,最近才回来的,带着……”阎晓停下,见茹薏神色正常,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一回来,就报道说要和梅家的千金订婚,时间大概就是下个月了。”
茹薏垂下眼睑,盯着酒杯出神,最后竟是失笑道:“以前都觉得,失忆是电视和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怎么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么深刻的记忆,我才不信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你刚回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是怎么样,总会水落石出的,你还是跟家人联系联系,看看那笔钱要怎么处置,既然法院已经判了要退还,也就只能是退回去了。”
“我就算是不退又能怎样,我等他来强制执行,好歹也要给我个解释。”
“你想要他解释,也要让他记起来才行。”阎晓点了菜,岔开话题:“好了,看在我今天辛苦接机的份上,陪我把这顿饭吃完吧,我也是人,也会觉得饿,觉得累的。”
既然都这么说了,茹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笑道:“想起小时候你疯起来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你不会饿不会累呢。”
阎晓眉间一簇,却是缓缓舒展开来,“我还以为你把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你这说的就做作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么,后山还埋了不少好东西,要不改天回去挖出来,说不定现在值钱得很。”
“还记得以前埋了什么?”
“美少女战士的贴纸、日记本……还有……记不清了……”茹薏无奈,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诶,你当时埋了什么?”
“埋了聘礼。”
“聘礼?什么聘礼?聘什么礼?”
阎晓突然坐直身子,收起和煦的笑容,正色道:“娶你的聘礼啊。”
他这话一出来,茹薏先是一愣,很快便笑起来:“你要真是聘礼,我那还是嫁妆呢。”
“你还别不相信……”
“我信我信我信……”
“跟你说认真的……”
“认真,认真,我也是认真——噢,接个电话——”
茹薏好不容易笑起来的嘴角,在触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又迅速耷拉下去。
这是,好熟悉,又好陌生的一串号码。
傅岑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入这一串数字,他在梅蔓的软硬兼施下,试了新郎的礼服,和她并肩站在镜子前,那一下子,他只觉得视线一片模糊,这是手术后的后遗症。
一个人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房间在他住院期间,被清理过一遍,唯独他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因为佣人不懂密码,拿不出里面的东西,又害怕东西贵重,不敢擅自扔掉。
傅岑川习惯了自己少掉一些记忆之后,每天都会打开保险柜,希望能从里面找到线索,但里面只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东西,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迷惘。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脑中突然就闪出一串数字,前些日子就陆陆续续开始冒出来的一些数字,先是两三个,五六个,七八个,一开始都想不出是什么,直到下午突然猜到,他大概是记起了一个电话号码。
于是他试着拿起手机,按了那些数字,居然,电话通了。
可是就在连续响了六声之后,电话挂断了。
挂断,就说明是有人的。
他于是再拨通,那边再挂断,他再拨通,那边再挂断……
“怎么了?谁的电话?不想接就关机好了。”阎晓看坐在对面的茹薏突然刷白的脸,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铁那样捧着手机。
茹薏这才回过神来,真的就是把手机关了,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碧螺春氽虾仁——噢,对不起……”
茹薏想要伸手拿桌上的杯子,不料没拿稳,杯子倒了,茶水洒在金色桌布上,服务员还以为是自己上菜不小心碰到的,赶紧道歉,茹薏却在慌乱之中,不小心划开接听键。
“喂……”
那个声音出来时,茹薏愣住了。
滚烫的茶水就这样顺着桌角,一滴一滴地淌在木质地板上,电话接通了,那边连续在传出声音:“喂——请问你这边是哪位——”
阎晓抢过手机,直接挂断,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茹薏没有回过神来,服务员清理干净桌面,一边道歉:“对不起小姐,你有没有烫到?小姐——”
“什么?”茹薏这才晃过神,先是看了一眼阎晓,再是看了服务员,摇头说没事,然后视线就集中在桌上唯一的一道菜上面,她突然拉住服务员的手,“这道菜,是?”
“碧螺春氽虾仁。”服务员讨好地回答:“这是我们的招牌菜,也是一道经典的前菜。”
“碧螺春氽虾仁……”茹薏喃喃道,手却没有从服务员手臂上松开,“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做的?”
服务员显然是被她吓到了,本来就有过错怠慢了客人,没想到这还是个死搅蛮缠的客人,眼下只有赔笑道:“菜是厨师做的,您要是想知道,我进去请示一下,尽量等厨师有空让他过来告诉你?”
服务员说完眼睛瞥向对面的男宾,意思是求救了。
阎晓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这样,轻轻叫了几声茹薏,终于让她回过神来,手也从服务员身上松开,只是还有点茫然地,对着那道菜苦笑,自言自语道:“碧螺春沏成茶水,虾洗净,锅烧热,过油变色后捞起沥干,加茶水回锅翻炒……碧螺春氽虾仁……”
“茹——”阎晓示意服务员先走,他起身走到茹薏跟前,半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垂下的眼睑,竟然看到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我不甘心……”茹薏突然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去,阎晓拉住她,被她用力挣脱:“我一定要问他,问清楚,他一定是在骗我……”
阎晓一把把她抱在怀里,“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怀里的人却还是不依不饶,用力在推开他:“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我必须要当面问他,就算他忘记了,我也要让他记起来。”
最后,茹薏还是挣脱开了,朝着餐厅大门冲出去,阎晓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
足足过了两分钟,看着人已经上了出租车离开得远远的,站在一旁的领班才敢过来,“阎先生,之前准备的……”
“都撤掉吧。”阎晓望了一眼在位置右后方准备着的小型乐队,看着服务员把藏在帘子后面的玫瑰推了出来,经过自己身边,他只有深深叹气,把那颗小小的黑色绒布盒子又放回裤子口袋里。
“你埋了什么啊?还用这么好的盒子装起来?”
“我干嘛告诉你啊,被你偷了怎么办?”
“你不说,我偏要知道,快给我看,快点……啊呀,这是你编的——戒指?”
“还给我,真是的,又不是给你的。”
“戒指是结婚用的,你留着给你的新娘子吧,我才不稀罕呢。”
“你想要也不给你!”
“你送给我都不要!”
马兰香干(六)
其实我没有想象中坚强,只是找不到让懦弱休息的地方
从看到监控中那张倔强的脸,梅蔓靠在沙发上望着婚纱已经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
“梅小姐,要不我们叫人把她打发走了算了。”
又叫了几声,才把人叫回过神来,梅蔓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监控,低声问:“他呢?”
“傅先生到书房去了,关着门我们也不好进去,呆了有一个多小时了。”
梅蔓眸色一沉,“算了,就由她在那吧。”
“这……”
“我说了,不要管她,就让她在那,爱站多久就等多久。”说着起身朝卧室走去,没忘记再强调:“记住了,就算打雷下雨也不用管她。”
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睡,她和傅岑川虽然已经住在一起,但还是各有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梅蔓闭上眼睛,居然又想到那张脸,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只是想找他问些事情,不问清楚我不甘心。”
初次见面时,她才知道那段时间傅岑川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
梅蔓并不愿多说,直接摆明身份,她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她从小就爱他,所以她当下就拒绝了,“有什么你可以问我,我帮你转达。”
“这不合适。”
“我觉得你单独跟我未婚夫相处,更不合适。”
“你以为我想要找,会找不到吗?”
“那你可以试试,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美国?”
梅蔓终于在这种倔强而骄傲的脸上看到一抹惊讶。
“告诉你也没关系,我们下个月就会在美国结婚,既然你这么想来,我回去就叫人把请柬送过来。”梅蔓观察着她终于藏不住的失落而愤怒的复杂表情,心中有些得意,觉得目的已经达到,最后撂下一张名片和一句话:“以后再要找他,可以联系我,我不喜欢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单独相处,哪怕是谈事情都不行。”
“不用了。”
茹薏等了一个晚上,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等到别墅大门的打开。
朦胧中两道刺眼的灯光直射过来,她本能地用手一挡,便认出来那是傅岑川的车。
只有这个机会了,没多想,整个人已经冲到路中间,想要拦车。
一个急刹,车在离她还有半只手臂长短的地方停了下来。
茹薏睁开眼睛,看着车门打开,最先伸出来的却是女人修长的小腿。
“茹小姐,你有事吗?”
梅蔓披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迫人的气势就在她面前,面上的不爽一览无遗。
茹薏却没有胆怯,尽管双眼已经蕴开淡淡的黑眼圈,仍然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有破坏你们感情的意思,只想见他一面,问他几句话就行。”
“茹小姐,两年前我没有如你的愿,你凭什么认为我现在会答应你?”
“这关系到我的家族,我的亲人,你拦着我完全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说的是那笔遗产,不过你找错人了,整个案子都是傅斯维在处理,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的。”稍微停顿,梅蔓轻微咬了嘴唇,“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不然也不会跑到这里等一个晚上,是,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别说是不记得整个案子,我想连茹小姐,他也只会当你是个陌生人。”
茹薏有些发怔,虽然她已经从同事零零散散的聊天中听到只言片语,也亲自向阎晓求证,如果说她还存有一点念想,觉得他们说的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而机场的擦身而过纯粹是因为傅岑川在赌气,是,即便她给自己找过借口,强迫建立起来的希望,在梅蔓,这个目前跟傅岑川最亲近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那一点微弱的光亮瞬间熄灭,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亮过一样。
“可能上次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梅蔓语气加重,“你的出现,打乱了岑川正常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出车祸,更不用说那场大手术之后伤到大脑,今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也难说,就因为这次意外,整个云生集团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他手下的人被一个接着一个地踢出集团,这份家业是老爷子留给他的,眼看着他肯结束云游的日子接手,被这出事故一闹,里也不是外也不是。”
“他车祸……”茹薏指了指自己,非常不解:“是因为我?”
“是!就是因为你!”梅蔓气上头来,“要不是为了追上你的车,也不会……你丢下个烂摊子也不知道去哪里,这两年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们梅氏,你以为还能看到他好好地在这里?茹小姐,请你明白,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人,只有你,而会时时刻刻守护着他、帮助他的人,是我!”说完,梅蔓打开车门,上车前没有看她,对着别墅说:“所以,我再说一次,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天边渐渐露出光亮,在这安静的早晨,茹薏终于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让半个身子已经进车里的梅蔓停了下来,弓着腰听她的声音。
“类似的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两年前没有用,两年后更没有用,梅蔓,我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劝走的,你代表不了傅岑川,别说你还没有跟他结婚,就算结了婚,我要见他,总有我的办法。”
梅蔓心中咒骂了一句“疯子”,关了车门,让司机把车开回去,大铁门徐徐关闭,把茹薏隔在外面的世界。
转身下山的时候,连茹薏自己都莫名其妙地笑了。
幽深的小路延伸向下,才走到一半,迎面而来一辆白色的轿车,从她身边开过,然后在半坡上刹住车,茹薏听到白车走远,然后又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边。
她也跟着停下,看车窗摇下。
“茹薏?”
“是……佳慧?”
“上车吧。”
茹薏坐到副驾,车开了。
“过来找川?见着了吗?他……记得起来吗?”从佳慧倒是比她还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两年前你就这么走了,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人……好在他最后还是被救回来了,这两年,太多变数。”
见茹薏没接话,佳慧带着安慰的口气道:“你别担心,可能现在记不起来,但医生没有完全否定能记起来的可能性,可能过段时间就记起来了。”
“我听报社的同事说,这两年各种发布会都看不到你,你是……换了部门?”
“不是。”佳慧声音突然变冷,“我已经不在集团里了。”
茹薏有些意外,不过联想到梅蔓才刚刚说的,佳慧应该是傅岑川的人。
“我知道你来找川,是想问遗产的事。”佳慧说着打了转向灯,在路边停了下来,她很认真地对茹薏说:“这件事,你怪他,怪错了。”
茹薏神色一动,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便接着等她说下去。
佳慧望着两旁高高的树,收起表情,“这两年,我想了很多办法,想让他把事情记起来,都不见效果。遗嘱的事,是傅斯维父子搞的鬼,他们费尽心思无非是想把我们踢出公司,自己掌权……”
“这些是你们家族的事,不必和我……”
“你错了。”佳慧打断她:“这件事情,和你们家脱不了关系,难道你不想知道几十年前那个秘密吗?”
茹薏心中一动,看了一眼佳慧,却故意说道:“想又怎么样,现在连人都见不着,我又能做什么。”
佳慧却是一笑,车缓缓地又向前开去:“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他不记得你,却还是记得我的,接下去要做的,我们需要赶紧计划。”
别墅区已经完全离开视线,在远远的山后,茹薏偏过脸颊,对从佳慧提了要求:“你先帮我一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