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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栖坞里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15

“说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城郊傍着湖边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袁诗诗倚在栏杆上,对这位两年来都没有音讯的妹妹,说不上友好地问道。

两年前,在家里最需要的时候,茹薏不辞而别,一走就是两年。

袁诗诗手上那笔钱已经盘下这个小店,官司打了两年,她预先把钱先花了,又赚了,就算最后财产又被强制执行收了回去,她也可以不再借助那笔钱,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意。

“借个大厨用用,教我做道菜吧。”

“呵,你倒是惬意,还没回家吧?家里本就乱得一团糟,你那小家就更不用说了,最后一次跟他们见面的时候,看那样子说不定又要过不下去了。”袁诗诗用胳膊撞了撞她,“你就这么没良心,好歹是你父母。”

“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茹薏有些烦躁,“你到底肯不肯帮?”

“两年不见,还是这个臭脾气,傲什么。”袁诗诗毕竟自己做了老板,圆滑世故是避免不了的,如果是以前,难保会跟茹薏杠上,现在毕竟又是一条战线的人,骨子里浓于水的血缘关系还是作祟了,“你不是完全不下厨的吗,想学什么?想从哪学起?”

茹薏终于露出一点点舒心的笑了,“马兰香干,应该难不到哪里去吧。”

马兰香干(七)

是你上错车?还是我下错了站?

“我脑中会突然记起一串数字,一开始想不明白是什么,把它当做电话号码拨出去,电话是通的。”

“噢?那边接了吗?是谁?”

傅岑川望着窗外,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确是不知道,当然他也很想知道,“符雅,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不需要瞒着我。”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晚上都没有出来,就这么对着绒布盒子发呆,还有那一串号码,按了前面几位,到最后那个总是迟迟按不下去。

他身边的人,梅蔓、斯维,甚至是忠叔、符雅和佳慧,能感觉得到他们对自己身体的担心,除此之外,到了最近,他还感觉到了些许不同。梅蔓对于订婚的急切和不安,斯维对于公司情况的遮掩,符雅对自己病情的保留,佳慧对逝去的爷爷闭口不谈,就连忠叔,在回答他每一个问题之前,都是经过再三思量,才简单地回答,看得出的谨慎。

这一定是不正常的,尽管可能还是和往常一样,问不出结果。

符雅望着傅岑川顶着的一双黑眼圈,强按住冲动,还是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毕竟在你的记忆里,有四年是空白的,要说所有你经历过的事短时间内全都记起来,是不现实的,也完全没有必要。潜意识里其实你会有零碎的记忆,也会有清晰而完整的某个故事情节,如果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你自然不需要去记,便会像本能那样蹦出来,而那些记不起来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们不重要。”

傅岑川再次陷入沉思,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解释,却又还是对解释不了的情节充满疑惑:“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朝着符雅期待地望去,“如果你知道实情,请不要瞒着我。”

符雅有些忐忑,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却又不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只好装作糊涂:“好,你说说看。”

“我有一个保险柜。”

他一说,符雅心跳变得快起来,好在对方已经闭上眼睛。

“嗯。”

“在我还存在的记忆里,我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保险柜,更不记得当初是用来锁什么的。但是在我醒来第一眼看到它,只试了一次,密码就是对的。”傅岑川睁开眼睛,眼神没有那么锐利,有一些落寞,“如果按你说的,这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也就是说,这件东西,对我非常重要。”

他停下来,用眼神询问她,到这一步,他说的对不对。

符雅心中倒吸一口气,点点头:“是,你接着说吧。”

“既然这样,保险柜里的东西,也一定很重要。”傅岑川又闭上双眼,他第一次打开柜子,看到那个静静躺在黑暗中的盒子,第一反应是戒指,应该不是给梅蔓的订婚戒指,就在他想要去记起有可能是给谁的时候,突然觉得头疼欲裂,匆匆锁起只能作罢。“我没有想到,保险柜里面那个盒子,居然装着——”

他突然睁开的双眼,视线直落在符雅脸上,看得符雅一惊,嘴上喃喃地小声问:“是……装着是什么?”

她知道的,其实她是知道的,两年来她最害怕听到的,最后还是从傅岑川口中说了出来:“是一枚子弹。”

符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无奈地凑近道:“符雅,我为什么会把一枚子弹,看得这么珍贵?”

告诉他?

说他曾经跟家里闹翻,跟着志愿小分队深入战区,在炮火中救了一个女人,这枚子弹就是从她身上取出来的。

会把子弹保留到现在,那个女人的重要性,还能解释清楚吗?

难道是要告诉他,他因为家中老人弥留而匆匆回国,而错过和那个女人醒过来的见面,待家族事务处理完之后,花了一年的时间,找到那个女人。

然后再告诉他,他们相爱,他决定求婚,然后那个女人没有拒绝,他曾经一脸幸福地在这个房间说起对婚礼的憧憬,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哪怕是这些都告诉了他,也还漏掉最重要的一点,他傅岑川的爷爷傅云生,曾经依靠救命恩人家里的祖传秘方一手创建云生集团,临死前心生愧意,留下遗嘱希望他遵守,寻找恩人的后代并回报。

如果故事到这里,她又有什么好瞒着他的,就算告诉他那个女人叫做茹薏,又如何。

一切本是阴差阳错水到渠成,谁想到一天之内急转直下,就连符雅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当中发生了什么事,他车祸做了手术,少了四年的记忆,茹薏失去音讯,云生集团易主。

好,故事到这里,就这么结束,也算是另一种圆满的结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即便是消失后的女主角再次出现,站在他傅岑川的面前,也无法牵扯出那些陈年旧事,为什么故事不能到这里就结局?

连续被叫了三声,符雅才回过神来。

傅岑川不傻,多少已经看出一些端倪。

符雅挣扎不过,正准备缓缓开口,她不打算告诉他全部,但也不想一辈子瞒着他,至少可以告诉他,这枚子弹的来历。

符雅嘴唇微启,正要出声,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符雅姐,我来要人啦。”梅蔓的笑脸让符雅还是选择了闭嘴。

这样就挺好,她不想做那个搅乱一池平静的人。

她笑笑,梅蔓已经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挽着自己未婚夫的胳膊,撒娇起来:“说好了今天试菜,都在饭店等了你一小时了,问了忠叔才知道你在这,只好亲自过来接你了。”

傅岑川看着她,又再看一眼符雅,欲言又止。

“我也正好有事。”符雅已经先开口了,起身脱掉白大褂,“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已经被耽搁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那……我改天再来。”傅岑川也不强求,他的改天,也许就是明天。

符雅背对着他,带着笑说:“我忙得很,你还想来就来啊?记得先打电话过来预约吧。”

傅岑川没有回答。

大概是感觉到了这个玩笑出来后,气氛反而有些凝重,梅蔓试图缓解:“符雅姐姐,你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地方还真是隐蔽,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符雅还在洗手,慢慢地洗着,只是笑出声音,没有说话。

“那我们走了,明天我过来。”傅岑川对着背影道:“这就算是预约了。”

符雅没有直接答应,水的声音哗啦啦的。

“就算你想知道以前的事情,也可以问我呀,符雅姐姐和你不常见面,她知道的还不一定有我知道的多呢。”

梅蔓小女孩般甜甜的声音在符雅听来却是警告,她关了水,还是拒绝了:“明天我不在,这样吧,等我有空再联系你。”

傅岑川还想说话,已经被梅蔓拉了出去,“人家符雅姐姐有约会啦,你就不要缠着人家不放了,有什么事要急这一天两天的。”

“约会”二字还是符雅心头一颤,她眼前,梅蔓挽着傅岑川,笑意盈盈。

尽管她从没有见过那个叫做茹薏的女人,但不管是茹薏,还是梅蔓,总归,不会是她。

天气阴沉沉的,傅岑川被梅蔓拖到楼下,在他和梅蔓的车旁边,还停着一辆车。

“等了这么久,你总算是出来了。”

傅岑川确实是意外,倒是梅蔓先喊了出来:“佳慧姐。”

佳慧朝他们点点头,眼神和傅岑川交汇。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你了。”在出院之后,傅岑川没有回到公司,对公司很多事也没关心,就连佳慧已经离开公司,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没有重要的事情,我也不会来找你。”佳慧已经走上前,她根本就没有看梅蔓一眼,直接就提出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在下楼看到从佳慧时,梅蔓就觉得不妙,在她说有重要的事情的时候,那种不高兴变得更强烈,没想到她根本就不是征询,直接就把人拦走了。

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从佳慧,不需要想,他一定会跟她走的。

他们之间像是有一种默契,一种连她都读不出的默契,所以傅岑川也没有丝毫要征求她同意的意思,更没有读出半点抱歉,直接松开她的手,跟着佳慧就上了车。

梅蔓能做的,就是保持微笑,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从佳慧回头抱歉地一笑,还有车要开走之前,傅岑川摇下车窗的一句话:“菜你决定就好。”

即便是这样,梅蔓也只是笑盈盈地站在原地,体谅地说一声“好”,在车开走之后,才用握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向车门。

符雅还在办公室里,望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切。

从佳慧,你总是自以为是地为他好,这次你又做错了。

“这是……马兰香干?”

一路上佳慧只跟他说了公司的事,却对要带他去哪里只字不提,直到车停在幽深的巷子里,到了饭点,说是这家餐厅味道正宗,可以尝尝。

“味道还不错,你试试。”佳慧先舀了一勺子。

“还行吧。”傅岑川并没有太多的赞美。

“我觉得很好吃,和小时候家里做的一个味道。”佳慧一脸的满足,“我要叫他们的厨师出来问问是怎么做。”

“至于吗?”傅岑川又舀了一口,摇摇头:“第二口,就更觉得一般了。”

“是你太刁。”佳慧说着叫来服务员,低头说了两句。

傅岑川觉得她小题大做,她却笑道:“其实我来过好几次了,他们都说厨师很漂亮,你就当是欣赏美女呗。”

过了一会服务员出来,说是厨师在忙,出不来,感谢客人的喜欢,实在抱歉。

“你看,人家还耍大牌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推荐音乐了,今天推荐一个:德国的Kate & Ben组合《Ich lieb Dich Immer Noch So Sehr》我依然如此爱你歌词写得很好,节选一些:我依然如此爱你,你将自己锁进我心里,悄悄地在我心里越走越深你点燃了我的热情,却让我独自燃烧我们所不能分担的痛楚让我双倍疼痛你是倾盆大雨,我因你而哭泣我的每个细胞,都爱着你的每个细胞别人代替了我你会很难过吗

香椿酿豆腐(四)

再远的地方,我也要带你回去。

“我今天去符雅那,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情。”傅岑川揉着眉心。

“噢?”佳慧吮着橙汁,眨巴着眼睛,漫不经心道:“弄清楚了吗?”

还没等他回答,佳慧已经端坐身子,直接揭穿他:“我猜你一定是没问到想要的答案吧。”

“要不是因为找不到你,我也不用三番五次地去求她。”傅岑川和她对视,那幽深的黑眸中流露出一丝丝强忍住的哀求,也许只有在佳慧面前,他才会这样不用过分地掩饰。

对于和梅蔓的婚事,他找不到说不的理由,从小一起长大,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默认了这门亲事,在美国治疗时她亲自在身边照顾,回国后他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他本就不想接手家族生意,看到斯维每天在公司忙得不亦乐乎,似乎记忆中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云生集团大楼前的广场,被记者拦住,记者上来就问他,外界盛传的傅斯维篡位夺——权是否属实。

“夺——权?”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字眼。

记者还没来得及多说,就已经被保全人员架走,而他也被后面跟上来的傅斯维催着上楼开会去了。

事后,他从忠叔口中了解到,虽然之前公司是傅斯维在管理 ,爷爷在去世前已经把公司交给他,他也已经正式管理公司两年多,在他出事之后,傅斯维顺理成章地接过公司,现在他回来了,按理应该还权,但傅斯维已经把他身边的人都换过了,公司里支持他的人也已经在那两年相继被辞退,加上傅岑川不喜欢过问公司的事情,忠叔说完直感慨:“阿川,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不想管公司,但斯维的手段太狠,我是担心老爷子的心血会毁于一旦。”

那天之后,他对于和梅蔓结婚,突然变得不那么排斥了。

等他们结了婚,梅氏集团持有的云生集团的股份就会过到他名下,到时候他就算不用站出来争,集团也是属于他的了。

婚礼前期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梅蔓的表现无可挑剔,除了对她无法产生男女之间该有的情感。

傅岑川总觉得,他心里有一根刺,常在午夜梦中扎得他隐隐作痛,而越接近婚礼,这样的感觉越强烈。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忘记了,其实我曾经是个医生,这个我还是记得的。”

佳慧就这样听着他说,还以为他会继续,没想到才两句便停了,脱口便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身上没有伤口,应该不是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的……”自言自语过后,像是突然想通了:“我是医生,也许曾经做过这样的手术。”边说边觉得兴奋起来,眼中都闪着异样的光:“对!那枚子弹一定是我从别人身体里取出来的。”

佳慧就这样望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傅岑川很快便按捺住这份激动,恢复镇定:“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瞬间的喜悦一闪而过,佳慧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锐利。

佳慧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轻声问:“你真的完全记不起来了?”

傅岑川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他靠在椅背上,作洗耳恭听状。

从茹薏的位置,可以看到他整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很瘦。

“你不会想要跟我说,做这么多就为了他吧?”袁诗诗在她身后停下,顺着她目光望去,不屑地问,“你别忘了,导致我们家庭悲剧的是谁。”

“这件事情跟他无关。”

茹薏自己都觉得心虚,是不是跟他无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用最没有权威的直觉二字来敷衍自己。

当然,这敷衍不了全程参与庭审的袁诗诗。

“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字,他哥哥是这个样子,搅得天翻地覆的,动静这么大,你还真以为他不知情?”在整件事情中,袁诗诗是最愤恨的人。

茹薏躲避,小舅无心,袁诗诗除了应付云生集团,还要先收服茹薏那一双不安分的父母。

两年过去,尘埃落定,所有的财富成为灰烬,只有袁诗诗靠着聪明和心机攒下这份事业,就这样也惹来自家人的麻烦。

“你那个爸爸,真的是极品。”袁诗诗说起林修文,满满都是嘲讽,“偏偏你妈妈又被吃得死死的,竟然找到我的店里来,在我面前哭得这么凄惨,见我死活不肯让步,你爸才从别的地方跳出来,要不是我那天新招了几个年轻的男服务员,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亏得我的大厨师傅举了菜刀出来,要不看你爸那架势,是想要把我的店给砸了。”

茹薏知道,最后一定是不敢砸的,她爸要是真有这么强硬,也不会不知骨气为何物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个家的人就喜欢自己斗,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袁诗诗半开玩笑地说:“一出事,躲避的躲避,甩手的甩手,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懒得来寻亲了。”

茹薏倒是白了她一眼,“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个店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给你的,你算是最大的赢家了。”

回应她的,是袁诗诗又一记白眼。

“他们在说什么?”袁诗诗撞了一下发呆的茹薏,下巴朝角落那个方向努了努。

茹薏没好气地回“我怎么知道。”

“诶!”袁诗诗恍然大悟:“你跟他是不是有问题啊?”

“你才有问题。”茹薏没功夫搭理她,眼珠子盯着那两人聊天的地方不放。

袁诗诗笑道:“要不要我假装过去上个茶水,帮你探听探听?”

说着人就要走出去,被茹薏给拉住了,还被瞪了一眼:“你别胡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唷——”袁诗诗赌起气来:“不让我去,我偏要过去!”

茹薏拦不住,怕动静太大,不敢用力,瞬间手已经被甩开,袁诗诗人已经迈开两步。她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嚣张地回头朝着自己眨巴眼睛。

“你是说,我救了一个女人?”傅岑川身子随着听到的内容本能地向前倾,才开了个头,正要继续问下去,看到有人走近,立即停住。

“您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袁诗诗走过去,笑盈盈地问:“两位是我们开店以来第一千位客户,今天的费用全免,稍后还会送上水果和甜点。”

傅岑川被这突然地打断并不高兴,黑沉下脸没有理她,佳慧只好圆场地回了几句。

袁诗诗又开口请他们给餐厅提些建议:“菜色也好,布局也好,环境也好,二位是我们的幸运客人,对幸运客人的意见我们是很期待的。”

佳慧还要回话,被傅岑川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意见和建议我稍后会写下来给你,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谈事情,请问这里有没有包间?”

“包间啊——”袁诗诗不耐地拉成声音,回头忘了一眼在墙后面焦灼的茹薏,没打算伺候:“小店地方不大,规模也小,不好意思,包间没有。”

“那我们建议也不用提了。”傅岑川说着起身,朝佳慧示意:“我们到车上说。”

“诶你——”袁诗诗没辙,朝茹薏的方向望去,以为她会出来解围。

佳慧一开始没有动,但她大概意识到什么,也跟着袁诗诗的眼神望去,和茹薏眼神相碰。

当傅岑川发现两人的不对劲,也跟着望过去,却只看到一闪而过的人影,和被晃动过的绿色盆栽。

“走吧。”

这地方从进来就觉得怪怪的,傅岑川不想久留,而且他急于想知道佳慧开始要告诉他的过去,索性绕过自称是老板的人,拉着佳慧就出去了。

“诶——”等人已经走远了,袁诗诗才愤愤道:“什么人啊这是。”看到茹薏这会才从里面走出来,更是生气:“好歹也是大几百的钱,就这样白给免了,半句话都没听到。”

茹薏只是望着走远的两人,没听到袁诗诗的抱怨。

“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啊,这餐费你来付好了。”

“噢。”茹薏闷声回了一句,等人已经消失到看不见,才回过神来,“你们刚才到底在搞什么?”

袁诗诗只好招呼人收拾餐桌,看着一脸迷茫的茹薏,不耐烦地挥手道,“算了算了,要不是因为他是傅家的人,我才懒得搭理。茹薏我丑话说在前头啊,除非他们把我们该得的钱还回来,不然你要是跟傅家的人扯不清,我第一个要找你闹!”

茹薏这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们该得的钱?

如果她那时候无意中听到的话是真的,她们该得的,就不仅仅是那笔遗产而已了。

天边是连片的晚霞,层层叠叠,像极了当时在海边的绚烂景色。

茹薏望着窗外出神,想起从前的事,又是一团乱麻。

傅岑川一路无话地把车开到江边,停车,下一秒便盯着佳慧,问:“所以,我后来喜欢上了那个女的?”

香椿酿豆腐(五)

他让你红了眼眶,你却还笑着原谅。

“那个人,她现在在哪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傅岑川原本早已是漆黑一片的心里却渐渐燃起一丝光亮,只是还不曾让他觉得温暖,不过是让他起了好奇心的一束微光。

“你想找她?你记起来了吗?”

傅岑川沉默,只是摇头:“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救了她,但是当时爷爷病危,没等她醒过来就离开,之后你一直在找她,找了两年。”

“她对我就这么重要?”

佳慧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又摇头:“重不重要,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不过你们之间确实有缘分,你为了逃婚跑去度假,在海边跟她偶遇,听你当时说起来,你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但是她却不认识你。”

“有趣。”傅岑川笑,“等等,逃婚?”自嘲地继续道:“原来那时候我就对这份婚事这么抵触了。”

“这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佳慧耸肩一笑,“总之你们之间多得是别人觉得奢侈的缘分,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然后你在路上遇到她。”

“然后我们爱得死去活来?”傅岑川接过她的话。

“你这个人。”佳慧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爱不爱她我怎么会知道,所有你和她之间的事都是从你口中说出来,传到我耳朵里而已,我可从来没有听到你说过她很重要、你很爱她,谁叫你一点都记不起来。”

傅岑川却不睬,“你不是很会观察的么?我不说,你也能猜出个大概。”

“那只是我猜的而已,我猜的内容,怎么能算你的记忆,告诉你也只是无端搅乱思绪。”佳慧不让步,“再说,你觉得你会把闺房之乐告诉我吗?当然不会,你这个人,闷骚得很。”

“原来以前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傅岑川苦笑。

“错,不是从前,现在更甚。”佳慧再次挖苦起来,自从他车祸之后,自己忙于应对傅斯维的招数,无暇照顾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打趣地说话了,“我想如果你能记起来,那一段记忆应该是让你愉快的。”

“我发现你们现在总喜欢绕圈子,遮遮掩掩,话总说一半,忠叔也一样,这让我很头疼。”他叹一口气,喃喃道:“所以我们曾经很好,结局却不是那么美好。”

“噢?”佳慧眉毛一挑,“怎么说。”

“我都要和梅家的人订婚了,醒来一年多,她也不曾在我面前出现过。”

“也许她已经不在了呢?”

“她不在了吗?”傅岑川疑惑。

“你很关心她的生死?”

“为什么不关心?”他反问。

“如果她还在,你会去找她吗?”佳慧赶紧补充,“我是说,你会放弃订婚,回到她身边吗?”

傅岑川皱眉,定定地望着佳慧:“她在哪里?”

“她……”在那一秒,佳慧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只是带着一点点同情地望着他:“她一直在你身边。”

看他神色变得复杂,佳慧微微叹气,“只是你已经认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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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认出你来的,失忆了?”袁诗诗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听完茹薏捡着重点零零散散地讲了过去的故事,不可置信。

“那你以为还能有哪种失忆?”茹薏翻了翻眼皮,只是说了他们曾经相爱过,那短时间确实是相爱的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袁诗诗说,可能她已经厌倦了压力无处释放,她所做的事在袁诗诗眼中都是奇怪而总被问三问四的生活,况且她还能跟谁说,她身边已经没有谁了。

“这什么破事,都让你碰上了。”袁诗诗手指挠着嘴角,斜眼问她:“那这个案子,他……”

“我说了,其他的事不要问,我也不会说。”那个她偷听到的秘密,要是被袁诗诗知道,一定会把天给翻过来,不能说,半句话都不能说。

“不说算了,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想要跟我说的。”

茹薏又坐了一会,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袁诗诗已经开始去监督晚餐时段的工作,她也就起身走了。

这地方确实是偏僻,足足走了十分钟,还没看到大路,更别说拦到车。

原本的计划,是借由佳慧之口,说出那些事,然后她出现。

但那一下子,她退缩了。

就这样出现,算什么呢,在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之前,出现在他面前又能有什么用,也许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当下的心态。

十分钟的路程,没有出现一辆车,或是一个人。

就在快走到路的尽头,后头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开近,茹薏没有察觉,直到车贴近她的身边,带过一阵急风,才让她回过神来,往右边一跳,看着车开过去,刹车的声音惊觉两旁的绿树,车停下来。

茹薏跟着停了几秒,便又默默地向前,走到车的右侧,随意地扭头想要看一眼车里的人,正巧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驾驶座上一张男人的脸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两人的眼神就这样对上,车外的是疑惑,车内的是温柔。

茹薏脚步停住,那张脸说不上熟悉,但确实曾经出现在记忆里。

“茹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又?”

车里的人只是笑,探过身子把车门打开:“上车吧,你去哪里?我送你。”

“你是?”茹薏迟疑,至少先要知道他是谁。

“斯维。”顿了一下,补充道:“傅斯维。”

“傅……”茹薏心跳加速,停在车旁忘了动弹,她已经想起来这是两年前曾经在餐馆向她借钱的那个人,一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她急于求证:“傅云生……”

车里的人点头,“傅云生,是我爷爷。”

茹薏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发出不礼貌的惊呼,只顾着喃喃道:“傅……斯维,那……川是你的?”

“堂弟。”

这世界真是太小,茹薏讽刺地笑叹一声,把门用力关上,趴在车窗上,对车里的人撂下狠话:“我不觉得,能友好地跟傅家的人说话,尤其是对我们家不怀好意的人。傅先生,我确实没办法平和地面对你。”

说完快步向前走。

车就在后面跟上来,用和她走路相仿的速度,跟着她。

“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认为,茹小姐有必要上车听我的说法。”斯维侧着头耐心地请求着,跟了一段说了一段,却效果不佳,最后只好搬出杀手锏:“你就不想知道阿川向你求婚的真正原因吗?”

人停下来,车停下来,车门再次打开,再次关上。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斯维笑了,车子慢慢启动,眼睛却还盯着身边的人不放:“你的侧脸很漂亮。”

“啧。”茹薏手放在车门,想要开门,“停车。”

“OK—OK—我不说就是。”

“傅先生,你这出戏,导得确实是好。”茹薏冷笑。

斯维不置可否:“我们有各自的立场,并无对错之分。在你眼里,我剥夺了你们家的财富,可在我认为,是你们在谋求我们家的财产。”

“你……”

“茹小姐,你能证明,我爷爷曾经在你们家后山遇险?或是证明你外婆曾经对他施以援手?”

茹薏不答。

“我想你不能。”斯维望着前方,“你们全家上下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如果真实发生,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我能证明,爷爷遗嘱里所指的,是另有其人。这场官司,我赢了,我不觉得惭愧。反而茹小姐你,要不要向我解释,为什么要制造假象让我爷爷误以为找到恩人?”

对于案件,和那笔遗产,茹薏知道的太少,纵使心中满满的忿恨,此刻却是无言以对,只剩沉默。

“这件事总归是上一辈的恩怨,我们已经不好评论,如果茹小姐能够找到充分的证据来证明我们错了,我一定加倍地进行补偿,并愿意公开道歉。”

“补偿?”茹薏脑子里又闪过那些对话,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知情,如果她真能证明,还哪里需要补偿,想罢便轻笑一声:“傅先生,我相信傅老先生的判断,事实是无法掩盖的,总有一天会还给我们家一个说法,我想傅先生还是不要轻易质疑老先生的决定。”

那一声笑声和之后软中带着锐利的声音,撩拨着傅斯维,他保持着冷静回应:“商场中闯荡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输赢,战斗必有胜败之分,若是败在茹小姐手中,还有什么好遗憾的,我等着那一天到来。”

茹薏无法判断他话里隐含的意思,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危险的人,却又是她想要翻盘必须接近和了解的人。

“傅先生,你跟踪我到这里,让我上车,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茹薏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神锋利地望过去,这才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人。不得不说,傅家的人继承了一副好皮囊,这个傅斯维,五官更为锐利,一张脸写着精明和狠厉,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却又偏偏让人想要接近。

待他侧过脸颊,用温柔的眼神回望自己,茹薏有些意外。

“茹小姐,茹薏,我已经等了你两年。”

香椿酿豆腐(六)

你永远都是我的弱点。

天已经黑了。

有那么一下子,茹薏觉察到一丝寒意。

“傅先生,你真坦白。”把车窗向下降,降到底,胳膊搭在窗沿,即使是到了大路,这也是郊区,只有这一辆车,没有行人,茹薏揉着鼻子,让自己神色自然:“我竟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深的仇恨。”

斯维愣住,“仇恨?”

“不是仇恨,你又何必等两年?”茹薏咬住嘴唇,声音被吹进车里的风冲得懒散:“你可千万别说是喜欢我才这样的。”

空气变得安静,风灌进车里,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让茹薏觉得这样的状态很好。

却也只是几秒钟而已,傅斯维一语打破平静,“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你……”

“是,我喜欢你,也决定要追你。”

茹薏严肃回绝:“傅先生,请不要开玩笑。”

“茹小姐真有意思。”斯维凑近她的脸,深黑眼眸直击她心底,看得她有点寒颤,她固然勇敢地和他对视,却完全压不过那股气势,“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不是在开玩笑?嗯?”

“喂!”

茹薏余光中,一辆大卡车近在咫尺,她还来不及尖叫,方向盘已经打了个转,他们擦过大卡车的车身,惊魂未卜中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眼看着就要冲向路基,茹薏手指抠着座位前端,在就要喊出声来之前,方向盘再次调转,她人被撞到车门一侧,再次弹回来,终于恢复平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旁的人却慢悠悠地飘来一句:“看吧,不让我追,天都不答应!”

“你疯了!”

“疯?”他不以为然,“疯的是你!傅岑川已经记不得你,就算他记得,你还想再被他骗一次?”

茹薏脑中“嗡”的一声,只听到左边继续传来声音。

“两年前你离开,不就是因为伤心?茹薏,难道你还看不明白?不管是你,或是梅蔓,他接近你们,是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会。”他顿了顿,“因为我说的是真相,当然,真相总是让人很难接受。”

又是一阵剑跋扈张的沉默。

“傅先生。”茹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麻烦你在这里放我下来。”

“这是在跟我提条件吗?”

“这是我的权利。”

“永远不要指望无对价地跟商人提条件,更不要幻想权利二字。”

他的话让茹薏觉得好笑,真是个矛盾的人,她真的想问他,有这样追女人的吗?茹薏突然觉得,他的危险更多的是在表面。

“那么傅先生,你想要什么?”

不知不觉中,傅斯维已经把车开到另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我想要和你一起吃晚餐。”

“我没打算答应你。”

“你会的。”他下车走到右边,打开车门,俯身凑近:“因为你想知道关于傅岑川——和那份遗嘱的故事。”

茹薏心动,正要下车,手机突然响起,是袁诗诗。

“你在哪?我要见你,马上。”声音急促,带着激动和兴奋。

茹薏望了一眼傅斯维,下车走到旁边,“什么事?”

“案子被我找到问题,我们还有机会!”

“你慢点说。”茹薏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的材料有问题……我们可以申请再审……总之,你在哪,我马上要见到你。”

“到我家去吧。”茹薏又交代了一句,“把你说的材料一起拿过来。”

&

车停在离小区还有一公里的地方,茹薏解开安全带,手却被另一只手按住,傅斯维略带责备:“就这么走了?”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袁诗诗的话,虽然翻盘遥遥无期,但只要还有一线机会,一切就都有可能,说不兴奋是假的。

晚饭已经不可能再吃,不过傅斯维好心地把她送到这里,她不打算让他知道她住的地方。

茹薏用另一只手移开他的手,“难道还要我付车费?”

“有什么事竟然比他还重要?”斯维盯着她,想要看出端倪,“等你想知道的时候再找我,我可未必再愿意告诉你。”

“怎么会?”茹薏解开安全带,手搁在车门,“我可是听到,有人说要追我,傅先生,这点诚意都没有,你说着玩的吗?”

说罢已经开了车门跨出脚,车门被用力关上。

“茹小姐。”

车窗已经降下,茹薏回过头,车里的人透过小小的空间仰视着她,“你还欠我一顿晚餐。”

“我可不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再见,茹薏。”

车窗升起,车从她身边开过,卷起一地落叶。

也许这会是唯一一次,我们不是以敌人的身份相对。

茹薏看着车在夜色中消失不见,袁诗诗电话已经打过来催了,她掉了头,向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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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什么?”

袁诗诗一进门就拉着她要看东西,茹薏让她先坐好,到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给自己下了十个,然后准备给她倒杯果汁。

“有没有酒?”

茹薏拿着橙汁的手悬在半空中,眉毛一挑,“我说,你就这么确定,这次可以?”

说着从酒柜拿出红酒,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灌进酒杯,回到客厅,这才坐下来,认真地看袁诗诗带来的材料。

“不管行不行,能争取到时间就赢了一半。”她把一张单据和一份授权书和证人证言摆在一起,推到茹薏面前。

茹薏草草一看,没看出端倪,只是对着单据上的签字疑惑,“你不是说了他这顿饭免费?怎么会有刷卡记录?”

“他自己折回来付的,在你走后不久,要不是看到这个签名,我还不能发现不对。”

茹薏听她这么说,又看了一眼,“有什么不对?授权书有问题?”

“这是傅岑川授权傅斯维全权处理集团事务,也就是这场官司的授权委托书,还有这份证言,是傅岑川以证人的身份说的一些话……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袁诗诗指着授权委托书以及证言材料的右下角,上面都是三个字,“你看这签名,有没有看出什么?”

“不是一样的吗?”茹薏左看右看,这六个字,两两相对,一模一样,“噢,我的饺子要好了。”

“你给我坐下。”袁诗诗制止她,白了她一眼,然后指着那份单据上的签名:“你再看这三个字。”

单据上是傅岑川本人签的名字,茹薏左手拿着单据,右手是授权委托书,然后换成证言材料,来回看了几遍之后,突然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袁诗诗已经笑着在等她。

厨房里,锅中的水已经扑了出来,洒到燃气灶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茹薏把三份材料拿在手上,起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东西好好放在茶几上,再重新进到厨房。熄火,把饺子盛到碗里,加了酱,端着碗回到客厅。

“所以说,那两份东西,签名是伪造的?”

“明天我就去做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就去申请再审。”袁诗诗说着变得激动起来,“只要案子重新审理,我们就可以去找证据,我相信,我们的外婆和那个老头子之间一定有故事,堂堂云生集团的总裁,怎么可能糊涂到随随便便把一笔巨款给错的人。之前只有我一个人被动应对,没有想过主动查找证据,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这一次……”

“这一次我会陪你一起。”茹薏夹了颗热腾腾的饺子放到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袁诗诗一口饮尽杯中的酒,面色绯红,信心满满,“这件事情,我们必须要得到你母亲和小舅的帮助,必要的时候要回一趟老宅,就是把地给翻一遍,我也一定要找到当年发生过的事情留下的痕迹。”

她们聊到深夜,袁诗诗已经有些醉意,茹薏想留她住一晚,她看了时间,跳了起来。

“我还得回店里。”说着又笑起来,“这两年我这么辛苦,经营这家小店,等钱到手了,都不知道要花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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